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2 叶音 Part 7
不曾见过的建筑，以及陌生的人群。
叶音独自走在连地名都不晓得的城巿里。
在这个比「离世之地」的所在之处更发达的都市里，单侧两线道的车道旁弥漫着废气。虽然肚子因为一直什么都没吃而叫个不停，他还是过快餐店前而不入。现在的叶音，身上只有口袋里的一点零钱。
啊啊，我都忘了
叶音与比自己高大的人群擦肩而过，回想起某种感觉。
我其实是个没有人陪，就会感到不安的人——
最近因为无时无刻都有人陪在身旁，所以叶音早就忘了那种感觉。
「啊……对不起。」
跟一群高中生错身而过时，叶音撞到了其中一人的肩膀。被就算说好听点，也看起来一点都不温柔的少年们一瞪，他立刻缩成一团。
「对……对不起，对不起……」
看到叶音连番道歉，少年们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们嗤鼻一笑后就转身离开。
要是被体格天差地远的少年们缠上，叶音肯定不消几秒就满身是血。能够顺利逃过一劫，打从心底松了口气的叶音再次向前走。
尽管迈出步伐，却没有目的地。
从「离世之地」逃出来已是几天前的事。在那之后，叶音与二哥分道扬镳，居无定所地不停走着。就连晚上也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就算想要露宿，也因为怕黑而无法入眠。
尽管体力耗尽，身形因饥饿而消瘦，又害怕暴力，他还是继续走着。
当初叶音离开家时也是一样。
「肚子……好饿……」
虽然一路上陪伴自己的是恐惧与不安，他依然徘徊街头。
而最根本的情感——
「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
是他对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己的漠不关心。
他讨厌疼痛，也讨厌受苦。更是绝对厌恶害怕的感觉。
所以——他好希望自己可以就此消失不见。又笨又没体力，不管好事坏事都做不到的自己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实在是太困难了。
他与许许多多的人擦身而过，只要伸手便能触碰到某人。
然而，叶音却是那些人之中最没用的。
「啊……」
叶音看见马路对面有一间便利商店。在店门在店门前聊天的其中一名女高中生，把没吃几口的三明治丢进垃圾桶里。
看到女高中生们离开，叶音立刻穿越马路。
「……」
他在垃圾桶前，四处张望了好几次。每当有客人出入店门，他就吓得肩膀发抖。
叶音凝视着垃圾桶，喉间发出吞咽声。
微小的自尊只压抑了本能短短数秒的时间。回过神时，叶音已经打开垃圾桶的盖子，伸手找寻吃剩的三明治。
「嗯？喂，你在做什么？」
店员拿着扫除用具走到店外，发现了叶音。叶音马上抓起三明治逃走。
「对……对不起，对不起……！」
店员没有朝浑身无力、摇摇晃晃地逃跑的叶音追来。叶音就这样拐过转角，冲进两栋大楼之间。
「呼……呼……」
调整气息后他往手中一看，只见三明治已经被捏烂了。面包几乎掉光，只剩下一点点馅料和酱汁。
「……」
他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伸舌舔拭沾到酱汁的手。
低头舔手的叶音眼中渗出泪水。
无力、悲惨，只能翻垃圾桶的丧家之犬。
虽然那副模样是如此地凄惨但那才是叶音这个人本来的样子。其实他在离家出走的那一刻，就应该变成这样了。
然而他没有。
因为在原本应该成为丧家之犬的叶音面前，出现了守护他的人们。
「……小环……」
儿时玩伴的脸庞，浮现在舔手的同时还不住呜咽的叶音脑海里。
长得美，什么都会，个性又温柔的环。她是叶音引以自豪的朋友。
「大家……」
依赖、仰慕叶音的附虫者们的脸孔也浮现眼前。
直到现在，他依旧能够清楚地想起每一个人的脸。叶音听过他们所有人说话，知道所有人的故事——也晓得所有人的梦想。
「你们现在过得如何呢……」
对叶音而言，与环跟他们相遇后的生活宛如置身天堂。
有食物可吃，有衣服可穿，还有地方可以睡觉。
