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緋色頭髮的少女

  ──巨大冰塊中,關著一名年幼的孩童。

  緋色長髮。安詳寧和的表情。

  而在她的胸口上,有道深且大的刀傷。

  那怎麼看都是致命傷,儘管如此,身懷傷口的孩童屍骸仍露出柔和微笑,持續沉睡著。

  「……找到了。」

  同樣有著緋色頭髮的少女從黑暗中接近而來。

  『呀~!實在好險!』

  空魚一邊飄在少女眼前,一邊微微地揮動胸鰭,像是在表現恐懼。

  『時間上太驚險了嘛。假如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喔?』

  「反正我們趕上了,沒有問題。」

  『狀況還沒有從容到可以當作大功告成喔。』

  「我明白。」

  少女觸碰冰塊。

  理應堅固的冰塊表面上,有漣漪散開。

  間隔短瞬,伴隨著響亮的嘩啦水聲,原為冰塊的物體化成大量的水向四周飛濺。

  「哇。」

  全身淋濕的少女捂著眼睛,身體直哆嗦。當著她眼前,年幼孩童的屍骸「啪」地倒在當場。

  『哎哎哎……這道傷口真狠。把女人的肌膚當什麼了嘛?』

  「反正人都死了,擔心肌膚又沒有用。」

  『妳那是陽壽正常者的思維。死了就拋下美麗不顧,有這種軟弱想法可不配當永生不死的女人喔?』

  「我不太懂那些,無所謂。」

  嘩啦嘩啦地踩出水聲的少女朝屍骸靠近。

  她伸出手臂,輕輕地將其抱起。

  「好冰。」

  『當然了,因為一直都待在冰塊裡嘛。』

  少女用手指遊走於屍骸胸前的傷口。

  「……這道傷口被下了非常複雜的詛咒」

  『那還用說。這可是摧絕神韻的極位古聖劍,堂堂瑟尼歐里斯造成的傷口喔?

