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真正的勁敵

和美櫻一起看相簿的隔週，星期一。

放學後的禮拜堂。

刺眼的陽光從彩繪玻璃外灑落，五彩繽紛的光線落在地板上。寂靜之中，彷彿只有那裡時間靜止。

──冬月新凪就站在那中央。

「冬月。」

已經換上夏季制服的冬月緩緩轉過身來。制服的緞帶輕輕搖曳，她的臉上與平時一樣面無表情，但隱約帶著柔和的光影。

雖然把她叫來這裡的正是我──

「……你終於想起來了？」

冬月卻先切入正題。

「前天我看了相簿。然後，我看到一張照片──」

我這麼說著，把那張照片用手機拍下來給她看。

「只有這張照片有拍到她，這個女生……『小新凪』，果然是妳吧？」

冬月輕輕一笑。那笑容裡混雜著懷念與放棄。

「沒錯……這張照片裡的女生是我。」

冬月說著，抬頭仰望十字架。

「我討厭這個地方。感覺我的狡猾全都會被看穿。」

「不，我從以前就知道妳很狡猾……」

冬月輕輕笑了出來。

「你果然不記得那時候的事了……」

「抱歉。我只隱約記得……」

「為什麼只有那張照片有拍到我，謎題解開了嗎？」

「是啊……美櫻的母親告訴我的。她說有個女孩子曾經有一段時間來過我們幼兒園。雖然只有短短兩、三個月，但她有和我跟美櫻一起玩。」

「只有短短、嗎……」

冬月垂下視線。

髮絲反射著光粒，看起來就像淚水。

「不過，那兩、三個月對我來說，是我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光。我交到了朋友，有孩子主動來找我說『小新凪，一起玩吧』，她們就是佐和同學和瀨川同學。那時候我叫他們『小凌』和『小美』……」

她一字一句地娓娓道來。

「因為父母工作的關係，我突然搬家，沒辦法和大家道別。即使如此，我一直相信，如果有一天再見面，他們一定會想起我……」

我看不到冬月的表情，但是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自虐。

「畢竟那是我五歲時的記憶，就算他們不記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心裡的某個角落是這麼想的。不過，開學典禮那天，我看見兩人的名字時，真的好開心。」

我胸口一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然後，我馬上去找他們。就算他們忘記我，只要我主動搭話，他們也許會想起來。那兩個人感情還是一樣好，我悄悄地靠近並排走在一起的他們──」

『又和小凌念同一間學校了～』

『這樣從幼兒園開始和我同校的人就只剩美櫻了～……』

『真的耶。』

『以後也請多指教嘍？』

冬月似乎聽見我和美櫻的閒聊。

「那一瞬間，我失去了搭話的力氣。你們之間有種我看不見的羈絆，事到如今才冒出來的我，要是介入你們之間，感覺會很奇怪──一開始我是這麼想的。」

「……一開始？」

「嗯。我很羨慕你們從幼兒園就一直在一起──可是，也很嫉妒。」

冬月像是背對十字架，緩緩地轉過身來。

因為逆光的關係，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看清楚她的表情。

我的眼睛終於適應了。

她的臉一如往常面無表情──不對，那是平靜的放棄表情。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那種心情。可是，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不希望佐和同學忘記。」

「我？」

「佐和同學也和我約好了喔？對我來說，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約定。」

那一瞬間，從彩繪玻璃灑下耀眼的光芒，奪走了我的視野。

我恍然大悟。

除了美櫻之外，我和「小新凪」的約定──我終於想起了那個已經忘記的約定──

†　†　†

「──我叫冬月……新凪。請多多指教……」

那是在我入園第一年的冬天。

在那種不上不下的時期，我們幼兒園來了一個新孩子。

那個孩子很怕生，用有點害羞的微小聲音報上了名字。

當時的我還不懂「轉園」這個詞的意思。

只是覺得「多了一個朋友」，還有老師說的「大家要好好相處」──只有這兩件事留在我的腦海裡。

我和美櫻立刻就去跟她說話了。

「我叫凌吾！」

「美櫻是美櫻喔～！」

就像這樣，沒有人拜託我們，我和美櫻就決定要和「小新凪」好好相處。

當時的我大概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大家要相親相愛，開開心心──美櫻恐怕也是同樣的想法吧。