更重要的是，有人愿意看着叶音、跟他说话。
尽管他明白那样的环境对自己来说太奢侈他还是想回到那个时候。
可是——
「……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滴落在手上。
再也没办法回去那个地方了。
逃离「离世之地」时，叶音心中对环怀抱着愤怒。
她将向叶音求助，仰慕他的一个朋友打成缺陷者——
他绝对无法原谅那种事情，而最让叶音无法谅解的，是环居然欺骗了他。
「对不起……小环……大家……」
但是，他发觉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被憎恨的人。
让环做出那种事情的人，正是叶音。
是叶音的谎言让环做出无可挽回的憾事。环为了保护他的谎言，选择让一哥成为牺牲品。
一切都是为了叶音
那个宛如天堂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叶音而存在的。
所以叶音误以为那样对他们也是好的，更误以为自己的谎言拯救了他们。
「都是我的谎话害的……对不起……」
叶音的谎言让心爱的朋友失去理智。
他终于察觉到那一点。
所以，他不再回去。
因为叶音不仅没有坦白那是谎言的勇气，也没有接受他们复仇的心理准备，所以只好懦弱地逃个不停。
叶音真是一个无药可救——差劲到了极点的人。
「唔哇？那边的小鬼，你没事吧？」
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叶音抬起头。一名西装打扮的男性，从人行道往大楼间窥视。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人可能是正打算回家的上班族吧。看见茫然抬头的叶音一身脏兮兮的模样，男子显得有些吃惊。
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默默摇头的叶音。
「……」
正当叶音感到奇怪，不晓得那人在看什么时，看似善良的男子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你有地方过夜吗？」
叶音又摇摇头。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来我家？你肚子应该也饿了吧？我家有好吃的东西——」
眼见男子步步逼近，叶音顿时明白男子脸上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于是赶紧跳起来逃离现场。
「对不起，对不起……！」
他费尽仅剩的体力，跑离大马路。
最后他来到的地方，是一个陌生的住宅区。他踉跄地走着走着，发现一座小公园。
叶音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水管旁，滋润干渴的喉咙。
「——咕喔——」
极度的疲倦和睡意，让他在喝水的同时瞬间失去了意识。他猛咳起来，额头不小心撞到喷出水的水龙头。
「唔……呜呜……」
叶音瘫软地靠着水管，眺望小小的公园。他伸手触摸额头，除了些许疼痛外，手上还沾了点鲜血。
被孤伶伶地抛弃在住宅区里的小公园，给他一种奇妙的怀念感。
好像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座只有沙坑和溜滑梯的公园的存在。放学途中的学生和准备回家的亲子档，每个人都经过公园旁而不入。
「——」
想起来了。
小时候，叶音和环也是在这样的小公园里玩。
不想回家的两个孩子，当时究竟聊了些什么？玩了什么样的游戏呢？他用朦胧不清的脑袋，一点点地挖掘记忆。
「……」
叶音站起来，把手伸向水龙头没关的水管。
他舀起一点水，洒在沙坑干燥的沙子上。然后又回到水管旁舀水，慢慢地把沙坑弄湿。
接着他坐在沙坑里，将湿漉漉的沙子堆起来。
那是什么？
这是城堡。你愿意帮我一起盖吗？
当时没有去上幼儿园，缺乏机会与同龄孩子交流的叶音，没有所谓的性别观念。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女生。
