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话 禁足
六月三十日晚上在山形天城家的宅邸里,天城枫找来天城佐一和天城茜。
「小司今天晚上不在家吗?」
「她跟菱次去了最上川的夏日祭典。」
天城茜回答了天城枫的询问。
「这几天山形文理大学有三名男学生涉嫌连续侵犯多名女生,被检察署收押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这件事我听同事说了,现在学校还在了解有没有山形农工的女学生受害。」
天城佐一简单说了一下他听到的状况,天城茜则是一脸不安,没有说话。
「昨天上午有个八卦媒体的记者来拜访我,他听说山形文理有位富家千金跟这三个人有什么瓜葛,所以跑来向我求证传言中的富家千金是不是小司。」
「妈,那您怎么回复的?」
天城茜连忙问了。
「我问了那三个家伙的名字,就说这件事跟天城家一点关系都没有,然后把他撵了出去。」
天城枫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可是这三个被收押的家伙,名字分别是竺前龙太、筒井裕树和工藤博,就是菱次调查出来之前跟小司有过往来的那三个男生。」
「啊?!」
听到这里天城茜轻声惊呼了出来,天城佐一也是满脸讶异。
「其中那个叫竺前龙太的,他爸爸是我们山形的地区议员,差不多三个月前他托人来打听小司婚约的安排,被我挡了回去。」
「妈,那小司……」
「当时菱次判断她应该是这三个人追求的对象,后来小司也跟他们断绝了往来,这半年多来菱次一直在保护她,再从她平日的表现来观察,应该不是受害者。」
听天城枫这样说,天城茜松了一口气。
「既然小司不是受害者,更不可能是加害者,那这件事就跟她没有关系。」
天城佐一猜天城枫提起这件事恐怕是想要处罚女儿,于是先用话替她开脱。
「佐一你此言差矣,小司固然跟此事无关,但是她交友不慎也是事实,今天如果传去她跟这三个家伙曾经有过瓜葛,对天城家的名声难道就没有影响?进一步来说,如果她跟这三个其中任何一个人生米煮成熟饭,那天城家岂不是引狼入室?」
对于天城枫的正论,天城佐一没有反驳的余地,他知道天城枫还有后手,于是抢先说了。
「妈,您说的有理,明天我就把小司找来,我跟茜好好说说她便是了。」
「不行,你们过去就是对她太过放任,现在说什么她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就拿婚约的事来说好了,如果不是当初我坚持去拜托越后家,而菱次也答应做她的未婚夫,之后又处处关照着她,我们现在怎么可能每个周末还聚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天城家又如何能抵挡那些对小司心怀叵测的宵小之辈?」
天城佐一又一次被天城枫的正论给打败。
「妈,那您想怎么做?」
「总之还是要给小司一些处罚,让她记得这次的教训。为了不影响到她的课业,就让她暑假这两个月禁足在家。」
「这样处罚她会不会太重了?她能跟菱次碰面吗?」
天城茜忍不住问了。
「现在山形文理男学生侵犯案件闹得沸沸扬扬,让小司禁足在家其实也是为了保护她,让她远离风口浪尖,同时她也该静下心来好好反省,所以这两个月就不要跟菱次见面。菱次那边我会跟他道歉,请他暂时忍耐。」
看到天城枫心意已决,天城茜满脸忧色,天城佐一则是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表示意见。
***
七月一日上午,天城茜过来天城司的寝室把她叫醒,然后带去天城枫的房间。
「小司妳之前跟竺前龙太、筒井裕树和工藤博这三个人有往来的事,我已经都知道了,现在他们涉及多起侵犯女学生的案件,为了保护妳,暑假这两个月你就待在家里不许出门,另外妳之前交友不慎,也趁这两个月好好反省。」
「茜,妳顺便把小司的手机收起来。」
天城司从天城枫的口中听到自己一直以来最害怕家人知道的事,宛如五雷轰顶,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呆然地交出手机,然后跟着天城茜回到自己的房间。
从这天起,天城司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如果不是躺着,就是呆坐看着窗外,有时口中还喃喃念着越后菱次的名字。天城茜帮她送来三餐,她都吃得很少。
