第八話 學園救星

六月十日,學生大會當天。

在形式上的討論持續進行中,一般學生開始提出要求。

「那麼,進入下一個議題──二年B班,三宅來夢同學。」

被叫到名字的三宅走上講臺。見突然出現的辣妹,原本感到無聊的學生們頓時充滿興趣。

「呃……我是二年B班的三宅來夢。」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達給全校學生。

「這次我想提議的是──『重新評估獎學金制度』。」

體育館內稍微嘈雜起來。

重新評估獎學金制度──這本來不是學生會,而是學園方的議題。更準確地說,是學園理事會的議題,因此比起學生,教師們的臉色頓時大變。

不過,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頭。

「老實說,我……被某個人懷疑在做爸爸活。」

那一瞬間,體育館內一片譁然。

接著又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傾聽三宅的下一句話。

「但是,有一群人證明了我沒有做那種事。」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就是風紀委員會的佐和凌吾同學他們。他們證明了我沒有從事爸爸活。不僅如此,還對身為辣妹的我說『相信我』。」

那一瞬間,一部分的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嗯,是這樣沒錯,但有必要提到我的名字嗎?

我瞇起眼睛瞪著冬月。她若無其事地面向講臺──幫三宅想演講稿的不是別人,正是冬月。

明明沒必要特地提到我的名字,她卻故意寫進去。

而且冬月和美櫻的名字都巧妙地避而不談,我只能傻眼地想「妳竟敢這麼做?」。

「不過,我覺得被懷疑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只是個辣妹,某種程度上也知道周遭的人是怎麼看我的。」

那句話與其說是悲觀,不如說強而有力到足以撼動人心。

「我一直以為聖曉學園是連我這種辣妹也願意包容的學校。可是,因為學費很貴,能領獎學金的最低標準有點嚴格。我和媽媽一起工作,收入還算不錯,所以領不到獎學金。」

麥克風接收到三宅靜靜換氣的聲音。

「我們工作賺來的錢幾乎都拿去償還過世爸爸留下的債務,老實說,總是過得非常拮据──然後,這次還被貼上做爸爸活的標籤……所以我甚至想退學。」

說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人能說什麼了。

「就在這時,風紀委員會的人們說想為我做點什麼。接下來就由委員長佐和同學來說明──」

……在這種氣氛下,要我上嗎?

心臟跳得厲害。周圍所有人都在注視我,老實說,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面對這麼多人。

忽然,我在視線中找到了美櫻。

美櫻在胸前握拳,用眼神向我示意「小凌,加油!」。

冬月也靜靜地注視著我。

她的表情──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但總覺得能傳達些什麼。大概是對我抱持的期待與信賴吧。

……哎,把我逼到這個狀況的也是冬月就是了。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靜靜地走向講臺。

