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異鄉客

  威廉明白,自己已經無法再戰鬥了。

  如果勉強上戰場就會死。他也做好了那樣的覺悟。

  而且,威廉積極地接納了那一點。少女們會前往戰場。自己則待在和平的地方,目送她們的背影──對此,他也接受了。

  明明如此。

  當飛空艇「車前草」遭遇〈獸〉的襲擊時,威廉本身卻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應戰。他選擇離開沉睡不醒的珂朵莉身邊,催發魔力,一心一意地破敵。

  在戰場遇上的菈恩托露可看見威廉那模樣,所給的評語是:「打算用珂朵莉當藉口了斷自己。」而這句話,恐怕正確無比地點出了他當時的心態。

  威廉想一邊殺敵,一邊尋死。

  他想緊握著保護少女們的決心,放棄那以外的一切。

  為了那自私的心願,他利用了戰場。他踐踏自己原本想等待少女們回去的決心。

  威廉盡力了。他甚至做了理應辦不到的事。

  他久違地使出渾身解數催發魔力。他的耳畔聽見自己血液變濁,肌肉燒燬的聲音。反正自己的身子只要作戰就會死,拿捏力道也沒有意義。而且,既然以後再也無法戰鬥,就算疼痛與苦楚也都不要緊。他使出全力,痛快到不能再痛快地大鬧了一番。

  然後,威廉的心願理應實現了。

  在護翼軍擔任二等咒器技官,身為妖精倉庫負責人的威廉‧克梅修,理應已經在激烈戰鬥中喪命了才是。

  †

  鳥兒啾啾啼叫著。神清氣爽的早晨。

  「呼啊啊~……唔。」

  威廉坐在養育院的屋頂,忍住呵欠。

  接著,他用微微泛淚的眼睛朝四周望了一圈。

  熟悉的街景,保持著整片熟悉的模樣,

  遠方可見的綠色,是亞當家的集合農場;跟前那棟矮房則是禮拜堂;而五顏六色地散布在周圍的磚造屋頂,每一棟都是廉價公寓;在邊邊隨風飄揚的紅色旗幟是冒險者公會(Adventurers Guild)的證明;再過去,在灌溉溝渠的另一邊,整片都是寇馬各的中央市區。

  有幾根煙囪冒著煙。

  居住於這個世界的人們正在準備早餐。

  是的。人們活著。為了活過今天這一天,他們開始了活動。

  當然,他們不可能是真正的居民。

  大地老早就與以往曾在那上頭繁榮的人族(Emnetwiht)一同滅亡了。

  據史書記載,那是超過五百年以前的事。在當時人類們的帝國中央,也就是王城一帶,出現了名為〈獸〉的侵略者。

  它們強大非凡,數量又多,而且迅速。它們以史上任何軍隊都辦不到的速度逐步侵蝕世界。在短短幾天內,構成帝國的主要都市國家就消失了好幾個。

  被消滅的不只是人類。它們毫無區別地將位於大地的一切逐步吞沒。無論是草木、動物、昆蟲、古靈族(Elf)還有彼此敵對的各個種族。彷彿萬物存在於那裡就有罪,它們一律將其逐步吞沒了。

  真正的大地,如今已經是只有灰色風沙肆虐的凋敝荒野。

  生存下來的些許人們則順從偉大的大賢者引導,逃到了飄在天空的懸浮群島。然後,他們便在那塊土地上建立了細水流長的文明。但是毫無倖存者的種族,自然就連通往天空之道都沒有為其打開。

  「混帳。」

  為了不讓別人聽見,威廉在口中低聲咒罵。

  人類已經滅亡。我的故鄉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他一次又一次地這樣告訴自己。說起來,這幕光景就像日記簿。遙遠過去的回憶被喚醒,才勾起了他懷念的心思而已。

  自己該回去的地方並非這裡。而是在那遙遠的天空上。

  『好寬廣。』

  短短一句。

  威廉聽見坐在旁邊的奈芙蓮用懸浮大陸群的公用語嘀咕。

  『這裡是幾號島呢?』

  『為什麼要問我?』

  『因為你好像知道這裡是哪裡。』

  她說了讓威廉要肯定或否定都微妙地困難的話。

  『……這裡是帝國領內的寇馬各市,在我們腳底下的則是佛利拿紀念養育院。理當是那位偉大的第十八代正規勇者(Legal Brave)尼爾斯‧D‧佛利拿創設且親自經營的寶貴養育院。』