隔天七月二日,越后菱次因为手机一直联络不上天城司,就直接到天城家登门拜访,结果被天城枫劝回。接下来两天也是如此,因为无法见到天城司,失望的越后菱次最后只能黯然离开天城家。
就这样天城司的精神和身体都每况愈下,天城茜心急如焚,她和天城佐一几次去向天城枫说情,可是天城枫心硬不肯松口,只说要视天城司的反省程度再做决定。
到了七月九日的深夜,天城家大部分的人都已经熟睡,天城茜悄悄走进了天城司的房间。
「小司妳醒醒。」
「妈?」
天城茜摇醒了天城司,天城司则是满眼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小司妳仔细听好,等一下十二点刚好会有一部出租车停在侧门外面,是常常带我出门的那位阿姨的车子。然后呢,阿姨她刚好知道菱次牧场的位置。」
天城茜说着拿了一个小包包塞给天城司。
「还有,这里面刚好有妳的手机,刚好还有一些钱。妳赶快去梳洗梳洗,妳也不想让菱次看到现在这个邋遢的模样吧?」
这时天城司总算完全清醒过来,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她亲了天城茜的脸颊。
「妈,谢谢妳,谢谢妳……」
「好了好了,乖女儿动作快,小心不要吵醒其他人。」
天城司从床上弹了起来,冲进房间的浴室,用她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梳洗、化妆和更衣。这时候的天城司就像是个另类的灰姑娘,一心一意要赶搭午夜十二点的南瓜马车,只是她的目的地不是回家,而是要前往她深爱的王子的城堡。
***
七月十日凌晨,牧场的天色还只有微光,越后菱次刚醒来,就隐约听到了不寻常的声响,他判断应该是车辆朝牧场驶近的声音,于是起身穿上衣服,走出小屋查看。
不久,越后菱次就看到连接着牧场入口的道路地面被两束灯光点亮,一辆出租车仿佛被地面的光点牵引着缓缓驶近,最后停在牧场门口的空地上,不一会左后方的车门就自动打开了。越后菱次出了牧场侧门,走到车旁,见到天城司手里提了一个包包,移动着身体准备下车,她的精神看起来有点萎靡,眼眶红红的显示不久前还哭过。
越后菱次左手接过天城司手中的包包,右手扶着她下车,问道:
「车上还有其他行李吗?」
「就这样了,没有其他东西。」
确认没有其他行李后,越后菱次把左后车门关上,牵着天城司走到左前车门,出租车司机把车窗放下,是一位和蔼开朗的中年妇人,越后菱次向她致谢:
「大姐辛苦您了,车资付过了吗?」
「不辛苦不幸苦,车资太太已经付过了。」
「这样啊……,那就多谢您了。」
「哎,别这么客气,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小姐、少爷你们多保重。」
妇人说完把车调转头,缓缓地驶离了牧场。
这时天色已经开始渐渐亮了起来,越后菱次牵着天城司走向小屋,问道:
「小司妳刚才是不是哭了,是在路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阿姨人很好,妈妈出门常搭她的车,刚才她在路上说起已经过世的先生的事,我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越后菱次心想多半是个有点悲伤的故事吧,就没有往下追问。
「小司妳一整晚没睡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还是要先吃点东西?」
越后菱次带着天城司走进小屋,接着把她的包包放在桌上。
「菱次,你不要动。」
越后菱次还没有反应过来,天城司就用双手环抱住越后菱次,然后把头埋进他的胸膛,看着抱住自己的天城司,越后菱次也用右手搂住她的腰,左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脊。两个人始终没有说话,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咕噜……咕噜……
「小司,妳肚子饿了吧?」
「我想就这样温柔地抱着你,没想到还是被自己的肚子给打败了,真是丢脸……」
