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冒險者們
原本所謂的冒險者,大部分都是沒接受過像樣訓練,而且有勇無謀又愛作白日夢的一群人。
他們的生活當然不穩定,在社會上的信用也幾近於無。順帶一提,挑戰自生怪物或其他鬼東西時的生還率也低得嚇人。
冒險者公會則是那些冒險者的互助組織。其存在相當普遍,在大陸全土,還算繁榮的城鎮裡往往會有一個以上獨立核算經營的公會。
而公會聯盟,就是位於各地的公會為了進一步互助而成立的上層組織。
由他們普及於世的等級系統與各種制度,讓原本只是有勇無謀又愛作白日夢的冒險者們變成了經過訓練的探索者。過去無異於爛賭局的冒險者收入在某種程度內穩定下來,過低的生還率也多少提高了。
†
「勇者……」
「是勇者……」
「居然有勇者……」
排斥歸排斥,還是會聽見竊竊私語的聲音。
視線中蘊含的感情,交雜有嫉妒、憎惡與憧憬的色彩。
(雖然我早習慣了,待起來就是不舒服……)
威廉硬忍住想嘆氣的情緒,然後環顧四周。
寇馬各市僅此一間的冒險者公會入口。寬廣空間裡聚著十幾名男女。
所有人都用充滿複雜情緒的目光望著威廉。
(我們還真是惹人嫌啊。)
威廉裝蒜似的苦笑。
畢竟這些冒險者在社會上普遍受到的待遇,只比流氓無賴好一丁點。另一方面,勇者則為了守護名為人類的種族,始終站在與異族作戰的最前線,堪稱英雄中的英雄。至少社會上的觀念就是如此。
順帶一提,就算立場反過來,仍會有類似的怨言。勇者陣營基本上無法自己挑選戰場。他們扛的招牌固然光彩,然而簡單來說,勇者就好比受聘於讚光教會的傭兵團。作戰不允許敗北或逃亡,只能奉命而戰並一路獲勝。從那樣的角度來看,冒險者的過活方式無疑顯得既自由又悠哉。
以上不過是分別舉出一例而已。除此之外,兩者之間仍有許多造成摩擦的理由。因此,除了熟悉雙方立場的納維爾特里屬少數例外,基本上冒險者與勇者是關係惡劣的。
「所以我才不太想來就是了……」
威廉想起自己身為無徵種,而在二十八號懸浮島備受冷眼看待的那段時期。他飄開目光,並且無奈地輕輕嘆息。
「……威廉‧克梅修大人。」
櫃檯的姑娘聲音有些發抖地喚了他的名字。
「身分驗證結束了。我們認定您是隸屬讚光教會的準勇者。而且,我們要央請您協助這次一連串的任務。」
「呃~好啊。我全力配合。」
「那……那麼,先麻煩您填寫這份文件。」
「慢著慢著。別用那種方式講話。」
威廉甩了甩手強調:
「只是將小酒館改裝過的公會,總不可能從平時就這麼官腔官調的吧。我現在是幫手,也是伙伴。用正常方式講話。當然──」
他轉頭又說:
「──假如有話想講,就別用眼睛看來看去,直接開口告訴我。」
有十幾個人一起把目光轉開了。在這種情況下。
「……也對。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只有一個男子仍直直地朝威廉這邊看過來。
黑皮膚的大漢從椅子上緩緩起身。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彷彿每步都要踏得扎扎實實。男子的體格實在壯碩,一瞬間,威廉還以為他是巨人族。不可能有那種事。對方是人類。
男子的步伐看似隨便,但並非如此。光從體重轉移與重心分配來看,至少這人不是門外漢。威廉有些佩服。
「你剛才說得沒錯。這裡是小酒館改裝成的公會,說不上多正派。掉一根湯匙都能讓人互相打起來。有的日子,在拘留所或施療院過夜的人甚至比回家的多。我們公會就這套作風。」
「哦。」
這段嚇唬人的詞還真廉價,威廉心想。
口才頂多比三流混混拿常套句叫囂好一點。坦白講,正因為威廉才剛讚許對方的身手,心裡不免感到失望。
哎,即使如此,以流程而言並不壞。
組織高層決定要底下的人聯手。憑這種理由叫人和睦相處是有困難的。像勇者與冒險者這樣本來就相處尷尬的關係自然更不在話下。
至於要解決這種情況,最好的方式就是打開天窗說亮話。能順便出拳相向更好。當然,要是害對方丟光面子就沒意義了,威廉八成得巧妙地放水。
眼前的男子看起來還算頑強。下手重一點似乎也無妨。威廉自己要怎麼挨打才能將受傷演得像,反而才是問題……不知道稍微咬破嘴巴能不能混得過去。
「所以嘍。」
男子把原本直直瞪著威廉的眼睛轉向旁邊。
「你別把小朋友帶進來。我們這裡禁止未滿十五歲的人進出。」
「…………唔?」
「何況你帶的是看起來這麼乖巧的小女孩。我不知道你帶她到處晃是什麼居心,但是這樣對教育不好吧。」
奈芙蓮微微地偏頭。
「呃~」
威廉朝公會裡看了一圈,在場有一半人把眼睛轉開,剩下的全都點頭附和。
「啊……對喔,確實有道理。不好意思。」
「要道歉,你應該向旁邊的小姑娘說才對。」
「好……好的。抱歉,蓮,妳能不能在外面等一會兒?」
「嗯。」
奈芙蓮乖乖點頭以後,就快步離開公會了。
†
三十分鐘後,在繞行寇馬各市內的公共馬車上。
馬車車廂為四人座,目前全都坐滿了。
奈芙蓮眼睛發亮地望著景色逐步往後飛馳。
在妖精倉庫座落的六十八號懸浮島提到車子,頂多只有手推車。並沒有可以載著人高速奔馳的代步工具。因此,對於在六十八號島上長大的奈芙蓮看來,隨著車輪喀啦聲響流向後方的景色本身應該就是新鮮事。
(對她來說,這大概分在與飛空艇完全不同的類別吧……)
假如奈芙蓮有尾巴,肯定正左搖右擺地甩得起勁。她的心情好得讓威廉有這種想法。連馬車跑在別無可看處的寇馬各都這樣了,不曉得帶她到帝都又會如何?