  鮮少露出表情的奈芙蓮臉上有了納悶之色。

  『由勇者經營?我沒聽過這種事……冠了帝國之名,表示這裡是六號懸浮島?』

  『懸浮大陸群才沒有勇者吧。這裡是地表啦,地表。』

  奈芙蓮的臉色變得越來越不解了。感覺有點逗趣。

  『地表上應該也一樣沒有勇者了吧。』

  『問題就在那裡。大地在五百年前就滅亡了。』威廉一邊回答,一邊環顧四周又說:『不過,這肯定是位於我記憶中的故鄉光景。』

  奈芙蓮的視線跟隨在後。

  『……這裡,是過去的地表。』

  『對。』

  『地表的底下,就沒有其他土地了?』

  『那當然。』

  這是個不合邏輯的問題,不過威廉明白奈芙蓮想表達的意思。

  奈芙蓮是在懸浮大陸群出生長大的現代兒童。所以,她當然認為這片景色只會在幅員有限的懸浮島上出現,這是灌輸於她腦中的常識。稍走一會兒就會碰到島塊邊際(Rim),探頭往下看則有整片灰色的大地。如此的認知深植在她體內。

  縱使奈芙蓮理解「無邊無際的肥沃大地」這樣的知識,想像力應該也無法追上。

  『那座山似乎在好遠的地方。』

  奈芙蓮指向遙遠彼方。

  『啊~對啦。從這裡到那邊,距離差不多等於六十八號島的寬幅。』

  『再過去還有地面嗎?』

  『有。搭馬車大約兩天車程的地方,有座滿大的城市。再過去的話──』威廉在腦海裡攤開帝國的地圖說:『好一陣子看見的都會是穀倉地帶,越過河川以後有片大森林,還有山脈……從那一帶算起,就是和古靈族的交戰區。』

  『……我感覺有點不舒服了。』

  『嗯,我懂我懂。動腦子想像超乎常識的龐大東西,就會有那種感覺。』

  『可是,大地滅亡了。』

  『沒有錯。』

  『那麼,這些景象是怎麼變出來的?』

  『這個嘛,我想大概是……』

  威廉一邊回答,一邊確認自己的胸口。可以看見穿了繩掛在脖子上的金屬片正發出微微的魔力光芒。

  這是蘊藏言語理解之力的護符(Talisman)。靠配戴者的些許魔力來運作,並居中發揮言傳意會之效的玩意兒。

  方便歸方便,但這東西也有缺點。

  語言互通未必永遠能帶來好的結果。比如謊話或痛罵,就是在意思表達出去以後才會構成其意義的「攻擊」,能理解所有語言,等於將直接承受那一切的「攻擊」。在啟用這塊護符的期間,外界傳來的訊息都得照單全收,因此對心靈干涉型的攻擊抗性會極端低落。由於在懸浮大陸群的生活中並沒有造成問題,威廉就將這點忘得一乾二淨了。

  而護符目前正無視於威廉的意志在運作。這代表著什麼?

  『……大概是場夢吧。』

  奈芙蓮用冷冷的目光看向威廉。

  『呃,慢著,我不是那個意思。當然不是指單純的夢,我猜我們是受到了類似夢境性質的異稟(Talent)攻擊。』

  以往身為準勇者(Quasi Brave)的威廉行走於大陸活躍時,曾和那類惡魔交手過。

  所謂惡魔,就是指專門誘使高潔之人墮落的精神體種族。它們會用盡手段誘惑人類,使其拋開自制心或信念。當中有一項手段,就是這種運用夢境的心靈攻擊。

  『映射目標的記憶,再量身打造出對中招者來說與現實相像無比的夢幻世界。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目標完全成為那個世界的居民。妳要小心喔,假如完全失去想從這裡脫逃的意念,在那個瞬間對方就贏了。』