「我是風紀委員長佐和,接下來由我來補充三宅同學的提案──」

……真是的。

當然,這次的主角是三宅,我卻有種被冬月拱出來的感覺。

而且一想到今天站在這裡之前的種種,我的心情就難以言喻──

† † †

「──啥!?你說被三宅來夢抓包了!?」

學生會副會長蘆屋難掩驚訝地大叫,一旁的胡桃澤會長也瞪大了眼睛。

學生大會的前一週──我獨自造訪了學生會辦公室。

為了冬月之前說的「風紀委員長佐和同學會想辦法」,我必須先想辦法。

「哎呀,我搞砸了。風紀委員會在調查的事被發現了……關於傷害她的事,我全都據實以告並道歉了。」

我苦笑著說,但蘆屋擔心的是其他事。

「你該不會……搬出學生會的名字了吧!?」

「嗯,是啊。我從學生會收到郵件的事開始,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她──」

「可惡!」

蘆屋怒吼道。

「我們學生會跟這次的事沒有任何關係!只是風紀委員會擅自行動!不是這樣說的嗎!?」

「不不,也不能這麼說吧?為了修改校規而侵害一名學生的隱私,這個事實並沒有改變。」

「沒有這種事實!」

「既然如此,我這邊還有錄音檔當證據喔?」

我拿出手機,播放錄音檔──

『因此,我們想請風紀委員會協助。說是調查也許有點誇張……例如說,只要你們放學時幫忙看看,留意她有沒有和平常不一樣的行動就好。』

『說穿了……就是希望我們盯住三宅嗎?』

『是……也許可以這麼說吧……──只是,希望這件事可以當作是風紀委員會的自主活動。』

蘆屋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這個錄音檔是從哪裡……!?」

「哎呀,因為我經常被說很健忘,為了不忘記對話內容的一字一句,以防萬一就先錄音了──」

──話雖如此,但事情多少有點出入。

這個錄音其實是冬月錄的。在會長向我提出委託的前一天,冬月先去應對,然後告訴會長請她找我商量,不過她似乎在那個階段就決定要錄音了。

然後到了隔天。在美櫻、冬月和我三個人都在場的情況下,會長傳達那個委託內容時,冬月就偷偷地錄音了。

現在回想起來──

『會長,請坐。』

當時冬月親切地拉出摺疊椅……不對,她之所以引導會長坐在那裡,是因為手機就設置在那個座位附近,為了錄下清晰的聲音吧。

……真是個惡魔般的傢伙。

我甚至覺得,我們委員會當中最可怕的不是美櫻,而是冬月。而我這個最信奉和平主義的人,說起來也真是可笑──

不過,多虧有這個錄音檔,之後的交涉應該會很順利。

「所以我們是命運共同體。我不知道三宅現在在想什麼,但這可是相當嚴重的問題吧?」

蘆屋痛苦地閉上嘴。

這時我一口氣乘勝追擊。

「因為莫須有的嫌疑,差點把一個學生逼到自主退學。你打算把責任都推到風紀委員會身上嗎?」

「不,所以說,那是……」

「我們當然也有責任。但若放著不管,這個問題會越來越嚴重喔?要是傳到社群網站上,這會變成聖曉學園整體的信用問題吧?」

「會、會長……!」

焦急的蘆屋向胡桃澤會長求助。

會長不愧是會長,態度十分坦蕩,不像蘆屋那麼焦急,只是臉上浮現後悔的神情。

「……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會長……!」

「蘆屋同學……事情雖然起於那封郵件,但我們利用三宅同學,試圖讓校方認可戀愛禁止的校規草案。打從一開始,這就是不對的……」

說得一點也沒錯。

──為了保護學生免於男女關係的糾紛,而制定禁止戀愛的校規。

就算有正當理由,為了達成某個目的而犧牲某人,是不對的。

「個別情況具體分析」這句話說來簡單,不該把所有問題都歸類為男女關係,打從一開始就應該冷靜地切割、思考。三宅的爸爸活嫌疑,以及禁止戀愛的校規──

「必須以學生會的立場,向三宅同學誠心道歉才行……」

會長這麼說的瞬間,我逮住機會開口:

「光是這樣,您覺得她就會原諒我們嗎?」

會長動搖了。

「咦?……不,我不覺得她會原諒我們。只是,基於道義……」

「那種形式上的道歉,我覺得不算在道歉裡面喔?」

「那要怎麼做……」

很好──我說出準備好的臺詞。

「會長的父親……我記得是聖曉的理事之一吧?」

「咦?對,是這樣沒錯。」

「那麼事情就簡單了。有一個能讓三宅接受,同時對其他學生也有益的方法。如果還能順便提升學生會的評價,就是皆大歡喜了。」

「皆大歡喜?那是什麼方法?」

我把帶來的資料放到桌上。

那是聖曉學園的入學簡介。是來這裡之前,冬月塞給我的。

「三宅家的經濟狀況似乎很拮据,但我聽她本人表示無法申請獎學金。」

「咦?那是為什麼?明明有制度啊……」

「制度有漏洞啊。獎學金的認定有年收基準,要提出『包含家人在內,年收是多少數字』對吧?」

「是的,沒錯……」

「但是,三宅家的收入還算不錯,超過能領取獎學金的基準。明明因為償還父親留下的債務而生活困苦,卻被校方以『年收有這麼多』為由拒絕。」

「啊……」

會長似乎終於察覺了。

「聖曉學園原本是貴族女校,聚集了有一定水平、比我們中流家庭更有錢的人。雖然因為改成男女合校,門路好像變廣了,但這個獎學金制度還沒有符合庶民的感覺。」

「也就是說,佐和同學想說的是……」

「沒錯──就是重新檢討獎學金制度。」

我指著入學說明的獎學金項目。

「請提高年收基準。這麼一來,即使家庭財政狀況吃緊,也能領取獎學金。像三宅這樣靠打工支撐家計的學生也能受惠,學力偏差值也會提升,好處多多。」

「原來如此……」

「順便再設置進入國公立大學或知名私立大學就讀的學生,可以免除獎學金償還的制度,應該就能招攬到有心進入聖曉學園這種遠大志向的學生吧?」

我大致提案完畢後,蘆屋插嘴:

「哪有這麼好康的事!那種可能性根本──」

「不然,蘆屋學長喜歡的可能性便到此為止。」

我冷靜地打斷他的話。

「當然,我無法保證這個制度能順利執行。不過,我想賭在樂觀的可能性上。如果這個制度改革成功,至少不會有學生再因為經濟問題引發問題。這樣,校內就不會再出現關於爸爸活的傳聞了吧?即使如此,若還是有學生可能引發問題──」

我秀出戴在手臂上的臂章。

「我們風紀委員會會導正風氣。」

在那個瞬間,我感覺到蘆屋倒抽了一口氣。

在短暫的沉默後,會長輕輕露出笑容。

「……這樣我就放心了。」

「會長……!」

「蘆屋同學……風紀委員長不只是為了三宅同學和其他學生,也是為了保護學生會才提出這個建議。如果不接受這個提議,只會留下比現在更多的芥蒂,最後等著大家的只有誰也不會得到救贖的未來。」

「唔……」

會長站了起來。

「剛才那件事,我會試著和父親商量。不,我無論如何都會試著說服他。」

「麻煩您了。」

彷彿緊張的氣氛得到舒緩,我和會長相視而笑。

「風紀委員長,我可以相信你那導正風氣的承諾嗎?」

……沒問題嗎?冬月和美櫻都在耶。

「啊~……是的,嗯~……」

「?……為什麼眼神遊移不定?」

「不,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總之,我會努力的。」

蘆屋立刻大喊:

