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0　叶音　Part 1

　　南金山叶音从出生的瞬间，就成了一名骗子。

　　原因之一，或许跟出生在有些特殊的环境里有关。所以叶音会是一个骗子，说不定其实并不是她本身的错。

　　叶音很软弱。

　　所以，她必须先说谎保身。

　　然后，她才能够采取让谎言成真的行动。

　　比方说，她弄坏向朋友借来的电动玩具，会先撒了「没有坏掉」的谎之后，才慌慌张张地去找替代品——

　　既没有想得出完美借口的聪明脑袋，也没有坦白道歉的勇气。

　　但又因为过于胆小，而讨厌被人责怪或是挨打。

　　所以，叶音说谎。

　　为了不破坏任何东西。

　　为了将一切当作从一开始就完整无缺。

　　只不过有一个问题。

　　在骗子叶音的数个致命缺陷中，有一个最大的弱点。

　　那就是——

　　叶音编出来的谎言非常拙劣。

　　「喂！听说〈霞王〉在赤牧市跟〈虫羽〉大打了一场耶！」

　　简直就像喷射机似的，叶音和环把饮料互喷在对方的脸上。

　　一如往常的午后，一如往常的家庭餐厅。

　　迎接照例从学校过来、一身制服打扮的环之后，正当叶音喝着今天的第十五杯免费饮料时，那件事情发生了。

　　其他同伴们团团围住突然冲进店里的一名少年：

　　「是真的吗……？」

　　「这是怎么回事？」

　　叶音能够消灭〈虫〉——

　　自从撤了如此疯狂的谎言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偶然遇到的附虫者不但相信叶音的谎言，根本可以说是深信不已。甚至还一传十、十传百，前来向叶音求助的附虫者人数，如今已达数十人之多。

　　「可是〈霞王〉的〈虫〉已经被消灭了啊……」

　　「到底怎么搞的啊？」

　　已经完全变成叶音及其同伴们逗留之处的店内，顿时一片哗然。

　　时音和环头碰头，小声地耳语：

　　「怎怎怎怎怎怎么办，小环！被被被被被发……发现……！」

　　叶音的服装除了一成不变的连帽外套外，其余都是靠同伴捐钱买的。由于同伴中的女孩子还半开玩笑地帮她化了妆，因此杯子上沾上了粉红色的唇蜜。

　　「冷……冷静点啦，叶音。这种时候更需要处变不惊。」

　　环今天依旧是个美人。一头柔顺的长发，将浏海梳向一旁用发夹固定住。在这种乡下地方，光是如此清新脱俗的气质，便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

　　「我……我……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要是谎言被拆穿，到时我会怎么样啊？」

　　「这……这个嘛……他们大概会说：『什么嘛，原来是骗人的啊』，然后笑着原谅你吧？」

　　「骗人！你说谎！你刚才移开视线了！」

　　「……那你打算加把劲逃走吗？」

　　「可是，我可以预料到，我一定会被他们包围！请你不要小看我叶音的脚程之慢！小环，你不是说过会帮忙想办法的吗！但是你每天来却都只是在这里睡大头觉！」

　　「哎呀，我没想到这种谎言会撑这么久嘛……」

　　见到环尴尬地用手指搔搔脸颊，脑筋不灵光的叶音总算是明白了。

　　——啊，原来这家伙打算找个适当时机自己逃跑。

　　「你应该不会弃我于不顾吧？对吧？我可是你的儿时玩伴耶！」

　　「喂！不要抓我的衣服啦，你这个色狼！我是突然想到有急事！我爸妈病危，家里又发生火灾，所以非得赶快回去不可——」

　　「不要啊啊啊！不要丢下我！」

　　叶音死命抓着环的腰。因为一个不小心便会送命，所以就连叶音也拼命起来。

　　然而叶音根本不需要阻止环。

　　不知不觉间，大批同伴已包围两人所在的桌子四周。从小学生到二十岁左右，各种年龄层的人们全都注视着叶音。

　　没有人说话。他们没有逼问叶音两人，也没有在生气的样子。

　　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叶音。

　　「呀啊啊……」

　　叶音想象起自己被他们围殴的画面，喉间发出沙哑的悲鸣。

　　叶音消灭〈虫〉的这件事，不过是环所变身而成的〈霞王〉演出来的。

　　当然，只要知道真正名为〈霞王〉的附虫者还健在，谎言立刻就会被拆穿。谎言一旦败露，他们就没有保护叶音的意义。

　　原本对他们而言是救赎的叶音——将摇身一变成为欺骗他们的诈欺犯。

　　不管怎么想，被骗的人们都不可能会轻易地放过她。

　　「至……至少给我个痛快……」

　　叶音在座位上抱着头，全身缩成一团。

　　但是——

　　等了又等，却没有人动手杀了叶音。

　　既不疼痛，也没有流血，更没有听见「居然敢骗我们！」「我要杀了你！」「你这个诈欺犯！」之类的痛骂声。

　　「……？」

　　她提心吊胆地抬起头。

　　包围叶音的人们满脸困惑。尽管他们一副有话想说地彼此面面相觑，到头来，还是不发一语地蹙眉看着叶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叶音对这诡异的气氛感到不解，环发出一声叹息：

