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6 叶音 Part 4

　　夕阳落下，货柜箱在私铁检验所旧址延伸拉长的影子，终于变成了黑暗。

　　「……」

　　叶音站在从柏油裂痕中长出的杂草上，仰望夜空。

　　由衷赞叹空中的金色圆形是如此美丽。

　　「满月升起了。」

　　一哥走到叶音面前。

　　叶音将视线从夜空移到一哥身上，浅浅一笑：

　　「是啊。」

　　同伴们在远处围成一圈，注视着面对面的叶音和一哥。

　　「可以开始了吧？」

　　「……」

　　大概是把叶音面带微笑、动也不动的模样看作是同意吧，一哥生出自己的<虫>。

　　这幅众多人群聚集成圆，凝视两人的景象——彷佛就像在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大家都屏息以待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不知何故，叶音回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

　　邪恶魔法师念诵咒语，从魔法阵中唤出恶魔。魔法师的召唤仪式虽然成功了，恶魔却没有咬死准备好的祭品，反而咬死了魔法师——

　　「来吧，你随时都可以开始。」

　　「……」

　　叶音没有动作。

　　到最后——环还是没有回来。

　　或许是不想再照顾不会说谎的叶音吧。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在这里的同伴们应该很快也会那么做。

　　环没有出现，有一部分的她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他们把叶音唤作是朋友。

　　然而，叶音却用谎言欺骗了他们。

　　撒谎骗人——果然是一件坏事。

　　「喂，怎么了？」

　　看着等了半天都没有动作的叶音，一哥皱起眉头。包围四周的同伴们也讶异地骚动起来。

　　知道叶音的力量是谎言之后，他们一定会很生气。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叶音打算带着被他们称作朋友的喜悦，接受他们给予的报复——

　　「……难…难道你……」

　　见到一哥脸上浮现的表情，叶音忍不住目瞪口呆。

　　附虫者少年露出的表情，并非叶音一直以为的愤怒。她在短短一瞬间窥见的是——悲伤，以及绝望。

　　叶音的心，突然像被紧紧勒住似地发疼。

　　「不…不是啦！那…那个……集中……？因为我必须集中精神啦！」

　　不自觉地，叶音又说出拙劣的谎言。

　　「这……这样啊……」

　　一哥和周围的同伴们明显安心下来。

　　叶音的心脏高声跳动，彷佛在责备她一般猛力槌打着胸口。

　　一哥等人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如果坦白自己说谎，他们一定会很生气——她原本是抱着这种想法做好心理准备的，可是现在却体会到，自己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觉悟。

　　悲伤、失望，以及绝望。

　　本来只打算接受愤怒的叶音，实在没有余力去接受他们的那些情感。

　　「……」

　　叶音紧抿双唇。

　　事到如今，她才真正开始感到害怕。而且是无以为力的恐惧。

　　不是害怕自己被杀死。

　　令他们——称自己为朋友的人们感到绝望，才真正是恐怖得教人无法想象。

　　「请……请帮助……」

　　她在嘴里用谁也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呢喃，并且环顾四周。

　　环不会回来了吗？

　　真的吗？

　　除了仰赖那名儿时玩伴，叶音没有其他希望。

　　「不用管我……请帮助他们吧……小环……！」

　　叶音恳求地环视检验所旧址。

　　然后，叶音——发现了伫立在货柜箱上的人影。

　　「啊！」

　　「咦？」

　　受到叶音的吸引，一哥等人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站在货柜箱上的人影增加为两个。

　　「……什么？」

　　人影又增加了一个，接着别的货柜箱上也出现了。

　　接连不断增加的人影，每一个——都身穿白色的长大衣。

　　「——我们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

　　站在货柜箱上的其中一人冷淡地说。

　　「你们所有人都是附虫者吧？你们全都得跟我们走。如果抵抗，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什么……！为什么中央本部会在这种地方？」

　　附虫者们紧张起来。

　　白衣人们等距离遍布于检验所旧址，将叶音等人完全包围。

　　在动摇不安的同伴们中，最先采取行动的人是一哥。

　　「——可恶！都到这个时候了，怎么可以被抓走！」

　　听到一哥大吼，其他伙伴们也回过神，跟着吶喊：

　　「让我们一起打败他们！」

　　「保护叶音！」

　　一转眼，同伴们就聚集在叶音的四周。

　　「咦？」

　　跟不上状况的叶音，不知所措地看着同伴们。

　　「叶音不是附虫者！」

　　「跟他们是有理说不清的！」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叶音！如此一来，我们才……！」

　　面对一步步缩小包围网的白衣人们，同伴们试图保护叶音。

　　叶音认得一个又一个增加的他们的脸。初次见面时，被介绍给叶音的他们——脸上全都挂着一张被击沉的软弱表情。他们被各自的苦衷搞得疲惫不堪，于是来到叶音身旁寻求一丝希望。