  『那麼,這場夢之所以跟從前的大地一模一樣……』

  『對方大概想靠這片景象來讓我沉淪吧。』

  實際上,那對威廉而言是有效的攻擊。光像現在這樣,他的心就快要因為懷念與思慕之情而溶化了……不過,只要心裡如此自覺就可以抵抗。他有辦法定心不輸給誘惑。

  『夢裡的世界……』

  奈芙蓮嘀咕以後,戰戰兢兢地擰自己臉頰。

  軟嫩的臉頰肉活活地被拉長。

  『好痛。這真的是夢?』

  她的眼角泛上一絲淚水。

  『這個夢的賣點就是不會醒,所以沒那麼容易露出馬腳。』

  『那我們要是在這裡什麼都不做,會有什麼後果?』

  『對方的目的在於讓我們完全成為這個世界的居民。為了得逞,就會動手對世界搞鬼。』

  『對世界……搞鬼。』

  『畢竟對方是世界的造物主。除了直接對我們出手,有記憶當材料就能為所欲為。

  過去倒是有名為惡魔族的一支種族專門用這套誘惑人。它們也有許多花招。屍魔(Aeshma)會讓登場人物死個不停,爭魔會來索命,富魔(Mammon)會讓人得到大量金錢或寶石。有一次我還對付過名叫色魔(Succubus)的傢伙……』

  色魔主要是透過強行實現性方面的慾望來讓人類沉淪。因此當時威廉陷入的夢境,就充滿了那方面的誘惑。

  該怎麼說呢,這實在不方便對女孩子詳細解釋。

  (後來有段時間,我都沒辦法好好正視黎拉或艾米莎的臉……)

  『哎,不提那些了。』

  『色魔會讓人作什麼樣的夢?』

  奈芙蓮偏頭。拜託,別對這個感興趣。

  『我說過,不提那些了。』

  威廉硬是改變話題。

  『雖然不曉得敵人的真實身分,但對方的目標十之八九就是我。』

  身邊的奈芙蓮……難以想像是夢中的冒牌貨。因為舞台設定於過去的大地,有她在太不搭調了。她十之八九是和威廉一同遭殃的本尊。

  『簡單說呢,只要我遲遲不肯放棄逃脫的意志,對方就會主動對這個世界添增變化來逼我屈服。到時候就有機可趁。我們要揪出敵人的真面目,然後展開反擊。』

  『有必要反擊嗎?』

  『當然有吧。這樣下去再過多久也無法從這裡逃脫。』

  『有必要逃脫嗎?』

  ……………………

  『要是離開這裡,我和你,肯定立刻就會死。』

  大概正如奈芙蓮所說。

  原本在現實中瀕臨死亡的他們被敵人擄獲心智,如今才會待在這個世界。換句話說,兩人在現實中的肉身非常有可能早就成了屍體。

  或者,也許在夢境中渡過的時間,連現實中的短短一瞬都不到。若是那樣,從這裡逃脫就有可能回到尚未喪命的肉身。然而在那種情況下,不難想像他們恐怕過不了幾秒又會面臨同樣的下場。

  『我們哪裡也回不去。』

  『……問題不在那裡吧?』

  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威廉提出反駁。

  『妳別胡思亂想。如果失去逃脫意願,就會永遠成為這個夢的居民。就算敵人的目標只有我一個,也不代表妳能夠安全。』

  『……嗯。』

  奈芙蓮點頭,然後沉默下來。

  她怎麼了?威廉心想。

  原本她就是個脫離俗世,言行不可思議而醒目的少女──然而,威廉目前從這個女孩身上感受到的異樣感和平時有些不同。發呆的表情一如往常,可是潛藏在底下的情緒卻隱約可見。

  目前,奈芙蓮有某種迷惘。

  欸~爸爸~!

  有人從底下用帝國語叫威廉。

  光聽見那聲音,威廉就會冒出胸口被勒緊似的錯覺。

  威廉探頭往下面看,來到玄關外的愛爾梅莉亞……具有愛爾梅莉亞外型的某種物體正仰望著他們這邊,並且用力揮手。

  他的心坎痛得像遭到翻攪。

  愛爾梅莉亞。那道身影。那陣嗓音。失去這些時,威廉不知哀嘆了多久;為了對這些死心,他不知痛苦了多久。即使沒辦法完全拋開,光是能緩和那種痛,對他來說就是莫大的救贖。如今,像是要否定威廉兩年來的那些憂惱,她的身影就在這裡。威廉聽得見她的聲音。

  你怎麼會待在那裡~!早餐做好了耶~!

