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话 婿入

十月十五日，天城家接到越后家传来的书信，以越后家主对天城家主的名义，非常有礼貌地请求解除『天城菱次』与『越后司』的婚约，然后终止双方分别对『天城菱次』和『越后司』的收养关系，让二人各自回归本家。

虽然天城枫当时确实与越后菱次说好了，他可以随时中止约定的收养和婚约关系，但是天城枫和天城茜看到这封书信还是感到十分疑惑，二人面面相觑无法确认越后菱次的真意，而他本人自从上次送天城司回家就没再出现，于是天城茜找来天城司一起到天城枫的寝室商议。

「有关解除婚约和终止收养关系的事，菱次君之前有没有对妳提起过？」

天城枫一开口就问了收养和婚约的事。

「没有。」

「妳跟菱次君最近有没有联系？他有没有说过任何跟这件事有关的话？」

「我们最近偶尔会在Lin*上聊一下，印象中他完全没有说过跟这件事有关的话。」

「这样啊，实在不知道越后家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菱次君在想什么。」

天城茜这样自言自语着。

不过，天城枫心里对这件事倒是有不同的看法，说到底对二人进行收养，原本就是越后菱次为了要保护天城司所提出的权宜之计，两家也从来没有认真地看待，更不用说真的去办理收养手续，如今要终止收养关系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解除婚约又是怎么回事？天城枫想既然跟天城司有关，还是先问问她自己的意见吧！

「终止收养关系这件事倒没什么问题，但是解除婚约跟小司有关，妳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合理，因为本来就不存在『天城菱次』和『越后司』，不存在的两个人的婚约关系，不过就是伪物中的伪物。」

天城司继续说道：

「如果『越后菱次』和『天城司』要重新确立彼此的关系，不论那个关系是什么，就必须先打破原本就不该存在的伪物，我猜菱次君应该也是这么想。」

听到这里，天城枫和天城茜都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天城家就正式回复越后家，同意解除『天城菱次』和『越后司』的婚约，还有终止对『天城菱次』的收养关系。」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奶奶和妈妈报告。」

天城司接着往下说：

「我已经怀有两个月身孕了，孩子的父亲就是越后菱次。」

天城枫和天城茜听到天城司的表白当场楞住，半响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天城茜才用略带颤抖的语气问道：

「小司妳说的是真的吗？妳确认过了吗？」

「孩子是我到菱次的牧场的那段时间怀上，我昨天去医院做了检查，一切正常，但是因为胎儿只有两个月大，目前还看不出孩子的性别。」

天城司自己倒是很淡定地叙述着，语气中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兴奋。

「菱次君知道这件事吗？他对妳有什么打算？」

「他应该还不知道，他现在因为工作抽不开身，我打算等他回来再说。还有……他在牧场的时候就已经向我求婚，我也答应他了。」

「这样啊……，这真的是太好了，小司，真的太好了……。」

天城茜开心地说着，眼角隐隐泛出泪光。

听到天城司怀孕还有越后菱次向她求婚的消息，一直没说话的天城枫这时开口了：

「小司，我说的只是假设，假设越后菱次是刻意欺骗妳，根本没有打算跟妳结婚；又或者是家族里的长辈反对……。」

「不会的，我相信菱次君，请奶奶和母亲再给他一点时间好吗？」

「妈，菱次君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但凡事都要有最坏的打算，尤其小司是天城本家的继承人，她未婚怀孕的事可不是我们几个关起门来就可以隐瞒的。退一万步来说好了，人命关天，越后家和越后菱次也都该对这件事有所交代。」

「奶奶，如果真的因为某种意外我和菱次君最后没有办法结婚，我还是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用我自己的力量抚养他长大。这孩子永远是我天城司的孩子，是我和菱次的孩子。」

天城司闭上双眼，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用平淡而坚定的语气说着。

接下来三个人沉默了一会。

天城枫很清楚天城司的个性跟自己一样倔强，在这件事情上不可能强迫她改变心意，于是就这样说了：

「好吧，我们天城家也该拿出天城家应有的气量，大家就先稍安勿躁，等看看越后菱次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天城枫接着朝天城茜说道：

