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05　叶音　The last

　　贯穿被光芒包围的光环的，是左右獠牙长度不一的火焰大王虎甲虫。它燃烧光环，接着又继续咆哮着直升天际。

　　挂在夜空中的光环，顿时笼罩在鲜红的业火之中。发出死前凄惨的杂音，着火的巨大光环朝地面坠落。

　　背对吼叫的大王虎甲虫，和坠落的巨大火轮——

　　「全部都是我和小环编出来的谎言。」

　　叶音带着僵硬的笑容，坦然自白。

　　「什么神明，什么奇迹的力量，我根本不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因为，我只是个没有人保护，就什么也办不到的无用之人。」

　　原先那般狂热地仰望叶音的信徒们，此时脸上全没了表情。他们有如人体模型般，无力地垂下手臂，瞪大眼睛凝视着叶音。

　　「我至今从来没有拯救过你们任何一人。一直都只是假装有那么回事，欺骗你们而已。」

　　信徒们期盼圣战宣言，除此之外，就算是叶音的话他们也不听。

　　环是这么说的，但是事情果真如此吗？

　　不，不对。

　　除了圣战外，还有一个他们不得不听的关键词。

　　重启宣言。

　　叶音坦白一切，替这个荒唐喜剧画上休止符的告白。

　　「你们大家全都被我骗了啦。完全上了我的当，还傻傻地保护我、帮助我……」

　　语毕，叶音转头望向环。只见儿时玩伴双唇颤抖，脸上挂着一行清泪，一面露出虚弱的笑容。

　　「……笨蛋……叶音……」

　　叶音左右摇头。

　　想要救环的他，在转身向信徒们求助的那瞬间明白了一件事。

　　叶音一定可以引导他们。只要他走下去，身后随行的信徒数量就会继续增加，有朝一日，或许真的能够成为集结附虫者的王。

　　可是，道路的前方——只有敌人。

　　那样一点也不快乐。

　　不管是叶音还是信徒们，没有一个人像从前那样欢笑。

　　那里没有救赎。

　　他们这些信徒——附虫者们需要救赎。就跟现在快要死去的环一样，他们被死亡的恐惧追赶，迷失了道路。

　　既然如此，引导他们前进的，就必须是知道正确之路的人才行。

　　「啊哈哈，你们大家保护了什么都不会的我唷！为了帮助谁也救不了的我，供我吃住……当我的朋友……明明其实很软弱，却为了我努力让自己变强……」

　　视野扭曲。

　　满溢的泪水，模糊了原本是叶音等人心中圣地的「离世之地」的景象。

　　从前叶音等人初次踏入此地时，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他们喜悦振奋地进入破烂的城堡，不顾全身都被弄得脏兮兮的，大家一同将这里打扫干净。

　　「我……只是一个大骗子……不要存在比较好……」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现在叶音所看见的「离世之地」，简直——宛如地狱。

　　视野中的建筑物全数崩毁，附虫者们不支倒地，巨大的火轮喷出火柱，熊熊地燃烧着。

　　原本那么充满希望的「离世之地」，如今只看得见绝望。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你们善良又坚强……拥有耐心等待轮到自己的勇气……坚强到为了被我拯救，可以一天天不断地变强下去……我明知那一点……却还是欺骗了你们。」

　　叶音泪流满面，深深地向信徒们低下头：

　　「谢谢大家……对不起……」

　　他低头恳求：

　　「拜托你们……救救小环……」

　　叶音已经活得够久了。他其实早就应该死在路边的，但是每一次总有人向他伸出援手，让他免于一死。

　　叶音受了太多的拯救。

　　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

　　现在——

　　将来——

　　叶音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变成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能得到救赎的世界。

　　「小雪。」

　　叶音重新面向杏本诗歌，再次垂头：

　　「拜托你……好好照顾他们……」

　　这么一来就结束了。

　　叶音撒了谎，环守护了谎言。

　　谎言一个又一个地累积。从堆叠的谎言上看见的景象比哪里都辽阔，让人有种自己是神的感觉。但是——

　　一个人无法怀抱那么巨大的谎言。

　　而且，一个人——好寂寞。

　　因为过去是跟环两人一起隐瞒事实，所以总有办法走下去。

　　软弱的叶音，无法独自承受堆积如山的谎言和孤独。

　　「——对不起。」

　　杏本诗歌也跟叶音一样低下头：

　　「其实，我也跟叶音一样，软弱得什么都做不到，也没办法去救任何人。」

　　抬起头，诗歌重新面向信徒们：

　　「所以，请你们自己拯救自己。」

　　说自己软弱的一号指定附虫者，直视着下方的信徒们。

　　「我想，如果你们能够强壮起来，大家就可以彼此通力合作。假如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变得坚强……那么请将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诗歌转头。位在少女视线前方的，是堆积如山的瓦砾，以及伫立其上的火焰魔人。