從那之後，我們三人在一起的時間變多了。

美櫻和我本來就很要好，就算加上「小新凪」，我們的關係也沒有變差。

不如說，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春假也一起玩。

在沙坑裡堆山、輪流幫彼此的鞦韆推背，或是趁下課時間玩鬼抓人──現在回想起來，這些都只是平凡無奇的光景，但是對當時的我們來說，這些事情就像世界的一切般閃閃發亮。

「小新凪，我們一起蓋城堡吧！」

「嗯！」

「小新凪」一開始還畏畏縮縮地躲在我們後面，但不知不覺間，她笑得越來越開心了。

她一笑，臉頰就會出現酒窩，眼睛也會稍微瞇起來。

為了看到她的笑容，我總是會做些蠢事或是說些蠢話，想辦法逗她開心。

然後到了傍晚，我們三個人會手牽手，一起站在幼兒園的門口等公車。

我的右手牽著美櫻，左手牽著「小新凪」。

雖然每天都一樣，但能持續下去是最令人開心的。

──所以，那個「再見」來得太過突然。

對我來說，若要舉出最初讓我震驚的事情，應該就是那天的「再見」吧。

那是在我和美櫻約定「結婚」，並且「親親」之後。

美櫻先回到設施，只有我被留在原地。

──這時。

櫻花花瓣淡淡地染上地面，「小新凪」就站在那棵櫻花樹的後側，有些寂寞地低著頭……

「咦？妳在那裡做什麼？」

我出聲叫她，「小新凪」微微抬起頭。

「小凌……你和小美親親了嗎？」

「咦……被妳發現啦？」

「嗯。」

「妳、妳不可以跟老師說喔。」

「小新凪」聽了我的話，朝我走近一步。

「那你也跟我親親。」

「咦？」

「也跟我做結婚的約定。」

「不、不行啦，一個人只能結一次婚……」

就算是當時的我，也還知道這點常識。

「等長大之後再決定就好，現在不用急。」

「是嗎？」

「是啊。所以，跟我親親吧……等你長大，再從我跟小美之間選一個結婚。」

說完，小新凪輕輕閉上眼睛。

一片花瓣落在她的頭髮上。

我心跳加速，屏住呼吸，然後──輕輕吻了她的唇。

那是個短暫、溫暖，又帶著一絲甘甜的時刻。

嘴唇分開後，小新凪微微一笑。

「……謝謝你，小凌。」

說完，她的眼眸深處閃爍著淚光。

「那個……我很快就要跟你說再見了。」

「再見？」

「嗯。我要跟爸爸媽媽去很遠的地方。」

「很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這樣啊……」

我一時說不出話，胸口發熱。

「那我會一直等妳。」

「咦……？」

「我會一直等小新凪長大，等妳回來。」

「真的？你會記得我嗎？」

「嗯！所以剛才的約定，我也會記得的！」

小新凪帶著笑中帶淚的表情點了點頭。

「謝謝你，小凌。」

「嘿嘿……」

「那我要走了喔？──再見，小凌。最喜歡你了！」

她揮手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光芒之中。

──從那天起，「小新凪」再也沒有出現過。

†　†　†

──當我回想起一切時，禮拜堂的氣氛也變得不太一樣。

透過彩繪玻璃照進來的光淡淡地灑在冬月的頭髮上，看起來比剛才更加清澈。

「這樣啊……我那時候跟妳約好要結婚……」

冬月靜靜地點點頭。

