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3　The others

　　蕾丝窗帘在送来海水气味的风儿吹拂下摇曳着。

　　少女在看得见海浪潮来潮往的窗边，演奏着钢琴。轻快的旋律和海风，让十二岁少女所穿的礼服微微地跳动。

　　凝视身穿礼服的少女弹奏钢琴的，是一名白发老人。他挺着酒桶般的肚子坐在最高级的和式座椅上，目光始终没有从少女身上移开。泪水从刻着深深皱纹的眼角不停滑落。

　　少女的演奏结束了。

　　「喔喔……」

　　老人再也无法按捺，激动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声。

　　少女站起身，行了一个礼。接着她拉着礼服的裙摆，走到老人身边，握起老人伸出的颤抖的手，静静地依偎在老人的肩膀上。

　　「爷爷，您觉得我的琴声如何呢？」

　　「嗯……嗯……跟你离开前一模一样……你的琴声最棒了。」

　　那是当然。因为少女的演奏，是将老人记忆中的印象原封不动地重现。

　　「谢谢您。」

　　少女微笑，一面把手伸向老人的订制西装，从他的怀里抽出一张以黑色为基调的卡片。卡片的表面上写着汉字数字「伍」。

　　「那么，为了叶音大人，这张卡片就……」

　　「嗯……嗯……」

　　「再见了，爷爷。」

　　在老人的额头上一吻，少女抽身离开，转身朝房间的出口走去。

　　「你已经要走了吗……？」

　　「我随时都会在叶音大人身边。」

　　她回过头，微微一笑。

　　「只要您相信叶音大人，我们一定能够再见面。」

　　「这样啊……说得也是，好……」

　　老人对少女的话频频颔首称是。那副驼着背注视少女的模样，毫无身为在这个国家里拥有屈指可数之经济力的大富豪威严。

　　留下祖父，孙女离开房间。她随手将手里的卡片往上一抛。

　　卡片一边在空中旋转，一边落下——

　　「哼。」

　　掉落在老人刻满皱纹的手里。穿着订制西装的他，晃着如酒桶般的肚子走在走廊上。

　　「……您有客人吗？」

　　走道的尽头，有一名瘦骨嶙峋的中年女子在那里等着。

　　老人对自己的秘书回答：

　　「没有。」

　　「可是我听到说话声……」

　　「大概是我在说梦话吧，因为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因事故失去的可爱孙女。」

　　老人扬起嘴角，对一脸狐疑的秘书下达命令：

　　「你去把钱汇到之前那个账户里。」

　　「又要汇了？您之前也汇了大笔金额……」

　　「我要怎么用我的钱是我的自由。还有别的事吗？」

　　「……有客人在等您。」

　　他的秘书用视线指向走道前方。