接著,威廉將目光從奈芙蓮身上轉到前面。
眼前的泰德正在捧腹大笑。
「……有那麼好笑?」
「那當然嘍。哎,我也好想看現場耶。要見識威廉先生氣勢輸人的樣子,往後應該好一陣子沒機會了。太可惜啦~」
泰德從聽過剛才在冒險者公會發生的那一幕之後,就一直是這副德行。
受不了,真想扁這傢伙。
「我太小看寇馬各的安逸程度了。沒想到連公會裡都成了溫馨世界。」
「那是沒辦法的事啊。」
泰德一邊擦著眼淚之類的一邊說:
「畢竟這附近沒有地下迷宮,也沒有強悍的自生怪物棲息。真是粗人就會立刻遷籍到相關差事多的別市公會了。目前在編的人員總歸是常識分子居多。」
「常識分子就別當冒險者了,去做正常工作啦……」
「因為他們也有浪漫情懷或野心嘛。」
真虧有這種麻煩的常識分子。
……唉,也罷。威廉不想將丟臉的事情一直放在心上。
「話又說回來了,你啊,真的是準勇者嗎?」
在泰德旁邊,有搭乘這輛馬車的最後一個人──身穿單薄紅色皮甲的女子正朝著威廉打量。
對方年紀比威廉略長,頂多二十出頭。儘管威廉對遭受好奇目光這件事已經習慣了,然而被年齡相近的女性靠得這麼近,難免有些不自在。
「體格瘦弱,整張臉一副發呆樣,還說自己連專用聖劍都沒有。」
她瞥向威廉身旁的奈芙蓮。
「何況你來工作居然還帶著小孩。把這些全部算進去,你看起來一點本事也沒有嘛。」
對於自己的外表缺乏霸氣及魄力這一點,威廉自己也十分清楚。
「哎,我常被這麼說。」
「嗯。答話也沒有半點霸氣。不行啦,這年頭的男人,事事都被動可爭取不到任何東西喔?」
「……嗯,對啦。我有深刻體會。」
嗯嗯嗯嗯──女子蹙眉。
「你真的沒有勇者風範耶。我之前見過的勇者可不是這樣。該怎麼說呢,那個人非常自負。感覺會爽快地說出『要作戰統統由我來,弱者退下』之類的話。」
「啊~……」
準勇者的人數恆常保持在三十人左右。基於工作性質,當中的面孔滿常替換。此外,幾乎所有人都經常轉戰於大陸各地,因此就算同為準勇者,彼此相識的人仍然有限。
在這前提下,威廉無意間想到。過去的準勇者當中,好像確實有那樣的傢伙。
「我知道那個人沒有惡意,實際上他就是比我們強多了,不過,你不覺得他那樣很讓人火大嗎?對不對?」
被要求附和的泰德含糊地聳肩說:「就是啊。」
「所以嘍,聽說這次也要跟準勇者一起工作,我就做了心理準備,反正來的八成又是個令人火大的傢伙。實際碰面卻發現是這樣的乖乖牌。你說,你要怎麼彌補我心裡這種落空的感覺?」
「那算我的責任嗎……?」
「假如不是你的責任,那要誰負責?」
誰都無所謂吧,管他的。
「準勇者也是人,麻煩妳接受人有百百種。」
「唔,你說話真不討喜。」
馬車的車輪似乎輾到了小石頭,車體「匡」地大幅搖晃。
「好了好了,盧季艾前輩和威廉先生,請你們點到為止,差不多該談正事了。」
泰德輕輕拍手。
「談正事可以,但是由你來主持就讓我覺得不爽,席歐泰小弟。」
「說得對,我只要看泰德擺架子就會火大。」
「拜託你們別在這種事情上面一鼻子出氣啦。我做個確認,這次的工作是要運送昏睡男性到市營施療院,沒錯吧?」
「嗯,對啊。」
被稱為盧季艾的女子輕輕點頭。
「他名叫奧德勒‧N‧葛拉希斯。四十七歲,是個油漆工。和小兩歲的妻子住一起。從陷入昏睡到今天已經第三天。據說是前天早上,太太跟平常一樣去叫他起床時發現的。」
有鴿群拍翅從馬車旁邊飛過。
「呃,盧季艾前輩,我有問題。」
泰德舉手。
「那位奧德勒先生之前作過怪夢嗎,有沒有相關的傳聞?」
「有喔。他好像跟太太提過好幾次,自己曾作了有趣的夢。放眼望去,盡是灰色的遼闊沙漠景象──」
威廉稍稍垂下目光。愛爾梅莉亞也說她夢過那樣的景象。
此外……雖然不知道與事件有沒有關聯……威廉和奈芙蓮對那樣的景象也相當熟悉。而且,他們不是在睡夢中,甚至也不是在這個夢境裡的世界(唉,真令人混淆),而是在現實世界裡實際見過。
「──那片沙漠中,還有見也沒見過,像野獸一樣的生物在徘徊。」
這也跟愛爾梅莉亞的證詞一致。
