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01　叶音　Part 9

　　叶音和杏本诗歌所率领的〈虫羽〉，奔跑穿跃「离世之地」。

　　瓦砾和正在拆除的建筑物，好比障碍物一般挡在前方。跨越、绕过那些障碍的叶音等人的目标，是远处可见的尖塔。

　　「Castle」。

　　环与叶音的信徒们，一定就在那里。

　　不，说不定他们早就已经察觉叶音等人的入侵，而采取某种行动了——

　　「叶音，你没事吧？」

　　「没……没事。」

　　在快步奔跑的一群人中，最先叫苦的人果然是叶音。见到叶音在混凝土瓦砾山上绊倒，二哥于是伸手。叶音上气不接下气地握住二哥的手。

　　「我……我先走啰。」

　　诗歌从叶音身旁跑过。虽然诗歌也跟叶音差不多喘，她却依然直视前方，没有叫苦。她跟同伴们一起越过堆得如山般高的瓦砾。

　　「对……对不起。」

　　尽管为时已晚，不过在向诗歌的背影道歉的同时，叶音也替自己的没用感到可耻。

　　「立于众人之上的人果然好厉害……」

　　杏本诗歌——名叫飞雪的这名少女，听说是非常强大的附虫者。

　　「跟我完全不一样。」

　　强大的人周围会聚集人群。那是因为，他们拥有集结并统帅众人的力量。像叶音这样柔弱的人，光是在强者的保护下活着便已达极限。

　　所以，他很清楚。

　　大家依赖叶音、向叶音求助，共聚一堂生活的日子纵然让人打从心底感到快乐——然而却是不对的。

　　他很清楚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离谱的状况。

　　叶音的谎言。

　　能够拯救附虫者的这个虚构事实，让软弱的叶音成为众人的中心。

　　而那么做的结果，造成了现状。

　　「我倒不那么认为。」

　　二哥牵着叶音的手，把他拉到瓦砾的顶点。

　　「以前我只听说过有关〈冬萤〉的传闻。实际见过面之后，却发现她意外地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咦？」

　　「她感觉跟你很像喔。」

　　见到二哥笑嘻嘻的样子，叶音满脸疑惑。

　　「是……是这样吗？」

　　「是啊。」

　　叶音和二哥跑下瓦砾，追在〈虫羽〉之后。

　　叶音和诗歌很像？叶音实在不这么认为。附虫者诗歌拥有强大的力量，受到同伴们的信赖，也有对抗敌人的勇气。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颗善良的心，愿意帮助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叶音。

　　叶音希望拯救信徒们，即便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出自他想保护自己的自私任性的心理——