「對。佐和同學與瀨川同學忘掉我，過著幸福的生活。從遠處看著兩人的我，於是想出了一個小小的復仇計劃。」

她以平靜的語氣說完後，彷彿在告解罪狀般，抬頭看著十字架繼續說：

「升上二年級後，我得知佐和同學當上風紀委員，於是拜託班上同學讓我代替當風紀委員。」

「這麼說……冬月也是代理？」

「不，不是代理，我只是單純接下委員的工作，目的是為了接近佐和同學。不過，我沒想到風紀委員會是那麼沒有幹勁的組織呢？」

冬月輕聲一笑。

「當上風紀委員後，我思考著如何拆散佐和同學與瀨川同學。」

「所以妳才會親吻我，以及祕密特訓嗎？」

冬月搖搖頭。

「那些只是我自己想做的，你還記得我最初說的吧？

『……你以為我會開這種吻你的玩笑嗎？』

我真的不是開玩笑。如果現在要我回答當時的佐和同學，沒錯──我果然還是喜歡佐和同學。如果吻了你，你會不會像魔法解除一樣醒來呢？會不會想起我呢……」

我的胸口深處又痛了起來。她的語氣明明那麼平淡，但隱藏在話語深處的悔恨與寂寞，卻清楚地傳達了過來。

「祕密特訓也是，我希望佐和同學能意識到我。」

「那麼……那段影片呢？不是為了陷害我嗎？」

「那也算。」

「居然也算喔。」

冬月彷彿覺得很好笑似地呵呵笑著。

「不過呢，那段影片並非全在我的計算之中。其實我是想當場和佐和同學做愛，之後再看影片欣賞，所以才拍下來留念。」

「真是個色女……」

「沒錯，我很色，總是會妄想。每天和佐和同學接吻、做愛、相愛──我總是會妄想這些，每晚一個人做著那檔事。」

「太……太直接了吧！？」

連我都忍不住要妄想了……這樣啊，冬月也是會妄想的女生啊。

「可是，佐和同學很古板……啊，我是指防備心。」

「我知道啦……」

「我知道你防備心很堅固，如果不是真心喜歡的女生，就不會和對方做愛。」

……嗯，是這樣沒錯，但最近也不見得是這樣。

「？怎麼了？」

「……不，繼續說吧。」

冬月一臉無法釋懷地點點頭。

「所以，我想說只要進行祕密特訓，總有一天佐和同學也會對我產生興趣，會變得比起瀨川同學更喜歡我……雖然完全失敗了。」

冬月輕輕一笑。

那是有點自嘲，卻又看開般的笑容。

「不過，瀨川同學發現了我的祕密特訓，所以我改變了計劃。」

「改成什麼？」

「把佐和同學變成我喜歡的最棒的風紀委員長。不對，我的目的變成了讓佐和同學變回我當初喜歡的、那個活潑、像英雄一樣的佐和同學。」

所以她才要我這個委員長出頭，自己則徹底當個幕後人物嗎？

「所以──雖然一開始是打算復仇，但等我注意到時，對佐和同學的『喜歡』已經戰勝了一切。」

冬月這麼說完，朝我走近一步。

陽光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

她的表情看起來既安穩又溫柔，非常美麗。

「我並不是要你想起我，也不是要拆散你和瀨川同學，而是希望你再一次喜歡上我。小時候的約定已經無所謂了……我希望你看看現在的我。」

下一秒，她輕輕閉上眼睛──她的唇碰上我的唇。

那就像是一瞬間，也像永恆。

兒時定下約定的吻，與此時此刻的吻重疊在一起。

她的唇離開後，冬月稍微調整呼吸，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其實呢，剛才那是我的第二個吻。」

