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在這個世界告終以前──C

  那裡是個樸素而寬敞的房間。

  在房間中央,建有淡淡發光的水晶柱。

  柱中有無數臉孔浮現。那些臉孔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欣喜,有的悲傷,有的驚訝,有的安詳,有的疑惑,有的憤怒,有的畏懼,同時還都唱著歌。

  而且,大約在柱身的中段,有一尊仿照少女的上半身塑造成形,好似精緻船首雕像的水晶像浮現在外──

  「……嘆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

  奈芙蓮呼喚其名。

  威廉也聽過那個名字。從出現後經過五百年以上,至今人們對它幾乎仍一無所知,連有多大威脅性都無人談論,充滿謎團的〈十七獸〉之首。

  ……在世上頭一個淪為〈獸〉,原本曾為人類之身的,某個人。

  「實在受不了。」

  威廉朝水晶柱走近一步。

  全身冒出遭到撕裂般的疼痛。應該說,實際上他早已皮開肉綻了。這麼說來,他被封進這個夢的前一刻便渾身是血。

  幸福的夢到此告終。

  現實世界的她並不在養育院,而是在這裡變成〈獸〉了吧。所以她才會從床鋪消失。而且,假如要在這裡和她對峙,威廉也必須做回現實中的自己。

  「……蓮,妳別過來。要是妳靠近,會因為魔力失控而死。」

  威廉如此交代以後,又往前走近一步。

  啪,某處的內臟碎了。威廉硬是將湧上的血塊吞回胃裡。只有一滴從唇邊滴了下來。

  沒事的。不,雖然根本不能算沒事,至少,他還能走。他又向前靠近了一點。

  ──應該要早一點發覺才對的。

  只要稍微思索,肯定找得出是哪裡不對勁。

  從威廉在這個世界醒來,直到此時此刻。

  理應跟他約定過的「她」,一次也沒有提起那件事。

  她一次也沒有對他說出「你回來了」這句話。

  「欸,愛爾梅莉亞。」

  即使呼喚,也得不到回答。

  相對地,威廉又向水晶柱靠近一步。全身骨頭龜裂。他把拉琵登希比爾斯當成拐杖,設法撐住差點散架的身體。

  「妳和我,一次也沒有提到奶油蛋糕的事呢。」

  威廉之所以沒有提起那個約定,是因為他把這個世界當成贗品。他並沒有回到這裡,只是受困於此。因為威廉抱著那樣的想法,才沒有說出口。

  可是,愛爾梅莉亞又如何?在理應什麼也不知道的她看來,威廉回來是貨真價實的,他們的約定應該順利守住了才對。然而,她從威廉醒來到現在,都完全無意提起他們的約定。

  只有一套道理能說明這種矛盾。

  或許她本身並沒有自覺,卻還是察覺了。愛爾梅莉亞‧杜夫納其實並沒有迎接到她「爸爸」回來。

  ──……爸,爸……──

  水晶中的少女用不成聲音的聲音呼喚。

  威廉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她的聲音。

  「妳要等到什麼時候啊?真是傻瓜。」

  威廉露出苦笑。

  「就算妳是最早變成〈獸〉的人。難道說,妳就像這樣把幾千人封在夢境中,把滅亡前夕的寇馬各保存在自己體內,珍惜又珍惜地捧了五百年,毫不死心地一直等嗎?」

  一步。

  威廉體內,大概又有某個地方毀了。

  由於全身上下都痛,他已經分不出詳細的部位。

  「妳一直……都在等我『進來』……這個世界嗎?」

  原本,那應該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別說五百年,就算穿越永恆歲月,應該也無法有所前進的心願。

  她抱著那樣的思念,一直獨自歌唱著。

  她在由三千人的夢塑造出來的小小沙盒中,一直歌唱,一直歌唱,宛如壞掉的音樂盒。

  「我真的……真的對不起妳,愛爾梅莉亞……」

  再一步。

  伸手就能相觸的距離。

  這時候,只要說出「我回來了」,肯定就能實現她的願望吧。

  返家的約定,應該會在小小的沙盒裡達成吧。

  然後,到了威廉的下一個生日,她就會親手烤出最棒的奶油蛋糕。

  她會讓威廉吃到怕。

  那般幸福的幻影,如今,就在眼前。

  威廉高舉握著聖劍劍柄的右手。

  「──調整,開始──!」

  構成聖劍拉琵登希比爾斯的三十五塊護符從咒力線的束縛中得到解脫,迸射似的在威廉四周散開。

  威廉用左手伸向自己的胸口──他抓住當成項鍊戴著的「言語理解」護符,然後扯斷鍊子。在夢中怎麼也解不開的護符,於威廉手中發出格外強烈的光輝。

  那塊護符,成了被他叩進拉琵登希比爾斯當中的第三十六塊零件。

  「……唔……」

  聖劍是由多塊護符的力量錯綜複雜地交合,並且相互干涉到最後才誕生的一種現象。只要稍微失去均衡,一切就毀了。因此要調整聖劍,原本非得有設備齊全的工房和熟練的技術人員聚集在一起。