「會長!感覺很可疑!這傢伙果然不能信任!」

「蘆屋同學!」

會長難得大聲斥責。

「風紀委員長已經向我們發誓了!說要為了大家克盡職責!」

「是~……我會努力~……」

「您看!您看到這傢伙的態度了嗎?他完全不放在眼裡!」

「蘆屋同學!」

──儘管發生了這樣的插曲,我們還是在學生大會上加入了新的議題。

既然話都說出口了,就不得不去做──只不過,我無法否認自己對風紀委員會本身感到些許不安……不,是非常不安。

畢竟不久前,我們還在玩猜測內褲顏色的遊戲……

† † †

學生會的那次件事之後,我馬上收到胡桃澤會長的報告。

會長的父親身為其中一位理事,對這件事相當積極,為了在下次的理事會得到認可,他似乎到處幫忙疏通。

一個巨大的變革在水面下展開。

然後到了學生大會的前一天。

理事會的代表似乎也同意,贊成新獎學金制度的人數超過半數。

接下來只要在理事會正式決定,蓋下認可的印章,獎學金制度的修訂就結束了。

──也就是說。

今天的學生大會,是在公開場合正式宣佈這件事的節目,是為三宅來夢準備的舞臺。

一位辣妹的提案,推動了整個學園的未來。

三宅已經不是「普通的辣妹」。對於生活困苦卻拚命求生的學生們來說──她成了站在最前面的「救星」。

順帶一提,要說這次的提案誰的損失最大──

「小凌~~~!學生大會時上臺演講的你,好帥氣喔!」

一打開風紀委員會辦公室的門,美櫻就朝我飛撲過來。

「美櫻!這種事要是被誰看到,各種印象都會瞬間翻轉!」

「這是喜悅的擁抱所以沒關係啦~!」

「從別人的角度來看完全就是出局!」

──沒錯。

要說這次的提案誰的損失最大,不是別人,正是我。身為風紀委員長,身為佐和凌吾,我必須為那番發言負責。

既然都說了那種大話,今後周遭的人會對我更加嚴格吧。

雖然造成這種狀況的,果然還是我──

「真的好帥喔。不過從講臺下到講臺時,你的腳像小鹿一樣抖個不停,真是好笑。」

冬月露出笑容,說出這種無情的話,我瞪了她一眼。

「真是的,從頭到尾都讓我站在風口浪尖……」

「我是副委員長,負責輔佐佐和同學,所以決定不搶你的風頭。」

「妳真的是凡事都做得徹底啊。」

我狠狠地諷刺她,冬月卻只是開心地笑著。

「……真是的。」

我感到傻眼,不知為何連自己也笑了起來。

「不過,他們沒有提到禁止戀愛的事吧?」

美櫻低聲說道。

「哎,學生會也沒空管這件事吧。不過,風紀委員會禁止戀愛。」

「咦!?為什麼!?」

「這是當然的吧?都怪不知道誰寫的那篇三宅的原稿,風紀委員會的股價暴漲,也反過來受到大家的矚目。尤其是我!」

「不是『幸虧』,而是『都怪』啊……」

美櫻「啊哈哈」地苦笑。

「沒必要連我的名字都寫上去吧?」

「我只是提出『這麼做如何?』的建議而已喔?」

冬月呵呵地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不過,這樣一來風紀委員會在校內的存在感確實變強了──瀨川同學,妳可別靠近佐和同學的半徑五公尺內喔?」

「為什麼只針對我!?」

「因為瀨川同學最可疑。」

「喂……妳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我忍不住吐槽,冬月卻開心地笑著──突然緊緊抱住我。

「等……妳在做什麼,冬月同學!」

美櫻慌張起來。

「這是特訓。佐和同學為了讓自己以後不會突然對女孩子心動,對吧?」

冬月一面如是說,一面將自我申報F的胸部壓過來。

「佐和同學,你已經不會因為這種程度就心跳加速了吧?」

……不,我會。

應該說,不要若無其事地撫摸我的大腿啊,而且還是在美櫻面前。

「就說了,別開玩笑了……!」

「就是說啊!可以抱小凌的只有我!」

冬月一臉不可思議地問: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小凌要是對我沒有感覺了該怎麼辦!」

……放心,沒有那種事。

只不過,有點──最近心動的性質偏向恐懼,但看到她像這樣認真地吃醋,我既覺得高興,也坦率地感到心動。

我稍微鬆了口氣,同時抓住冬月的肩膀把她拉開。

「總之,三宅的議案通過了,接下來就等理事會批准,這次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是啊。」

冬月若有所思地用手託著下巴。難道還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事情嗎?

「那麼,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去慶祝一下?」

「「咦……!?」」

冬月的意外發言,讓我和美櫻不由得大吃一驚。

「……你們兩個怎麼了?」

「啊,不……只是沒想到妳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嗯……有點嚇了一跳……」

冬月哼了一聲,把頭扭向一邊。

「……去?還是不去?」

我和美櫻互看一眼,用力點了點頭。

† † †

──週末的放學後,我們三人前往某個地方。

那裡是三宅工作的家庭餐廳,由她來接待我們。

「今天就特別招待你們!店長也說可以用員工價來算!」

三宅的表情十分開朗。

三宅的母親因為女兒被懷疑的事情,一開始心情似乎很複雜,但現在好像已經打從心底感謝我們風紀委員會了。

聽到她這麼說,我感覺心中的疙瘩又消失了一些。

在愉快的氣氛中,我們回顧這次的事件,該反省的地方反省,三個人一起討論今後的打算。

──只是,冬月的事情始終讓我很在意。

冬月新凪到底想在風紀委員會達成什麼目標?

這次的功臣明明是冬月本人,她卻完全沒有得意洋洋的樣子。她一方面替我這個委員長做面子,一方面又盡到參謀的職責,今後似乎也打算這麼做。

──冬月的目的是什麼?

這件事讓我非常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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