　　「我才没有那么坚强。」

　　「〈冬萤〉搞不好也是那样喔。」

　　「怎么可能的事。」

　　「是这样吗？」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绕过开始腐朽的大楼。

　　这时，一道闪光迎向他们。

　　「呀啊！」

　　光芒闪烁的同时，冲击力摇晃脚下的地面。爆炸声撼动耳膜，小小的混凝土碎片如雨般落下。

　　「……！」

　　一阵强风吹向惊恐地睁大眼睛的叶音。

　　那里是正在进行解体的建筑物林立的区域。到处矗立着大大小小墙壁被拆除、混凝土被敲碎，只剩下钢筋骨架的建筑物。

　　简直就像巨大生物的肋骨横布在地。

　　又仿佛大型攀登架四处排放似的。

　　「他们」出现在风不停从旁呼啸而周的空间里。

　　「大家……！」

　　叶音情不自禁地喊出声。

　　那群站在钢筋上，彼此牵手、身穿法衣的人们十分眼熟。其中虽然也有陌生的面孔，不过叶音一看便知他们是谁。

　　是向叶音求助，聚集在叶音身旁的信徒们。

　　然后——

　　「……小环！」

　　位在信徒们中央的，是一名娇小少女——不，是少年。他的长相、身形跟叶音完全相同，但却不是叶音。

　　是环。

　　「……」

　　环在信徒们的围绕下，从容地俯视叶音。她对于他在场这件事，丝毫没有表现出震惊或不安的样子。

　　「另一波攻击又来了！」

　　大锹的叫喊声响起。

　　正想说我方已包围站在钢筋上的环等人，没想到诗歌他们却开始和地面上的某样东西打了起来。

　　大锹和〈波江〉分别生出水蒸气和熊熊燃烧的白粉蝶，摆出阵势保护同伴们。

　　钢筋地带吹起狂乱的冲击风暴。

　　「呀啊啊啊啊！」

　　二哥把双手抱头的叶音拉到钢筋后面保护他。

　　光靠水蒸气和白粉蝶，终究无法完全抵御冲击。〈虫羽〉的成员们纷纷伴随着呻吟声，被震向后方。

　　驱散〈虫羽〉，跃入叶音眼帘的是——

　　一个会发光的轮状物体。该物体浮在冲击余韵的中心，挡住众人，保护环等人不受〈虫羽〉攻击。

　　「那是……我的同伴的月桂冠吗？我怎么都不晓得有那种用法！」

　　二哥从钢筋后探出头，脸色一沉。

　　月桂冠。也就是叶音遗留在「Castle」里的那只〈虫〉。

　　「请你们马上离开。」

　　在光环的光芒照耀下，有着叶音脸孔的环笑道：

　　「这里是寻求拯救的人们的聚集场所，不是你们这些只会伤害他人的人应该踏足的地方。」

　　叶音的背脊顿时窜起一股刺人寒意。

　　不对。

　　明明长相和声音都跟自己一模一样，但是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被称为『离世之地』的此地，是我们的『圣地』。」

　　冒牌叶音——面带微笑。她的语气不像在威胁〈虫羽〉般那么强硬，那轻柔的说话声甚至让人觉得很温柔。

　　地上的光环进一步增强亮度。

　　站在眩目光芒之上，面露慈悲笑容的冒牌叶音——

　　比叶音还要更像叶音。

　　完全符合附虫者们心中形象的救赎之神，叶音。那庄严神圣的模样，如今降临在叶音眼前。

　　「唔唔……」

　　叶音咬紧牙根。

　　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比正牌的自己，更受到他人需要的自己就在眼前。亲眼目睹那个事实，他整个人坐立不安。

　　嫉妒。

　　所有人渴望的，救赎之神叶音的形象。

　　那不只是附虫者——也是叶音自己希望成为的样子。

　　叶音甩开保护自己的二哥的手，冲向诗歌等人身旁。

　　「笨蛋！叶音，等一下！」

　　「请……请你们住手！」

　　他站在光环和〈虫羽〉之间，脱掉兜帽，露出脸孔。

　　「那……那个人是冒牌货！我才是真正的叶音！」

　　叶音用食指指着站在钢筋上的冒牌叶音。

　　「请你们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跟别人作战实在太危险了！」

　　那是他这辈子到现在，发出过最大的音量。他甚至心想，就算喉咙因为那一声而烂掉也无所谓。

　　小环，对不起——

　　叫喊的同时，他的心也因罪恶感而揪痛。

　　无论形式好坏，环一直都守护着叶音的谎言。然而，叶音现在却打算拆穿她的谎言。

　　两人之间默许的规则。

　　这样的行为，违反了两人不戳破对方谎言的秘密约定。

　　叶音一生一次的巨大音量，响彻了钢筋地带。为了观察信徒们的动摇程度，诗歌等人也仰望钢筋上的信徒们。

　　可是——

　　「——」

　　到来的却是一片寂静。

　　所有信徒全都一动也不动，用冷漠的目光俯视叶音。

　　「咦……？什么……？呃，大家……你们怎么——」

　　「你果然现身了，『秘密客』。」

　　冒牌叶音咧嘴一笑。叶音不禁倒抽一口气。

　　「秘密……？那是什么？是指我吗？」

　　「先是袭击特环和〈虫羽〉，这次又想来攻击我们吗？能够化身成任何人的『秘密客』？」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才不是什么……」

