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2　叶音　Part 2

　　由于今晚是满月的关系，家庭餐厅里飘散着一股异样的气氛。

　　尽管一如往常地一早就聚满了人，店内却莫名地安静。好不容易午餐时间一到，餐厅里突然喧哗起来，结果却一下子又陷入沉默。

　　「唏哩呼噜……」

　　叶音在嘴里塞满奶油培根意大利面，一边皱着眉头。她一个人坐在四人座的位子上，动作笨拙地用叉子狼吞虎咽。

　　偶尔瞥向别桌，必定会与某人四目相交。平常总是细心照顾叶音的可靠伙伴们，唯独今天看起来像是在监视自己一般。

　　小环，拜托你快点回来……！

　　她慌张地将视线移离同伴们，暗自在心中呐喊。

　　叶音的儿时玩伴环自从昨天说完「交给我吧」之后。就不见踪影。当然，现在还是白天，她很有可能还在学校里。

　　「真……真的没问题吗……」

　　叶音没有环那种编造完美谎言的胆识。

　　环说过，叶音用不着撒谎，但那是真的吗？

　　「……」

　　她又转头一瞥。

　　这一次，轮到同伴们移开视线。大概是不想惹叶音不高兴吧，他们装作一副没在注意这边的样子。

　　见到那种可说是卑躬屈膝的态度，叶音稍微安心下来。

　　原来如此，只要没有出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可以证明她说谎，事情或许就不会有问题。倘若能够安然度过今晚的满月，就可以再换得一个月左右的安宁。

　　不，别说是一个月了，从今以后也——

　　「既然大家都想相信谎言，那我应该就不算是在做坏事了吧？思，一定是这样。」

　　叶音在口中嘟哝，还点了好几次头，赞同自己的话。

　　「话说回来，我应该算是幸运的了？毕竟，我根本没考虑到离家出走后要怎么办……」

　　仔细想想，自己岂止是幸运，简直就是抽中大奖的超级幸运儿。

　　匆忙离家后，身无分文的她在挨饿受苦的时候被附虫者缠上。当时她觉得自己真是倒霉，没想到却因此得以与儿时玩伴重逢，又过着如今这般不愁食衣住的生活。

　　为了生存。

　　为了保护自己。

　　不管用什么方法，叶音都必须维持这份幸运。

　　「我是不是应该稍微表现得了不起一点呢？这样搞不好比较不容易被拆穿？」

　　「喂，叶音。」

　　「噫！」

　　对着窗户玻璃，用两手玩弄自己脸颊的叶音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

　　「抱……抱歉吓到你。」

　　一回头，只见一哥带着数名附虫者包围住叶音。

　　叶音一面佯装冷静，一面双手抱胸，装作一副老练的样子。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很了不起。

　　「没……没关系……。有事吗？」

　　「……？又有附虫者想来向你求助了。我来向你介绍。」

　　见到叶音拙劣的演技，一哥一脸诧异。但是他早已习惯叶音古怪的举止，所以马上就重新转换心情，把一名少年推到叶音面前。

　　「哦，是这样啊。来，坐下吧。」

　　「呃，是……」

　　少年在椅子上坐下，叶音也在他对面就座。

　　那是一名染发、眼神锐利的少年。全身上下叮叮当当地挂满廉价的戒指和手环。他给人的印象像是喜欢夜游的不良少年，一问之下，原来他还只是个国中生。

　　「你也想消灭〈虫〉，变回普通人是吧？」

　　「……叶音，你现在改走那种路线啊？」

　　「你放心，尽管交给我吧。」

　　演着演着，叶音开始得意忘形起来。她无视一哥的吐槽，自信满满地拍拍胸脯。

　　少年把头转向一旁。

　　「随便啦，反正都没差。」

　　「是吗，你放心了啊……。咦？」

　　「管他是附虫者还是普通人，都无所谓啦。明明以前老是罗里罗嗦地要我早点回家、要我好好念书，可是一知道我是附虫者，就突然吓得半死……老爸和老太婆都一样，打从一开始就只会在意面子这种东西。」

