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04　叶音　Part 10

　　信徒们议论纷纷的声音，在寂静的「圣地」里扩散开来。

　　「叶音大人……？」

　　「难道之前的叶音大人是假的？」

　　「肯定没错。那种人才不可能是正牌的叶音大人……」

　　但是，那些对叶音来说一点都不重要。现在的他，眼里只有祭坛上缓缓向前倾倒的少女。

　　尽管就快倒下，环依然注视着叶音。不是先前邪恶的冒牌叶音，而是以一名儿时玩伴——重要的儿时玩伴的脸孔，面露微笑。

　　然而——

　　「——」

　　真教人不敢相信。

　　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看着受伤快要倒地的环。她很显然受了重伤，但是刚才那么尊敬的少女明明就快死了——明明叶音重要的儿时玩伴有可能将要死去，信徒们却仿佛已经遗忘环的存在一般。

　　相反地，大家都注视着叶音。

　　所有信徒们，以及杏本诗歌、<虫羽>，甚至连HARUKIYO都望着叶音。

　　「小——环——」

　　他向前踏出一步。

　　视野顿时分裂。

　　有如大地崩裂，又好比大海一分为二。

　　原本堵住叶音去路的信徒们同时让路给他。他们随侍在侧，低着头迎接叶音。

　　「……」

　　叶音摇摇晃晃地，走在信徒们让出来的路上。

　　朝向祭坛。

　　他踏着荒凉的大地，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向祭坛前进。

　　「离世之地」里的所有人都不发一语，入迷地看着横越信徒中央的叶音。就连<虫羽>的附虫者们和歼灭班也深受吸引。

　　叶音身穿肮脏穷酸的衣物，走在末世光景中的姿态——

　　圣者的归来。

　　是阻止附虫者战争，回到求助者身边的救世主的行进。

　　「小环……」

　　叶音登上阶梯，站在双膝跪地，随时都会倒下的儿时玩伴面前。

　　环面带微笑，倒下勉强支撑住的身体，把脸埋在叶音胸前。

　　「小环的变装……被发现了耶。」

　　叶音接住环，紧搂着她。第一次确实触碰到的儿时玩伴的身体，比想象中要来得纤细。而且——非常温暖。

　　他含泪笑着。

　　「我们一起接受惩罚吧。接受欺骗大家的报应……如果只有我一人，我一定会很害怕，不过只要跟你一起……我就……」

　　「……」

　　环在叶音的胸膛里左右摇头。她用颤抖的手脱掉法衣，硬塞给叶音。

　　「小环？」

　　「别说那么多……快站起来，穿上这个……」

　　环用极为虚弱的声音说完，将叶音推开。她对困惑的叶音投以虚弱的笑容，点点头。

　　叶音尽管不解，仍决定照环所说的去做。

　　他充满气势地穿上法衣，然后转身。

　　结果——

　　「！」

　　叶音还以为那强大的冲击，会让自己的身体粉碎四散。

　　爆炸声般的巨大欢呼声，撼摇了整个「离世之地」。那是超越声音的领域，几近尖叫，不，应该是近乎惨叫的声音。

　　并非单纯的比喻，叶音的法衣是真的被惊人音量震得飘向后方。

　　多么巨大的声响。

　　多么激情的狂热。

　　原来人可以用这么大的音量喊叫，并且对一个人倾泄满腔眷慕到如此疯狂的地步。

　　看到信徒们用可怖的神情凝视自己、大声欢呼，叶音不禁发抖。

　　「为——什么——」

　　环的变装应该已经在众目睽睽下败露了才对。

　　因此，叶音一直认为自己和环是共犯的事情也早就被拆穿了。

　　「叶音大人！」

　　「叶音大人从冒牌货手中救了我们！」

　　「叶音大人回来了！」

　　「叶音大人！」

　　听见对叶音的如雷赞美声，他感觉到一种坠落似的冲击。

　　难道说……

　　难道说……

