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天城家的碧池大小姐

天城枫来越后家拜访的隔天上午，越后菱次从米泽回到位于山形市的山形农工大学，他目前在这里就读动物学部二年级，主攻兽医学。这所大学与天城司就读的山形文理大学仅有一墙之隔，两校之间又有许多大大小小全天候开放的通道，所以两个学校的校园实际上算是连成一片、没有区隔。

尽管如此，山形农工和山形文理毕竟还是两所不同的大学。首先山形农工是国立大学，山形文理是私立大学；其次，如同校名所示，山形农工系以农学和工学为主，分为农学部、动物学部、工学部、冶金及材料学部和情报学部；山形文理则是以文科和理科为主，分为文学部、外国语学部、法学部、经济学部、历史学部、物理学部、化学部还有数学及统计学部等。两校合计共约有六千名学生。

虽然是不同的学校，但是对于学生而言，他们的互动关系倒是如同邻居般十分密切。小到如社团联谊，大到如举办运动会、文化祭等活动，常常都是两校一起合办，毕竟参与人数加倍，活动就更加精彩热闹，对学生来说也可以藉这个机会多认识一些他校的男生女生。就连两个校园内的大小新闻，也都自然而然地透过BBS校园论坛以及各种SNS社群网络流通起来。

不过越后菱次算是比较另类学生，BBS和SNS对他来说是个非常陌生的世界，毕竟他既是外务太多，又不关心那些校园新闻八卦，以至于在天城枫来访之前，他对于天城司在学校的种种竟然是一无所知。

越后菱次回到学校后先约了他的好友，就读情报学部三年级的江岛津在晚餐时间碰头，再利用下午空闲的时间上网搜寻有关天城司的个人讯息。

下午六点，越后菱次和江岛津在校园外的一家快餐店碰面。江岛津，中等身材，是个外型帅气爽朗的年轻人，他的专长是情报战，包括情报收集、分析和操作，也是一名潜伏在网络世界里的超级黑客，他和越后菱次不仅是大学同窗，还有着战友般的情谊。

两人各自拿了点好的汉堡和饮料，在店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越后菱次开口说了：

「津，你对天城司这个人了解多少？」

「你说的是山形文理的那位『碧池大小姐』吗？」

「应该是吧。」

「怎么了兄弟？对方家里上门提出婚约了吗？」

「欸，你怎么知道？」

越后菱次很诧异，毕竟这是昨天才发生的事，而且跟天城家说好暂时不要声张。

「我猜的，天城司的爸爸，就是我们学校工学部的天城佐一教授，曾经找我打听过你的事情，所以我知道你们两家的『孽缘』，然后我就在猜他们什么时候会找上你。」

「真瞒不过你，其实就是昨天下午的事，天城司的奶奶和妈妈到米泽来了。」

「所以你答应了？」

「欸，那个场面还真是没办法拒绝，就像你说的，这是我们两家百年来的『孽缘』。」

「哎呀，咱兄弟喜提未婚妻一枚，恭喜恭喜！」

「你傻了吗？这个未婚夫妻只是名义上的，不是真的，而且我也不是来听你说恭喜的。」

「嘿嘿，我本来想就这样混过去，看来没那么简单。」

「确实，我下午稍微在一些SNS上浏览了一下，发现了不寻常的状况，关于天城司的负面消息有一些是来自不同账号但是内容完全一样，有些则是同一个账号发出，但是内容前后矛盾，似乎是从同一个源头刻意在网络上散布，我怀疑天城司周围有股力量想要利用这些负面消息控制她，这个也是天城家最担心的。」

「嗯，那菱次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不为别的，既然天城家开口了，这个忙我一定要帮。」

「好样的，不愧是山形第一游侠越后菱次。」

「这件事，你也跑不掉，日本第一黑客Moonlight。」

「不许这样叫我，那时候咱还太年轻，才取了这样中二的代号，现在想改也改不了。不说这个了，具体兄弟你要我怎么做？」

「还是要先完成天城司的个人侧写，然后摸清楚她身边的人际网络，再来制定策略。」

「就跟咱们那时候在『防大青特』一样？」

「没错，就跟那时候在『防大青特』一样。」

越后菱次接着往下说。

「第一步，先麻烦你帮我架设一个专用服务器，收集网络上有关天城司的所有消息，包括BBS校园论坛以及主要的SNS社群网络，如Lin、Tweetr、Fcebook、Instagrm等等，我要收到每天的关注焦点和网络声量，还有看看能不能归纳出是那些账号在操纵不实的网络消息。」