　　站在那里的，是两名身高差距悬殊的女子。其中一人是醉得满脸通红、身穿洋装的少女。而站在她身旁的，则是一名抱着熊布偶、一身套装打扮的美女。

　　「您都这个岁数了，还这么奢侈啊？哈哈。」

　　赤濑川集团会长，赤濑川七那和她的秘书。

　　他视若无睹地走过七那面前。可是七那从后面跟了上去。

　　「听说，您最近相当享受浪费的乐趣呢。身为新人的我，今天是代表替您感到担心的众人，来探望您是否安好的。」

　　「我的来日不多了。就算留下财产，也只会被国家拿走而已。」

　　「哎呀，这真不像是长年身为圆桌会一分子的有力人士会说的话。您到底是把钱进贡给哪位美女了呀？」

　　「少管我的事，赤濑川。」

　　七那放弃追赶加快脚步的他。她「哈哈」一笑，朝他的身后提出警示：

　　「……别忘了，在这个国家流动的金钱，可是本小姐在监视的。」

　　他咧嘴一笑，轻声低语：

　　「我早知道了。」

　　正因为如此，赤濑川七那接下来应该会竭尽全力地追逐金钱的流向吧。

　　这么一来，她就没有余力去管〈虫羽〉了——

　　他走在走道上，一面在心里暗自窃笑。

　　无数的灯光从天花板垂挂下来，地板上则是长出无数台的相机。

　　临时安排的观众席上，聚集了一群经由公开招募而来的观众。其中说不定也有一些人是工作人员安排用来凑人数的。

　　另一方面，置于舞台上的半圆形长桌前，则坐了一排全国知名的演艺人员。资深艺人与电视台的主播担任司仪，偶像、演员、搞笑艺人等人气特别高的明星齐聚一堂。

　　设置在桌子后方的大型屏幕上，大大地显示出节目的名称。

　　「现场讨论！引人争议的异常现象！」——

　　短短数秒前，原本还在现场转播中大声议论、充满笑声的摄影棚，此时却犹如时间静止般地凝结。

　　「……什么？」

　　担任司仪的男性，语气错愕地反问。

　　坐在桌子末端的十来岁偶像，一边用手指绕着头发，一边用轻佻的口吻说：

　　「我是说～别提什么外星人了，我们来聊聊〈虫〉的事情啦。其实大家都知道，对吧？听说，世界上有人被吃梦想的〈虫〉附身，还有专门逮捕、藏匿那种人的组织，好像是叫什么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我还听说那个组织也被称为特环，而且那些人抓附虫者，其实是想利用他们去逮捕附虫者哩。」

　　摄影棚里鸦雀无声。不仅是靠嘴巴吃饭的艺人，观众席上的人们也全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啊，说不定〈虫〉就是外星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太有趣了！呀哈哈！」

