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4　叶音　Part 3

　　叶音身在离车站有段距离，如今已停止营运的私铁检验所旧址。

　　在排满生锈货柜箱的空地里，除了叶音外，还有多达数十人的少年少女们聚集于此。逐渐西沉的太阳慢慢混入了橙色。

　　「……」

　　叶音抱膝坐在货柜箱上，眺望远方的建筑物。

　　从这里，可以看见高大的建筑物林立于市郊。与市区相比，那一带似乎显得发黑。既没有任何一盏灯光，更莫名给人一种脏脏的——彷佛四周空气凝滞，已经死去了的奇妙感觉。

　　「那一带是『离世之地』。」

　　一哥等人从叶音走近。叶音不解地反问：

　　「离世之地？」

　　「那里以前是有很多宾馆和风化场所的地方。听说因为治安不好，被国家买下来说是要再开发。不过没多久景气变差，就被卖给当地的不动产商了。」

　　「噢，是这样啊……」

　　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其中的情况似乎相当错综复杂。叶音突然感到一阵落寞，目不转睛地望着「离世之地」好一会儿。

　　「满月就快出来了。」

　　顿时间，一哥的话一把揪住叶音的心脏。

　　「就……就……就是说啊。」

　　「你的儿时玩伴今天不来吗？」

　　「不……不晓得耶……」

　　她动作迟缓地歪头回答。

　　环一直迟迟没有出现。或许，自己真的被抛弃了。

　　「这样啊。算了，那不重要。我已经等不及夜晚来临了。」

　　语毕，一哥等人便准备离开。叶音连忙叫住他们：

　　「那……那个……！」

　　一哥等人回头。

　　他们纯粹是为了求助，才保护叶音的。不但照顾叶音的食衣住，更重要的是，多亏有他们无时无刻的陪伴，这一个月来叶音一点都不觉得寂寞。

　　如果可以，叶音也想回报他们什么。

　　但是，叶音当然不可能消灭他们的〈虫〉。

　　就连撒谎到底这件事——只要环就此不回来，也一样不可能办到。

　　除了做好觉悟，她什么也没办法做。叶音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泛起泪光。

　　「呃，我……」

　　不，她会泛泪的原因，一部分也是因为恐惧。

　　我搞不好真的会被杀掉……

　　当那个时刻再次接近，她突然好想为自己的行为忏悔。那份心情，简直就跟即将迎接审判时刻的死刑犯一样。

　　至少在这最后一刻，让我坦然地好好道谢完再死吧。

　　「谢……谢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

　　内心交杂着恐惧与死心，她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低头致谢：

　　「托各位的福，什么都不会的我才能活过这一个月……请……请你们以后也要保重身体，好好地活下去……」

　　少年们愣住了。

　　但是一哥随即一脸害臊地把脸别开：

　　「你这个傻瓜……！我们会那么做，单纯只是因为顺便而已，你大可不用放在心上啦。你该不会以为我不是附虫者之后，就会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吧？」

　　叶音的话好像让一哥误会了。他似乎以为叶音是舍不得跟自己道别。

　　「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算不是附虫者了，我还是打算继续留在这里。」

　　「咦？」

　　「等到不再是附虫者，就马上挥手说再见……这样感觉不是很奇怪吗？再说，放什么都不会的你不管也太危险了。」

　　其他同伴纷纷揶揄起满脸难为情的一哥。叶音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我总觉得……怪怪的。」

　　一哥缓缓地说。

　　「我们明明是在瓢虫不在了之后，因为受不了变弱的〈虫羽〉才脱离那里的……没想到，现在却聚集在更弱的人身旁。」

　　「瓢……虫？」

　　「她是〈虫羽〉之前的领导者，是个力量超强，而且非常值得信赖的人。可是很不幸的，她被特环打败了。新的领导者虽然听说也很强，但看起来不像有那么回事……我们因为感到不安，于是脱离了组织。不过，我们错了。说不定，一切只是因为我们一直太依赖别人而已。」

　　一哥露出莫名喜悦的表情笑了。

　　「自己的生命，得由自己来保护。还有，自己想保护的东西也是一样。我想，我们一直都忘了这么理所当然的事。」

　　刚与一哥相遇时，他脸上严峻的表情尖锐带刺又恐怖。可是一个月后的今天，温柔微笑的他身上已不见那副面貌。

　　非但不可怕——感觉更比刚相遇时可靠许多。

　　「所以，就算没有了附虫者的力量……我还是会保护朋友的啦。」

　　不只是一哥。

　　当她注意到时，他身旁的附虫者们，还有身后的其他人，所有人都望着叶音，彼此揶揄一般相视而笑。

　　突然间——

　　某样东西在叶音的胸口深处大大地晃动，她垂下头：

　　「谢……谢谢你……」

　　「哈哈，不是叫你别说了吗？笨蛋。」

　　大概是真的很难为情吧，一哥和同伴们离开货柜箱。

　　被独自留下的叶音低着头，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再次抱膝而坐，把脸埋进膝盖问。

　　「小……小环……」

　　叶音的胸中，传来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剧痛。

　　她瞪大双眼，眼前狭小的视野不停晃动。

　　一哥说，叶音是他的朋友。

　　怎么办——

　　她交到朋友了。

　　叶音骗了把自己当成朋友的他们。

　　骗了自己生平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对……对不起……」

　　她怀着动荡不安的心，对儿时玩伴道歉。

　　当一哥说她是朋友时，叶音的脑海中浮现一个她不该有的想法。

　　一瞬间，她想到一件会将自己逼入毁灭境地，而且还会让帮助自己的儿时玩伴苦心白费的残酷之事。

　　那就是——

　　「我不想再说谎了……」

　　说出真相。

　　是骗子叶音绝对不能有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