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0　The others

　　他在自己房间的盥洗室里，粗鲁地用双手洗脸。

　　「……」

　　一抬起头，就见到镜子里自己好比野狗般的眼神。用毛巾擦完脸，他将搁在一旁的耳环戴在一边的耳朵上。接着用手搓开发蜡，把头发梳整到后方。

　　走出盥洗室，他穿上从衣柜里取出的连帽外套。没有回望一片安静的室内一眼，就这样离开房间。

　　他离开房间，来到走道，听见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少年少女们的对话：

　　「必须在今天之内完成北区的整地工作才行。」

　　「如果能赶上预定时间，叶音大人一定会很开心。」

　　他面无表情地沿着走道前进，搭上电梯。身旁传来一起搭电梯的几名少年们的对话：

　　「昨天，叶音大人听我说话了。我拿餐点给她，她就叫我跟她一起用餐。」

　　「真的假的？你们聊了什么？」

　　「聊了我剐成为附虫者时的事。因为她太认真听了，所以我讲着讲着，一不小心就变成在诉苦。我这样好像对叶音大人很不礼貌喔？」

　　「我也是。她听我说完之后，过了好几个礼拜，居然还主动跟我讲话，而且也还记得我的事情……真教人开心啊。」

　　「……」

　　跟他一起搭乘电梯的少年们全是便服打扮。他在电梯内的角落戴上兜帽，少年们丝毫不把屏息沉默的他放在心上。

　　电梯抵达一楼。

　　由宾馆改装而成的「Castle」大厅出现在眼前。撤除多余的设备，空荡荡的空间里铺上了地毯。大阶梯上摆着夸张的王位，静静地等待应该坐在那里的主人。

　　「……」

　　他站在大厅里，仰望挑高的天花板。

　　吊挂在墙壁和枝形吊灯周围的屏幕上，映照出信徒们的身影。电力设备终于充实完善，设置于「离世之地」各处的监视摄影机开始进行运作。

　　「叶音大人就快起床了。餐点准备好了吗？」

　　「早就好了。今天是叶音大人最爱的松饼，她一定会很高兴。」

　　「喂，你如果没事做，就去叫叶音大人起床。」

　　被身穿法衣的少年叫住，他回过头，有些驼背地瞪着少年。

　　「——抱歉，我今天轮到要去北区进行拆除工作，得快点赶去才行。」

　　「什么？那你不是早就迟到了？动作快一点嘛。」

　　「我知道。对了，你知道二哥在哪里吗？」

　　听到他用低沉的声音询问，法衣少年显得有些疑惑。

　　「你是新人吗？我好像没见过你耶。」

　　「不过我认识你喔，八十三。」

　　他微微低着头笑道。法衣少年思索了一会，皱起眉头。

　　「啊～听你这么说，我之前好像确实见过你。你要找二哥的话，我刚才在外头见过他。」

　　「谢啦。」

　　他把手插进连帽外套的口袋里，准备走出「Castle」。

　　可是他很快就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呐，八十三。」

　　「嗯？」

　　「你的梦想是继承父亲的事业，当一名兽医对吧？不过却因为考试失败又成了附虫者，所以几乎就要放弃梦想。」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我有跟你提过吗？」

　　他依旧蜷着背，在兜帽里泛起微笑。

　　「没问题的啦。你现在只是稍微丧失自信而已，周遭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人。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罢了。善良的你，一定能够成为一名好兽医。」

　　「……」

　　「我以后想要养约克夏。假如哪天它受了伤……到时候我一定会带去给你治疗。」

　　少年没有回应。

　　难道是把他的话当成无聊的废话，径自跑去别的地方了吗？正当他这么想时，身后终于传来说话声：

　　「……噢，是吗？」

　　听似心不在焉地回答之后，少年用含泪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真拿你没办法……我原本打算把第一个约诊名额留给叶音大人的耶。」

