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1　The　others

　　早晨。

　　一名少年穿戴白色长大衣和防风眼镜，伫立在位于赤牧市郊外的废弃工厂里。

　　他站在空无一物的墙壁前，一面提防四周，一面开口：

　　「我是局员编号——。请允许我进入。」

　　少年的说话声在无人的工厂内响起。不一会，原本连缝隙也看不见的墙壁顿时一分为二。出现一台与工厂的外观一点都不搭调的现代化电梯。

　　正当少年准备搭上电梯时——

　　「正好，本大人也要去。」

　　忽然有人从背后抓住他的肩膀，害他吓一大跳。

　　少年一回头，便见到一名金发少女咧嘴笑着。无声无息现身的她，配戴着跟少年一样的白色大衣和防风眼镜。

　　「霞……〈霞王〉？」

　　「喂，也让本大人进去啦。同为中央本部的伙伴，咱们就来场短暂的约会吧。」

　　〈霞王〉是隶属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中央本部，火种三号指定的附虫者。

　　本名，御岳安妮莉婕。十七岁。外表看起来虽然是金发碧眼的千金模样，实际上却是个喜好战斗、个性凶暴的战斗员。过去她因为性格残暴又缺乏战略性而被视为问题人物，不过她在被暂时派赴到东中央分部时接受了再教育，如今在特环内已重新获得评价。

　　那样的她，现在可以说名副其实是中央本部的主要战力之一。

　　「这……这可不行。如果不按照规定，一个个分别向情报班提报局员编号的话——」

　　「你说什么？」

　　黑色云雾从〈霞王〉的脚下喷发。

　　她的能力是操控不定形的云雾。固体化的云雾拥有高度的防御力，有时还能当作强大的武器粉碎敌人。

　　「少在那边啰哩叭嗦的了。你就这么讨厌跟本大人共处一室吗？」

　　她一用又高又尖的声音大声嚷嚷，少年立刻「唔……」地退缩。不只是中央本部，全特环的人都知道〈霞王〉的脾气非常急躁。

　　「没……没有……」

　　少年支支吾吾地空出位子给她。

　　〈霞王〉面带微笑地进入电梯，门扉随即关闭。

　　「你不用因为跟美少女独处而感到紧张啦。」

　　少年似乎是编号指定很低阶的基层战斗员。他那副躲在墙边，和至少外表惹人怜爱的她保持最大距离的模样，简直就像一只和猛兽被关进同个笼子里的兔子。

　　「以前好像没见过你耶？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霞王〉像在故意找碴一般，故作熟络地搭着胆怯少年的肩膀。

　　搭载着这两名附虫者的电梯，不断往地底深处下降。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中央本部。

　　通往该据点的入口，分散在赤牧市内好几个地方。每个地点都被伪装成一般设施或是普通人不会进入的地区，以供局员们出入。

　　「哦，是这样啊。对了，我问你。你对本大人了解多少？」

　　「什么？」

　　「就是火种三号局员〈霞王〉这个人啦。你所知道的本大人是什么样子？」

　　身为同事的少年愣住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问到这种问题。

　　〈霞王〉定定地注视少年的眼睛，接着确认自己映在经过镜面处理墙上的模样。

　　金发，个子娇小。自己的模样没有改变。

　　——哼，没办法「覆写」啊。看来是找错人了。

　　〈霞王〉暗自在心中嘀咕的同时，电梯停了下来。

　　「约会到此为止。讨厌，好舍不得喔～」

　　扔下明显松了口气的少年，〈霞王〉来到走道。

　　中央本部作为据点的地下设施面积庞大。路径遍布整座赤牧市，连中心部位位于何方都不得而知。据说，该中心部位还受到最新型防卫系统，以及高阶局员等好几层的安全防护。

　　广大无比，又如字面一般隐藏着深不见底之谜的巨大迷宫。

　　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相关人士，将该处称为「地下要塞」——据说是如此。

　　「……」

　　〈霞王〉与穿着白色大衣的局员们擦身而过，一边沿着走道前进，穿越好几道门。接着她搭上自动前进的走道，拐过转角，最后终于抵达位于要塞「中枢」部位的地点。

　　这片可说是要塞主轴的区域，听说从上层到最底部，一共被分成好几层。现在，她所在的地方是附虫者局员得以通行的最顶层，其他像是实验设备和缺陷者的隔离设施等，则是分布于各个楼层——据说是如此。

　　没错。

　　从头到尾都是传闻。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踏入这座地下要塞。

　　「呼……」

　　因为这个区域有通往各层的通道，所以往来的局员明显增多。〈霞王〉找到一条没有人的走道，在转角处大大地吐了口气。周围没有监视摄影机的踪影。

　　「接下来要当谁呢？不如就换成〈蛟〉好了……」

　　自言自语的〈霞王〉全身被黑色云雾笼罩。

　　下一个瞬间，云雾变成红黑色的鳞片形状，并且分散开来。那些鳞片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密集起来，化作体长约两公尺、宛如细长大蛇般的生物。

