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0 叶音 Part 5

　　「喂，叶音！把手伸直！」

　　「——咦？」

　　在都市的高级精品店里，叶音像稻草人一样将双手伸向左右两边。

　　枝形吊灯风格的照明，加上了金、银饰品的橱窗，以及身上穿着的衣服比真人还昂贵的人体模型。每一样都是那么地超脱现实，宛如做梦一般。

　　店内的客人既不像叶音一样浑身脏兮兮，也都不是小孩子。光是从数公尺远的地方经过，就闻得到迷人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嗯，虽然感觉有点装模作样……不过这样应该可以吧？」

　　用手抵着下巴，叶音的儿时玩伴环笑了。

　　一名女性店员拿了一件大衣似的东西，放在直立不动的叶音身上比对。她的表情掺杂了商业笑容和困惑，十分微妙。

　　「这样的剪裁本店也是第一次制作，不晓得您是否满意？」

　　「嗯，还不错。我买了。」

　　「这也是您委托制作的手杖，您觉得如何？」

　　「叶音，你拿拿看。嗯，感觉好像还不赖！」

　　店员递过来的，是一支比叶音还高的长棒子。虽然店员说是手杖，不过在柄端黏上满月造型圆形徽章的那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是某种武器。

　　「请问您要选择何种付款方式？」

　　「我要用这个。」

　　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黑色卡片递给店员。不同于一吸入有钱人的空气就差点呼吸困难的叶音，她的态度十分习以为常。可能是平常就会进出这种店吧，她落落大方地在店员递来的纸上签名，然后回头。

　　「好了，我们去下个地方吧。」

　　笑咪咪的环带叶音去的下一个地方是——

　　「请在这里签名。」

　　叶音过去从未踏入的场所。

　　而且，也是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进去的空间。

　　「叶音，人家叫你签名。」

　　车站前最高耸的复合大楼第二十五层。

　　过分宽广的楼层被好几道小墙分隔成数个区块，而叶音就位在其中之一。她坐在松软的椅子上，与不曾交谈过的成熟男性面对面。

　　端上来的茶里有着高雅的苦涩味。喝起来跟家庭餐厅的乌龙茶截然不同，就连茶杯也不是塑料制的。

　　「什么？」

　　叶音的脸僵硬得抽搐。她望着坐在一旁的环，以及对面西装打扮的中年男性，只见两人都一脸认真。

　　「签名。」

　　环嫣然一笑，又重述一次。叶音惊讶地看着男子。

　　「为……为什么你会想要我的签名？难道你是我的粉丝吗？」

　　「哈哈哈，你说话真有趣。」

　　男子笑了。然而骗子叶音很清楚，他那双丝毫没有笑意的眼睛，透露出「怎么可能啊，臭小鬼」的真心话。

　　「呜呜……」

　　叶音很不擅长与大人应对。特别是男性，光是面对面就足以让她吓得畏缩起来。他们有叶音没有的腕力，总是用叶音没有的智慧和谈吐，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

　　「没事的，叶音，我会陪着你的。」

　　环温柔地对抱头畏缩的叶音耳语。

　　「来，你只要在这里写上你的名字就可以了。」

　　「……」

　　「这么一来——你就会得到非常棒的东西喔。」

　　叶音一抬头，便见到脸孔与平常相异的女子满面笑容。她是身着昂贵套装，变身成年约三十五岁的淑女的儿时玩伴。

　　「好……好的。」

　　叶音点头，拿起笔。

　　「……您看起来还这么年轻，就把财产留给女儿，真是让人佩服。」

　　男人笑脸盈盈地说。叶音拿起笔的手停了下来。

　　「令媛真是幸福。」

　　「因为未来的事情谁也不晓得。」

　　环泛起沉稳的笑容。沉着的言行举止，掩饰了她比外表年轻许多的真实年龄。

　　「况且，不动产就算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消失，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要选择『离世之地』呢？那四周什么也没有啊。」

　　「我不否认我的确是想放手一搏。现在那里应该已经跌到最低价了吧？」

　　「原来如此，您是考虑到等令媛长大时，地价或许就已升值了啊……不过，真的会如此吗？我之前就跟您说明过了，那里——」

　　叶音已经看透和蔼可亲、滔滔不绝的男子心里真正的想法。

　　他在怀疑。

　　叶音听不懂环在跟眼前的男子说什么。但是看到男子的态度，便可得知环正在做某件非常不自然的事。

　　「恕我冒昧，请问你有小孩吗？」

　　环语气委婉，却十分唐突地问。男子皱起眉头。

　　「我吗？托您的福，我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既然如此，你应该可以了解父母打从心底相信自己的孩子拥有极大可能性的心情吧？」