「小司怀孕的事情目前绝对不能声张，不过她腹中的孩子可是天城家未来重要的继承人，现在一定要保护好小司和她的孩子，这件事就麻烦茜妳亲自做好安排。」

***

天城枫等人讨论完后，决定暂时隐瞒天城司怀孕的消息，但是种种迹象又透露出她怀孕的事实。

首先，天城司突然停止了慢跑和剑术练习；然后，虽然不明显但是她的身形开始有了变化，还出现了孕吐的征兆；还有，她不再自己开车到学校上课，而是由老家派司机全程接送。最后，也是最有决定性的证据，天城茜开始贴身照顾天城司，为她准备的料理都是面向孕妇，具有安胎效果和补充胎儿营养的食物。

天城老家的佣人们原本就在交换着耳语，怀疑天城司是不是怀孕了，后来看到证据一一浮出水面，大伙又开始私底下猜测孩子父亲是谁、有没有结婚打算以及议论什么时候举办婚礼等话题。

到了十月下旬，学校里的有些老师和学生也开始注意到天城司的异状，怀疑她是不是有了身孕，最关键的是天城司自己大方承认了怀孕的事实。

天城司的同学兼好友细川美幸子听到怀孕的传闻，就立刻找到天城司向她求证，天城司不止承认她怀孕了，而且还十分明确地指出孩子的父亲就是越后菱次，美幸子接着质问越后菱次到哪里去了，天城司还是十分淡定地说他有工作去了福冈，很快将会回来了。

即使是在风气开放的大学校园，年轻女生未婚怀孕仍旧是十分劲爆的八卦话题，更何况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曾经惹出一连串事端的天城司，因此各种流言蜚语刹时在BBS以及SNS上蔓延开来，如同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更糟糕的是当事人之一的越后菱次从开学以来都没有现身。一些不堪入耳的猜测也传开了，例如：越后菱次发现了未婚妻天城司的碧池黑历史，为了报复先让她怀孕然后始乱终弃。还有：天城司不改碧池本性，在订婚后继续跟来历不明的男人交往，最后不慎怀孕，以致于被越后菱次抛弃退婚。还有一些爱看热闹的学生，在网络上讨论天城和越后两家接下来可能因此交恶，然后两位当事人和两个家族将会如何互相报复，肆意地演绎着宛如肥皂剧的剧情。

就在这样的风风雨雨当中，天城司仍然持续过着家里和学校两点一线的规律生活，也会跟着天城枫出席天城集团的相关会议，只是天城枫不再指派给她其他工作。而这些日子里天城司的态度始终维持着从容和淡定，对所有的流言蜚语充耳不闻，就好像那些沸沸扬扬的风言风语讲述的是跟她没有一点关系的旁人。

到了十一月一日，天城家接到越后家管家的来电，表示家主越后宫夫和越后菱次有要事拜访天城家，希望能约定一个天城枫、天城佐一夫妇和天城司都在的时间。经过短暂的磋商，两家约定好十一月三日上午在天城家宅邸会面。

当天晚上，天城司在Lin*上收到了越后菱次发来的讯息：

「抱歉让妳久等了，我明天离开福冈，有事先去一趟大阪，然后回米泽老家，家里应该约好了让我们在后天见面。」

「是的，约好了后天早上，奶奶、父亲母亲和我都会在。」

「那就好，我们后天见。」

「你路上注意安全，我们后天见。」

天城司放下手机，低下头用双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声说道：

「孩子，你的爸爸是这世界上最棒的男人，也是我唯一深爱的男人，他给我的最后一项功课，我们就一起努力把它完成吧。」

***

十一月三日上午，越后家的三位男士身着黑色西装依约来到天城家拜访，现任家主越后宫夫和次男越后莲都是高挑净白的美男子，唯有三男越后菱次有着结实粗犷的身形外貌，而且一段时日不见，不仅头顶上留着极短的头发，皮肤晒得更加黝黑。