　　大蛇扭动长角的头部，浮在空中发出小小的鸣叫声。

　　「这份能力还真方便呢。」

　　〈霞王〉本身也不再是〈霞王〉的样子。白色长大衣和防风眼镜依然不变，但是她却摇身一变成一名高挑的黑发女子。声音也从女高音的音色换成了女低音。

　　「首先来确认四周的状况。」

　　红黑色大蛇张开嘴巴，吐出红色的气体。气体朝周遭飞溅、扩散，然后消失不见。

　　不一会，气体再次密集，浮现出三次元的立体影像。狭长的走道，走道上的局员们，开启的门扉等，影像重现了约莫半径三十公尺内的景象。

　　「嗯，这里好像暂时不会有人来。我就在这里等待看似弱小的局员经过好了。」

　　女子藏身在走道的角落，大口吐气：

　　「唉，今晚就是满月了，我得赶快把事情办完回去才行。」

　　先是〈霞王〉，这次又变成〈蛟〉这名附虫者，入侵特环中央本部的人。

　　当然不是〈霞王〉她们本人——

　　「不晓得叶音有没有乖乖的？」

　　是环。

　　她为了某个目的离开居住地，利用自己本来的能力，潜入这座地下要塞。她之所以知道通往要塞的出入口位置，还有大致的内部构造，都是她在从许久以前，费尽力气从与她起冲突的中央本部局员口中逼问出来的。

　　对于像环这种不属于任何地方的附虫者而言，特环和〈虫羽〉这类组织是不知何时会成为敌人的存在。有一段时间，环只要发现他们的低阶成员，便会严加拷问，收集该组织的情报。虽然是少不更事时的冲动行为，却也帮了她很大的忙。

　　「首先，必须确认〈霞王〉在不在要塞里。」

　　环耸耸肩，看着由气体形成的立体影像。她现在使用的〈蛟〉这名附虫者的能力，能够藉由将微量的气体撒向四方，如同声纳一般探查周遭的情况。

　　「不过要是她本人可以偶然经过，那就再好不过了。」

　　环冒着危险，潜入特环大本营的理由是——

　　暗杀〈霞王〉。

　　在环为图方便而假借〈霞王〉身分的情况下，如果还让她本人在世上乱窜，情况势必会对环非常不利。既然如此，为了得以彻底利用其身分，也只好请她本人从附虫者们面前退场了。

　　为了保护儿时玩伴。

　　为了让谎言成真。

　　必须让正牌的〈霞王〉消失。

　　虽说是暗杀，倒也不是要真的杀了她。环打算杀了她的〈虫〉将她打成缺陷者，或是将她折磨到再也无法康复的程度。对方或许不是普通角色，但是环有信心，自己的能力绝对在〈霞王〉之上。

　　「还真有点期待她本人究竟有多强哩。」

　　环笑着观看眼前的立体影像。就连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兴奋难耐。

　　环身为附虫者的，原本的能力。

　　总归一句话，就是变身能力。

　　只不过，那不是普通的变身。其中还有好几条规则和限制。

　　其中之一，就是她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变成目标本人。换句话说，就是不完全的变身。

　　不完全这几个字虽然不怎么好听，不过环却反之将其视为优点。

　　「我的〈霞王〉的力量可是经过反复『覆写』而成的，强度搞不好早就超越本人了也说不定。」

　　环变身而成的，是某人脑袋里所描绘的人物形象。

　　她借着一边说出想要变身人物之名一边触碰他人，以读取对方脑中浮现的形象并加以复制。

　　至今所使用的〈霞王〉能力，也不是直接从本人身上复制来的。

　　——你认识〈霞王〉吗？

　　环在询问对方的同时，将对方脑中浮现的〈霞王〉形象加以仿制。外表是拟态，声音是拟声，连能力也是伪造出来的。正确来说，这种行为甚至连复制都不算。因此，倘若对方有唯独本人才知道的能力，环是理所当然不可能模仿的。

　　不仅如此，由于第三者脑海中所浮现的人物形象并不一致，因此环有时必须从好几个人身上取得情报以进行「覆写」。透过这个方式，环可以变得更加贴近变身的对象。

　　虽然是不完全的变身能力，但是也有其优点。

　　环所变成的〈霞王〉，是透过从五名特环局员身上得到的形象建立起来的。假如他们之中，有人因为太害怕〈霞王〉，而在心申描绘出比〈霞王〉本人更强大的怪物形象——

　　「我是不晓得她本人有多强，不过只要来个突袭，肯定就能轻松取胜啦。」

　　实际上，环现在所拥有的〈霞王〉形象非常强大。至今虽然与特环狭路相逢过好几次，却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即使身陷危机，只要有与〈霞王〉一模一样的外表，应该也能安然逃脱。

　　环在如此确信下，展开此次的潜入作战。

　　「不过话说回来，事情要是太轻易结束，那也未免太无趣了。」

　　环屏住气息，等待机会到来。

　　为了保护儿时玩伴——

　　她是抱着这个想法而行动的没错。

　　但是，她也无可否认有一种感觉在刺激、驱使着她。不对，说不定催促她这么做的正是那份感觉。

　　不管怎么说，敌人毕竟是代表国家的秘密组织。

　　要是搞砸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不对，也许正因为如此，环才会积极主动地来到这里。过去她每一次试图得到有关特环的情报，或许都是为了寻求对抗谜样组织的刺激感也说不定。