叶音的父亲听说很想要女儿。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关系，他向来都只给叶音穿女孩子的衣服，把他当成女儿来抚养。
假如我是骑士，那你是什么？
我是公主呀。
环没有否定叶音的话，虽然她应该早就知道他不是女孩子。
不是女生的叶音，当不了公主。
所以，那只是个谎言。
当时所撒的谎，没想到如今又重现了。
明明当不了公主。
明明没有什么城堡。
叶音跟小时候一样只有撒谎这项才能。
环明知是骗人的，却仍守护着谎言。
从与孩童时期就一直不变的两人，明明只是在单纯的偶然下重逢而已——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会把这么多人卷进来，甚至还伤害了别人？
「……」
叶音堆沙的手突然没了力气。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沙堡越来越靠近。
砰的一声。
他听见自己的脸埋进沙堡里的声音。
疲倦和睡意达到极限，意识不断急速远去。
没有痛楚也没有恐惧，只是渐渐消失的感觉
叶音终于得到一直想要的东西，心中涌起一股安心感。
「——！」
可是，那份安心很快就被妨碍了。
有人揪住他的衣襟，用力地把他拉起来。
「噫……！」
那个人就这样拖着叶音，将他的脸按入从水管喷出来的水里。
「哇噗！噗哈！——不要啊啊啊啊啊——」
叶音胡乱挥动手臂，拼命抵抗。
我好不容易就快消失的，到底是谁在妨碍我？
好不容易。
就差那么一点。
「不要啊啊啊啊啊——呜噗！咕喔！」
柔弱的叶音根本抵抗不了对方。他的脑袋又再次被压进水中。
亏我只差一点就可以不必再撒谎的——
继从头被淋湿之后，他又被摔到一旁的长椅上。肩膀撞到椅背，叶音痛得皱起脸来。
不再有疼痛、恐惧和苦难，一切明明就快结束的——
「呜呜呜呜……！」
某人再次揪住紧闭双眼、缩成一团的叶音胸口。
「是我。」
熟悉的说话声传来。
叶音反射性地瞪大眼睛，看着揪住自己胸口的人。
「——二……二哥……？」
好几天前就已经分道扬镳的少年，将叶音的脸拉近，瞪着他。
「啊呜！」
叶音又被摔在长椅上。二哥从手中的塑料袋里取出毛巾，粗暴地按在叶音脸上。
「突然就说要分开，这叫我怎么能够接受。」
二哥没好气地对发楞的叶音说﹕
「你忘了吗？离开『离世之地』后，你跟我说『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当然，我也有追问『我同伴的〈虫〉怎么了？』。结果，你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二哥拭去叶音首脸上的脏污，接着拿出OK绷，贴在叶音额头的伤口上。
任人摆布的叶音喃喃地回答﹕
「……『对不起』……」
叶音是这么回答的。他把月桂冠留在「Castle」里。从头到尾都是骗人的叶音，是不可能救得了那只〈虫〉的。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二哥。二哥理所当然地大发脾气，愤而离去。
叶音背叛了二哥。
如果留在那里，二哥也许会成为下一个牺牲者。心里这么想的他，尽管跟二哥一起逃了出来，却始终抱着不会再与他见面的想法。
「……对不起……」
一袋甜面包被扔在反复道歉的叶音胸前。
「眱？」
「吃吧。」
叶音呆呆地看着面包袋，不过随即就扑上前去。他粗鲁地撕破袋子，贪婪地把面包塞进嘴里。
「虽然当时我一时火大就离开，不过后来想想还是应该宰了你才对，所以马上又调头回去追你。」
二哥又扔来第二个面包。叶音猴急地扯破袋子。
「追上你之后，我原本想看看你打算去哪里的……没想到你只是在街上晃来晃去而已。不吃东西也不睡觉，你到底想干嘛？是在苦行吗？」
喉咙一被面包噎住，他的脑袋立刻被一瓶矿泉水敲了一下。叶音连忙打开瓶盖。
「每次看到你被谁缠上，或是跌倒受伤，我都开心地哈哈大笑，还一边骂你活该。就这样笑了好几天，我开始有一种感觉。」
叶音一不小心呛到，把水和面包渣全喷在二哥的脸上。
「我觉得自己真的好蠢。」
用毛巾擦完脸，二哥敲了敲叶音的脑袋，然后坐在他身旁。
「居然会蠢到向这么没用的家伙求助……」
「二哥……」