此外,也跟威廉他們在現實中的體驗一致。
「──另外,據說他在夢裡有聽見類似歌聲的聲音。」
「歌聲?」
威廉不由得提問。在他所知的大地,即使有灰色沙漠以及〈獸〉橫行於上的身影,也沒聽過有什麼歌聲。
「沒錯,歌聲。旋律和歌詞都想不起來,但他確實記得是歌聲。」
盧季艾說到這裡,就朝手邊的筆記瞄了一眼。
「然後呢,不可思議的是那個奧德勒先生對於那片沙漠、野獸還有歌聲,都覺得懷念無比。而且第一次不如第二次,第二次不如第三次,那種懷念感似乎一次比一次更強。」
「妳覺得他的夢和昏睡詛咒有關嗎?」
「誰曉得啊。從現狀要怎麼解讀都可以,正因為如此才什麼都說不準。只要讓施療院好好檢查過,就會多一點置喙的空間吧。」
說完,盧季艾把目光轉向威廉。
「好啦,身經百戰的準勇者先生,聽到這裡,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端倪?」
然後壞心眼地問。
「這個嘛。帝國、公會聯盟和讚光教會,都握有被視為詛咒元凶的真界再想聖歌隊將根據地設於何處的相關情報。」
「咦?」
「啥?」
兩名冒險者一塊發出了糊裡糊塗的聲音。
「為什麼會扯到那上面?」
「昏睡事件在大陸全土都有發生。儘管如此,公會聯盟卻只在帝國內著手調查。讚光教會則派準勇者來寇馬各市協助調查。帝國和公會聯盟都接納其做法。這套流程明顯不自然吧?」
威廉繼續對滿臉呆愣的兩人說明。
「他們三者應該共同擁有足夠的情報來預測真界再想聖歌隊會以武力抵抗,也有足夠的材料來為這項預測背書。」
「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勇者就是為了守護廣大人類而戰的。至少讚光教會是如此宣傳,為了讓世人相信那一點,他們用了許多手段。
而讚光教會在這次的案子專程派勇者來干預。表示教會方面幾乎有十足把握,認為這場仗會演變成全人類的規模。既然帝國和公會同盟都接受讚光教會插手,他們大有可能也具備相同的把握。」
順帶一提,暗中調查真界再想聖歌隊的納維爾特里會停留在寇馬各這裡,早已經可疑至極。何況,威廉還在天上從史旺──大賢者那裡聽過。研發〈獸〉的那幫人是以帝國邊陲的小鎮做為巢穴。
雖然他實在不能連這些都告訴眼前的兩人。
「等……等一下喔?」
威廉被打斷了。
「咦,剛才那是開玩笑的吧!我沒聽說這是那麼危險的委託耶?」
「那之後就要向公會拗補貼啊。」威廉看向窗外說:「我以前接觸過的冒險者,大多都會這樣做。」
「……威廉先生,說這個也嫌晚了,但你真的是準勇者耶。」
泰德一臉像是有所醒悟的表情。
「怎樣,你有什麼意見嗎,泰德?」
「呃,我只是覺得平時親近的人露出意外一面,感覺有點難以置信。」
「我可不記得自己成了跟你親近的人。」
「那我已經有打長期戰的覺悟了,我會慢慢設法克服。」
「跟你說不通耶。」
馬車停止。
「──好像到了。接下來要用走的喔。」
話還沒說完,泰德就打開馬車廂門,跳到石版道上了。
(……真界再想聖歌隊嗎。)
威廉試著在內心默念那個讓人懷念又忌憚的名稱。
那幫人毀了大地。事到如今,那已經沒辦法挽救了。假設威廉就算能在這個世界設法擊潰他們的野心,早已滅亡告終的現實世界也不會因而復甦。基本上為了找到從這個世界逃脫的出口,威廉他們原本就打算堅守觀察者的立場。既然如此,對於這個世界的歷史就不該過度干涉。威廉明白。他明白這個道理。
明知如此,威廉會接下這種差事,是因為一向堅強的愛爾梅莉亞難得露出怯弱臉孔。絕不是因為他被納維爾特里誆了的關係。
(哎……走到這一步,就認真追查看看吧。)
過去掃蕩那些人時查過的情資,還有接下這次委託得到的說明,已經讓威廉掌握到關於那些人的基本資訊。
他們是從讚光教會衍生的宗教團體。雙方共有基本的典籍,在教義上也無多大差異。要提到那些人怎麼會養出兵力和帝國作對,似乎是因為真界再想聖歌隊的教義多添了一句「這個世界原本應有的姿態並不像現在這樣」。他們聽從其教誨,始終致力於剿滅錯誤的世界,想將正確的世界帶給眾生。