　　这全部——

　　<虫羽>、HARUKIYO，包括这里的一切，统统都是——

　　「小环……！」

　　叶音回头望向儿时玩伴，却不由得目瞪口呆。

　　他见到环横倒在地，沉入血泊之中。儿时玩伴微睁双眼，面泛微笑。

　　「我是个大骗子……但是叶音……你不是……」

　　「啊啊！小环……！」

　　他跑上前去，将环抱在怀中。

　　环刚才还那么温暖的身体，此时已变得冰凉。叶音害怕要是自己放手，环就会丧失体温，于是他拼命紧搂住环，温暖她的身体。

　　究竟希望她将头发剪短过多少次呢？叶音一抚摸不太适合环的长发，她的神情便开心地放松下来。

　　「这么一来……叶音……就会成为拯救附虫者的救世主……」

　　「——！」

　　听了这句话，叶音终于懂了。

　　一切都是环安排好的计划。

　　将杏本诗歌和HARUKIYO这两个天大的敌人引入「离世之地」。

　　欺骗信徒们，陷害并企图杀光他们。

　　然后——把自己当作祭品，演出叶音的归来戏码。

　　「你看……已经没有人怀疑你了……」

　　环眯起眼睛，看着狂热的信徒们。

　　他们一味地称颂叶音，放声不停地叫喊。他们望着叶音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着一个普通人的眼神。

　　神。

　　抑或救世主。

　　那是崇拜超越人类领域之存在的，狂热分子的眼神。

　　「快命令信徒们……如果是现在……一定能靠着那个光环和信徒们，打赢<虫羽>和HARUKIYO……」

　　浮在夜空中的光环发出杂音，又开始抖动起来。失去环这名控制者，这一次光环是真的要陷入暴走状态了——

　　「如此一来——全世界的附虫者……一定都会非常尊敬叶音……」

　　叶音目瞪口呆。

　　狂热的信徒们中，已经没有人对叶音存有一丝怀疑。

　　他们是附虫者。

　　就如同叶音现在所目睹的一般——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附虫者，来到叶音面前跪拜祈求的日子终将来临。

　　「叶音……会成为附虫者之王……你不觉得，只要每一个附虫者都成为你的信徒……就能得到世界吗……？」

　　世界将会改变。

　　叶音的谎言将改写世界，然后——

　　谎言成真。

　　叶音会成为救赎之神，领导所有附虫者。

　　「小环……为什么——」

　　叶音跪在地上，用身体覆盖住环。

　　为了多少止住失血。

　　为了多少保住不断流失的体温。

　　「守护我的谎言……分明一点好处也没有……！」

　　环扬起嘴角。失血过多的她，似乎连微笑也做不到了。

　　「我不是说过，你曾经帮助过我吗……！」

　　「你是说过……！可是那和这又有什么关系——」

　　「你说的谎言虽然跟我说的不一样，总是笨拙得要命……但是，却比我的谎言拥有更惊人的力量……」

　　几个人影出现在祭坛上。

　　是杏本诗歌和数名干部。

　　环开口：

　　「我好想看看，谎言能够改变世界到什么样的地步……一想出可行的谎言……就无论如何都想去做……」

　　「……！」

　　叶音的话哽在喉咙深处。

　　「因为，我跟你……都只有撒谎这项才能……」

　　「救……救命啊！」

　　他忍不住回头大喊。

　　恳求恐怕是来给环致命一击的杏本诗歌。

　　「救……救命！拜托你……救救小环……！请救救她……！」

　　诗歌转头望向耳环少年，点头示意。少年一脸严肃地走向环。

　　「不…不要……！小环已经……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叶音扑向少年，将少年推离开环。但是叶音微弱的力气非但没能制止少年一步，还反被从旁介入的大锹硬是推开。