「就算你拥有消灭〈虫〉的力量也一样。」
说完，二哥露出释怀的表情笑了。
「……」
叶音没办法对他报以笑容。
其实那是骗人的——
即使是现在，叶音还是没有如此坦白的勇气。虽然他知道二哥的眼睛会微微浮现黑眼圈，恐怕是因为没有好好睡觉，一直在暗中守护自己的关系。
「我没有办法拯救大家……」
用这样一句话敷衍，已是他最大的努力。
「这样啊。我知道了。」
「什么？」
二哥依旧笑容满面。他没有询问理由，只是定定地直视叶音的双眼。
见到那平静的神情，叶音不禁困惑。
「那……那个……」
「理由就免了。既然你救不了我，你就不是神，而我也不是信徒。」
二哥的手抓住叶音的脑袋，抚摸他湿答答的头发。
「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
原以为再也听不见那两个字的叶音，一时之间无法反应过来。
然而随着那两个字的意义缓缓地渗透到心中，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歪斜。
「……呜哇哇哇哇哇哇！」
压抑已久的感情一口气爆发，叶音放声大哭。
只有这个时刻，不管怎么逃也逃避不了。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
一个人——好寂寞。
唯独这份情感，无法用谎言敷衍过去。
「还是说，你想要继续苦行？」
叶音猛摇头，极力否定第一次从二哥口中听到的玩笑。
离开家后，叶音变成孤单一人。
后来在奇迹般的机率下与儿时玩伴重逢，变成两个人。
两人撒了谎，同伴于是增加。
同伴又唤来同伴，不久叶音等人便成了一大群伙伴。
为数众多的他们盖起城堡，建造出属于自己的天堂。在那段过程中，打造天堂的人们日益增加。
但是叶音突然害怕起来，逃离天堂。
虽然叶音又变回孤单一人——
「——我身上的钱也差不多快花光了。」
如今却再次增加为两人。
「素降啊。」
叶音原本应该当个丧家之犬死在路上的人生，看样子还会再延长一会。
「不要边吃边讲。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说，是这样啊。」
「这样你个头啦。哎，该怎么办呢？我看，去找包住的打工好了。」
叶音和二哥嘴里塞满汉堡，面面相觑。他们两人并肩坐在护栏上，眼前是熙来攘往的行人。
在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的两人。
没有人认识他们，也没有谁来救助他们。
「话说回来，一开始赖在家庭餐厅里的那阵子，也都是我一个人出的钱。这实在太没道理了。我在特环卖命挣来的薪水，居然变成难吃的食物，进了同伴的胃里。就算我再大方，也是有限度的。居然向弱者敲诈，你都不会良心不安啊？」
身为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前局员〈赤鬼〉的二哥，连珠炮般抱怨个不停。以前有如病人般的样子已不复见，他那用发箍将流海往上拢，露出一双大眼的脸庞甚至让人觉得很有魅力。从庞克风格的衣服外隐约可见的身材十分精实，一看就知道受过相当的锻炼。可以说，现在的他看起来终于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了。
「那阵子多谢你的招待。」
咧嘴一笑的叶音也丢掉脏兮兮的连帽外套，换上了罩衫和五分裤。他们晚上在俗称网咖的地方过夜，也有好好洗澡，所以姑且算是变得整洁许多。他用发夹固定住长长的头发。
叶音与二哥。
两人一起漫无目的地闲晃已经一个星期。
「你真是的。没办法，只好去找包住的打工了。反正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回去特环。他们应该以为我早就死了，这样我找起工作来也方便得多。」
「你说要找打工，那二哥你会做什么啊？」
「我以前念过工业高中，所以有那个学历。不过我这个年纪要找包住的工作，大概也只能找那种做牛做马的劳力工作吧。我的话是没差啦，不过……」
「你是在问我吗？我应该没办法喔。」