對於生活在世上的萬物來說,那就是在添亂。
添亂到最後,他們真的重繪了世界的面貌,因此實在叫人頭痛無比。
從公共馬車的停車處,要到那個叫奧德勒來著的家,仍稍有距離。
四人悠哉地走在位於寇馬各東側,街容略為雜亂的住宅區。
「……哦。」
威廉在路邊發現賣烤栗子的攤販。
寇馬各市近郊的森林中也有許多栗子樹。只要將從那裡蒐集撿來的栗子直接烤過,然後用舊報紙包起來提供給客人,就是一筆幾乎不費成本的生意。每年到了秋天,這種攤販就會出現在市內各個角落,散發出美味的香氣。
到了冬天,攤販數量便大幅減少,但不至於完全消失。它們偶爾就會像這樣冷不防地出現,挑動行人的食慾。這對鎮上居民來說是年復一年的景象,對威廉來說則是兩年不見的鄉鎮風情。
威廉向三人交代「你們等會兒」,接著就跑向攤販。確認火堆上有多少栗子以後,他點了四人份。剛烤好的栗子被舊報紙包起來交到他手裡。威廉收下東西,趕回等他的三人身邊。
「我覺得已經不是栗子的季節了耶?」
「別在意,只是我想吃罷了。」
威廉像用扔的一樣,將包好的栗子遞給等著他的三個人。
「會燙,所以要小心喔。」
奈芙蓮默默點頭並打開包裹。
「烤過的……樹果?」
「無論過程如何,既然來到這個季節的寇馬各,就沒有不吃這東西的道理。」
威廉說著,自己馬上就抓了一顆來吃。好燙。
雖然說已經過了秋天的時令,好吃的東西就是好吃。
(──冬天嗎?)
忽然間,威廉想到一點。
(這麼說來,離我的生日不遠了。)
生日快到了也不代表什麼。就算威廉‧克梅修在這個世界迎接了出生後第十七年的日子,和目前人在這裡的他也沒有多大關係。現實中的威廉已經超過五百歲,他總覺得對自己的年齡沒辦法認真看待。
──奶油蛋糕。
──我滿喜歡妳烤的奶油蛋糕。拜託妳在我下次過生日時,也烤個特大號的。
啪噠。
威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說過的話,抓栗子的手因而停下。
(……對了。)
對他來說,那是沒有守住的約定。
長年以來扎在心頭上,拔不掉的刺。
威廉和珂朵莉互許新的約定。而那個約定,他們都守住了。刺扎在心中的痛因而消失,差點從威廉本身的記憶中變得淡薄。然而。
對於在這裡的愛爾梅莉亞來說,並非如此。
由她看來,從約定的那一天,還沒有經過多久的時間。他們的約定並沒有成為過去才對。因此,威廉的生日近了,就代表屢行約定的日子也近了。
「她……」
在威廉的意識後頭,有異樣感被觸動了。
某個地方有問題。明明有這種感覺,他卻想不到是哪裡有問題。
「……威廉先生,你是個怪人耶。」
泰德一邊朝自己的栗子吹氣,一邊說出這種話。
威廉從思索中被拉了回來。
「為何突然這麼說?」
「呃,我以為剛才應該只有我會被排擠,還得聽威廉先生奚落:『沒你的份啦。』因為我這麼自然就拿到一份,才覺得有點訝異。」
啊。
「……原來你都沒想到啊。」
「該怎麼講呢,不是那樣。我這麼做的意思是你想吃栗子,就得對我們家女兒死心。」
「奇怪,話可以那麼說嗎?假如我答應,愛爾梅莉亞就會變成比烤栗子還不值的女生喔?」
唔唔唔。
「你口才變好了。」
「因為威廉先生說來說去還是願意聽人耍嘴皮子嘛。其實我拌嘴也有得到成就感。」
「你的性格倒是變得惡劣了。」
「沒辦法直來直往談戀愛,性子就會拗啊。」
哈呼哈呼哈呼。奈芙蓮似乎是不小心把熱騰騰的栗子直接塞到嘴裡,變得臉紅耳赤地眼睛直打轉。「這個小朋友搞什麼?」盧季艾一邊嚷嚷,一邊跑到旁邊的公用井口取了水過來。對對對,沒吃慣的人都會鬧一次這種笑話,威廉冒出溫馨懷念之情。
「──欸,泰德。我問個怪問題。」
「怎麼樣?」
「萬一……」威廉有些猶豫。「……我遠征沒有回來,你能不能代替我讓愛爾梅莉亞幸福?」
當然嘍!怎麼了嗎?難道近期內有遠征的規劃嗎!那樣的話,請務必包在我身上!啊,雖然這是以後的事,不過我們可以用威廉先生的名字幫小孩取名嗎?