　　不良少年一副像在发泄似的口气。另外一名少年连忙冲到桌子前。

　　「对……对不起！这家伙是我以前的同伴……虽然他嘴巴上这么说，但其实——」

　　「少啰嗦！就算恢复原本的样子，我也受不了待在那种家里！既然无处可去，那还不如当个附虫者！反正这份力量这么方便！喂，你们这些人！你们就这么害怕这种小〈虫〉吗？我们可是好不容易变得比普通人强耶！」

　　受到朋友的制止，恼羞成怒的不良少年站起身，环顾店内后大声嘲笑：

　　「这里难道是窝囊废的聚集地？你们倒是说说看啊？」

　　店内的气氛一触即发。其中也有人受到挑衅，嘴里怒斥：「你说什么！」一边起身逼近不良少年。

　　眼见事情一下子演变成大骚动，叶音当场目瞪口呆。

　　原来如此。她隐约可以猜到不良少年的遭遇。

　　事情的缘由，大概是处于反抗期、一直抗拒父母亲的少年变成了附虫者，见到得知实情后态度转变的双亲，于是变得自暴自弃。

　　叶音思考了一会，这才开口：

　　「……我想，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什么？」

　　原本跟人扭打成一团的不良少年回头。

　　「既然不管是附虫者还是普通人，情况都不会改变，那你还是回家去比较好。」

　　「像你这种没吃过苦的女人懂什么！」

　　「喂！快住手！」

　　不良少年一把揪住叶音。周围的附虫者连忙制止。

　　「知道你是附虫者之后，他们就不再对你说早点回来了吗？」

　　「有说是有说！不过一看就知道他们怕得要死，说的都是违心之论！」

　　「既然这样，那你最好还是早点回去。」

　　少年揪住叶音的衣领，害得她的喉咙被勒住。她难受地喘着气，一面说：

　　「从来都没有人对我说过『快回家』这句话——」

　　突然间，不良少年停下动作。趁着他放松力道之际，一哥赶紧将不良少年拉离叶音。

　　叶音咳了咳，一边坐回椅子上。接着，她笑着搔搔头：

　　「可能是我爸爸的女性关系太复杂了吧……听说我妈妈也是生下我之后，马上就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从那之后，他每次只要一带各式各样的女人回家，就会对我开『快滚出去』或是『你不用再回来了』这种玩笑……」