「什么嘛。唉，不顾－切地去唱卡拉OK、打保龄球、射飞镖、打撞球……这些你倒是玩得很尽兴。现在就算死了，我看你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吧？」
「嘿嘿嘿～」
这一个星期，叶音和二哥四处游玩。
不是谁开口提出要这么做的。而是他们两人在一起，就自然而然地想这么做。
明明只是从孤单一人变成两个人，感觉却与过去大不相同。
有种想要好好珍惜当下，制造一生回忆的心情。
「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不过我会替你加油的！啊，对了！如果是做饭、洗衣服、打扫之类的，那我肯定没问题。」
「嗄？这么一来，那你不就成了家庭主妇……」
话刚说出口，二哥突然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直盯着叶音的脸瞧。
「怎么了？你那样看我，我会害羞耶。」
「你外表看起来真的跟女的没两样……喂，你果然是那个吧？就是——」
「……就算我们住在一起，你也不要偷袭我喔？」
「才不会咧——我要偷袭也只会找比我大的女人！」
「啊啊，原来如此。我记得，你在撞球场跟一名粉领族的大姐聊得很融洽。后来，你不知道为何突然不见，害我急得哭出来……」
「那……那件事我不是跟你道过歉了吗！」
正想开口继续捉弄道歉的二哥，叶音忽然大吃一惊。他看见一名短发少女经过，视线便忍不住循着身影追去。
「……你以为那是环吗？」
二哥苦笑。叶音低下头。
「你们在交往对吧？你不跟她联络没关系吗？」
「才不是那样呢。小环只是我的儿时玩伴。」
「事到如今，你就不用再隐瞒了啦。反正你们一定有偷偷做些害羞的事情吧？」
二哥嘻嘻笑着，还一边用两手不正经地往叶音身上戳。实在无法否认重新振作之后的他，本性真的教人有些失望。
「两个人看起来都是女生，感觉比想象中更色情哩。说嘛，你们进展到哪里了？」
「小心我揍你喔。小环只是普通的……不对……」
叶音坐在护栏上，边说边晃动双腿。
「她是我很重要的儿时玩伴。」
「哦？」
叶音嘟起嘴，向笑容意味深长的朋友展开报复。
「那二哥你呢，这样真的没关系吗？我没有把那个头冠带出来耶。」
「说得也是，那也是我很宝贝的东西。」
「……对不起。」
「没关系。看来，我们两个都把宝物留在『离世之地』了。」
语毕，二哥注视着叶音。
「不过……我打算过一阵子再去拿回来。」
「我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
什么也不想地尽情享乐，这样的日子真是太棒了。
也不用去思考什么救人或是被救。
然而对叶音来说最棒的就是每天都不必撒谎。
如果可以，他好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不晓得小环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现在应该各自在喜欢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吧。毕竟没有了叶音，他们再聚在一起也没有意义。」
「……」
叶音从「离世之地」逃出来，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他们是为了向叶音求助才聚集在一起的。二哥说得对，没有了叶音，他们应该早就解散，照着各自的想法行动。
大家会不会对叶音心怀恨意呢？
二哥说，叶音应该没什么好遗憾的。打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的叶音虽然没有否定，但如果说心中有什么不舍——那就只有他们了。
把叶音当作朋友的他们，现在是否也过得安好？
还有，
因为想要保护叶音，而做出无可挽回之事的环——
「去找工作吧。」
二哥伸出手，搭着陷入沉思的叶音的肩膀。
叶音展露笑容。
「好！」
就在两人借着反作用力，从护栏上跳下来时。
「噫呀！」
两名少年少女掠过叶音身旁，跑了过去。他们一点都不在意吓得不由得后退的叶音，带着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跑开。