天城司抬起头来看着越后菱次,两边眼角还挂着泪滴,但是脸上已经恢复成美丽的笑颜,精神看起来也好多了。
越后菱次哈哈一笑,比了一下浴室的方向,对天城司说道:
「妳先去洗洗脸,浴室置物架上的几条红色毛巾都是帮妳准备的,我现在就去安排早餐,不用等太久就可以开饭了。」
「好。」
越后菱次说完就开始张罗早餐,等到天城司盥洗出来,外头天色已经大亮,小屋内的情况也可以看得清楚。
天城司大致打量了一下,这栋木造单层小屋格局跟1LDK的单人公寓差不多,不算卫浴的室内空间大约十坪,进门右手边是小型炉台、水槽和冰箱,越后菱次手拿着平底锅正在煎着鸡蛋和烟熏火腿;再过去墙上钉着几排的置物架,上头放着的是蔬果篮、保鲜盒、罐头一类的食物,还有酱油、盐之类的调味料,置物架下方有两个橱柜,看样子应该是用来收纳餐具和厨具。
橱柜的对面也就是小屋进门左手边,则是放了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桌面清出来一大半的空间,已经摆好面包、果酱,另外一小半随意堆放着一部笔记本电脑、几本书、一些文具,一台老旧型式的市内电话,还有天城司带来的包包。
小屋门口对面的那一侧有个高出地面大约五十公分的区域,看起来就是睡觉的地方,原来是用木板拼接架高起来充当床榻,面积大约有三坪大小,床榻一头铺着两张露营用的睡垫,另一头上方吊着一根木杆充当衣架,衣架下方有几个篮子,房间内没有衣橱,这几个篮子应该就是供放置个人衣物用的。
很快,越后菱次把煎好的鸡蛋和火腿盛到盘子拿上桌,又倒了两杯牛奶,然后招呼天城司坐下。
热腾腾的食物味道刺激着天城司的嗅觉,让她更加饥肠辘辘。
「我要开动了!」
可能因为天城司太过于饥饿,也可能是牧场小屋那种无拘无束的氛围,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抛开了作为天城家大小姐的拘谨和矜持,不顾形象地大口吃了起来,越后菱次看她吃得欢快,又拿了一些面包过来,同时在她的杯子里多倒了些牛奶。
「小司妳吃慢点。」
「嗯嗯,我差不多吃饱了,真的好好吃哦,好想每天都吃你做的早餐!」
「欸?!」
听到越后菱次有点疑惑的回应,天城司先是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一句会让人心跳漏一拍的话。
「呃……,我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哦。」
但是天城司自己十分清楚,其实她就是那个意思,她想要跟越后菱次在一起,她想要两个人一起自由自在地生活。她看着他的表情,感觉越后菱次对这样的回答有点失望,天城司对自己这样的不坦率也感到失望。
「那个……,菱次,谢谢你帮我准备早餐,其实我的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小司……,妳说的那个意思到底是哪个意思?」
越后菱次突然露出有点狡狯的微笑,天城司发现自己上当了,伸出手打了越后菱次一下。
「你很坏耶,不然下次我来做给你吃,只不过我厨艺太差,你要先教会我。」
「没问题,我在这里做的都是简单容易的料理,就算笨蛋来做也不会失败。」
「好,我会证明给你看自己绝对不是笨蛋。」
「妳的意思是要用搞砸的料理,来证明自己不是笨蛋,而是超级大笨蛋?」
话刚说完,越后菱次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就在两个人嬉笑打闹之际,天城司原来不安的情绪也渐渐放松下来,一夜没有合眼的她,掩着嘴打了一个哈欠。
「好了,小司妳也累了,先去睡一会,我中午再叫妳起来。」
「嗯。」
越后菱次搀扶着天城司爬上床塌,她和衣躺到其中一块睡垫上面,越后菱次拿来枕头和睡袋,把睡袋摊开当成被子帮她盖上。
正当越后菱次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天城司突然拉住他的手,用迷蒙的双眼望着他。
「菱次,你要走了吗?」
「没有,我到外面工作。」
「你要离开牧场吗?」
「不会离开,我会待在牧场,等一下还要叫你起床吃午饭。」
「嗯,那待会见。」
越后菱次用另一支手轻轻抚摸着天城司的头,直到她放开越后菱次的手,在床榻上沉沉睡去。
***
天城司到了牧场,见到了越后菱次,整个人才放松了下来,在小屋的床塌上睡得很沉。