　　「叶音，你冷静一点。我们会救她的。」

　　听到诗歌的话，原本一直抵抗大锹的叶音立刻停止动作。

　　「拜托你了。」

　　诗歌对耳环少年说。他听从命令，跪在横倒在地的环身旁，并将点亮光芒的手盖在环的伤口上。然而他马上就面露苦色。

　　「别…别强人所难了……光靠我一人的力量，已经……」

　　看见少年绝望的表情，叶音用力甩开大锹的手。

　　他跑到祭坛的一端，对狂热的信徒们呼喊。

　　「请……请帮帮我……！」

　　叶音的信徒总是守护着叶音。

　　听叶音说话。

　　既然认为他是救世主，那么他们应该会听从他的话才对。

　　「小环就快死了……！求求你们，请救救她！有没有人可以治疗小环……！」

　　信徒们依然大声地颂赞叶音。

　　「她是我很重要的儿时玩伴！我重视的朋友……就快死了……！」

　　称颂叶音的声音益发热烈。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听叶音说话。

　　明明崇拜叶音，却不愿去听叶音的请求。

　　「……不是的，叶音……信徒们在等待的，不是那种命令……」

　　环抽动脸颊，装出笑容。

　　「大家所期待的命令是——『打倒<冬萤>和HARUKIYO』……」

　　<虫羽>的成员们全都讶异地看着环。

　　叶音也吃惊地望着她。

　　「好了，叶音……快对大家下令……为了见到敌我所有附虫者皆听从你的号令，我……」

　　环梦呓似地呢喃。

　　<波江>环视益发狂热的信徒们，低声呻吟。

　　「糟了，<冬萤>。这里的所有人，已经在连续的混乱下完全失去理智。要是这些人攻击我们……」

　　「上面的光环也好像又要开始行动了。」

　　大锹仰望夜空，提出警告。他说得没错，光环确实又开始抖动，随时都会再次释放光弹。

　　「叶音……不要让我们至今所做的一切白费……」

　　环细微到几乎消失的声音，让叶音心如刀割。

　　「我们……是朋友吧……？」

　　叶音的心脏高声跳动。

　　环说得对。

　　这片「离世之地」，这里的信徒，浮在空中的光环以及包括<虫羽>和HARUKIYO身在此地的，所有的一切。

　　统统都是从叶音的谎言开始的。

　　叶音和环，两人一起守护那个谎言到现在。

　　「成为附虫者之王……成为神吧……」

　　叶音「怦通怦通」的心跳不停催促着他。

　　小时候，叶音撒了谎。

　　经过将近十年之后，叶音离开家，与儿时玩伴环重逢。

　　两人一起说谎，身旁多了许多同伴。

　　但是叶音中途忽然感到害怕——于是逃了出去。孤单一人、什么也不会的叶音，只能靠翻垃圾来维生，本应迟早死在路旁的。

　　那样的叶音——

　　如今，只要发号一声命令，就能成为神。

　　「——」

　　叶音步履蹒跚地站在祭坛中央。

　　大概是感觉到叶音身上散发出不寻常的气氛，信徒们的音量渐缓。仿佛陷入一种催眠状态，他们尽管安静下来，脸上却充满殷切期盼叶音下令的神情。

　　现在他们听得进去的，就只有打倒敌人的命令。

　　继续进行圣战。

　　驱逐将自己逼到绝境的东西，才是他们心中真正的救赎。

　　「叶音……！」

　　就连诗歌的制止声，也传不进现在的叶音耳里。

　　眼前景象是如此壮观。

　　多达数百人的附虫者，全部只望着叶音一人。

　　更多。

　　更多。

　　崇拜叶音的附虫者，将会不断增加下去吧。

　　他曾经有过那份自信。

　　叶音的谎言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现在，叶音拥有比任何组织、任何附虫者都来得强大的力量。

　　只需一声下令就好。

　　发出让他成为神的号令——

　　他睁开含泪的双眼。

　　露出僵硬的笑容。

　　叶音终于开启颤抖的双唇。

　　「全部都是假的。」

　　摊开双手，叶音开玩笑似的笑着。

　　信徒们瞪大眼睛，仰望那样的叶音。

　　「什么消灭<虫>的力量，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嘛。全部都是我为了要你们保护我而撒的谎啦。」

　　叶音满脸僵硬的笑容。

　　「离世之地」。

　　不，仿佛全世界的时间都停止似的，周遭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

　　好比连时间也静止了一般，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叶音视野里的一切，全都开玩笑似的停止不动。

　　虽然正逐渐成虫化，但其力量仍是从信徒们身上吸收过来的。浮于夜空中的光环，如实地表现出地上信徒们的心情。

　　光环释出的光芒渐渐消退，震动也顿时停止——

　　然后被从地面窜起的巨大火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