「跑……跑那么快很危险耶……噫呀！对不起！」
叶音用手摀着嘴巴小声警告，结果就见到两人转过头来。他吓得马上抱头蹲下。
然而那两人并没有瞪着叶音。非但如此，他们除了往后，甚至还匆忙地左右张望四周。
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正在被谁追赶似的。
「他……他们是怎么了？」
回过头，叶音发现身旁的朋友正默不做声地瞪着远方。
「二哥？」
「……是〈虫羽〉吗……」
二哥嘀咕一声。
「什么？」
「有另外两个人在追赶刚才那两个人。照那种行动模式看来，应该是特环。这么说来，刚才逃跑的两人就很有可能是〈虫羽〉了。」
「特环……？我……我完全都没注意到。」
「算了，这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面带微笑，二哥踏出步伐，朝与刚才那两人的逃跑路线相反的方向走去。
「……说得也是。」
叶音也笑着附和二哥。
「去超商站着看征人杂志好了。」
「也对，就这么做吧。」
「也得顺便领钱才行，虽然已经所剩不多了。」
「不谨慎花用不行了。」
「就是啊，那今晚就别吃饭吧。」
「那……那可绝对不行！」
玩闹嘻笑了一会，叶音突然停下脚步。
又继续走了几步，二哥这才回过头来。
「怎么了？」
「……刚才那两个人，应该不是我的信徒吧？」
叶音露出无力的笑容。二哥一脸严肃地摇头。
「不是。我没见过他们，再说你不也不认识他们吗？」
「可是——我已经离开那里好几天，说不定只是忘记了而已！」
叶音只瞥见逃走那两人的脸短短一瞬间的时间。他一直认为自己记得所有同伴们的长相，可是他真的有办法如此笃定吗？
倘若他们是信徒，因为叶音离开的关系而四处离散，结果落得被特环追捕的下场——
「叶音。」
二哥用平静的目光凝视叶音。
「我们已经逃离那里，跟那些人没有关系了。」
「……！」
话是没错。可是——
「二哥……」
叶音紧抿双唇，回望着少年。
好想确认。
可是光靠叶音一人是做不到的。必须有人帮他才行。
二哥虽然不发一语地反抗，却也没有坚持太久。
「——只去确认一下喔。」
少年让步的同时，叶音立刻转身，拔腿追赶逃走的两人。
二哥从容不迫地追上拼命奔跑的叶音。跑了一阵子后，身为前特环战斗员的少年咂舌一声﹕
「啧，是无指定的低阶局员吗？追踪手法也太拙劣了吧。往这边。」
他在某条巷子前抓住叶音的手。那是一条夹在大楼之间的小路。叶音完全搞不清楚情况，不过特环的追兵似乎是朝那里往逃亡者追去。
跑过只能容纳两人穿越的小巷，他们在昏暗的大楼之间停下脚步。从建筑物的阴暗处，悄悄地窥视前方。
「就在这里观察动静吧。」
「好……好的。」
那里是老旧混居大楼的停车场。四名附虫者分成两方，面对面对峙着。他们已经唤出自己的〈虫〉彼此瞪视。
「如何？是你认识的面孔吗？」
「我……我还看不清楚……」
「等等，好像还有一个人在。〈虫羽〉的成员正往那边看——」
二哥探出身子一瞧，侧脸顿时表情凝结。
「……？二哥？」
即使出声唤他，少年还是像被绑住似地动也不动。叶音只好也探出身，循着二哥的视线望去。
「什么——」
见到在那里的人，叶音霎时以为自己的心脏停了。
「我们按照约定，把特环引来了！这样你应该愿意救我们了吧！」
其中一名逃亡者开口。
「不，还不行」
如此回答的，一一意外地竟是叶音认识的人。
「身为信徒，必须强得足以保护叶音大人才可以。」
停车场的广告牌上。
坐在那里，悠哉地俯视四名附虫者的人，身上穿着熟悉的法衣。
「战斗吧！胜利的幸存者就能得到接受叶音大人拯救的权利。」
身穿法衣的少女严肃地宣布。
叶音认得那名少女。她是以前在「Castle」经由介绍认识，被命名为一二一的信徒。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音无法理解，只能茫然地呆站着。
「等……等一下！你说的叶音大人……就是听说可以消灭〈虫〉的家伙？那……那种人真的存在吗？」
一名特环局员仰望信徒。看来传言似乎也在特环内部传了开来。
「没错。只要打赢眼前的附虫者，要我以信徒身分把你们介绍给叶音大人也可以喔？」
信徒少女咧嘴一笑。
听了那句话，特环局员们目瞪口呆——接着不可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