　　他迈出步伐，朝「Castle」的出口走去。穿过原本只是普通自动门的大门，走出城堡外。

　　满是灰尘的风迎面吹来。

　　不过短短期间，从「Castle」望出去的「离世之地」就已变了个样。

　　林立四周的建筑物全被拆除，被整理得一片平坦。一整排小型建筑被拆毁，每隔数十公尺的距离就堆起一座座如山般高的瓦砾和缆线。

　　此外，高耸的大楼则被改建成信徒们的住处。位于「离世之地」内的公寓，空间大到就算收容了逐渐膨胀成数百人的信徒依然绰绰有余。剩余的那些原有建筑物，则是卡拉ＯＫ、运动场相健身房等娱乐设施。

　　叶音及信徒们，终于拥有了整片「离世之地」。

　　他们用不知从何处调度来的庞大资金，买下这整片广大的土地。放眼望去，所有东西都是属于叶音一个人的。

　　「……」

　　他看见那辆停放在「Castle」旁的老旧进口车。信徒们将被弃置在「离世之地」的那台车修好，作为外出采买用的交通车。

　　一名少年靠在进口车上，正在打哈欠。

　　是二哥。

　　他过去隶属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却因为一名附虫者而失去了伙伴。一直将自己封闭在自我世界里的二哥，自从前阵子把同伴的〈虫〉托付给叶音后，似乎就稍微卸下了肩头的重担。最近，他开始会跟信徒们一起帮忙整理「离世之地」。

　　「你会开这个吗？」

　　他走近二哥，指着车子。

　　「……嗯？」

　　「喂，你去坐驾驶座。」

　　他推开二哥，钻进车子的副驾驶座。

　　少年隔着窗子，对皱眉的二哥微笑。

　　「走吧，二哥。」

　　「你干嘛啊？」

　　「快一点，这是命令。」

　　他脱掉兜帽，定定地仰望二哥的脸。二哥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你……！」

　　「二哥。」

　　在他的催促之下，二哥尽管抱持着疑惑，还是乖乖地听从命令坐上驾驶座。他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动作快。把油门踩到底，全速离开『离世之地』。」

　　二哥听从他的话。踩下油门，两人乘坐的车子以猛烈的速度驶过「离世之地」的中央。

　　从副驾驶座望出去的「离世之地」——充满希望到近乎讽刺的程度。

　　尽管是一大早，众多的信徒却已经开始勤奋地整平「离世之地」。其中不乏脸上带着坚强、开朗笑容的人。

　　笑容。

　　笑容。

　　从前带着相同的绝望来到这片土地的人们，如今全都视唯一救赎为活力的泉源，得以展露笑颜。

　　共享相同痛苦、心中抱着相同希望的人们彼此依靠。

　　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迫害他们。

　　过去被称为「离世之地」的这块土地，已逐渐成为附虫者的乐园。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那副打扮……？」

　　二哥握着方向盘，一面目不转睛地斜眼盯着他。

　　他笑了。接着一改刻意装出来的低沉声音，用原本的音调开口。

　　「我可没有骗人喔！」

　　没错，他从来无心骗人。

　　关于这件事，他一直都没有撒谎。

　　完全是大家自己误会了。

　　「——我不记得我有说过我是女生。」

　　坐在副驾驶座的他——叶音回望二哥的眼睛：

　　「下次一定会轮到二哥的。」

　　「什么东西？」

　　叶音在膝盖上紧握的拳头微微发抖。

　　没办法好好正视在「离世之地」欢笑的信徒们。

　　他们所深信的希望，其实并不存在——

　　叶音早就明白这一点，心里一直觉得只要大家幸福就好，一切都无所谓。

　　但是，现在就连那种想法也消失了。

　　「——我们逃走吧。」

　　叶音低着头，用颤抖的声音说。

　　窗外流逝的虚假乐园，看在叶音的眼里是如此地恐怖。

　　「要是再待在这里，所有人都会被小环的谎言杀死。」

　　叶音编出来的小小谎言。

　　早就已经——不属于叶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