　　看着如是微笑道的环，叶音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这已经超出演技的程度。年纪应该跟叶音差不多的少女所浮现的笑容，让人感受到母亲的慈爱与坚强。没错——对不知母亲为何物的叶音而言，几乎可说是理想的化身。

　　「对叶音来说，什么都没有反而比较好。不，应该说——」

　　环的谎言非常完美。完美到令人感到一抹不安。

　　为什么两人只是儿时玩伴的关系，环却愿意帮助叶音？像环这样的人，明明只要她扔下叶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定都会成功的。

　　「光是这样还是不够的。」

　　男人似乎一瞬间对笑容优雅的环看得入迷。回过神后，他耸耸肩，重新把纸递给叶音。

　　「……中…山……」

　　叶音在文件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叶…音……」

　　签名的同时，她心中又出现另一个疑问。

　　「很好，辛苦你了。」

　　看着叶音签完名，环笑得像个母亲。

　　环能够变成任何人，也可以完美地扮演任何角色。

　　既然如此，那平常跟叶音在一起的儿时玩伴——是真正的环吗？她会不会只是在扮演其他人呢？

　　脑海一隅浮现这个没有答案的疑问。

　　「这样契约就签订完成了。你得到了好东西呢，小姐。不——」

　　看着叶音歪七扭八的字，男子苦笑着说：

　　「应该是公主才对。」

　　叶音满脸疑惑。

　　「咦？」

　　那栋建筑物伫立在满是灰尘的空间里。

　　过去私铁还在营运时，这里大概勉强还保有工商业区的机能吧。样式落伍的建筑物林立，俱乐部和酒吧之类的餐饮店招牌全都破烂不堪，布满裂痕的柏油路上没有任何足迹。

　　长年曝晒在风雨中，充满停滞空气的那个地区，被称为「离世之地」。

　　听说这里原本是利用私铁进行运输的中继站。可是私铁被废除后，就到处开起了风化场所，以致治安恶化。当地居民受不了该地区成为犯罪的温床，于是国家便以开发计划的名义收购那一带的土地。

　　但是，开发计划也在不景气的影响下受挫中止，这里也就成了一座无人小镇。现在，当地业者为了多少回收一些资金，于是打出抛售价格，以期脱手卖出。

　　不可能会有想收购这种土地的好事者。

　　大概任谁都是这么想的吧。就连从国家手中收购这片土地的业者，也只把这件事当成用来增加实绩的一桩买卖而已。

　　然而，好事者出现了。

　　有人买下被弃之不理、逐渐遭人们遗忘的土地的正中央。

　　没错，那名宛如救世主的人物——

　　「……什么？」

　　叶音张大嘴巴，仰望眼前的建筑物。见到耸立在混居地中央的那栋建筑，叶音还以为这是哪门子的玩笑。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伸向天空的圆筒。像竹筒戴上三角帽似的圆筒位于中央和左右两边，一共有三个。

　　再来，包围整片腹地的墙壁正中间，有道金属制的栅栏——不对，应该说是大门。而且那并不是玄关，而是一扇左右对开的门扉。

　　城堡。

　　除此之外，叶音想不到其他字眼来形容眼前的建筑。

　　「如何？喜欢吗？」

　　环站在一旁兴高采烈地问。现在的她没有化身成淑女，而是恢复原本的少女模样。

　　「不管做什么，总是需要住的地方吧？来吧，各位！」

　　环对叶音眨了眨眼，转头望向身后。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随便去选你们自己喜欢的房间吧！」

　　众人发出如雷的欢呼声。叶音顿时吓得肩膀一缩。

　　后方的同伴们以怒涛之势涌入城堡。他们踢开门，跳越墙壁，陆续超越叶音飞奔进去。

　　「不过比较扫兴的是，这里其实原本是宾馆啦。只要大家一起打扫干净，再稍微改装一下，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咦？咦？真的……吗……？」