叶音的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惊呼声。
怎么会有这种事——特环与〈虫羽〉那四人居然当场打了起来。而且还一脸凶神恶煞地发出吼叫，冲向对方。
「住……住手——」
二哥伸手制止想走出暗处的眒音。
「战斗吧！如果你们想被叶音大人拯救的话！」
彷佛在呼应信徒的鼓吹，附虫者们大声吶喊。他们宛如野兽般瞪大双眼，伸出〈虫〉的獠牙和爪子，只为踢开眼前的敌人。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特环两名局员的〈虫〉彼此合作，将敌人的一只〈虫〉大卸八块。在人数上处于不利，剩下的一人也莫可奈何。那人企图跟〈虫〉一起逃走，尖锐的爪子却从背后刺穿〈虫〉坚硬的甲壳。
看到这里，信徒少女开口宣布﹕
「很好！你是二零五！而你则是二零六！」
最先被打倒的附虫者早已成了缺陷者。另一名少年的〈虫〉也被杀死，颓然跪倒在地。
「……！」
见到少年倒在地上，叶音用力甩开二哥的手。
「等等，叶音！」
无视二哥的阻止，他跑向倒地的少年。
两名特环局员回头。
「是谁！」
「咦……？叶……叶音大人？」
信徒少女在广告牌上瞪大双眼。听到她的话，特环的两人组顿时停止动作。
「叶音大人？就是这家伙？」
「请……请振作起来！」
叶音奔向倒地的少年，抱起他的上半身。
如今正逐渐变成缺陷者的少年，用有如弹珠般的眼眸看着叶音。
「叶音……大人……？就…就是你……？」
「为……为什么叶音大人会在这里？您不是应该在『Castle』……？二哥，你这些日子到底跑哪儿去了啊！」
信徒少女从广告牌上跳下来。见到从暗处现身的二哥，她又是大吃一惊。
「为什么……？那句话……应该……」
叶音的声音不住颤抖。他回头望向身穿法衣的少女。
「应该是我说才对！为什么你要做这么过分的事情！为什么……！」
「咦？可……可是我只是遵照叶音大人的命令而已……」
看到少女困惑的模样，叶音的心脏猛然一跳。
命令？
叶音不晓得什么命令。
「命令……？」
「是的。那不是叶音大人您亲自下的决定吗……」
「我？决定？什么决定？」
有股不祥的预感。
强大无比的寒意和恐惧，从心底窜起。
少女回答﹕
「就是『圣战』。」
霎时间，
叶音全身像被殴打般地发颤。
「您说为了迎接即将来临的战役，必须聚集更多强大的附虫者……」
「少说蠢话了！叶音一直都跟我在一起，不可能会说这种话！」
二哥大吼。
没错。叶音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什么圣战，什么即将来临的战役，叶音根本不可能会说出那种话来。
然而——
假如叶音说出了那种可怕的话——那就不是叶音。
不是叶音的，叶音。
办得到这种矛盾之事的人——
「叶音大人……」
叶音的身体颤抖到教人感到羞耻的地步。他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了。
在叶音的臂弯中，脸上毫无生气的少年带着好比被高烧烧昏脑袋，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表情望着他。
叶音认得那种表情。
叶音曾经被那种表情注视过好多次。
「请您……也救救我……」
「……！」
叶音倒吸一口气。
逐渐成为缺陷者的少年脸上浮现的表情，没错正是求助的神情。
被逼到绝境，无路可逃，好不容易找到的唯一救星就在眼前。
「什么〈虫〉……什么附虫者……我再也……不想要了……」
少年的手抓住叶音的肩膀。脸色已宛如死人的他，体内某处或许还残存着让指甲陷入肉里的力气吧。
「求求您……叶音大人……」
「……！我……我……」
他没有力量去拯救如此痛苦的少年。
因为一切都是骗人的。
再也不想撒谎。
骗子叶音早在离开「Castle」的同时就已经消失了。
「我——」
所以，他要说出真相。
一旦成为缺陷者，就会失去感情和记忆。所以对少年来说，这是他最后的时刻。
叶音不是那种眼见少年将死，还会对他说谎的坏人。
为了守护少年身为人的尊严，他决定说出实话。
「我……没错，我确实拥有消灭〈虫〉的力量。」
