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4　叶音　Part 6

　　在满月的日子，与环这名儿时玩伴重逢。

　　仔细想想，那正是叶音的谎言径自开始启动的瞬间。

　　第二次的满月，同伴们变成了自己的朋友。

　　仔细想想，那也是因为大家相信叶音所撒的谎的关系。

　　然后——

　　第三次的满月来临了。

　　「叶音大人！」

　　「叶音大人！」

　　在崩塌的老旧大楼残骸上的，是举行仪式的祭坛。大批信徒们用大合唱。声援以笨拙的动作登上那里的叶音。

　　夜晚的黑暗笼罩「离世之地」，天空中挂着一轮明月。

　　今晚接受救济的附虫者，已经先来到祭坛上。身穿法衣，唤出自己〈虫〉的一哥伸出手，将叶音拉上祭坛。

　　就这样，叶音与一哥面对面，信徒们的欢呼声也沸腾到了顶点。

　　叶音挥挥手，回应他们。

　　「你随时都可以开始。」

　　一哥微笑。叶音点点头。

　　欢呼声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集中在叶音身上刺人的灼热视线。

　　月亮高挂空中。

　　儿时玩伴环，照例不见人影。

　　「……」

　　叶音朝一哥举起手。

　　站在眼前的一哥，神情平静地面带微笑。他大概对叶音深信不疑吧。

　　包围祭坛的信徒们也是一样。他们全都相信叶音的谎言，受到叶音的谎言吸引，为了守护叶音的谎言而聚在一起。

　　所以，叶音也——相信自己的谎言。

　　相信跟叶音一样是骗子的儿时玩伴。

　　她今晚一定也会帮助叶音。绝对会想尽办法，让叶音的谎言成真。

　　被称为「离世之地」的这个地方，变成了乐园。

　　所有人都相信叶音的谎言，而多亏这一点，众人才得以坚强地活过每一个明天。

　　然后——

　　今晚，谎言也将成为现实。

　　「——」

　　不成调的欢呼声在祭坛四周沸腾。

　　一哥的〈虫〉有如融入空气般逐渐消失。〈虫〉的巨大身躯浮在半空中，与皎洁闪耀的满月重叠后消失无踪。

　　「喔喔……！喔喔喔……！」

　　〈虫〉完全消失后，一哥面露喜色。他一下施力、一下离开原地，做出想要唤出〈虫〉的动作——

　　「唔喔喔喔！〈虫〉没有出现！叶音大人消灭了我的〈虫〉！」

　　然后带着欢喜的表情，对祭坛下的信徒们大喊。

　　如雷的欢呼声响起。

　　大概是开心到无法自己了。一哥滚也似的冲下大楼的残骸，纵身跃入信徒之中。接住他的信徒们，还有受到推挤的一哥，每个人看起来都好高兴。

　　此时，有一个人登上祭坛接近叶音。

　　是二哥。

　　他虽然依旧不打算穿上法衣，但注视叶音的表情已经比从前柔和许多。

　　「下次满月就轮到二哥了。」

　　「是啊。所以，在那之前……可以交给你保管吗？」

　　说完，二哥把某样东西放在叶音头上。

　　「以防我有个万一。只要不是附虫者就不会有影响，所以你就算戴着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是月桂冠。

　　外表看起来像由树叶连系在一起的头冠，没想到竟如此温暖。而且还能感受到香甜的气味，以及些许脉动。

　　「很适合你呢。」

　　二哥用两手指着叶音，笑着说。他的个性说不定本来非常开朗。

　　叶音朝不绝于耳的欢呼声挥手。

　　如今，在叶音面前没有任何人受到折磨。没有人感到寂寞，也没有人畏怯恐惧。

　　以前满月时，她心中总有一种欺骗他们的罪恶感。

　　但是现在的叶音不一样。

　　叶音的谎言拯救了他们。

　　拯救了相信自己、保护自己的人们。

　　「下次就拜托你了。」

　　「……好的！」

　　叶音精神饱满地对二哥点头。

　　满月的隔日。

　　叶音睡眼惺忪地走出位于「Castle」最顶楼的寝室。一边与法衣的绳结苦战，她走下阶梯，攀爬坐上大厅里的王位。

　　「早安，叶音大人！」

　　「叶音大人，请用早餐。」

　　穿着法衣的信徒们，端来盛着松饼的盘子。迎向叶音的信徒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愉悦的神情。

　　虽然还没输到自己，大家却都替一哥得到救赎感到高兴。

　　这一点让叶音开心不已。所有人住在同一个地方，吃着相同的食物，共同分享喜怒哀乐。

　　简直就像自己所懂憬的「家人」一样。

　　得到同伴，变成朋友，最后叶音终于拥有了家人——

　　「早呀，叶音。」

　　正当叶音狼吞虎咽地吃着松饼时，环出现了。最近，年长的儿时玩伴看起来变得特别漂亮。若要说有什么不满，那就是叶音说短发比长发适合她，她却顽固地始终不肯答应改变造型。

　　「早安，小环。」

　　「有睡好吗？」

　　「有。小环呢？」

　　「我都快累死了。真羡慕叶音你这么轻松。」

　　一早彼此问候，相视而笑的两人。

　　「对了，那个……昨晚你到底是怎么做的啊？」

　　「呵呵，这是秘密。」

　　她们脸贴着脸、小声说悄悄话是常有的事。看在四周的信徒们眼里，说不定会以为她们正在接吻。

　　就算被这样误会也没关系。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叶音最信任、最喜欢的人就是环。

　　而她也明白，环应该也对自己抱持着相同的感情。

　　那也是，她们两人的秘密。

　　不过是众多秘密中的，其中一个。

　　「一哥现在怎么样了？」

　　「关于这件事……」

　　环愁容满面。

　　「一哥今天早上离开这里了。」

　　「什么？」

　　「其实，昨晚的事情我也有请一哥帮忙，只是没想到，他说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搞不好哪天会露出破绽……还说已经不是附虫者的他就算不在了，其他人应该也不会觉得奇怪才是。」