　　现在回想起来，那样的父亲真是有够差劲。

　　居然满不在乎地对一个小孩子说那种话。

　　玩笑。

　　谎言。

　　过去，叶音一直如此深信。试着这样相信。

　　没错，就好像——

　　「……」

　　叶音赫然抬头。

　　她看见同伴们不知何时已安静下来，正定定地注视着自己。

　　是这样啊。

　　原来他们——也跟叶音一样。

　　「我问他，你叫我不用再回来是不是骗人的？结果——」

　　他们想要相信谎言。

　　叶音过去也想相信谎言。

　　软弱的人，就算知道那是谎话，就算知道自己被骗——

　　也能靠着相信谎言，紧抓住微小的希望，拼命撑到明天到来。

　　「他很直截了当地说，那不是骗人的……」

　　听到那句话时，叶音的眼前一片漆黑。

　　既然摊在面前的是自己不愿接受的真相——那么她希望永远受骗下去。

　　比起残酷的事实。

　　幸福的谎言要来得让人安心多了。

　　「所以，既然他们愿意叫你回家，那么即便是骗人的——」

　　叶音注视着不良少年，缓缓开口：

　　「也是温柔的谎言。」

　　少年的表情凝结。

　　「有愿意为自己编造温柔谎言的家人……如果你希望相信这一点，那你还是在他们面前装作一副已经受骗的样子比较好。」

　　「我……我……」

　　「这么一来，双方就打平了。只要彼此继续说着温柔的谎言，我想你们一定能成为非常融洽的一家人。」

　　如果无法再相信对方，关系便会结束。

　　就像叶音一样。

　　眼前的少年紧握拳头。他颤抖着肩膀，声音中充满压抑的情感。

　　「可……可是，我……是附虫者……要是回去了，只会给他们带来困扰……」

　　从少年眼中滑落的泪水弄湿了地板。

　　那就是——他的答案。

　　尽管满口抱怨，无法坦白的少年依然出现在叶音面前的理由。

　　叶音对来这里寻求一丝希望的少年说：

　　「——对不起。」

　　店内所有人全都惊讶地转头望着叶音。

　　之前，她满脑子都只想着说谎，还有会不会被拆穿这些愚蠢的事。

　　他们卑躬屈膝？

　　简直就是判断错误，再说就算真是如此，对他们而言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之所以会照顾叶音，根本不是出自善意。只是为了让自己得救，才想要利用叶音而已。

　　既然如此，那不如——

　　「我竟然……摆出自以为了不起的态度……」

　　她嘟着嘴，小声地赔罪。

　　既然彼此之间只有利害关系，那不如干脆——继续骗下去。

　　多一天也好。

　　既然这样对双方都好，叶音就继续撒谎吧。

　　假使哪一天被拆穿了，届时叶音也早已成了一个大骗子、大坏蛋。不管遭受何种态度的对待都能坦然接受，而他们或许也能兴高采烈地折磨叶音。

　　「咦，你有摆出自以为了不起的态度吗？我还以为你在演什么奇怪的戏哩。」

　　一哥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唔……」

　　「叶音的演技好差喔。」

　　叶音完全无法反驳。

　　明明演技差劲，又不擅说谎——却是一名骗子。

　　她打从心底希望自己能变得擅于说谎。

　　希望自己说谎的技巧能够变得天衣无缝，无论什么人都可以欺骗一辈子不被揭穿。

　　这么一来，叶音的谎言就可以替他们掩盖艰苦的现实，不必再去面对——

　　「喂，你的号码是第五十二号，所以从今天起，你就叫五十二。」

　　「嗄……？什么五十二啊？」

　　「因为叶音记不住名字啦。我是一号，所以叫一哥。那家伙排行第二，所以叫二哥。」

　　拭泪的不良少年，以及用拇指比向角落桌子的一哥。

　　被唤作二哥的少年，依旧一副有气无力地望着摆在桌上的杯子。十分宝贝似地抱着的包包，这一个月以来也同样没有任何改变。

　　叶音不由得走向二哥，心里一面想：

　　叶音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撒谎。

　　那么——环又是如何呢？

　　那名儿时玩伴是个擅长说谎的高手，但她是为了什么——或是为了谁而撒谎呢？

　　她如此思索着。

　　「二哥，你什么都没吃吗？看你瘦了这么多，我很担心你。」

　　「……」

　　就算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少年也毫无反应。

　　「虽然我已经问过好几次了……不过，那个包包里到底装了什么啊？」

　　明知这么做只是白费唇舌，她还是忍不住问了。被隐瞒了一个月之久，她的好奇心日益浓厚。

　　「——还是回去好了……」

　　二哥嘀咕一声。

　　「啊，你说话了！」

　　「就是啊……即使知道回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在——心里还是不禁会有想回去的念头。」

　　甭论打开心防，甚至几乎不曾开口的少年喃喃地说。他像是回想起什么般仰望天花板，瞇起眼睛。

　　「我是幸存者……而这家伙……算是遗物……」

　　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眸注视着叶音。他的眼神比叶音以为的还要温柔许多。

　　「幸……幸存者？你说的遗物是……」

　　「我们几人组了一个团队……一直以为那个团队是无敌的。可是，在一切都被那家伙破坏殆尽后，这才明白那种想法根本是大错特错——亏我们好不容易才决定要参加下一场战役的呀……」

　　「咦？」

　　「不，或许正因为如此……那家伙才会毁了我们。他是来告诉我们，下一场战役不需要你们的……」

　　「那家伙？你说的人是……」

　　二哥对反问的叶音面露微笑。那张初次见到的笑颜——透露出彻底死心到近乎绝望的神情：

　　「HARUKIYO。」

　　突然问……

　　二哥抱着的包包，似乎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