那也是谎言。
叶音没有现在说出真相的勇气。
「瞧，我刚才帮你把〈虫〉消灭掉了。这么一来，你就只是个普通人了。」
他笑眯眯说。
「真是太好了……」
随时都快僵住的笑容，以及几乎发起抖来的说话声。
见到如此粗糙的演技，少年
「……啊啊……这样我就……」
泛起满面笑容。
不消数秒那张笑脸也消失了。
臂弯中，少年的身体变得沉甸甸的。面无表情地瞪大的双眼，也完全失去光彩。
「……唔……呜呜呜呜……！」
他做了最差劲的事。
叶音在一个人生命结束的瞬间撒了谎。
到头来，不管去到哪里，叶音依旧只是一名骗子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让少年躺在地上，站起来放声大喊。
「这不是我想要的啊！」
叶音背对在场的附虫者们，紧握双拳，不断吶喊。
「管他是强是弱，那些根本就无所谓！如果软弱就会被杀，那第一个就应该先杀死我呀……！嘴巴上说什么想要拯救大家，实际上分明就是想做这种事……！我！我！」
他用两手摀住泪流不止的双眼。
到头来，这也是叶音的错。
叶音没有资格流泪
「是或不是附虫者……明明跟这种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
「——！」
附虫者们明显倒吸了一口气。
叶音转身，走过信徒少女身旁。
「『Castle』里的叶音是冒牌货……」
「什么？」
「你没有必要再听那个人的话了……」
留下这句话，叶音迈出步伐。
「等等，叶音！你要去哪里——」
他立刻用手制止打算追过来的二哥。
在场的附虫者们全都看着叶音。
「……对不起……」
叶音摇头拒绝，然后踏步离开。
再也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
自己编造的谎言，似乎已经在叶音不知道的地方逐渐扩大。
叶音离开后，他的谎言被某个人利用了。
「为什么……小环……」
扮成叶音的样子，承接叶音谎言的人。
除了环以外，不可能有其他人。
除了那名儿时玩伴，不可能有人能假扮叶音扮得维妙维肖，骗过信徒们——
必须阻止她才行。
不管用何种方法，叶音的谎言都非得结束不可。
回去「Castle」？
不，那样恐怕无法解决问题。
假如……
万一……
比起叶音，信徒们更相信环呢？
「小环一定……能够比我更像叶音……」
环有办法成为信徒们心目中的叶音。
因为守护叶音的谎言至今的，本来就不是叶音，而是环。
「怎么办……怎么办……」
叶音喃喃自语地走在小巷里，忽然间，他发现身旁有人。
「看样子，现在不是找打工的时候了。」
是二哥。头戴发箍的少年，理所当然般走在叶音身边。
「……」
叶音默不做声地摇头。可是——
「你的动作跟表情完全搭不上耶。」
二哥笑了。
「不要用那么胆怯的表情赌气啦。」
「唔呜……」
呜咽声从喉昽深处涌出。
光靠叶音一个人，根本无能为力。
他早知道光凭自己，是什么也办不到的。
「你就依赖一下朋友嘛。」
叶音并不希望笑容爽朗的二哥跟过来。尽管心里不愿意把他卷进来
朋友的衣服，不由得点了头。
一个人什么也办不到。
但如果是两个人，至少还能够向前迈进。
然后——
「叶音大人！」
身穿法衣的少女朝叶音两人追上来。
「请带我一起走！」
「还有我们……——」
继少女之后，特环二人组也来了。
「虽然现在提出这种要求很突然……不过还是拜托你！」
「……可是我没办法拯救你们……」
叶音无力地说。
但是，注视叶音的三名附虫者的眼神并没有改变。
「……谢谢你们。」
叶音一用微弱的声音致谢，三名附虫者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
叶音的手却擅自抓住
在就快变成孤单一人时，又增加为两人。
增加成两人之后，很快地又变成五个人。
什么也不会。
比谁都柔弱。
若要说会做什么，就只有撒谎这件事。
在那样的叶音身边，求助的人们再度一个又一个地聚集起来。
这便是——
「必须想想办法才行……」
圣者行进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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