天城枫、天城茜和天城司都穿着和服，天城佐一同样穿着正式的西装，七人就在宅邸的和式客厅正式会面。

天城枫和天城佐一夫妇看到越后莲和越后菱次手上分别捧着几个盒子，知道接下来应该就是好事已近，登时放下了心中悬宕已久的大石，原来脸上严肃的表情也就渐渐放松了。

而天城司在先前的两个多月里没有和越后菱次碰面，即使外界有着风风雨雨，她还是能一直维持着淡定的情绪，不过现在当面见到越后菱次，又预感到自己的终身大事马上就要底定，一颗心禁不住蹦蹦跳了起来。

「越后家的三位贵客，我谨代表天城家欢迎各位的到来。」

天城枫躬身致意，越后宫夫就马上接着说明来意：

「感谢各位的接待，我们今天来访的目的，主要就是犬子菱次要正式向司小姐求婚，这些是菱次打算致赠给司小姐的采礼，接下来就让他自己向各位说明。」

越后宫夫一边说着，越后莲和越后菱次就边将手中的盒子放下，在天城司面前摆成一排，天城枫没想到越后菱次这个年轻人行事颇具古风，不由得点了点头。

「有关我和司小姐的婚事，第一点先向奶奶、叔叔跟婶婶说明，先前安排我和司小姐由对方家收养，以及我和司小姐订立婚约乃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并非基于司小姐的真实心意。」

越后菱次接着往下说：

「其实我见过司小姐后便心生爱慕，但当时也明白就算强迫司小姐和我结婚，日后夫妻间也必然龉龃不断，甚至使我们两家生出嫌隙。因此我私下为司小姐定下夫妇间的六项功课，经过这段时间我们共同努力，都已全部顺利完成，现在司小姐的改变相信奶奶也能认可，因此我今日登门，便是基我二人的真实心意重新提出请求，希望您能同意将司小姐许配予我为妻。」

在座除了越后菱次和天城司，都还是第一次听到他们之间有着夫妇间的六项功课，但是越后菱次说的诚挚，又是在决定天城司婚姻大事的关键时刻，所有人都忍着没有插嘴追问。

「我代表天城家同意你们的婚事。」

天城枫明快地做出回应，说完瞬间她突然觉得轻松的不少，仿佛放下了久压在肩上的重担。

「第二点我想向各位介绍一下这次要送给司小姐的几样采礼。」

越后菱次从左手边打开了摆放天城司面前的三个纸盒，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三件精致华贵的和服。

「越后家训：娶妻以德为先，这三款在京都吴服老店加贺屋订制的和服，正好代可以表司小姐的三种德行。第一件，手染金友禅绘牡丹大振袖，代表尊贵；第二件，黑底缩缅手描樱花中振袖，象征质朴，第三件，吴地天青绸缎绣忍冬纹访问着，意喻坚忍。这三件和服都各自配上了西阵织腰带，可以让司小姐在适当的场合穿着。」

越后菱次向众人展示过三件和服，又打开了中间的二个木盒，继续说道：

「家母雅好茶道，作为我未来的妻子，如果要担任主持茶会的女主人，当然必须拥有自己专属的茶道具。这八只有田烧茶碗是我向伊万里第十四代今左卫门订制，以山形四季花草为主题，分为四花四草，另外配上山形本地佐藤大师手制松鹤纹平丸釜一只。」

天城枫听到这里，越来越能理解越后菱次的想法，最早天城司与越后菱次的婚约是有点强塞给越后家的味道，就算越后家主同意，也难保家族内其他人不会心生抵触；反过来讲天城家在这件事情的理字上站不住脚，就算有了婚约面子上还是挂不住。

然而越后菱次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原来排斥婚约的天城司对他动了真心，进而一往情深、甚至怀上身孕，同时也让她的性格产生了明显的转变，算是铺平了二人原本险阻的婚姻之路。

现在越后菱次又藉由正式提亲和准备名贵采礼，一方面对外消除了天城司是否是强塞给越后家的疑问，另一方面对内凸显了她的个人特质、抬高了她的身份地位，为提出这桩婚事的越后家增添光彩。可以说是越后菱次同时保住了两家的脸面，也等于维持住了长此以往的夫妻和睦以及两家间的和谐关系。天城枫没有料到越后菱次这个年轻人的行事会如此细腻周全，想到这里不禁对他既是佩服又是感激。