「没问题，明天服务器架设好了我再发账单给你。」

「第二步，我需要找到一个十分了解天城司的人，最好是她的朋友而且是善意的那种，我要进行面对面访谈。」

「这个简单，我刚好就知道有那么一个。」

「欸？！」

越后菱次本来以为这部分会遇到一点困难，没想到江岛津轻松带过，只见他拿起手机开始用Lin*发讯息。

「我请我的女朋友跟对方约约看，尽快安排你们碰面。」

「谢了津，欸不对！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的？」

「最近才交上的，她叫安室柚花，山形文理经济学部一年级，跟天城司的好闺蜜同在一个社团，那位闺蜜人很正直，应该愿意帮这个忙。」

「真羡慕啊，你这个现充！」

「有未婚妻的人不必羡慕在下。」

「你的女朋友是真的，我的未婚妻是假的，你说该不该羡慕？」

越后菱次和江岛津又闲聊的一会，江岛津就收到了安室柚花的回信，江岛津确认过就把讯息转发给越后菱次。

「都帮你约好了，菱次你看一下Lin*。」

越后菱次打开手机里的Lin*对话框，就看见江岛津发来的一则新讯息：

「山形文理法学部三年级细川美幸子，后天九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文艺部活动室。」

***

九月二十九日上午八点十五分，越后菱次和江岛津走出山形农工的男学生宿舍，前往山形文理的学生活动中心，今天早晨的天空布满阴霾，同时刮起了阵阵冷风，让人从骨髓里感到秋天的凉意。

「秋天真是说来就来。」

「是啊。」

他们步行了二十多分钟走到山形文理的学生活动中心，在这栋五层楼建筑的一楼入口处，很快就看到一位栗子色长发绑着单马尾的娇小女生对着他们挥手。这个名叫安室柚花的活泼女生穿着浅绿色连身裙外加一件白色小外套，虽然已经是一名大学生，但安室柚花还是保有高中女生的青春气息，用开朗又有元气的声音跟他们打招呼。

「津君早安，这位是越后学长吧？我是安室柚花，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柚花酱早安！」

「安室同学早安，我是越后菱次，初次见面，也请多多关照。」

「时间差不多了，细川学姐已经到活动室，我带你们上去！」

文艺部的活动室在学生活动中心五一零室，越后菱次和江岛津跟在安室柚花后面走进活动中心。路上越后菱次附在江岛津耳朵旁悄悄对他说：

「原来津喜欢的是这种可爱JK型的女生。」

江岛津也附过去悄悄地回答：

「没有办法，谁叫咱高中念的是男校，没有机会交女朋友。」

「嗯？」

安室柚花听到他们两个在小声说话，就停下脚步回过头，用那种可爱又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他们。

「啊，没事没事！」

两个人连忙摇摇手尴尬地笑了，安室柚花转过头，三个人继续往前走上了电梯，到五楼出电梯门口的斜对面，就是文艺部所在的五一零室。

「打扰了。」

安室柚花先敲了敲门，就推开活动室的门领着越后菱次和江岛津走进房间。

文艺部活动室的窗户拉上了深色的窗帘，室内虽然开了灯但还是显得有些阴暗，越后菱次看到一位黑色中分长发的纤瘦美女坐在长条桌的一角，她穿着一件藏青色V领七分袖上衣和铁灰色长裙，戴着一副黑色半框眼镜，镜片后面透出锐利的眼神，但是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疲累，面前还放着一本书。

越后菱次知道她就是细川美幸子，刚才听安室柚花说起，她连续三年成绩都是班上第一名，又是法学部出了名的才女，现在已经开始在准备明年的司法官考试。

「细川学姐早安，这两位是山形农工的越后学长和江岛学长。」

「细川同学早安，我是江岛津，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细川学姐早安，初次见面，我是越后菱次，今天想要跟您做个访谈，还请多多指教。」

「三位早安，越后同学我知道你，以后不必叫我学姐，还是以同学相称吧。」

「那么细川学姐，我跟江岛学长还有点事先离开，您跟越后学长慢慢聊。」

越后菱次心想这位学妹好生机灵，事关天城司的个人隐私，如果有不相干人在场，很多事情恐怕细川美幸子就不会轻易说出口了。

「那好吧，柚花酱谢谢妳，晚点见。」

细川美幸子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坐姿，一动也不动，江岛津和安室柚花向越后菱次挥挥手，就离开了活动室。