　　叶音的脑袋完全陷入恐慌状态。环的话，还有大家的欢呼声，一切开始慢慢地有了真实厩。

　　「……」

　　叶音仰望眼前城堡的脸逐渐浮现笑意。

　　脏兮兮、形状有些古怪，只有造型稍微有点样子的城堡。跟叶音小时候亲手盖的沙堡有几分相似。

　　因此——叶音的双眼闪闪发光起来。

　　那一天，在公园的小沙坑盖的城堡。

　　如今成了现实、变得巨大，而且就在叶音眼前。

　　环笑了。

　　「终于……呢。」

　　「是啊……是啊。」

　　叶音点了好几次头，眼中泛起泪光。

　　没有谁先主动，两人自然而然地牵起手。就跟那一天，在沙里牵手时一样。

　　「终于有一个谎言成真了。」

　　「这是我们的城堡。」

　　在叶音又点头赞同环的数小时后——

　　叶音站在旅馆内部大厅的中央阶梯上。

　　据环所言，包含这间旅馆在内的腹地，全都是靠同伴们募款买下的。虽然很在意到底花了多少钱，但环只是笑答：「得找好几个有钱人，才能筹到这笔钱喔」，并没有说明金额。

　　旅馆内部由于被弃置多年，因此脏污及损毁的程度很严重。不过听说这里原本号称是高级宾馆，备有柜台的一楼中央大厅十分宽敞。挑高的中央部位有通往二楼的大阶梯。

　　叶音和环换了衣服，站在那座大阶梯上。向下俯视，同伴们全集合在下方的大厅里。

　　「——附虫者有救吗？」

　　在寂静的旅馆内响起的第一个声音，是环凛然的说话声。

　　「遭<虫>附身，总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的梦想被吃尽而死。那就是附虫者的宿命，谁也逃不了。假如有人可以拯救你们——」

　　环把手放在身旁的叶音肩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叶音。

　　「……」

　　众人的视线，那带着热度的目光令叶音表情僵硬。

　　叶音的打扮与昨天之前完全不同。她听从环的话，换上在高级精品店购入的服饰。

　　「那就只有在这里的叶音了。她能够拯救大家。」

　　环向大家介绍截然不同的叶音。

　　那件从肩膀开始覆盖全身直到脚踝的衣服，从远处看来说不定就像一件防风外套。围住脖子的衣领很高，不只下巴，就连嘴巴也快被遮住。宽松的手腕处像振袖<注：长袖和服>一样，不管怎么样都让人觉得好不习惯。沉甸甸的胸前则缝上了满月造型，类似徽章的东西。

　　儿时玩伴称叶音所穿的服装为——法衣。

　　——这是被称为祭司或主教的人会穿的衣服喔。

　　解释完毕，环就命令叶音穿上，并要她配合自己的说词。

　　除此之外，身穿法衣的叶音手中，还握着一支比自己还高的大手杖。那是一把在杖柄末端加上满月造型装饰的锡杖。

　　「叶音拥有在这个<虫>这种恶魔到处横行的时代，能够带来唯一救赎的奇迹力量。只要相信她，大家一定都能得救。」

　　每个人都专注地聆听环的演说。

　　紧抿双唇的人，看似热衷到忘我的人，坚定凝视的人——所有人都对叶音充满依赖。

　　叶音很清楚同伴们的故事。

　　每天聚集在家庭餐厅里闲聊以打发时间的那段日子，叶音听说了他们每个人各自的苦恼。

　　「但是，叶音除了拯救各位外，什么也不会。这一点，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大厅里的所有人一齐点头。看到大家为这种事情团结一致，真是教人感到难过。

　　「所以——我希望各位在接受叶音拯救之前，能够为她使用你们的力量。我希望你们可以一起保护她。」

　　环继续演说：

　　「首先，我们需要更多资金。而且，光只有这一座城堡是不够的。如果不再聚集更多的伙伴，在叶音拯救大家之前，我们就会被特环打倒。」

　　全员再次点头。

　　不对，不是全员。唯有一个人表情恍惚地独自靠在墙壁上。

　　是二哥。只有他一个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叶音，动也不动。

　　对了——叶音想起一件事。她听过这里所有人的故事，但是就只有二哥例外。他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老是抱着据说装了<虫>的包包，这些叶音到现在都还不晓得。

　　「来吧，叶音。对大家下达你的第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发言权突然被丢到自己身上，叶音俯视大厅里的同伴们。

　　即使听到命令这么狂妄的词，也没有人表示不满。不仅如此，他们的眼神还透露出迫不及待听到叶音下令的心情。

　　「什…什么命令……那么自以为是的事情……」

　　我办不到——

　　然而此刻的现况不允许她说那种话。安静无声的旅馆内，每个人都在等待叶音的命令。

　　看到那个样子，叶音做出决定。

　　既然大家都如此期盼。

　　既然向叶音求救，可以让他们得到希望。

　　那么受他们保护的叶音，就必须那么做——

　　「总……总之……」

　　她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木条。

　　是拖把。叶音高举沾满灰尘的拖把，大声宣布。

　　「先来大扫除吧！」

　　众人发出「哇啊！」的欢呼声。大厅里的所有人各自散开，奔向掉落在各处的扫除用具和碎布。相视而笑，一边嬉闹一边开始准备打扫的他们，脸上完全不见之前的悲怆。

　　看着开心的他们，叶音心中也涌起喜悦之情。

　　「我也要好好加油！」

　　大喊一声，冲向同伴们的叶音背后——

　　「我也会……做出各种努力的。」

　　似乎传来儿时玩伴莫名开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