　　「怎……怎么会……」

　　尽管这番话出自环的嘴里，叶音还是无法立刻相信。曾经说过即使不再是附虫者也要留在叶音身边的他，居然会一句招呼都不打，就这样不告而别——

　　环好像也很难受。她温柔地抚摸叶音低垂的头。

　　「他应该是觉得面对面跟叶音道别太痛苦了。」

　　「可……可是……」

　　「他是为了你着想才这么做的。既然是朋友，就必须坦然地替他感到高兴……懂吗？」

　　朋友。

　　没错，第一个说叶音是朋友的人，是一哥。

　　环说得对，他会离开，应该都是因为把叶音当成朋友的关系。

　　「是……」

　　叶音点头。

　　「呃，我忘了把头冠带出来了，我回房间去拿。」

　　强装笑容，叶音从王位站起身。

　　「打起精神来，叶音。」

　　背对环的安慰，叶音回到寝室。

　　她关上门，紧抿双唇。

　　「……他明明说过要陪在我身边的……」

　　话下意识地从口中吐出。她赶忙摇头，否定自己的话。

　　一哥采取的行动是出自友情。

　　绝对——不是背叛。

　　叶音沮丧的模样绝非一哥所想见，再说，这样也等于是自费他的苦心。

　　「一哥是为了我才离开的。既然如此，我也……」

　　「——你要是真的那么想，那就实在太天真了。」

　　突然间，背后传来说话声。

　　吃惊的叶音一回头，就见到两名少女站在敞开的窗户前。

　　一个是眼睛被浏海遮住，身穿纯白色长大衣的少女。另一人则是一名戴眼镜的娇小女孩。两人都是叶音不认识的人。

　　「你……你们是谁……？」

　　「幸会，叶音大人。」

　　用充满嘲讽的语气说完，眼镜少女把某样东西扔给叶音。

　　「这是我们想跟你友好的证明。只要戴在头上，就能看见录好的影片。」

　　叶音接过手的，是一具大型的防风眼镜。除了镜片外，上面还有许多机械化的零件，拿起来沉甸甸的。

　　「看了之后，你就会知道你口中的一哥到哪去了。」

　　「咦？」

　　她来回望着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和防风眼镜。

　　少女似乎不打算再开口。她只是抬起下巴，催促叶音赶快戴上防风眼镜，并未说明自己是谁。

　　「……」

　　没办法，叶音只好笨手笨脚地把防风眼镜戴在自己头上。听到对方提及一哥的去向，她不可能会不在意。

　　一戴上去，表面的镜片就开始播放影片。

　　地点似乎是晚上的「离世之地」。四周的建筑物十分眼熟。

　　影片中，有两个人面对面正在说些什么。叶音心里正在想那是谁，镜头就立刻拉近，清楚地照　两人的面孔。

　　是环和一哥。

　　「这是昨晚我的手下拍到的，在你那所谓的救济开始之前。」

　　听不见声音。可是，叶音看见一哥非常生气地唤出自己的〈虫〉。

　　「——什么？」

　　叶音情不自禁地惊呼。

　　环变身成别人。

　　然后——

　　「——」

　　叶音的心像被刺穿似地感到疼痛。

　　影片中，变身成陌生附虫者的环，利用那份能力——

　　杀死了一哥的〈虫〉。

　　而环斜眼回望倒地的一哥的模样，

　　「啊……啊——」

　　是一哥。

　　扔下变成缺陷者、倒地不起的一哥，不是一哥的一哥若无其事地走到画面之外——

　　「啊啊啊啊啊啊——」

　　叶音的膝盖抖个不停。双腿无力的她，当场颓然跪坐在地。

　　昨晚在祭坛上与叶音面对面的一哥——

　　不是一哥。

　　而是假扮成一哥的儿时玩伴——

　　「这……这是骗人的——」

　　「跟你们所做的事情不一样。」

　　影片结束。镜片恢复成原本透明的状态，映照出站在窗边的眼镜少女。

　　「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叶音无力地摇头。

　　不对。

　　叶音所做的事情，是为了拯救大家而编造的谎言。

　　环是叶音最信赖的少女，是总是温柔帮助自己的儿时玩伴。

　　所以，这种东西不会是真的。

　　绝对是骗人的。

　　这种谎话——绝对不能上了这种谎话的当。

　　「如果只是闹着玩，那我劝你最好就此罢手。要是事情继续扩大，到时被特环发现，你们全都会被一网打尽。……没必要为了无聊的谎言，徒增无谓的牺牲。」

　　眼镜少女冷淡地撂下话，并从叶音手中取走防风眼镜。然后跟看似同伙的少女，一起跳出窗外。

　　叶音甚至忘了要目送她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痛苦的呻吟，用自己的额头撞向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