　　话刚说出口，他顿时一惊。

　　能够化身成任何人——叶音早就知道哪个附虫者办得到。

　　「秘密客」指的就是环。

　　一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打起哆嗦。

　　扮成叶音的环，以及仰望环的叶音。

　　两人的立场——交换了。

　　「不…不是的……秘……秘密客是你才对！」

　　叶音拼命解释，可是信徒们冷淡的目光却没有改变。可能是环在开战之前，就先告诉他们假扮叶音模样的冒牌货会出现了。

　　「我是真正的叶音……你才是冒牌货……」

　　他拉开嗓门喊着，同时一股空虚感涌上心头。一副寒酸样、什么力量也没有的叶音，与被光芒笼罩、变身成神圣的神之子的环。

　　哪一个才是「正牌」的叶音。

　　哪一个才是众所想望的叶音。

　　叶音比谁都清楚答案是什么。

　　实际上，产生动摇的反而是〈虫羽〉。他们议论纷纷，还有人露骨地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叶音。

　　「还是说，〈虫羽〉的各位要不要也跟我一起来呢？虽然我比谁都柔弱，又什么都不会——」

　　冒牌叶音温柔地劝说：

　　「但是我可以拯救大家。因为我有消灭〈虫〉的力量。」

　　令人心荡种驰的甜美诱惑。

　　只要是附虫者，任谁都希望能从〈虫〉的咒缚中得到解放——

　　环十分了解这一点。

　　「好厉害……」

　　耳边传来细微的嘟哝声。

　　〈虫羽〉一片哗然。

　　出声的人正是他们的领导者——杏本诗歌。

　　「明明知道自己这一方很弱，却为了保护彼此而战……」

　　诗歌一脸陶醉地仰望冒牌叶音。那两眼发光，入迷地看着冒牌叶音的神情，就跟信徒们一模一样。

　　「诗歌……？」

　　「〈冬萤〉！你还清醒吗？」

　　「喂，小雪……！」

　　大锹和〈波江〉等干部全都回头望向诗歌。

　　诗歌似乎是真心被感动了。她一脸兴奋地回望同伴们。

　　「难道不是吗？不是被谁所保护，而是试图借着互相帮助来守护自己的梦想……没错，〈虫羽〉想要变成的就是那个样子！」

　　领导者欣喜若狂的样子，让大锹等人浑身僵硬地呆站在原地。

　　「……你说的或许没错～」

　　露西同意诗歌的话。她将视线移开手机，露出难得严肃的表情。

　　「尽管柔弱，却抢在强者前头，让特环和〈虫羽〉大吃一惊……茶深大人一定也会像这个样子……」

　　后半段的音量很小，应该没有传进诗歌等人耳里。但是诗歌点了点头。

　　「这些人……是〈虫羽〉今后的理想目标。」

　　叶音呆楞地张大嘴巴。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出乎意料的发展。

　　〈虫羽〉是他说服环和信徒们的唯一依靠。然而〈虫羽〉的领导者，却在转眼间赞成起环来。

　　「唔……啊……呜……」

　　尽管叶音张口想说些什么来说服诗歌等人，却吐不出任何一句话。

　　无以为力。

　　他没有办法对抗冒牌的自己——

　　「所以——撒谎这件事真的非常可惜。」

　　突然间，他的心脏猛然一跳。

　　一抬头，只见诗歌又仰望着环。她的眼神与先前判若两人，变得非常锐利。

　　她生气了。

　　秘种一号的附虫者，杏本诗歌用无庸置疑的愤怒视线瞪着冒牌叶音。

　　「『秘密客』是你才对。」

　　原本不管正牌叶音怎么说都无动于衷，也不肯相信他的信徒们和〈虫羽〉，此时却因为诗歌的一句话而动摇。

　　没有动静的就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站在钢筋上的神之子，冒牌叶音。

　　「你为什么要怀疑我？我的确就是叶音，大家都非常清楚这一点。况且，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希望如此。」