　　HARUKIYO面无表情，静静地俯视叶音和诗歌等人。

　　「然后总有一天……实现自己的梦想。」

　　诗歌与HARUKIYO，两人的视线交错片刻——然后分开。

　　诗歌望向信徒们。

　　HARUKIYO则带着魔人的笑意，转身背对叶音等人。

　　在最强附虫者们的注视下——

　　叶音的谎言就此闭幕。

终曲　a tree

　　夜风吹过圣战终结的「离世之地」。

　　皎洁明亮的满月挂在夜空中，清晰地映照出一片荒凉的废墟之姿。所有建筑物崩坏倒塌，地面龟裂，余烬正企图烧尽最后一株草木。

　　「……」

　　呆站在祭坛上，叶音仰望尖塔凹折的城堡残骸。

　　叶音不断说谎创造出来的理想国度的象征——「Castle」。经过粉刷和重新改装，这里本来是座气派的城堡，如今却被神的火焰燃烧粉碎。

　　想要城堡的人是叶音。

　　城堡崩坏的原因也是叶音。

　　不过短短几个月，就走完了这条虚幻的道路。

　　「……！」

　　听见像在拖拉什么东西的声音，叶音回头。

　　这里应该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才对。杏本诗歌等人收留了叶音所有的信徒。他们带着陷入半失神状态的信徒们，以及需要好好治疗的环，离开了这个「离世之地」。环在昏厥之前，也坦白地说出藏匿α的地点。

　　HARUKIYO和歼灭班没有和<虫羽>作战就离开了。他们大概完全是为了铲除在短时间内，聚集众多附虫者的「叶音大人」而来的吧。既然知道他只是非附虫者的普通人，而且还是个大骗子，自然也就没有动手杀他的价值。