　　「叶音，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什么意思？

　　环把脸靠近发愣的叶音，低声耳语：

　　「要继续吗？」

　　继续什么？

　　啊！她终于反应过来。

　　环——是在问她要不要继续骗下去。

　　「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

　　叶音用力地点了好几次头。她现在还不想死。叶音一心只想着这件事。

　　「ＯＫ！」

　　环一派轻松地点点头。接着她抬起脸，环视包围四周的人群：

　　「见到〈霞王〉的人是谁？」

　　「……是我。」

　　一个人从在场的人群中走上前来。那是一名留着贝克汉头、长相精悍，年约十多岁后半的少年。环还记得，叶音跟自己介绍过他是第三十二名伙伴。

　　「不过，我并没有直接看到。」

　　「哦，那是谁看到的？」

　　环挺起胸膛，仰望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孩。

　　「是我在〈虫羽〉里的朋友，从同伴那儿听说的……」

　　「你是从朋友的朋友那里听来的？这么说来，实际上见到〈霞王〉或被〈霞王〉打倒的人，是你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啰？还是说，还有另外一个朋友？」

　　「这……」

　　「简直就跟传话游戏一样呢。」

　　环理直气壮地反驳移开视线的男孩：

　　「这种情报真的值得相信吗？我是觉得不太可靠啦。」

　　先前的气氛也很诡异，但如今情况却变得更加古怪。

　　恐怕真正在说实话的人们个个动摇不安，满心困惑。

　　反之，环则是一派光明磊落，虽然说谎的人是她。

　　谎言——压倒了真相。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是很不愿意这么想……不过，你应该不是在怀疑叶音吧？」

　　环的语气十分强硬。同伴们尽管什么都不说，却也没有解除包围的意思。

　　叶音望着他们双方，心脏怦通怦通地高声跳个不停。

　　打破沉默的，是环冷淡的说话声：

　　「……这样啊，我知道了。叶音，我们走。」

　　「咦？」

　　环抓起叶音的手，拨开同伴们形成的人墙。

　　「这些人已经不相信你了。我们去找别人好了，反正到哪里都有人愿意保护叶音。」

　　「可……可是……」

　　「不要紧。」

　　环把脸贴近，悄悄地说：

　　「——照这个情况看来，我们根本用不着说谎。」

　　「什么？」

　　没必要说谎？

　　这时，一名少年挡在无法理解这句话含意的叶音面前。

　　「……二哥？」

　　叶音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那个人。自从相遇之后，就一直沉默得像个摆饰的二哥，忽然挡在叶音二人前方。

　　「可以请你让开吗？」

　　环冷笑，毫不客气地撂话。

　　「既然你们不相信叶音……那彼此双方应该就没什么好谈了吧？」

　　那句话成了决定一切的重要关键。

　　「等一下！」

　　一哥冲到叶音跟环面前。接着老三、老四和小五这几名最初遇见的附虫者也张开双臂，不让叶音两人离开。

　　「我们没有怀疑你！这些家伙只是因为没有见识过叶音的力量，才会感到不安的！」

　　「就是啊！我们可是亲眼看见叶音消灭〈霞王〉的〈虫〉耶！」

　　「喂，你们几个！少在那边说莫名其妙的话，惹叶音生气了！」

　　叶音不记得自己有生过气。应该说，一直以来她都只有被人家凶的分……

　　「她的力量是真的！」

　　一哥对身后的同伴们大喊。

　　叶音目瞪口呆。

　　——我们根本用不着说谎。

　　就跟环说的一样。但是，叶音还是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一望向旁边，只见儿时玩伴悄悄地眨了眨眼。

　　「抱……抱歉……」

　　贝克汉头男孩垂下头，其他人也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二哥驼着背，向上翻起眼珠凝视叶音：

　　「——等明天的满月之日一到，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了。」

　　他转身之际吐出的低喃，令叶音的心猛然一跳。

　　没有错。

　　满月之日就在隔天。

　　明天，叶音必须再次消灭某人的〈虫〉。

　　如果办不到，这次叶音的谎言就真的会被拆穿——

　　「大家都希望你说谎。」

　　环一副若无其事地又趴回桌上，笑着说：

　　「听了〈霞王〉的事情之后，不是谁都没来问你是不是骗人吗？」

　　「是……是啊。」

　　「那是因为他们很害怕，害怕问了以后，你会承认自己确实在说谎。」

　　环放眼环顾店内的同伴们。

　　「假如你承认自己说谎，那他们就等于没救了。他们唯一想要的答案，就是你的力量是真的——除此之外，他们什么答案都不想听。」

　　「……」

　　「尽管内心深处充满了怀疑。」

　　环面不改色地说下去：

　　「人只要不想承认自己受骗……就会开始自己骗自己。再下去，甚至还会代替撒谎的本人编造谎言。」

　　叶音满脸疑惑。这番话太深奥了，她实在听不太懂。

　　「就这样，谎言不断地扩大……不断地膨胀。」

　　环咧嘴一笑：

　　「没事的，因为叶音所撒的谎，已经渐渐变得不再只属于你自己的了。」

　　「可……可是明天就要满月了……那个叫〈霞王〉的人也——」

　　「你不用担心，一切交给我吧。」

　　环将身体移离桌子，「嗯～」一声地伸了个懒腰。

　　「嗯，事情好像变得稍微有趣起来了呢。」

　　叶音的儿时玩伴如此笑道，不知为何她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