到了中午时分,越后菱次叫醒天城司,招呼她起床吃午餐。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在牧场中午吃得比较简单,大多是配合着早餐或是前一天晚餐提前准备的三明治或是饭团之类的。」
越后菱次从炉台上拿来两份三明治,然后倒了咖啡,两人简单吃过午餐,越后菱次就带她出门参观牧场,他们先来到小屋旁的马厩。
「这匹黑色公马叫韦伯,八岁,外号『魔弹射手』,曾经拿过三次大赛冠军,现在已经退役,我的牧场一部分可以说是靠他的奖金赚来的;这匹白色母马是伊丽莎白,六岁,她现在怀了身孕,孩子的父亲就是韦伯,应该这个月底前就会分娩;这匹小个子栗色母马是爱丽丝,四岁,她的速度没有韦伯和伊丽莎白那么快,但是力气很大。」
越后菱次一边介绍他的三匹马,一边给韦伯和爱丽丝上马鞍,他们平时就寄养在山下的马术学校,越后菱次来牧场代班时就会顺便把他们接过来。
「小司妳骑过马吗?」
「骑过,但是不是很熟练。」
越后菱次扶着天城司骑上爱丽丝,自己则是跨上韦伯,伊丽莎白怀有身孕,就留在马厩休养。
「那我先牵着爱丽丝,我们一起去牧场转一转。」
越后菱次牵起爱丽丝的缰绳离开马厩,两人往牧场慢慢骑了过去。
一路上越后菱次向天城司大致介绍了牧场的状况。
整个牧场一开始越后菱次自有部分的面积大约有二十公顷,其中小屋、马厩、器材整备区和牧草卷堆放场等占了约一点五公顷,另外他又用铁丝网围栏划了约一公顷的草地,作为马匹的活动场地。其余部份就作为种植牧草的草场。
原来现在这个所谓『牧场』,目前先是以种植牧草为主业的『草场』模式经营,在夏秋两季将收获的牧草卖给附近的畜牧场,少部分则是供应给马术学校。越后菱次表示因为目前没办法全心经营,所以要等他毕业后,再决定是否改以畜养牲畜的『畜牧场』模式经营。
越后菱次后来又租下了周围因为地主高龄而无法耕作的三块荒废草场,所以现在草场面积总共达到了将近八十公顷,越后菱次的牧场也成了周边畜牧场的主要饲料来源之一。
「为了管理牧场,我聘请了在附近经营滑雪民宿的雄哥,也就是富田雄二先生,还有他的太太惠子姐担任管理员。不过因为他们暑假都要陪独生女佑子出去旅行,所以我们约好到时就由我来代班。今年因为雄哥跟惠子姐带女儿到仙台入学,代班的时间将近两个月,所以小司妳能过来真的帮了大忙。」
「菱次呢还没有说要我做什么工作呢。」
「一个就是每天早上巡视草场,检查周围铁丝网围篱、喷灌洒水器和抽水泵,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修理。另外就是检查牧草生长的情况,判断是否需要补水还是补种,如果牧草生长到一定程度,就要准备收割。」
越后菱次继续说明马匹的照料工作,这部份跟他在大学学习的专业有关。
「还有就是协助我照顾马匹,主要是每天帮坐骑刷毛,早晚补充饲料和饮水,还有定期帮它们清洁洗澡。至于每天的马匹健康检查、清理排泄物,还有偶而它们一些小毛病的治疗,就由我来负责。」
「听起来很难。」
「没关系,一开始妳就跟着我巡视草场和照顾马匹,很快妳就能学会了,到时我们分工,这样上午最花时间的草场巡视任务就可以很快完成。」
「那修理和收割工作呢?」
「这个我来负责,收割好的牧草卷会有畜牧场来收购,到时就由妳负责接待和记账。牧场这里比较偏僻,没有手机讯号,如有需要对外联系就用小桌上的市内电话,旁边有张纸,上面有我们的客户还有一些常用的电话号码。」
「噢,这个听起来没问题,那我自己巡视的时候还是骑马?那雄哥他们也是吗?」
「雄哥他们巡视习惯开越野车,妳如果不想骑马,可以开我的皮卡。」
「不要,我要跟你一起骑马,这样比较浪漫。」
「哈哈,我们这是在工作,妳想太多了。」
听到越后菱次嘲笑自己,天城司鼓起了腮帮子。
「菱次你真是不懂得什么叫『罗曼蒂克』!」
「好了别生气,我们现在到镇上买衣服去,不然今天晚上妳没衣服穿了。」
天城司这才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带就跷家偷跑来牧场。
「还不是因为你,不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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