　　「——呃，话题好像有点偏移了，我们在此先进一段广告。」

　　主播低下头，宣布导播已经插入广告。

　　「不好意思，我去补个妆～」

　　偶像少女从座位站起来，跳过桌子，在摄影棚内奔跑。她甩开茫然呆立的工作人员和企图制止她的化妆师，冲出摄影棚。

　　来到走道后，她一直线地冲下阶梯，进入位于其他楼层的女厕。

　　最里面的那扇门紧闭着。她一敲门，便传来开锁的声音。

　　「……接下来只要装傻就可以了吧？」

　　在最后一间厕所里的，是一名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她满脸笑容。

　　「对，拜托你了。」

　　「呐，只要再最后一次就好……」

　　「我知道了。」

　　受到长相相同的少女恳求，她关上厕所的门。

　　不过几秒钟，门很快又打开了。

　　那时，她已经——变成了他。是一名长相端正的年轻演员。

　　「啊啊……！」

　　偶像少女飞扑进他的怀中。

　　「求求你，说你爱我！你会永远爱我对吧！」

　　「我爱你。一生一世，直到永远……」

　　他面带微笑，温柔地抚摸偶像的头发。

　　「我好开心！」

　　「未来可能会很辛苦，你愿意为了我努力吗？」

　　「嗯，我会努力的……」

　　「那么再会了。」

　　他微笑着放开少女，然后迅速走出女厕，把帽子压得低低的。

　　变身成男演员的他，与数名少年少女擦身而过。他斜眼一瞥，确认他们分别抱着大到可以装入长大衣和防风眼镜的袋子，火速冲进女厕里。

　　「她的粉丝很多……看来特环得花上不少时间处理善后呢。」

　　他咧嘴一笑，重新戴好帽子。

　　在四周被厚实铁制墙壁包围的空间里，男子笑着接受警卫的搜身。

　　「可以的话，我一点都不想带非圆桌会的人进去。」

　　瘦高的体型，稀疏的头发，加上白金外框的眼镜，那副模样就算说他是一名学者也不为过。他一面接受警卫用金属探测器进行检查，一面拿出上面写有数字「伍」的卡片。

　　「你的主人是信任我，才把这张会员证交托给我的。」

　　「尽管只是一张会员证，但也是会长的财产。保护它是我身为秘书的职责。」

　　同样接受搜身的中年女子冷漠地响应。

　　「你真是秘书的典范啊。」

　　「客套话就免了。」

　　警卫宣布允许放行。半径约有两公尺的巨大电子锁转动，伴随着电子声朝内侧开启。

　　现在眼前，是一条整面墙壁都是抽屉的狭窄走道。每个抽屉都备有用来输入密码的键盘。

　　这里是国内数一数二大银行的出租金库。

　　眼镜男与秘书并肩沿着通道向前走。

　　「那张卡片真的是会长委托给你的吗？」

　　「我有他亲笔写的委托状，你要确认吗？」

　　眼镜男耸了耸肩，但是秘书怀疑的眼神依旧不变。

　　「……你怀疑的人是我？还是你的主人？」

　　「会长他变了。彷佛以前总是强而有力的模样只是谎言一般，突然变得软弱起来……」

　　「或许真的是骗人的吧。其实现在才是他真正的样子，以前都只是在逞强。」

　　「他明明连自己的孙女因事故过世时，也没有掉一滴眼泪……这阵子却开始经常提起他孙女的事情……」

　　「会不会是看见幻觉了呢？人虽然隐藏住内心的震惊，有时却会因为自己想象出来的产物而回忆起伤痛。」

　　男子咧嘴一笑。

　　那副傲慢的态度，让秘书不由得皱起脸来。她别过视线，提起其他话题：

　　「前面有什么？」

　　「〈虫〉诞生的秘密。」

　　「……！」

　　「——说不定是如此。不过，其实更像是单纯的线索、提示之类的。」

　　眼镜男又对蹙眉的秘书耸了耸肩。

　　「那是圆桌会过去的会费运用纪录。我在想，那里面一定也包含了有关α的情报……」

　　「α？」

　　「啊啊，没什么。总之，自从我加入圆桌会开始，就一直很在意α的事情。不过，我始终没办法拿到这里的钥匙。」

　　「那个钥匙是……」

　　「噢，就是从壹到伍，资格最老的圆桌会成员的卡片，」

　　男子把写有数字伍的会员证拿给秘书看。

　　「——再加上到壹拾贰为止的新成员的卡片。听说必须两张合并使用才行。」

　　咧嘴一笑，男子挪开会员证。与伍的卡片重叠，上面写着「壹拾贰」的卡片显露出来。

　　「你的主人和我的会员证。这么一来，钥匙总算是准备齐全了。」

　　「……这样不会很危险吗？就连我这种人，也知道一旦和〈虫〉扯上关系，特别环境保护局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特环现在才没有那种闲工夫。听说，他们正为了电视引起的骚动，忙得焦头烂额哩。」

　　「你还真清楚。」

　　「是你的主人告诉我的。老实说，这里的情报和钥匙的事情，也都是他跟我说的。」

　　「……我不晓得会长跟你的关系有这么亲近。」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自己不也说过，你的主人最近样子有些古怪？」