威廉以為對方會如此回答。
「我不要。」
「……嗯?」
「那我才不要。就算是假設,我也不願意去想。」
「為什麼,你不嫌我礙事?」
「當然礙事啊。我常常希望擋人情路的威廉先生趕快被馬踹開。可是那碼歸那碼,這碼歸這碼。不做無法履行的約定是我的主義。」
「意思是,你沒自信讓她幸福?」
「當然沒有。」
泰德一口斷定。
「要讓她幸福地結婚,必須有她最愛的『爸爸』祝福。所以成婚以前,要是威廉先生不留在她身邊就傷腦筋了。我剛才說過吧?我有打長期戰的覺悟。
……啊,不過結完婚以後,威廉先生想消失得多快當然都沒有問題。應該說,最好完婚後就迅速消失。」
「原來是這麼回事。」
在冬天的寒意下,烤栗子的包裹逐漸失去熱度。
威廉一口氣抓了三顆開始變冷變硬的栗子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啃碎。
「所以說,你有規劃要到遠方的哪裡作戰嗎?」
「呃~……不,沒什麼規劃。我剛才只是問問罷了。」
這並非謊言。但也不是多正確的話。
規劃是有。然而,那是已經消化完畢的規劃。他確實已經去遠方作戰,而且沒有回來。
「……我啊,還打算再活五百年。想娶我女兒,就帶著用拳頭克服萬難的念頭放馬過來。」
真是座高牆耶──泰德開心似的笑了。
「那兩個男人聊的事情讓人摸不著頭緒耶……那個準勇者小弟有那麼大的女兒啊,他幾歲?」
盧季艾悄聲詢問奈芙蓮。
奈芙蓮想了一會兒……
「五百四十多歲。」
然後就咕噥著這麼回答。
盧季艾頭痛得用手指抵住太陽穴。
†
一行人搖響門鈴。
可以聽見屋子裡響起了匡啷匡啷的響亮聲音。
「……沒反應耶。」
「好像出門了。奇怪,公會應該有聯絡才對。」
在那個叫奧德勒來著的住處前,四人面面相覷。來到這裡卻沒有成果,實在叫人發愁。
盧季艾用手握住門把,然後轉動。
「咦?」
門被推開了。
「門沒鎖。」
「唔哇,好粗心。這一帶治安沒那麼好吧?」
「不過,這樣不是正好?也許對方只是出門一會兒,我們先進去等吧。」
「咦?等等,請妳等一下啦,前輩!」
盧季艾毫不猶豫地踏進屋內,泰德則跟在後頭。
「以人族的規矩而言,這樣做是可以的嗎?」
「算灰色地帶。」
威廉和奈芙蓮一邊說,一邊也隨後跟上。
地狹屋稠的集合住宅窗戶通常不多,這棟公寓也是。即使在太陽高掛的時段,進了屋內仍顯昏暗,此外,還有種異於外頭寒氣的涼意將肌膚裹住。
──嗯?
威廉微微蹙眉。好像有地方不對勁,他如此認為。
「蓮。」威廉小聲提醒:「稍作準備。」
光是如此,奈芙蓮似乎就正確地掌握到威廉想表達的意思了。她收斂表情,稍微調整呼吸,靜靜地開始催發魔力。
「不好意思~我們進來打擾嘍。」
在威廉下指示的這段期間,盧季艾仍大步大步地在廊上前進,還探頭朝開著的門後面問:「葛拉希斯先生,不在的話麻煩應聲──」
利刃無聲無息地逼近她的頸子。
金屬聲響。
「……什麼?」
盧季艾糊里糊塗地開口。
無光澤的黑色刀身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攔得正著。
擋下利刃的是公會批售給眾多冒險者且作工平凡的短劍。用來砍草叢、切繩索、支解野獸都方便的好東西。只不過不太適合用於戰鬥。
砰。宛如用大槌把牆敲垮,撼動下腹部的大聲響。
黑色刀身連同握著刀柄的披風男子一塊遭到猛然震退。
「咦?」
威廉穿過發出疑惑之語的冒險者身旁,然後溜進房裡。
有別於剛才他揍飛的男子,還有三個詭異男子全都身穿附風帽的披風,還手持同款黑色曲刀朝他砍來。其步伐何止毫不紊亂,更沒有聲音。光看身手就知道三人全都相當老練。
這把短劍已經不能用了吧。
擅自從泰德腰際借來的那玩意兒,在剛才用來擋刀時,劍身就被利刃砍進一半了。要是再重複一次相同舉動,短劍顯然會輕易折斷。因此,威廉毫不猶豫地將其拋向半空。
威廉稍微催發魔力,觀察咒脈。什麼也看不見。換句話說,這些人不用魔力或類似的力量。了解到這點就夠了。
他深深吸進一小口氣,停住──然後衝刺。
一名男子的身體突然垂直彈起。被砸到天花板的他幾乎撞破屋頂,發出爆炸般的衝擊聲響。其餘男子的視線反射性地往那裡聚集。威廉收拳並採取行動。視線聚在一處代表容易估計死角,連假動作都不用就可以趁虛痛擊。他壓低姿勢,鑽進暗處及陰影的空隙,狠狠出招輕取另一名男子的頸根。
剩下一人。
威廉稍稍吸氣,只留下「唰」的些許聲響,就以超乎常識的速度拉近敵我距離。他將身體貼向最後一人跟前,用拳頭觸及其側腹,要對方一招倒下──
威廉扭身。
迴避動作驚險趕上了。黑色刀身掃過片刻前威廉脖子所在的位置。被刀尖勾住的領口釦子遭扯開飛到半空。
(──鶯贊崩疾被看穿了嗎?)