「细川同学，令尊就是山形地方法院的细川法官吧？」

「没错，我父亲跟伊吹教授还有越后律师是大学同学，所以我知道你的事。」

「那细川同学也应该知道我今天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吧？」

「你想知道天城司的事？」

「没错。」

「枫奶奶是不是找过你？」

「是的。」

「那你个人对天城司怎么想？」

「这个问题跟您告诉我天城司的事有关系吗？」

「我会根据你的回答决定那些事可以告诉你、那些事不可以告诉你。」

越后菱次往后靠在椅背上，凝神想了一下。

「从结论上来说，我接受了枫奶奶的委托，目标是保护天城司、解除天城家的危机。作为她的未婚夫或者她们家的财产都不是我的目的，只不过我对天城司这个人还有点兴趣。」

越后菱次稍微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会依据今天从细川同学这边得到的讯息，完成对天城司的侧写，然后再拟定保护她的策略和计划。」

细川美幸子一脸严肃，用锐利的双眼地盯着越后菱次，仿佛是一位正在审讯嫌犯的法官。过了良久她才又开口：

「你以前见过天城司本人吗？」

「没有。虽然天城越后两家是世交，但是我们三兄弟跟天城家的孩子没有任何交往的经验，至少在我个人的印象中，我没有见过天城司本人。」

「这样啊，跟我以为的不一样……」

说完细川美幸子的身体就放松了下来，表情也变得比较柔和。

「对不起，越后同学，刚才我的态度对你比较不友善，但是我要一定要先确定你对小司没有恶意。」

「没关系，我知道。」

「嗯，我跟小司从高中到现在都是同班同学，又是好朋友，在一起有五年多了，你想知道哪些部分？」

「全部，应该说我想要知道与她变成现在这样子有关的所有人事物，毕竟之前我对她一无所知。」

「好，我把自己所知道的尽可能地告诉你。」

***

不愧是山形文理法学部第一才女，细川美幸子很有条理地把她所知道天城司的过往，一一告诉了越后菱次。

首先，在高中以前天城司的历史，细川美幸子并不是特别清楚，但是从天城司的只言片语中，细川美幸子感觉她发生变化的第一个原因是对越后家，尤其是对与越后家联姻的排斥，开始的时间可能早在小学到初中阶段。而从她开始排斥越后家，天城司跟家里尤其是跟枫奶奶的冲突就未曾间断。

细川美幸子原本猜测是否天城司小时候曾经被越后家的孩子欺负，也因此一开始对越后菱次是有所提防的。

「越后同学，你有心帮助小司固然很好，但是恐怕她是不会轻易接受的，这点你要想办法克服。」

细川美幸子对第一部分的说明做了简单扼要的注解。

「我明白。」

再来是三年的高中时期，细川美幸子不断强调天城司原本是一个单纯、善良、认真的孩子。天城司这三年来参持续加剑道社团同时勤于练习，代表学校参加大小比赛获奖无数，还曾经代表山形打入全国大赛。另外她的功课也很好，在班上始终保持在前五名内。

还有，虽然她是天城家的大小姐，家里有钱长得又很漂亮，但是对同学很有礼貌，穿着也很朴素，除了上课和社团活动就是回家，不像时下年轻女生爱玩爱打扮。

然而，问题就发生在天城司准备升上高三的那年春假，学校男子剑道队刚毕业的一位前辈向她告白了，天城司从以前就很喜欢他，于是兴奋地接受了他的告白，不久后还和他发生了男女关系，那是天城司的初恋也是她人生的第一次。

不过那位前辈其实是个渣男，他对天城司隐瞒了已经有另外一位女朋友的事实，而这个女朋友是和天城司同年级的他校学生，很快她知道了天城司的事，于是就联合了本校一些认识的朋友开始对天城司进行霸凌，用各种恶劣的言语如碧池、婊子、烂裤裆等对她横加攻击，后来还有一些爱跟风的学生也加入霸凌行列。

至于惹出事端的那位前辈眼见事情闹大，索性避不见面，跟天城司直接断了联系。

当时细川美幸子因为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天城司其实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因此不时出来仗义执言，无奈势孤力单，还是无法阻止这股霸凌风潮。

「小司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他们硬要说她是加害者？我永远没办法忘记小司跟我说『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的时候，那种空洞的眼神，还有当时自己的那种无力和悔恨的感觉！」

细川美幸子说完，脸上流下两行清泪，越后菱次从口袋拿出一包面纸，抽出两张递了过去。

「谢谢。」

「天城司有跟家里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她家里从头到尾应该都不知情。你想以枫奶奶的个性，如果被她知道了，就绝对不可能善罢罢休，一定会对那个渣男前辈还有霸凌她的学生报复到底。」