　　「——来了。」

　　环咧嘴一笑。在立体影像中，一名局员出现在附近的走道，而且周围没有其他局员。

　　先抓住那名局员，然后盘问出〈霞王〉的所在之处。

　　就在环准备踏出去时……

　　四周忽然响起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接着广播声从某处传来。

　　『Ｆ—８区域发现入侵者！推测是未经发现的附虫者！能力不明！』

　　「什么……！」

　　环反射性地望向一旁的墙壁。上面大大地写着「Ｆ—８」。

　　「已经被发现了？怎么会，我又什么都还没做！」

　　她环顾四周，可是却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监视摄影机的东西。

　　『请附近的局员立即前往现场，逮捕目标。』

　　「唔……！」

　　环眼前浮现的立体影像中，映照出朝这边跑来的局员。

　　「既然不是透过摄影机发现的，那难道是附虫者的能力？可……可是就算如此，速度也未免太快……！」

　　现在不是寻找〈霞王〉所在之处的时候。

　　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被敌人捉到。环既还没开始捣乱，也没有犯下任何失误。

　　到底是谁——

　　环气得咬牙切齿，再次变身成〈霞王〉的模样。

　　「很好，看我怎么反过来对付你们——」

　　尽管露出无畏的笑容，环的心中仍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环抱着轻率心态闯入的这个地方，说不定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许多—

　　在警报声中，地下要塞的Ｆ—８区域发出巨响。

　　「呜……！」

　　一名穿戴白色大衣和防风眼镜的少年，被重重地摔在墙壁上。接着他缓缓从墙上滑落，倒在地板上。

　　除了少年，其他赶来这里的局员也全都倒卧在地。他们有的〈虫〉被杀死，有的则是受伤昏厥。

　　又有另一批援军赶到。两名穿着白色大衣的局员，见到凄惨的现场后不禁愕然。

　　墙壁和地板到处都刻上了巨大的爪痕。埋在天花板里的线路遭到切断，照明设备溅出火花。

　　「喂，快说！入侵者在哪里！」

　　赶来的局员拉起倒在地上的少年。他虚弱地指着走道的尽头。

　　「倒……倒在那里的女人——」

　　「知道了。」

　　两名白衣局员互相点头示意后，各自生出自己的〈虫〉。他们一面提高戒备，一面接近倒地的少女。

　　看着他们的背影，少年举起颤抖的双臂。他将中指与拇指并在一起，彼此摩擦。

　　啵——的一声，一个有如打开果汁罐头的声音响起。

　　「——是你们的同伴。」

　　「什么？」

　　两人立刻回头，但是已经太迟了。

　　少年伸长的双手中喷发出水蒸气漩涡，将两只〈虫〉吞没。超高温的水蒸气爆炸，剜挖掉一半巨大的身躯。

　　「呜喔喔……！」

　　〈虫〉所受的伤，反过来对宿主的精神造成伤害。见到两名局员面露痛苦表情、不支倒地，他立刻起身快步走近，一把揪住局员的衣领。

　　「这里明明没有监视摄影机，你们却发现了我。你们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是不是有附虫者拥有这种能力？」

　　少年——环变身成的男子咄咄逼问。

　　她现在所变身的，是一个名叫大锹的附虫者。是她从过去隶属〈虫羽〉，现在则投靠叶音的同伴们那儿打听来的形象。其实她很想变成据闻力量最为强大的飞雪，但是他们说没有见过那名附虫者的能力。

　　「要是不老实回答，我就杀了你们的〈虫〉。」

　　如果再拖拖拉拉的，下一批援军很快就会抵达。她一往痛苦挣扎的两只〈虫〉伸手，局员马上面露苦色。

　　「呜呜……如果是〈木叶〉的话……」

　　「〈木叶〉？那家伙有什么样的能力？」

　　「……」

　　「就算杀了你的〈虫〉，这里还有另外一只喔！」

　　「唔……听说〈木叶〉可以看见远处的东西……而且还能够隐身……」

　　局员的回答十分模糊。光凭可以看见远处之物的力量就发现环，这一点实在不太可能。对方肯定还有不为人知的能力。

　　不过能够隐身，对现在的环来说的确充满吸引力。可以的话，她很想进行复制。但是——

　　「……」

　　她犹豫了。

　　若要复制〈木叶〉的形象，将会遇上一个问题。

　　环的能力还有第二项规则。

　　那就是，她最多只能复制三个人。假如复制的人数超过限制，就会自动从最先复制的顺序开始消失。

　　最多三人。不过，随时都可以「覆写」复制过的人物。

　　那便是环的能力。

　　如果复制〈木叶〉的能力，届时消失的会是——现在所变身的大锹之能力。

　　大锹的能力很强大。可以的话，她希望尽可能不要放弃。

　　然而，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告诉我关于那个叫〈木叶〉附虫者的一切。」

　　环揪住局员的脑袋，瞇起眼睛：

　　「你不必开口，只要在脑海里回想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