  『她在說什麼呢?』

  奈芙蓮只聽得懂懸浮大陸群的公用語。

  『她說要吃早餐了。總之,之後的事情等吃過飯以後再想吧。』

  『……嗯。』

  奈芙蓮點頭。

  『別擔心,愛爾做的飯很好吃喔。和妮戈蘭的手藝比,也不會遜色到哪去……』

  威廉說到這裡,才低聲補充:『除了肉類菜色以外。』食人鬼對食用肉的理解及執著可謂超越人智。就算是愛爾梅莉亞也比不過對方。應該說,威廉不希望她贏。

  『我並不是介意那個。』

  『嗯,要不然妳在介意什麼?』

  威廉隨口問了問,奈芙蓮卻不回答。她默默催發魔力,讓背後生出閃耀著灰白光芒的幻翼,然後直接飛下屋頂。

  妖精的翅膀不具實體,雖然這稱不上原因,但物理法則並不被她們放在眼裡。奈芙蓮絲毫沒有鼓翅就飛了起來,降落在大地以後,便讓翅膀消失。

  唔哇──愛爾梅莉亞的尖叫聲傳來。這也難怪。既非勇者也非冒險者,更不是騎士的一般民眾,對於女孩從天而降的畫面應該看不習慣才對。

  真受不了。

  威廉一邊搔起後腦杓,一邊也小試身手地催發魔力。

  現場留下了宛如小規模爆炸的炸裂聲響,威廉縱身躍起。劇增的腿力輕易地超越常人肉體所能容忍的極限,令他的身體騰空。

  威廉在空中稍微調整姿勢,然後著地於奈芙蓮身旁。

  鞋印深陷於地面。塵土飛揚。

  『威廉……!』

  『我沒事。』

  威廉制止一臉擔心的奈芙蓮,並確認自己身體的狀況。

  沒什麼部位會痛。

  他在原地試著輕輕跳了幾次。催發的魔力發揮出原有功能,確實地活化了威廉‧克梅修的全身上下。

  原來如此。看來他們在現實具備的能力都保持原樣帶到了這個夢境,只有肉體上的傷害被移除。而且,既然身上沒有傷勢,威廉就能毫無窒礙地動用自己以往身為準勇者所培育的力量,還有原本他已經死心地認為無法再用上的一切戰技。

  『對了,關於你剛才提到的。』

  『啊?』

  『假如是名叫色魔的那種惡魔,又會讓人作什麼樣的夢?』

  『……把那忘了吧。』

  †

  寇馬各市的郊外有棟建築。

  其正式名稱為帝國寇馬各市佛利拿紀念養育院。是由那位偉大的第十八代正規勇者尼爾斯‧D‧佛利拿自費創設的寶貴養育院……單看名稱和來歷固然有派頭,但其餘部分就毫無派頭了。

  一言以蔽之就是破舊。若有二言則是非常破舊。

  那是棟上了年紀的木造建築。有兩層樓還算小具規模。八成是經由外行人反覆修補的牆壁和屋頂到處看得出痕跡。它改裝自原本預定要拆除的幼年學校,因此歷史可不輸尋常的石砌建築。彷彿颳一陣大颱風就能將其連根吹走,說不出的脆弱。