「嗯。」

最后，细川美幸子说了天城司在大学里的情况。她在刚进入大学时情况还算正常，不过有个和她们同一所高中的新生，把她抢夺别人男友的传言带进校园，于是天城司的名声一下子又恶劣起来。

后来又有一个关键是，她在大一下学期遇到同年级外国语学部的一个女生叫上原丽子，在她的影响下，天城司开始会打扮自己，穿着也变得时尚花俏，又花大钱购买名牌包包和一些配件。上原丽子时不时会带她出席联谊活动，还因此认识了一群轻浮的男学生。

就细川美幸子所知，这些男生里面有三个恶名昭彰的家伙曾经跟天城司约会过，分别是上原丽子的同班同学，外国语学部三年级竺前龙太，物理学部三年级筒井裕树，还有文学部三年级工藤博，这三个人常常连袂参加上原丽子举办的联谊活动，对相中的女生无所不用其极地搭讪，甚至听说会对喝醉了的女生上下其手，被学生戏称他们是『PUA社团』。

虽然天城司后来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三个人，现在也极少往来，但是他们三个还是缠着天城司不放，并且又继续追求其他校内和校外的女生，同时保持着多个交往对象，因此天城司的名声变得更加恶劣，被一些敌视她的女学生取了『碧池大小姐』这样难听的绰号。

「其实到了大二我跟小司在课余时间的交集就越来越少，我很痛恨上原丽子、筒井裕树这些带坏小司的家伙，根本不可能参加他们所谓的联谊，因此这些讯息有的是小司跟我说的，有些则是我从其他同学那边听来的。」

「了解。」

细川美幸子沉默了一阵子，她把双手放到了桌面的那本书上。

「越后同学，你打算怎么做？」

「既然我接受了天城家的委托，这件事一定会管到底，天城司我会帮助她，设法让她远离这些别有用心的人。」

「谢谢你。」

「应该的，也谢谢你今天的协助。」

「还有……，请务必小心上原丽子这个人，我总感觉她对小司好像怀有很深的恶意。」

「我会特别注意的，那今天就这样，我先告辞了。」

「再见，越后同学。」

越后菱次说完起身离开，只见细川美幸子还是坐着一动也不动，越后菱次望着她悔恨的背影，在心里默默为她加油。

「细川美幸子，妳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法官。」

***

越后菱次和细川美幸子谈完已经快中午，他下楼来发现外面的天气又变得像夏天一样晴朗炎热，他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强烈的阳光后再往外走，没多久他看到江岛津和安室柚花坐在一楼自动贩卖机旁的椅子上，于是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菱次，你跟细川同学都谈好了吗？」

「是的，今天收获很大，谢谢津和安室同学帮忙安排。」

「哪里，学长客气了。」

「自己兄弟，应该的。」

「这样，中午我请二位到食堂吃午餐，麻烦安室同学带路。」

「谢了兄弟。」

「谢谢学长，耶！」

安室柚花露出可爱的笑容，右手抱住江岛津的胳臂，左手比了一个V字手势。

从活动中心步行大约五分钟，越后菱次三个人就来到山形文理的学生食堂，大家点好餐找了一个适合的位子坐下边吃边聊。

「不知道等一下会不会在这里遇到天城司？我还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在公开场合观察她一下。」

「欸，越后学长没有见过天城学姐吗？」

「还真的没有。」

「这样啊，天城学姐不见得会来食堂吃饭，但是下周倒是有个机会可以在公开场合看见她。」

「真的有这样子的机会？」

「下周不是我们学校跟山形农工合办文化祭吗？听说当天天城学姐会代表学校参加山形文理对抗山形农工的辩论赛。」

「我怎么不知道有文化祭这档子事？」

「那是因为菱次你平常都不关心文化活动。」

「津君不可以这样说越后学长，你自己还不是都不参加社团活动。」

安室柚花接着又说了：

「参加辩论赛好像需要三位成员组队，听说天城学姐和另外一位法学部的学姐是固定班底，而且前两年也都有参加，上个月学生会和文化祭执行委员来每个社团拜访，希望再招募到一位自愿者作为辩论队的第三名队员。」

越后菱次听完，抬起头想了一想。

「好，那我也来参加辩论赛。」

「菱次，你是说你要去辩论赛会场看天城司？」

「不是，我是说我决定作为山形农工大学辩论队的队员，参加今年的两校辩论赛。」

「欸？！」

听到越后菱次的决定，江岛津和安室柚花不约而同地惊呼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