  脊髓迴路分裂了。近一半的咒力線斷了。無處可去的魔力,讓原本在名為拉琵登希比爾斯的形體下所具備的大多數功能當機了。無所謂。威廉硬是將剩下的咒力線綁到一塊,只維持最低限度的功能。那就夠了。

  威廉出拳捶向擔任核心的水晶片,將調整狀態解除。想回到原位的三十五塊護符組合以後,變得像形狀難看的棍棒。

  接著,威廉將那把劍。

  守護心靈的劍,加上維繫心靈的護符混合成的粗重兵器。

  直直地。

  貫入水晶像的胸口。

  ──啊──

  歌聲停了。

  威廉露出微笑。

  「對不起。」

  好似嘀咕,好似細語。

  「我沒能守住約定。」

  他只奉上了這麼一句。

  水晶像冒出大規模裂痕。

  只見龜裂逐漸擴散到水晶柱全體。接著,好似搖響無數鈴鐺的聲音出現,〈嘆月的最初之獸〉崩解了。

  在崩解消失的前一刻。少女水晶像的嘴邊露出了一抹微笑。

  那樣的微笑,有如聖人寬恕罪人,有如女兒向父親撒嬌。

  †

  大地震盪。

  天花板、牆壁、地板都開始一起崩塌。

  威廉已經連站起的力氣都不剩。任崩塌吞沒的他墜落到更底下的樓層。

  飄浮感包裹全身。時間感消失。

  大音量的歌聲直接撼動意識。

  視野被染成整片灰色。

  (什麼……!)

  完全出乎威廉意料。不過,他立刻就理解那代表什麼了。這就是寇馬各眾人聽見的歌聲。在夢中所見的光景。

  將人變成〈獸〉,搖撼人類物種根源的衝動。

  狂風般的悔恨意念聚合體。由於太過思念失落的過去,甚至將回想從現實中切割出來──創造出夢想的世界,並且繭居其中。〈嘆月的最初之獸〉的本質,就是那種力量以及妄執所構成的精神體吧。

  接著,它在失去名為愛爾梅莉亞的容器以後,就鑽進在場另一個人──大地僅存的最後一名人類體內了。

  「啊~……我懂了……」

  人類可以變成〈獸〉。

  「要說的話,當然不會唯有我例外……」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只是來得太晚。

  自己到底會變成什麼樣的獸?

  在毀掉世界的十七種破滅當中,自己會歸為哪一種?

  哪種都好。沒問題。帶著聖劍的奈芙蓮就在旁邊。即使威廉變成〈獸〉,即使他淪為對懸浮大陸群及其居民張牙舞爪的存在,奈芙蓮肯定會立刻了結他的性命。

  因此,他可以笑著接受這個結局──

  「威廉……!」

  有某種溫暖的東西撲了過來。

  威廉睜開眼睛。甩開灰色的視野。

  奈芙蓮正抱著渾身是血的他。

  「蓮,妳怎麼……!」

  從〈嘆月的最初之獸〉殘骸中湧現的某種物質,正從威廉全身上下的傷口鑽進他體內。而且,有份量一樣多的物質,也流入同樣滿身是傷的奈芙蓮體內。

  「笨蛋,妳怎……」

  威廉說不出有條理的話語,但他心裡所存的疑惑,似乎仍傳達給奈芙蓮了。奈芙蓮微微睜開緊閉的眼睛,望著他的臉──

  「愛爾梅莉亞拜託過我!」

  吶喊似的回答。

  「她說過,因為爸爸就是那樣,他將來肯定又會跑去其他地方!到時候,她不能跟著一起去,所以就交給我了!」

  威廉體內迴盪的歌聲變弱。

  那就表示,歌聲正在注入奈芙蓮體內。

  「她還說,雖然是那麼窩囊的爸爸,但還是要請我多多關照!」

  搞什麼啊?

  妳們倆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意氣相投了?

  「所以……所以……」

  歌聲響起。

  奈芙蓮又緊緊閉上眼睛。

  唉。拿妳們沒辦法。為什麼我們家的女兒都這麼溫柔堅強?

  (艾瑟雅,緹亞忒,菈恩托露可,娜芙德……)

  威廉讓思緒徜徉於天上。

  (可蓉、潘麗寶還有菈琪旭她們或許也快了……)

  他依序回想妖精女兒們的臉。

  懷念之情湧現,使得威廉稍微揚起嘴角。

  (也許會有點麻煩……不過,我們倆就拜託妳們來收拾了……)

  同時,威廉用僅剩之力將胸前的溫暖物體緊緊抱住。

  他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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