第二個？第一個是幼兒園的時候──

「咦？那風紀委員會辦公室的那個是……！？」

「那是假的，其實我根本沒有親你。只是把護唇膏抹在指尖，再輕輕點在你的嘴唇上而已。」

她呵呵笑著，那張臉讓我想起年幼的「小新凪」。她又說：

「其實我根本沒有勇氣親睡著的佐和同學。」

「所以，我只是一直被根本不存在的吻耍得團團轉……？」

「看吧？我很狡猾吧？」

我啞口無言，大大地嘆了口氣。

「不……該怎麼說呢，太拐彎抹角了……」

好不容易才說出的感想是這個。冬月又咯咯笑了起來。

「對，拐彎抹角的也是我。狡猾的也是，愛惡作劇的也是，現在還非常喜歡佐和同學的也是，全部都是我。你要記住。」

「我一輩子都忘不掉啦……」

「我想也是。」

冬月笑著垂下眼眸，肩膀微微顫抖。

「所以我想結束了。真的很抱歉，一直耍得你團團轉……」

「……冬月，結束是什麼意思？」

「我的單戀。我有最後一個請求要拜託佐和同學──甩了我吧。」

「什……」

「拜託你，我想好好結束這份感情。不然以後我還會一直傷害佐和同學……」

冬月強忍淚水，但還是直率地說：

「真的很抱歉，過去一直傷害你。希望你和瀨川同學能順利交往。我最喜歡你了──」

就在她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秒──

「給我等一下──────！」

禮拜堂的門被打開，美櫻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

「抱歉，我一直都在聽。可是我實在忍不住了……！」

──其實美櫻一直都在門的另一邊等待。她一直在守候我和冬月的談話結束。

冬月驚訝地睜大眼睛。

「……瀨川同學。」

「不對，不是喔。現在應該叫我美櫻吧？要像以前一樣叫小美也可以！」

美櫻稍微調整呼吸，直直地注視冬月。

「我全部都聽到了。小新凪，妳好狡猾。用那種快哭出來的表情講那種話……」

「……對不起，小美櫻。佐和同學的事──」

就在這個瞬間，美櫻從正面抱住冬月，打斷她的話。

冬月睜大了眼睛。

「妳不用道歉啦。是忘記的我們不對。真的，一直以來很抱歉……」

美櫻哭著說道，冬月則不知所措地開口：

「……妳為什麼不生氣？我可是對佐和同學出手了喔？我可是想拆散佐和同學和小美櫻喔？」

「那種事……我沒有理由生氣啊。因為小新凪很重視小凌的心意，已經確實傳達給我了。無論是訂下結婚『約定』的事、接吻的事，還是喜歡小凌的心情，我都和妳一樣……」

……妳之前不是說「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嗎？

美櫻的這番話讓我感到意外，但或許美櫻是站在和冬月一樣做過「約定」的立場，對冬月抱持著理解、顧慮和贖罪的心情吧。

「……妳真的很狡猾。」

「咦？」

冬月的眼裡滾落大顆的淚珠。

「妳要是討厭我，我反而會比較輕鬆……這樣反而讓我更難受……」

「耶嘿嘿，謝謝妳。」

美櫻微笑著輕輕牽起哭個不停的冬月的手。

「欸，小新凪……我以後也打算待在小凌身邊，不過小新凪也一樣吧？從今以後──我們就是戀愛上的勁敵了，可以吧？」

冬月睜大眼睛，然後輕輕笑了出來。

「……我真的比不過妳呢，小美櫻……」

「對吧？不過我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還得向小新凪看齊呢。」

兩人平靜的笑聲，在寂靜的禮拜堂裡溫柔地迴響。

我望著她們的樣子，只能苦笑。

剛才還很緊繃的氣氛，現在就像春風一樣柔和。

「……我們到底在神明面前搞什麼啊。」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美櫻笑著聳聳肩。

「這是青春的懺悔時間吧？」

「不，這大概是開始的信號。這種發展對我來說，絕對會變成修羅場喔。」

「有什麼關係，如果是這種美好的修羅場。」

「……或許吧。」

彩繪玻璃的光芒，重疊似的照耀著三人的影子。

那道光芒，就像神明的微笑一般，靜靜地閃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