　　男子与秘书穿过走道，来到一个宽敞的房间。那里是出租金库中，收藏特别重要物品的贵宾室。

　　「你对我的怀疑就到此结束。好了，去找那个号码吧。」

　　「……是。」

　　两人很快就发现要找的搁板。

　　那个位于房间正中央的搁板似乎是特制的。不但比其他搁板还大，电子锁的种类也跟输入密码或指纹认证完全不同，上面只有两个用来插入某种东西的插入口。

　　「很好，接下来只要同时插入两张会员证就行了。」

　　眼镜男拿着会员证，准备放进插入口。一旁的秘书发问：

　　「你为什么会想让这种秘密曝光！」

　　「这可是圆桌会一直以来隐瞒的秘密喔！反过来说，只要得知这个秘密，就等于掌握圆桌会全员的弱点。世界上有比这个更诱人的事情吗？」

　　「……」

　　「来吧，终于要见面了。」

　　眼镜男插入会员证的下一个瞬间。

　　金色光芒迸裂，剧烈的放电现象袭击金库室。只见搁板中产生等离子体，接着互相连结，在眼镜男的背后收束聚集成人形。

　　身旁跟着数只蝴蝶的裸体美女——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话语可以形容眼前的情景。随着放电现象现身的，是一名轮廓因等离子体而迸裂、年约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她的身体表面浮现心型纹路，闪闪发光的蝴蝶翅膀上，则浮现出英文字母中的「Ｃ」。

　　「什么——」

　　眼镜男和秘书错愕地向后退。

　　『确认有人干涉第一级隐密事项。现在进行各项核对——』

　　金色少女用空洞的目光望着空中，开口说道。随后，夹带杂音的电子声在金库室内响起。

　　『指纹、声纹、静脉、体内电子，全部确认完毕。确定对象并非Mr.Ichinokuro——』

　　眼镜男瞪大双眼。

　　「Ichinokuro……你是说一之黑！难道只有他才可以打开吗？」

　　『Ichinokuro以外的人不得干涉指定事项。猎捕程序现在启动。』

　　「我……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回事！一之黑那家伙，难不成——」

　　眼镜男忿忿地咒骂，随即慌张逃离现场。他冲出房间，跑上走道。

　　「……！」

　　金色少女从秘书的眼前消失。

　　发光的闪电瞬间朝走道迸发——

　　「一直假装是会长，暗中监视圆桌会的一举——」

　　眼镜男的说话声被雷声所掩盖。爆裂的电流和火花充斥走道，冲击力甚至传到秘书所在的房间。

　　「——」

　　秘书不禁倒吸一口气。

　　金色少女轻飘飘地在空中滑行，回到房间里。她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停在秘书面前。

　　秘书吞了吞口水，看着出租金库。

　　两张会员证还插在里面。秘书缓缓地把手伸向那里——

　　「……！」

　　只见金色少女的双眼紧盯着秘书。她不由得在碰到卡片前停下动作。

　　无可奈何的她只好放弃卡片，离开那里。金色少女没有追上来。

　　秘书走出房间，一来到走道，就见到一团黑色的物体倒在地上。她跨过不住抽动的物体，快步走向走道的出口。

　　出了出租金库室，警卫叫住她。

　　「跟你一起来的人呢？」

　　「他还在找东西。在找到之前，他好像会一直待在里面。」

　　冷淡地说完，她便加快步伐转身离去。

　　离开银行，秘书跑过拥挤的街道，直到来到无人的小巷，才在那里停了下来。

　　「呼……！呼……！」

　　秘书大口喘气的模样，此时已经变成十几岁的少女。

　　「好危险……看来准备替死鬼果然是对的。」

　　环一边擦拭冷汗，一边大口吐气，好让自己平静下来。只要稍微出错就会丧命的恐惧，随着真实感慢慢地浮现。

　　「只要晓得〈虫〉是什么，或许就能得知消灭的方法……我想藉此让叶音的谎言成真的想法，难道太天真了……？不——」

　　尽管恐惧让环全身发颤，却同时也感受到冒险行动带来的效果。

　　「我接近了至今只有圆桌会成员才知道的事实……如果照这样继续下去，迟早一定能够找出真相！在那之前……只要继续说谎就好。」

　　崇拜叶音的信徒会继续增加，环也能够再次抢先特环和〈虫羽〉。

　　她如此确信。

　　「我……我们可以有更了不起的作为。」

　　此刻已是夜晚时分。

　　下一个满月将近。

　　环和叶音会在第几次的满月，让谎言成真呢？

　　一想到这里，情绪就高涨激昂得不能自己。

　　「继续向前……比哪里都广大……只要是为了那个目标……」

　　环像在唱歌般地喃喃自语，一面走出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