  過去,那是間私人經營的養育院。

  住在那裡的孩子們,目前有二十一個。他們早就看透了不中用的大人,都勇敢而聒噪地活在當下。

  威廉‧克梅修是這間養育院的居民。

  話雖如此,他最近五年幾乎都沒有回來。為了成為勇者而修行,還有當上準勇者之後的使命,讓他遲遲沒有空回來。但即使如此,當事人至今仍認為自己是養育院的居民。

  來養育院不久的孩子們見到年長的陌生男人,大多會明顯表露出恐懼。不過,當威廉對孩子們露齒一笑,他們立刻就會放下戒心。毫無威嚴的長相只有在這種時候格外派得上用場。

  至於另一群早就認識威廉且年紀較長的孩子(多以十歲左右的孩子為主),反應就更好懂了。

  「什麼嘛,原來爸爸回來了啊!」

  「喂~教我使劍啦~之前你說過下次回來就教我的吧~」

  「這次你是去哪裡作戰,你砍了一堆古靈族嗎?」

  他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巴著威廉。

  「嗨,你們都過得好嗎!」

  威廉不分男女地將孩子們一個一個抱緊,互蹭臉頰,還使勁亂撥他們的頭髮。

  孩子們吱吱喳喳地開心喧鬧。

  「好了好了,爸爸還有大家都一樣,別在用餐時吵吵鬧鬧的。這樣沒有規矩吧?」

  被愛爾梅莉亞責備,他們乖乖坐回座位用餐。

  有苦味的沙拉配酸甜醬料。將近遺忘的滋味搭配讓威廉胃裡隱隱作痛。

  自己想守護的事物。

  想回到的歸宿。

  想再見一面的人。

  想再聽一次的聲音。

  明明沒多大天分,卻依然不停揮劍的理由。

  威廉無意說自己想要的全都在這裡。可是自己以往一度失去,還為此所苦,為此痛哭而放棄的眾多事物,肯定都在這裡。如今它們化為孩子們的成群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然而,即使如此,它們依舊不是真貨。對此心生動搖,到頭來,只會背叛真正的愛爾梅莉亞他們……背叛在五百二十七年前死去的那些孩子罷了。

  光是像這樣講話,威廉又快要哭了。他想抱緊孩子們。

  他忽然想到。萬一自己不再壓抑這種衝動,狀況會變得如何?突然被緊擁入懷的這個女孩會做出什麼反應?

  ──停下來停下來!喂喂喂,他們正在看喔,小朋友們都在看喔!

  一開始,她大概會像這樣排斥。但不會抵抗。而且她遲早……

  ──真是的。爸爸好羞羞臉喔。

  ──只有塊頭長得大,內在還是個小孩。

  她遲早會像這樣接納他的。

  她會帶著傻眼似的表情,卻又語氣溫柔地回抱他。

  威廉可以輕鬆料到。能料到這些,令他感到難過。

  「爸爸。」

  「怎樣?」

  「你的表情變來變去,滿噁心的耶。」

  喂,太狠了吧。那樣說真的有點傷人喔。

  「爸爸每次都回來得好突然呢,對不對?」

  愛爾梅莉亞語氣狀似不太高興地說了帶有怪罪味道的話。

  「而且爺爺也是那樣子,雖然可以了解當勇者大概就是那樣的工作,卻還是會覺得事情應該有個限度,對不對?」

  嘀嘀咕咕的口吻好似在發牢騷,然而她一臉開朗,腳步也輕快。

  威廉也很清楚,她在各方面都是個不太坦率的女孩。因此,他不會直接將那些疑似不滿的語句乖乖聽進去。

  威廉一邊重新在椅子上坐穩,一邊又瞟向愛爾梅莉亞。

  感覺她好像比印象中嬌小了些──不對,肯定小了一圈。威廉思考為何會如此。

  答案立刻就想出來了。威廉忍住笑意。

  由於在現實隔了長達五百年以上這樣超乎常軌的時間,威廉‧克梅修差點忘了自己最後見到愛爾梅莉亞的那個夜晚,是他在十六歲那年的事。而且,後來威廉在懸浮大陸群度過了近兩年的時間。其間他甚至有長高。

  在五百二十七年之間,威廉有了兩年份的改變。肉體從十六歲成長為十八歲。然而,這個愛爾梅莉亞完全沒變。那樣的差距,如今成了異樣感攤在眼前。

  而且,明明威廉如此確切地知道她是冒牌貨。

  「……欸。我今天有哪裡不對勁嗎?」

  「嗯。」

  「是哪個地方?」

  「比如你會這樣問的部分。」

  原來如此。沒有反駁的餘地。

  「另外呢,你的表情就像法爾可說『我作了惡夢~』還快要哭出來的時候那樣,還有你明明待在家裡卻亂不自在的樣子,我想就這樣吧?」

  ……是嗎。就這樣而已嗎?