這並非值得訝異的事。畢竟鶯贊崩疾很有名。實際會用的人雖少,招式名稱與內容卻廣為人知。因此,只要有意將與人搏鬥的技術練到某種境界以上,就算自己使不出這招,會預先想好要如何對付練成鶯贊崩疾的人也不足為奇。
你的技倆被看透啦──男子的眼睛如此笑了,威廉有這種感覺。
(哼。)
威廉再次當著對方眼前衝刺。起手勢與方才幾乎相同。男子反射性地提防鶯贊崩疾,曲刀一掃,打算將利刃擱在威廉使出身法後會行經的路徑,接著──
後頸受重擊的他翻白眼昏了過去。
威廉可沒有好心到會對人一再重施被看穿的招式。剛才他用的是只有起手勢仿效鶯贊崩疾的「蜃景步法」。而且,常人並不會設想一名戰士同時能運用多種源流迥異的步法。男子直到最後,應該都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被威廉繞到後面。
泰德那把被拋高的短劍,此時終於落在地板,發出了清脆聲響。
盧季艾當場癱軟坐到地上。
大喊「剛才是什麼聲音!」的泰德連忙趕到房裡。
而奈芙蓮──則一邊讓催發的魔力平息,一邊擺著有些不悅的臉色。她大概是不滿自己無事可做。
「呼。」
威廉將胸中的疙瘩連同嘆息一起吐出。
剛才並沒有苦戰。然而,他也在想自己是不是還能贏得更輕鬆。
像這種時候,換成本來就把蜃景步法練到爐火純青的納維爾特里,應該在第一次出手就能讓待在遠處的三個人同時腦袋搬家。換成史旺,瞬間就能發動將所有人制伏的咒蹟。假如是西爾葛拉穆,用不著出拳就能靠大聲一喝讓所有人昏倒。換成艾米莎……應該整間屋子都會被魔力炸飛吧,大概。
威廉身上沒有任何一項絕技像他們那麼強,只能靠樸素的招式搭配,因時制宜地設法應付自己遭遇的狀況。
因此,威廉就把那些樸素招式的搭配套路練齊了。即使碰到一兩招不管用的狀況也完全不會傷腦筋,而且在大多數戰場都找得出接近最理想的作戰方式。他交出了戰果,也被納維爾特里取了「最強準勇者」這樣的渾名。
然而,應付終究只是應付。就是因為跨不過那道牆,他才在牆壁前改招換式跳個不停罷了。
原本就會的技倆練得再靈活,還是無法辦到超出能力範圍的事。就算能隨心所欲欺壓比自己弱的人,也改變不了無法贏過強者的事實。
當然,為了這種事消沉也沒用。威廉內心明白。執著於自己沒有的東西也改變不了什麼。為了有能者才存在的工作,就要交給有能者才聰明。世上正是藉著如此分工來運作的。
──希望親手保護他人。希望變得有能力保護他人。
與如此希望而初次拿起劍的那一天相比,威廉認為自己應該已經長大了。
「好……好厲害……」
威廉聽見盧季艾傻眼似的聲音才回神過來。
「該不會是之前提到的真界什麼來著那幫人吧!」
而泰德──對狀況掌握得意外迅速。他拔劍並且毫不鬆懈地注意左右。滿有架勢的嘛,等級8,威廉感到佩服。不過,遺憾的是戰鬥已經結束了。
「泰德。」威廉用手勢指示他收劍。「你的工作在那邊。」
轉眼看去,在房間裡面的角落,有個老婦人正嚇得發抖。
「啊……難道您是葛拉希斯夫人嗎?」
老婦人猛點頭。
「太好了。」
泰德和氣地笑了出來。
「我們是公會派來接奧德勒先生的人。現在沒事了,請您先安心吧。還有可以的話,之後能不能請您將事情詳細告訴我們?」
只見老婦人逐漸放下戒心。
泰德待人親切,嘴巴也靈活。威廉會用的戰技再豐富,也模仿不了泰德。而且以為人來說,恐怕像泰德那樣才是正確的。
他們將沉睡不醒的男子奧德勒‧N‧葛拉希斯帶回公會。
同時,也把用繩子五花大綁的那些偷襲者交出去了。
照葛拉希斯所說,那幾個男子是在公會人馬──也就是泰德他們──抵達前夕闖進來的。他們無聲無息地打開理應上了鎖的門,一句話都不說就將夫人制伏,還打算把沉睡的奧德勒先生搶走。
換言之,要是冒險者們來得再晚一點,或許他們就帶著奧德勒先生一起消失了。運氣真好,多虧星神保佑,葛拉希斯夫人熱淚盈眶地頻頻重複這些話。
(多虧星神保佑,是嗎?)