越后菱次接着打开了最后一个大盒子，里面装的倒是一些平凡无奇的朴实衣物，跟刚才几样采礼有着明显落差，天城枫和天城茜都不是势利之人，只是略感讶异他为何要准备这些朴实衣物。

越后菱次接着解释：

「夫妇之道任重路远，贵在二人共负一轭、同甘共苦，司小姐与我在牧场一起勤劳工作一月有余，无半句怨言，这些衣物与她当时穿的工作服款式一致，现在赠与司小姐表示我认定她是我此生良配，是我人生长路上的忠实伴侣，虽然在牧场时我已向她求婚，但是今天当着诸位长辈的面，我还是要再问一次，司小姐妳可愿意嫁我为妻？此生我定会尊重妳、珍惜妳、爱护妳。」

「我愿意，我对夫君唯有一心一意，小女子今世余生有劳您多多关照。」

天城司在越后菱次说话时一直半低着头，对于越后菱次这时的询问，她伏下身去做出了回答。天城枫和天城佐一夫妇听到这里，都为二人的真情所感动，天城茜更是止不住泛出的眼泪，对着天城司低声说：

「太好了小司。」

「最后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奶奶能够同意。」

正当天城枫、天城佐一和天城茜夫妇以为求婚仪式即将告一段落之际，越后菱次又继续开口了：

「我希望跟司小姐结婚后，能够入赘到天城家。」

「啊？！」

对于越后菱次这个出乎意料的请求，天城茜惊呼了出来。

天城枫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对越后菱次的请求还是感到十分惊讶。毕竟天城司是天城佐一和天城茜的独生女，在还没有协调出双方都能接受的天城家继承人解决方案前，当然不愿意轻易就此让她出嫁到越后家，而正当她一直在盘算要在什么时机用何种方式向越后家提出此事，反倒是对方先提出来了，天城枫当然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至于对方的动机是什么现在可以先不细究，要紧的是应该在对方改变心意前赶快把结婚和入赘的事同时定案下来。

「这个没有问题，我完全同意，既然如此干脆打铁趁热，在这个月内就替你们二人完婚。婚礼操办和一切开支都由天城家来负责，宫夫君您以为如何？」

「越后家没有意见，全凭姑姑做主。」

***

会谈结束已经是中午时分，越后宫夫一行应着天城枫的邀请，到宅邸餐厅一起享用宴席，席间大家自然是兴高采烈，天城枫也十分开心，数说着山形当地女婿上门求亲然后入赘的古老习俗『婿入』(注：婿入り，むこいり），又称赞越后菱次为天城司准备的采礼符合古礼，然后对着他说：

「菱次，咱们今天这场宴席算是『一见』，你帮长辈们都斟上酒，这个叫做『杯事』。」

「是的，奶奶。」

大家就这样开开心心的享用天城家准备的美食佳肴，眼看快要到了席末，天城司在桌子下拉了拉越后菱次的袖子，又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起身说道：

「各位尊长，我有点疲累，先回房间休息，对各位失礼了。」

「没事没事，小司妳先去休息。」

越后菱次接着站起来，向大家躬了躬身但是没有说话，也跟着离开餐厅。

众人很有默契都忍住笑不吭声，心里想『这下子女婿跑掉了』，原来这也是山形当地『婿入』的习俗之一，男子第一次到女方家提亲同时接受宴席招待称为『一见』，但是不能等宴席结束必须中途默默离开，称之为『婿逃』(注：婿逃げ，むこにげ)。

天城司和越后菱次离开餐厅，就牵着手走回天城司的房间，当房门关上后二人再也按捺不住，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然后亲吻着彼此的双唇，过了良久才依依不舍的放开。

「菱次，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怀孕了，应该有两个多月。」

「小司，太好了，我真的要当爸爸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妳了。」

越后菱次说完从西装内里的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护符，戴到天城司的颈子上，说道：

「我在福冈的时候有天梦到妳怀孕生产，是个健康活泼的男孩，之后我就抽空到水天宫为妳祈求平安，又请来了安产护符，没想到这个梦竟然是真的，这护符正好派上用场。」

「谢谢你，菱次，最重要的是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天城司想到自己思念的人、自己的孩子，就快要和自己一起过上幸福的生活，止不住流下感动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