  威廉的思緒稍微冷卻了。

  方才在威廉眼裡,曾覺得愛爾梅莉亞看起來嬌小。反過來說,在愛爾梅莉亞眼裡,現在的他理應成長了許多。假如是真正的愛爾梅莉亞,肯定會察覺那一點,也會將其點破才對。

  換言之,既然這個少女沒有那種反應,那她肯定是假貨。

  「欸,爸爸,我問你喔。」有個女孩輕輕地拉威廉袖子問:「那個女生是誰?」

  奈芙蓮聽不懂人類的語言。即使如此,有視線朝向自己仍會有所反應。她輕輕地抬起目光,微微地偏頭問:『怎麼了?』

  「爸爸,記得你這次是到北方作戰對不對,她來自那裡的國家嗎?」

  「唔,這個……」

  威廉想了想卻編不出什麼漂亮的說詞,因此就隨口先回一句:「哎,差不多。」

  『怎麼了嗎?』

  『被問到妳的來歷了。總不能老實回答,我打算藉詞混過去。』

  『……我明白了。』

  奈芙蓮點頭,然後又稀哩呼嚕吃起來。

  「她頭髮好漂亮耶。感覺和銀髮也不太一樣。」

  「哎……對啊。」

  在髮色大多較奇特的妖精們之中,奈芙蓮的頭髮色澤算是相對低調。因此,就算會讓孩子們產生些許異樣感,似乎倒還不至於讓「她並非人類」這一點露餡。

  「所以呢,結果她是怎麼樣的女孩子?」

  愛爾梅莉亞一邊將續碗的沙拉端來一邊問。

  「你突然帶她到這裡來,起初我還想會不會是留在我們家照顧比較妥當的孩子……不過,她剛才是不是在空中飛?」

  「啊~……」

  這間養育院是在寇馬各市的資助下經營,不過聚集於此的孩子倒不僅限寇馬各市民。院長身為威廉的師父,亦為這裡所有孩子的「爺爺」,就曾經到處從戰場撿孤兒回來,聚集的人數也相當可觀。

  「不是那樣啦。哎,這傢伙是我的後進。」

  「後進。」

  愛爾梅莉亞納悶似的重複那個詞。

  「什麼後進?」

  「那還用說,只有一種解釋吧。準勇者。」

  「勇者!」

  「她明明比我還嬌小耶!」

  「真的嗎!」

  男生們如野獸般的視線同時聚集到奈芙蓮身上。

  嚇著的奈芙蓮不禁後退。

  畢竟她是在只有女性的妖精倉庫長大的。近身相處過的男性頂多只有軍方的爬蟲族才對。受到種族相近的男生矚目應當是頭一次體驗。

  「欸,我們來比賽吧!看誰厲害!」

  「啊,你好賊喔!我先啦,我先跟她比!」

  兩條手臂都被抓住的奈芙蓮,硬是被男生們拖到了走廊另一端。

  『我不太清楚情況,卻覺得有好多可蓉在這裡。』

  用大陸群公用語發出的那句咕噥一下子就遠得聽不見了。比喻得實在很妙,威廉有點佩服。

  「喂,飯吃完至少要有點表示啊!」

  愛爾梅莉亞朝走廊裡發出斥責之語。有幾個男生活潑地回答:「吃飽了!」

  「真是的,好沒規矩。」

  愛爾梅莉亞鼓起腮幫子鬧脾氣。

  「她明明長得那麼嬌小……爸爸,所以她也揮得動你之前秀過的那種大劍嘍?」

  「別看她那副模樣,至少身為勇者的資質遠在我之上。」

  威廉說到這裡,又補上突然想到的一點。

  「……啊,愛爾。還有她看來小歸小,年紀應該和妳差不了多少。」

  「唔哇,那也嚇到我了。我還以為她跟娜奈狄差不多大。」

  在桌子的一角,剛滿十歲的娜奈狄頻頻點頭。

  這也難怪。畢竟奈芙蓮個子小。不過剛才那段對話還是別告訴她本人好了,威廉如此在內心決定。

  ──……爸……爸……──

  「……嗯?」

  忽然間,威廉覺得好像有聲音從哪裡傳來。

  「剛才有沒有人講了什麼?」

  「咦?我說啦,那個女生看起來和娜奈狄差不多大。」

  「呃,不是那一句,我問的是在那之後。該怎麼說呢,感覺有陣遠遠的聲音……」

  「我本來也覺得她跟我差不多大!」

  活力十足地舉手答有的娜奈狄這麼說。威廉認為那應該也和他剛才聽見的聲音不同。

  ……唉,算了。

  ……大概是錯覺吧。

  (糟糕,精神居然開始鬆懈了。)

  威廉無法照本身的想法維持緊繃感。這場夢比他想像的更棘手。他告訴自己,這裡是神祕敵人的肚子裡頭,藉此自我收心。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