  連不死之軀都能殺,人類得手的至高暴力。無論任何人都逃不過它那『致死』的力量──甚至星神所化的肉體也不例外。』

  「這能復活嗎?」

  『不先解開這道詛咒就沒辦法嘍。要我對付編得這麼細的詛咒,大概有點吃力。離開以後再找黑燭公,叫他想辦法吧。』

  少女用手指輕輕撥起屍骸的瀏海。

  「……她在笑呢。」

  『是啊。會不會正在作美夢呢?』

  「嗯。作了好多的夢喔。有開心的夢,也有悲傷的夢。雖然都很簡短,不過全是重要的夢。」

  『她憧憬的女孩叫黎拉對不對,她有沒有變得像黎拉一樣呢?』

  「不曉得耶。我不太清楚。」

  宛如風吹過沙堆,周圍的黑暗開始瓦解消散。

  漫長的夢,如今正要告終。

  『妳絕對不可以放開她的手喔,要是聯繫斷開就完了。』

  「我明白。」

  少女緊緊地擁抱屍骸。

  「──好久不見了呢,我。」

  她朝著屍骸的耳邊呢喃。

  「差不多該起床了喔。」

  「末日時在做什麼?」

  -rand guignol-

  說來突然,艾瑟雅‧麥傑‧瓦爾卡利斯是個假惺惺的女孩。

  她總是「啊哈哈」地笑得像刻意為之,不表露真正情緒。無論同伴受傷時,喪失性命時,她都不會卸下那張曖昧的笑容面具。

  因此,對艾瑟雅不熟的年幼孩子們當中,還傳出了她是薄情人的誤解。艾瑟雅大概就是對自己以外的人都沒興趣,才能在任何人出事時都不改其笑容,那些孩子是這麼想的。

  那樣的她正在讀書室裡查資料。

  她從書架抽出大本書籍,在桌上攤開,翻閱書頁,抱頭嘀咕:「也不是這本耶……」然後又把書放回架上。

  「雖然我早就知道在這裡能查的知識有限……」

  「妳想了解這裡查不到的知識?」

  菈恩托露可從後頭搭話,艾瑟雅就「呀唔哇!」地發出奇妙尖叫聲,嚇得跳了起來。

  「這是神學書?妳讀的東西不太合妳的風格呢。」

  「怎怎怎樣,菈恩?從背後來陰的太卑鄙嘍。」

  「面對有半截身子都趴在桌上的人,我要怎麼從前面搭話……看來,妳好像查資料查得正專心呢。」

  「啊~沒有啦,哈哈哈。我覺得找了一大圈又回到原點就是了。」

  艾瑟雅把手湊在後腦杓,十分刻意地笑給對方看。

  「……艾瑟雅,妳的房間隔壁就是我的房間。」

  「咦?對啦,是那樣沒錯。」

  「在人前就算賭一口氣也不哭,我認為能那樣逞強是很了不起的。不過,請妳在房間裡哭也要有節制。因為這裡牆壁滿薄的,聲音聽得見。」

  「真的假的!」

  艾瑟雅許久沒在人前露出真正慌張的臉了。

  「呃,那個……好的,以後我會注意,希望妳當成沒聽過……」

  「不用妳說,我也是那樣想的。我可不會讓妳白花力氣傻笑。」

  珂朵莉,還有奈芙蓮。

  她們失去兩個伙伴──兩個朋友,已經過了半個多月。

  所有人都明白,差不多該是整理好情緒的時期了。

  明白歸明白,卻還是做不好。

  此外,前些日子,似乎曾有個叫威廉‧克梅修的男子待過這裡。

  菈恩托露可走在妖精倉庫,就算不想看也會看到他留下的痕跡。

  男用軍服架。刮鬍子用的剃刀。大靴子。大罐辛香料。

  浴室使用時間的規則上多了幾則條文。餐廳菜單的最底下,多了以前沒有的「本日甜點」項目,又被兩條線劃掉了。

  「……真沒意思。」

  這座妖精倉庫是她們的家,她們的歸宿,她們實質上的故鄉。

  明明如此,菈恩托露可她們不過離開短短兩個月,這塊珍貴的地方卻被陌生人改寫了。在這世上,這裡應該是唯一能用懷念之情來包容她們的地方,為什麼她卻要為異樣感及疏離感所惱?

  菈恩托露可無法接受。

  她重新體認到,那個男的果然是敵人。

  「妳有見到他本人,還跟他講過話對不對?」

  艾瑟雅這麼說。

  「既然見過技官本人,最少也會明白他是什麼樣的人吧。這樣說不太好就是了,不過,那個人就是個單純到瞞不了事的傻瓜,跟外表所見的一樣喔。」

  「很遺憾,我只有見識到那個人能幹、大顯身手和自我奉獻的部分。」

  菈恩托露可搖頭。

  「我不能從那麼偏頗的資訊來做判斷。結論會走偏。」

  「……妳真是個麻煩的女生耶,雖然我本來就曉得了。」

  要妳多嘴。

  「葛力克有說過,好人本來就會先死。」

  娜芙德停下演奏老鋼琴的手這麼說。

  被珂朵莉拿走的劍(狄斯佩拉提歐)已經喪失,如今,雖然只是暫時性的,但娜芙德成了沒有劍的妖精兵。儘管這大概不是原因,但她最近沒有剪頭髮。在半個月之間,她那短短的頭髮留長了一點。

  「所以說,那個人族肯定是個好人啦。」

  「以理論而言充滿漏洞,卻具有說服力呢。目前在這裡仍然平安的遺跡兵器適用者,偏偏就是我還有艾瑟雅兩個人。」

  「喂喂喂,把緹亞忒也算進去啦。」

  「……我都忘了。」

  坦白講,在菈恩托露可的印象中,緹亞忒只是個光會追在珂朵莉後頭的小妖精。她想都沒有想過,那樣的緹亞忒會站到她們旁邊一起作戰。

  不過,事情肯定就是那樣。

  時間永遠在流動,事事都會不停改變。

  而且,停下腳步的人,肯定會被時間之流遺棄──或者被沖向前去。

  「再說,我可不覺得這樣就結束了。讓人救了一命,怎麼可以浪費掉。我要札札實實地,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來運用。」

  娜芙德彈起下一首曲子。節奏稍快的開朗曲子。不知道這是反映她現在的心情,還是體恤菈恩托露可的選曲。

  「拋開往事活下去,在各方面是比較輕鬆沒錯。」

  菈恩托露可如此嘀咕,然後趴在桌上,讓心沉浸在令人舒適的樂音當中。

  †

  ──在遼闊無際的灰色荒野。

  威廉睜開了眼睛。

  「……唔……」

  他立刻閉上眼睛。

  感覺很奇怪。視覺沒有以視覺的形式發揮功能。聽覺、觸覺和其他所有感覺也是。肉體彷彿被重塑成另一種生物。五感及意識沒有順利兜攏。異樣感太強烈,甚至讓他想吐。

  ……不,不是「彷彿」。他被重塑了。

  在意識深處,有一小撮火焰般的東西正在燃燒。那是憤怒,也是憎恨。對於翠綠大地,對於活著會動的眾多人類,對於那些事物所燃起的不明殺意。

  原來如此,原來那些〈獸〉都懷著這玩意兒嗎?可以理解。

  那麼世界當然會毀滅。畢竟他現在就巴不得動手摧毀。

  現在還有人活著,還有東西沒壞,他無法忍受如此的事實。那些傢伙寄生並玷汙了這灰色的大地之母。那些東西不該存在。那些東西非得清理乾淨。

  這肯定是目前刻印在這副身軀深處的衝動。假如想逃避,應該只有在夢中作繭自縛一途。

  他緩緩睜開眼睛。

  他起身。

  在眾星閃耀的夜空下,美麗的灰色沙原遼闊無際。

  自己回來了。那種喜悅,那種安詳在胸口擴散開來。

  暗夜之中。

  在整片遼闊的灰色中心,有一頭新誕生的〈獸〉發出初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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