　　所以，「离世之地」理应没有人了才对。

　　除了拒绝诗歌的邀请，希望留在此地的叶音之外。

　　如同字面一般，这个地方应该已经回归成被舍弃的土地了。

　　「……二哥！」

　　声音的主人是二哥。熟悉的少年拖着折断的斧头，拖着自己受伤的身体，在地上爬行。

　　「原来……你没事啊，叶音……真是……太好了……」

　　「二哥……！」

　　叶音一边被砂砾绊倒，一边奔向二哥。他将见到自己平安无事，便浮现安心神情的少年的头扶起，枕在自己膝盖上。

　　他究竟爬了多远的距离呢？原本仪表堂堂的少年，整张脸都被泥巴弄得黑漆漆的。

　　「……HARUKIYO那家伙……居然又放过我了……说什么『我才不要杀都快死了还在笑的家伙咧』……真是莫名其妙……」

　　二哥在膝盖上露出虚弱的笑容。

　　「算了……反正到头来结果都一样……」

　　在二哥身上看不见像是伤口的伤。可是，他紧握在手中的自己的<虫>却已融化大半。

　　没多久，二哥就会成为缺陷者。

　　叶音完全无计可施。

　　「……结束了啊……」

　　叶音泪眼婆娑地用力点头：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你的力量……原来是骗人的……」

　　「……是的。」

　　二哥其实早已知情。

　　而叶音——也早就知道谎言已被他看穿。

　　就这样，两人陷入沉默。在夜风的吹拂下，他们一同度过无人打扰的宁静时光。

　　尽管没有交谈，却有一种正在跟二哥畅谈的感觉。

　　挂在空中的满月。明明那么美丽，却被叶音拿来编造谎言，真是对不起。在悠久的历史中，受到月光的魔力迷惑的，一定不止叶音一人。

　　幅员广大，却无人理睬、被人遗弃的土地。空无一物这一点，让人感觉充满了魅力。叶音等人一同从零开始打造理想国度的过程，是那么地快乐。

　　颓圮的城堡。叶音的谎言结晶。小时候，叶音一直以为自己是女孩子，对公主满怀憧憬。公主是住在城堡里的，所以，叶音自然会想要一座城堡。

　　「全部都是谎言……」

　　膝盖上的少年，不晓得有没有听见叶音的告白。

　　叶音宝贵的朋友，已经闭上了双眼。

　　「可是……可是……」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呜咽。

　　「也有不是骗人的部分……不晓得你肯不肯相信，但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喔！」

　　叶音忍着快要夺眶的泪水，没有注意到紫色的光芒在夜空中扩散。

　　一阵风吹来。

　　除了叶音，这里应该没有人的。就连二哥——也快要离开。

　　然而，他感觉到身后有人。布被风吹动的声音，还有莫名舒适的睡意，抚慰着独自被留下的叶音。

　　「我受到大家许多的帮助……」

　　叶音继续对沉默不语的二哥说话。

　　「——就是啊。」

　　女性的说话声从身后回应。

　　但是叶音没有回头。他倾诉的对象，只有二哥一人。

　　「受到大家温柔的对待……」

　　「嗯，我了解。」

　　「受到大家一再地拯救……」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

　　「这不是谎言……是千真万确的……我是真心觉得，自己被大家拯救了……」

　　不是谎言。

　　而是真正打从心底浮现的想法。

　　只不过，他没有那份力量，所以只好撒谎。

　　明知自己做不到，还是如此由衷地希望。

　　「——可以让我听听你的梦想吗？」

　　叶音在女人嗫嚅似的声音诱导下，缓缓开口。

　　脑海中，浮现出环、二哥，以及信徒们的脸庞。叶音清楚记得他们的长相。他听过每一个人的故事，也知道他们心中有着什么样的痛苦。

　　所以，他有了这个念头。

　　「我想要消灭大家的<虫>……拯救大家……」

　　视野顿时被纯白色的光芒包围。

　　他感觉到某样东西被从自己的身体深处、心灵深处拖出来——而且有一部分被某种东西吃掉了。

　　「这梦想真是不错。」

　　留下女人听似满足的说话声，光芒缓缓消失。

　　原本笼罩夜空的紫色光芒消失的同时，身后那人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这么一来，「离世之地」就会回到原本荒废的模样了——他是这么想的，但是他错了。

　　「……」

　　叶音楞楞地仰望「那个」。

　　他的眼前，长出了一棵纯白色的树。树的高度大约三公尺，形状看起来像是苹果树。然而与苹果树不同的是，这棵树从树干到叶子，全部都是纯白色的。更奇怪的是，树枝上竟飘落下发光的纯白色粉末。

　　看着那棵不可思议的树，叶音心想：

　　好像在与自己面对面相望——

　　虽然毫无根据，但是他有一种自己的心有了形体，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感觉。树干表面微微脉动的样子，跟二哥带来的月桂冠十分相似。

　　纯白的苹果树伸长树枝，沿着地面迅速爬动，缠绕住二哥逐渐消失的斧头——

　　接着一口吞了下去。

　　斧头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苹果树上长出了大大的苹果。

　　树上仅有一颗的苹果也是白色的。

　　简直就像交换了颜色一般，二哥原本苍白的脸孔恢复了血色。

　　「啊哈……」

　　泪水如决堤般，从叶音的双眸涌出。

　　叶音直觉地领悟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眼前的这棵树，正是叶音自己的——

　　「啊哈哈……啊哈哈哈……真的假的？未免太迟了吧？」

　　太愚蠢了。

　　真是恶劣的玩笑。

　　这样的结局只能说虚幻又可笑。

　　「谎言成真了……啊哈哈哈哈……现…现在……现在才……」

　　他把脸埋进二哥恢复温暖的胸口，像个笨蛋似地反复说着，笑个不停。

　　在一切结束之后，谎言成了事实。

　　真的是——为时已晚。

　　到底是要失去全部、被独自留下的叶音去救谁才好？

　　「现在才——」

　　叶音的话突然中断。喉咙明明在震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他按着自己的喉咙，再次明了一件事。

　　这就是他从「叶音大人」，恢复成平凡的南金山叶音的附虫者能力。

　　保管一人的<虫>，相对则失去自己的一部分。

　　就跟他所希望的一模一样。

　　为了让已经得救的叶音，能够拯救他人而存在的力量。

　　「……」

　　连笑声也发不出来的叶音，感觉到自己的心正一点点地瓦解。

　　真的就让一切就此结束吧。

　　这么一来，他也无法再撒谎了。

　　就让我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留，静悄悄地消失吧——

　　这时，如此希望的叶音耳里，又传来人的气息。意志消沉、面无表情的叶音身旁，响起踩踏砂砾的脚步声。

　　「——」

　　在不完全的条件反射下，叶音抬起头。继二哥、谜样女子之后，接下来出现的究竟会是谁？

　　站在叶音身旁，目不转睛地注视苹果树叶音的<虫>的人是一名少年。他不像叶音一样有张娃娃脸，也不若二哥那么有男子气概。话虽如此，他的样貌也并不丑陋。总之，是个长相毫无特征，就算在街上擦身而过，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平凡少年。

　　「……」

　　叶音移动双唇。

　　——你是谁？

　　他想要这么问。

　　那人不是叶音的信徒，也不是<虫羽>的成员，不过身上也没有歼灭班那种恐怖的气氛。

　　少年看着叶音。

　　大概是从嘴巴的动作，理解了他的问题吧。

　　已经什么也做不了。

　　就连撒谎也办不到。

　　既不是骗子叶音，也不是叶音大人的，一名附虫者。

　　对着那样的南金山叶音，少年——

　　「——<郭公>。」

　　如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