　　逃了又逃，逃个不停，最后来到叶音身边。

　　随着与叶音共处的时光流逝，如此软弱的他们也有了改变。叶音记得他们彼此欢笑，有时吐露丧气话，有时生气发怒的脸孔。

　　「保护叶音！」

　　可是如今，像在呼喊口号似的同伴们，却露出叶音不曾见过的神情。

　　他们明确地拥有自我意志，并且带着勇于对抗恐惧的坚韧眼神。

　　「既然你们打算抵抗，那就一个不留地——全部歼灭！」

　　白衣局员率领巨大的<虫>跳下货柜箱。

　　<虫>的尖锐利爪眼看就要朝保护叶音的同伴们挥落——

　　「不——不要啊啊啊啊！」

　　叶音不假思索地冲到前面。

　　叶音的罪过是撒谎。

　　然而，要他们因为叶音的错而被杀死——这实在令她无法忍受。

　　叶音无法再承受更多、更沉重的罪孽。

　　「笨蛋……！」

　　听着耳边传来一哥的叫喊，叶音挡在来袭的<虫>前面。

　　「……！」

　　人家说，时间的流逝会在死亡的瞬间变得缓慢，这句话说不定是真的。<虫>企图撕裂自己的爪子，在视野中彷佛慢速播放般清晰可见。

　　不对，不仅是慢速播放。

　　简直就像时间停留了一样。

　　无论过了多久，<虫>的爪子还是没有刺穿叶音的脑袋。

　　「……？」

　　在讶异蹙眉的叶音面前——

　　<虫>的身躯粉碎四散。

　　「咦？」

　　巨大躯体化作细小的粒子，闪闪发光地洒向夜空——

　　与满月重迭的瞬间，迸裂消失。

　　在场的每个人，全都入迷地凝视<虫>甚至可用美丽来形容的散落模样。检验所旧址笼罩在瞬间的寂静之中。

　　「这……这家伙——做了什么！」

　　<虫>被消灭的白衣人惊吓地倒退。其他白衣局员们也顿失冷静，陷入骚动。

　　「她消灭了<虫>……？」

　　「难……难不成，就是这家伙消灭<霞王>的<虫>——」

　　「可……可恶！快撤退！」

　　留下呆站原地的叶音等人，白衣人们有如退潮般从检验所旧址消失。

　　叶音不解地歪头。

　　「什么？」

　　——欢呼声响起。

　　同伴们欢声雷动地聚到叶音身边。

　　「真的假的！实在是太厉害了！」

　　「他们还提到了<霞王>耶！」

　　「我还以为完蛋了哩！」

　　虽然被因为捡回一条命而欢欣鼓舞的附虫者们团团围住，叶音依旧一脸茫然。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说，我真的……？

　　她甚至有了那种想法。

　　「就算你能够消灭<虫>，也不可以做那么危险的事啊，笨蛋！」

　　叶音对搭着自己肩膀，抚摸自己脑袋的一哥道歉。

　　「那…那个……呃……对不起……」

　　尽管很高兴自己被称赞，她还是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你是为我的事情道歉，那你大可不必介意啦！我会等待下次满月的！」

　　「呃……」

　　等待下次的满月？

　　既然可以等待下一次——那还需要我吗？

　　其实，他们不管多久都能等下去吧？

　　其实，他们早就拥有足够的坚强去等待了，不是吗——

　　「啊……」

　　叶音在货柜箱的阴影处发现一个人影。她离开互相开心拥抱的同伴们，悄悄地跑向人影。

　　躲在货柜箱后的，是一名穿着T恤的少年。是叶音不认识的面孔。

　　然而不知为何，叶音却一眼就看出他是谁。

　　「欢迎回来，小环。」

　　「我回来了。抱歉，我这么晚才来。」

　　少年笑着打开手。发光的粒子在他的手中飘浮。

　　「这是利用镜子碎片的虚象，和利用碎片摩擦声的幻觉能力喔。虽然是我离开中央本部时急忙复制的，不过这份能力还算不错。如何，是不是很棒的伴手礼呀？」

　　说完，少年的模样恢复成儿时玩伴熟悉的身影。

　　「不过，我也体认到一个讨厌的事实。姑且不提撒谎好了，我搞不好真的没有演戏的才华。就算只是普通的幻觉，刚才那些白衣局员们的演技也实在太粗糙了。」

　　动作滑稽地耸肩的少女，环的手指上缠着绷带。可能是受伤了，她的表情看起来也很疲倦。

　　「你演得很好啊，我完全被骗倒了呢。」

　　一见到叶音的笑容，环不禁苦笑：

　　「尽管同样都是骗子，我和叶音却大不相同。」

　　望着高兴得蹦蹦跳跳的附虫者们，儿时玩伴喃喃地说：

　　「我会编各式各样的谎言……所以，叶音只要从头到尾撒一个谎就好了。」

　　叶音满脸疑惑。虽然不是很明白环所说的话，但是她真的很开心儿时玩伴愿意来救自己。她向环伸出手。

　　「谢谢你，小环。」

　　「不客气。」

　　环笑着握住叶音的手。

　　手牵着手，两名骗子回到同伴们身旁。

　　「不过……既然不是附虫者，那我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应该是那个吧……该怎么说呢？」

　　「比方说……奇迹？」

　　分享一阵子喜悦后，同伴们似乎又为了其他问题议论纷纷起来。

　　看到那个情景，环笑了；叶音顿时一惊。一瞬间，她彷佛看见一道黑影掠过儿时玩伴的笑容。

　　「——你明明就很清楚。」

　　环大声地说。

　　同伴们转头对叶音和环行注目礼。

　　「叶音的力量只能说是一种天大的奇迹。你能够消灭<虫>，就表示你的力量比附虫者更强大。换句话说——」

　　环一面环视在场的同伴们，同时把手放在叶音的头上：

　　「也就是神的力量。」

　　在满月之下，环坦荡荡地宣告。

　　看着没有奚落这番荒唐言论，安静下来的同伴们——

　　「……什么？」

　　叶音不禁脸颊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