威廉倒認為沒那回事,但這種真心話實在說不得。
遠古的星神早已滅亡了。存活下來的星神艾陸可‧霍克斯登想殲滅人類,結果反被正規勇者討伐(理應是如此)。無論人們再怎麼信仰祈禱,在這個世界,已經沒有能聆聽那些聲音的存在。
「──那是強到需要勇者插手的敵人?」
盧季艾問了這樣的問題。
「這個嘛。市井出身的冒險者要應付會有點吃不消吧?」
「呃,與其說吃不消,要是你不在,正常來想我已經死了耶。」
那倒難說。假如威廉沒有攔住那一刀,感覺對方似乎會在造成皮肉傷以後就停手。儘管生殺大權應該會落在敵人手上這點仍舊不變。
「妳是覺得勇者連累你們遇到危險嗎?」
冒險者和勇者之間多有摩擦。
照威廉本身的體會,他認為最大的理由就是這一點。只要有勇者在,就代表那是相當危險的戰場。而且,對危險的恐懼會拖垮正常判斷力。眾人會指責勇者才是帶來危險的元凶,將他們當成瘟神。
假設在勇者到達戰場以前,出現了任何一名死者。那之後不管他們再怎麼奮戰,都會被追究人命折損的責任。眾人會丟石頭咒罵都是他們害的。而且,勇者當然不許抵抗或反駁。這是常有的事。雖然威廉並沒有習慣,但他接受了。
「沒有,被救的是我,我根本沒理由生氣就是了。」
盧季艾爽快地告訴威廉。
「倒不如說……嗯,坦白講,我還覺得你挺帥氣。」
她甚至把目光轉向旁邊,對威廉說出這種話。
仔細一看,盧季艾的臉有點紅。當真嗎?
「啊,抱歉,不過我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呢,我並沒有喜歡上你。再說總覺得競爭會很激烈,而且你好像有個年紀大的女兒,還有就是──」
盧季艾「啊哈哈」地笑著講出殘忍的話。
「你似乎不是願意跟別人一起幸福的那種人。」
──啊,原來如此。
威廉坦然到不可思議地接受了那句話。
聽起來,那句話十分正確地形容了威廉這個男人。
他總是希望能讓別人幸福。
可是,反過來說。威廉曾希望由別人來讓他幸福嗎?
──假如能讓五年後、十年後的你幸福,對我來說也是美好的事情。這就是我覺得自己可以和你締結連理的最大理由。
威廉想起妮戈蘭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他說過的話。
當時,他沒能接受對方的好意。
他無法直視女方想讓名為威廉‧克梅修這個人幸福的意志,而回以「拜託讓我當成沒聽過」這樣糟糕透頂的答覆。假如是妮戈蘭,應該連糟糕成這樣的答覆都能笑著容忍,威廉在依賴這樣的她。
「奇……奇怪,我該不會說錯話了吧,我戳破什麼痛心的回憶了嗎?」
「呃,不是那樣。」
威廉曖昧地笑。
「妳有看人的眼光。我想妳完全說中了。」
†
搬運奧德勒以前,威廉向夫人徵求允許,稍微檢查了他的身體。
結果先前的研判嚴重失準。
無論威廉再怎麼加強咒脈視力,也無法從奧德勒身上看出施加詛咒的痕跡。就算他對身體各處進行指壓,確認眼球動作,也找不出值得議題的異狀。對方看起來只是靜靜地沉睡著。
「──假如他是詛咒實驗的受害者,不可能感察不到咒力。他的昏睡屬自然現象,與散播的詛咒無關……有這樣的可能性。」
威廉喃喃說著。
「那種情況下,代表詛咒真的是隨機散播,聖歌隊陣營也沒有掌握那會對誰生效。那些男子會來襲擊,是因為他們本身沒能得到昏睡者的情報,才想插手搶奪公會獲得的情報?是納維爾特里所說的內應在搞鬼嗎──」
他繼續喃喃說道。
「威廉。」
「對方真正在研究的是〈獸〉,昏睡世界就現狀來說屬於無法操控的副產物。為了操控這種現象才要收集樣本?這條思路倒還有可能,不過那樣一來,問題在於他們為什麼會夢到未來的大地光景──」
「威廉。」
「要給予不特定多數的人預知能力?雖然理由及原理都不清楚,只看結果也有足夠的可能說得通。可惡,沒辦法釐清──好痛!」
威廉被奈芙蓮捏了屁股。
「……妳做什麼啦?」
「我覺得,明明叫了名字卻沒有聽進去的人才有錯。」
她看似不悅地微微噘著嘴。
「怎樣,有什麼事情嗎?」
「當然有。你不要自己一個人思考。」
威廉的衣袖被她輕輕抓住。
「感覺挺稀奇的耶。妳平常都毫不客氣地黏著我吧?」
「那是因為放著不管,你好像就會崩潰。」
這麼說來,威廉覺得之前好像也有被講過類似的話。
「那妳現在為什麼要客氣?」
「……因為就算放著不管,你好像也不會崩潰。」
「嗯?」
「因為會崩潰的,好像只有我一個。」
「妳在講什麼?」
「……沒事。忘了我說的。」
奈芙蓮只抓著威廉的衣袖,走在他旁邊。