　　她说得没错。事实被摊在眼前，叶音不由得身子一缩。

　　「你说自己很弱……但那其实是第一个谎。」

　　诗歌没有退让，她非常肯定地说：

　　「你很强。不对——应该说很可怕。」

　　「我可怕？为什么？你怎么会认为什么都不会的我可怕呢？」

　　「因为我很软弱。」

　　叶音惊讶地抬头。

　　杏本诗歌软弱？身为最强的附虫者，而且还是据说曾让特环差点毁灭的附虫者会软弱？

　　「我之所以能够有今天，并不是因为我很强，而是有许多人帮助我的关系。要不是如此，我的梦想早就结束了。因为，我至今遇过太多强者和可怕的人们……」

　　诗歌直视冒牌叶音，语气十分坚定。

　　「所以我很清楚，你并不觉得自己很弱。你只是一个故作柔弱的——可怕的人。」

　　「……」

　　「一个编造谎言说自己很弱，又说自己才是叶音的人，居然大言不惭地说要拯救我们。」

　　诗歌缓缓地摇头。

　　「真是教人不敢置信。」

　　动摇不安的情绪从〈虫羽〉的成员们之间消失。他们站在诗歌身旁保护她，并且摆好备战姿势，好随时都能与光环进行战斗。

　　「过去，我们曾经好几次差点放弃，也曾想过要逃避一切。可是，我们最终还是决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战斗到底，拯救自己。」

　　诗歌确切直言：

　　「请把α还给我们。我们再也不想跟附虫者彼此交战了。」

　　究竟是为什么呢？

　　看着宛如天神的冒牌叶音，和正面与之对峙的杏本诗歌——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跟方才一样，诗歌看起来依然不像个强者。

　　然而——心中对那般神圣的冒牌叶音所怀抱的恐惧却淡化了。

　　叶音忽然想到其中的原因。

　　对了，一定是因为她真的很软弱——

　　或许弱者和没用的人之间，会互相感应彼此的存在吧。但是同时间，叶音也了解到现在的自己和诗歌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意识到自己的软弱，而试图让自己变强——

　　〈虫羽〉的成员们大概也渐渐明白这一点了吧。因此，他们才会把平常看起来不可靠的诗歌视为领导者保护她，并且试着让彼此坚强起来。

　　诗歌说叶音的信徒们是理想目标，但其实完全相反。

　　他们——才是值得学习的对象。

　　既不是谎言，也不是什么冒牌货。

　　叶音打从心底希望能变得和他们一样。

　　「……」

　　钢筋上的冒牌叶音正准备开口。

　　但是从远方传来的冲击声和震动，让她不禁回头。

　　「那个火焰是……！」

　　二哥发出沙哑的呼声。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望向「离世之地」——不，是「圣地」的相反侧。

　　隔着「Castle」，在与叶音等人所在之处方向相反的边界，炽烈的火焰高声怒吼。火焰龙卷风喷向天空，然后朝地面落下——

　　「！」

　　震动撼摇了脚下的地面。巨大的冲击力，大到让人怀疑地面是否已被贯穿。

　　「那家伙……在那里吗……！」

　　二哥注视着火焰，额上冒出汗水。也许是因为愤怒，又或者是出自被强制唤醒的恐惧，他的表情痛苦扭曲。

　　「……这里就交给各位战士了。」

　　面带微笑，冒牌叶音在钢筋上转身。光环飞上天空，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后，回到她的头上。

　　「什么……！」

　　身穿红色法衣的人们一跃，跳到神色紧张的〈虫羽〉成员们面前。

　　「这些信徒本来很弱，但在努力的训练之下已经变强。他们可不会输给原本就很强的人喔！」

　　冒牌叶音带领着信徒，只回头望了一眼叶音等人。

　　冒牌叶音——环与叶音瞬间四目相交。

　　「小环……」

　　叶音用眼神倾诉，可是儿时玩伴却一脸冷淡。她没有用眼神表示什么，就这样留下叶音，潇洒离去。

　　二哥把手放在叶音肩上。

　　「叶音……抱歉。」

　　神情严肃地留下这句话，二哥转身离开。他仰望着远方的火焰，一面绕过钢筋地带而行。

　　奔跑离去的二哥。

　　彼此对峙的红色法衣和〈虫羽〉。

　　看着他们同时展开行动，叶音——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能怀着那份不解，呆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