「是喔。」
威廉隨即抓住奈芙蓮的頸根,把她抱到身旁。奈芙蓮「呀」地小小尖叫出來。
「哈哈,妳果然很溫暖。」
「……我並不是暖爐。」
「我知道啦。」
威廉用手指亂撥奈芙蓮的頭髮……原本他想,但是作罷了。
奈芙蓮似乎已經放棄逃跑,就乖乖地貼著威廉,並且抬頭問他:
「所以說,你曉得作夢的人是誰了嗎?」
「嗯?那個嘛,目前曉得的有愛爾,還有剛才的奧德勒先生,然後……記得公會那邊好像有名單……」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奈芙蓮落寞似的搖頭。
「這個世界,是某個人所作的夢。然而這並不是由你的記憶創造出來的。應該有某個比你更熟悉這座城鎮的人……之前我們不是這樣討論過嗎?」
──啊。
「你忘記了?」
「呃,倒不是那樣。」
目前來看,這座冒牌的寇馬各市實在太像真貨。
連似乎沒有人會在意的小地方,都經過仔細雕琢。越是調查,越是在此生活,就越是只能做出這樣的結論。
(──以單一某人的記憶為基礎……或許這個前提才是有問題的。)
考慮到這座城鎮的重現度,還有奈芙蓮找來讀的書,想成將複數人的記憶像拼圖一樣加以組合會比較妥當。雖然不知道以理論而言是否可能辦到那種事。
(……嗯?)
憑單人記憶無法創造的世界。即使用兩三個人的記憶來湊合,大概也不夠。可是,假如換成一百人的記憶又會如何?
或者說,要是以千人為單位,又會變成什麼樣?
過去的寇馬各市,人口大約有三千人。假如把那些人擁有的記憶全部擷取起來,不就可以重現出一座無比接近真實的城鎮了嗎──
「……莫非。」
威廉覺得這是異想天開。但他同時也覺得,若是用這套想法,幾乎就能解釋現狀的各種特殊性。
比如這裡的人們看起來像是各自擁有意志在活動,就是因為他們全都跟威廉和奈芙蓮一樣,屬於「受困」的一方。當事人之所以毫無自覺,是因為他們早就成為這個夢境的居民了,這樣想就說得通。
倘若如此,這個世界廣大得可怕。尋常的惡魔要誘人入夢,基本上對象都是個人。即使偶爾會一口氣讓複數人沉淪,頂多一隻手就能數完才對。應當有超乎常軌的力量被用來創造並維持這個世界。
這樣一來,其目的是什麼?
威廉和奈芙蓮在這個世界生活至今,卻沒有見到疑似惡魔用來讓他們屈服沉淪的把戲。
扯上真界再想聖歌隊的事件乍看下有那種味道,可是太委婉了。這幾樁事情給威廉的印象,倒像是為了避免讓世界本身的整合性走樣才刻意不動手腳,甚至任憑事件照著史實來發展。
假如這些環節有某種意義的話。
(敵人的目的──在於讓這個世界保留史實的原貌嗎?)
……不,先等等。冷靜下來思考。
這項猜測大概不正確。因為有威廉‧克梅修和奈芙蓮兩人在這裡。
假如要按照史實保留地表世界在末日前夕的原貌,沒道理將兩個局外者納入從一開始就已經完成的世界裡。這兩個人身為無從轉圜的異分子,光是存在就會讓史實逐漸扭曲。
光能見到不應該見到的某個人,歷史就已經遭到破壞了。
「……即使是夢境,即使是冒牌貨,愛爾梅莉亞他們就在這裡,是嗎?」
「嗯?」
「沒事。從明天起,我打算加把勁來翻掘這個世界。」
敵人的用意無法確定。威廉連敵人要守護史實或者改動史實都不清楚。既然不清楚,那麼想了也沒用。既然如此,大刀闊斧地採取行動來攪和歷史也是個法子才對。
比方說,今天威廉將真界再想聖歌隊的那群人擊退了。那應該具有相當大的意義。在原本的歷史中,對方執行任務理應是成功的,奧德勒會落入他們手裡。任務沒有達成,聖歌隊的研究將稍微延緩……或者大幅停滯才對。
為了從這個世界破圍而出,要先救這個世界。
總之,威廉認為先那樣就好。
──感覺有人在看著他們。
威廉回頭。
由於離傍晚市集的時間近了,行人眾多。威廉放眼朝龐雜的人群望去,然而既沒有人把臉朝著他這裡,也沒有熟人身影。
難不成是心理作用?
「威廉?」
「……啊,抱歉。」
恐怕是情緒亢奮所致。好比看完驚悚片的映晶石之後,連窗簾搖晃都會看成是恐怖的妖怪。
在懸浮大陸群長期遠離實戰的和平生活,似乎從身經百戰的準勇者威廉身上剝奪了在戰場的平常心之類的事物。
「開始變冷了。我們早點回去吧。」
「嗯。」
冬天太陽下山得早。
兩人混進急著返家的人群裡,匆匆踏上了回養育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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