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結束之夜,開始之夜
和納維爾特里見個面吧,威廉心想。
阻止滅亡的事辦得怎麼樣了;照現況下去真的能守住世界嗎;有沒有希望找出喚醒昏睡者的手段?
威廉來到街上,一邊走在通往公會的路,一邊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對方的下落。要找大概能找到,可是得花時間。目前威廉沒有那種慢慢來的從容。
納維爾特里該不會是以真界再想聖歌隊的研究設施為據點吧?
若是那樣,要找到他就累了。寇馬各市不算多廣大的城鎮,冒險者們調查至今卻沒有發現像那樣的地方。不知道對方是否偽裝得格外巧妙,或者潛伏在地下?
地下。
啊,這麼說來,威廉都忘了。
有塊地方不是嗎?不為人知地藏在寇馬各市地底下,來歷成謎的寬廣地下設施。威廉知道有這回事,也曉得大概位置。雖然並不確定那地方和聖歌隊是否有關,但是那碼歸那碼。應該值得上門一探究竟才對。
……這裡並不是現實。
心靈牢籠。刻意創造的夢境。
這裡會與現實相像,還有酷似現實中的人生活在這裡,全都是為了發揮牢籠的功能。
因此,位於這裡的一切都沒有價值。不,絕不能從中找出價值。那就等於自身想回歸現實的想法淡薄了──除了會有永遠受困在這個牢籠的危險性之外,再無其他意義。
反正這是在他們逃回現實時就會消失的世界。
所以,這個世界的人事物會變得如何,威廉都管不著。
(那樣的道理,我應該從一開始就明白了。)
那裡的愛爾梅莉亞和孩子們並不是真貨。
反正,威廉在近期內就會拋下那些人。
所以無論在什麼時間點失去他們,根本就沒有差異。沒錯,這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小事。
威廉一再地這麼告訴自己。
辦不到。
管他是真貨還是假貨。在那裡的,就是愛爾梅莉亞。
她叫我爸爸。
她要我留在她身邊。
她在我面前笑過。哭過。生氣過。傻眼過。使性子過。撒嬌過。這裡讓我再一次見到了她那理應無法再見到的面孔,也讓我聽見了她的聲音。
會有不想失去這些的念頭,不是理所當然嗎?
「威廉。」
被叫到名字的威廉回了神。
他垂下目光,這才發現奈芙蓮跟在自己身邊。
威廉此時此刻才發現這一點,他的視野已經狹窄到這種地步了。
剛覺得冷,就有雪花零星開始飄下。
「……抱歉,我露出恐怖的臉色了嗎?」
威廉深深吸氣,然後吐出。
「你有,可是問題不在那裡。」
奈芙蓮說了詭異的話。
「狀況有些不對勁。」
聽她一說,威廉試著環顧四周。
感覺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平緩的坡道,通向各處街道的短短階梯。傍晚住宅區散發著特有的微微辛香料氣味。行人稀少,理應正趕著返家的人們──
在那當中,有幾個人不知為何杵在路邊,一動也不動。
他們的目光各朝著不同方向。有人望著天空,有人望著地面,有人望著前方。可是,每個人的眼睛都沒有聚焦在任何地方。
「……莫非。」
威廉走近一名疑似買完東西要回家的年輕女子身邊。對方提著裝了肉與蔬菜的購物籃杵在原地。那似乎跟失去意識不同。看起來只是忘我地愣住了而已。
威廉試著呼喚女子,在她眼前揮手,抓住對方肩膀搖晃。女子對此都毫無反應。
她的唇微微動著。似乎在呢喃什麼。或者,似乎在唱些什麼。然而,即使威廉豎起耳朵,也還是聽不見任何聲音。
「蓮。」
「嗯。」
威廉只是短短地叫了名字,奈芙蓮就聽懂他指示的內容並採取行動。奈芙蓮靠近其他可見的人影,依序確認其狀況。
在這期間,威廉迅速催發魔力。他在踏穩的地面留下深深鞋印,並且高高躍起。跳得比周圍民宅高一倍的他放眼環顧四周,然後著地。
(──這下子……)
市區中有幾處看得見火光。
困惑及混亂的聲音,也微微地隨風傳來了。
「難道要開始了嗎?」
這樣看來,狀況真的不妙。事態發生範圍極廣。而且異變似乎同時進行於所有地方。
「威廉。」奈芙蓮跑來。「不會動的人都同一副調調。無論做什麼都沒反應。能動的人狀況正常。可是,他們開始發現出事了。」
在可見範圍內,陷入忘我狀態的人大約占整體的兩成。然而,旁人突然停止動作的異常性,正開始剝奪其餘八成民眾的冷靜──
「這屬於會迅速擴散的毒素嗎?」
(錯了。這不是那種程度的問題。)
恐怕是聖歌隊當中,據說與納維爾特里對立的那派人,終於將無差別地在廣範圍散播詛咒的技術完成了……可是,感覺有些不對勁。
威廉沒辦法說明清楚,或許該形容成突然,眼前的景象讓人覺得不自然。簡直像在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過程中,忽然用出事的景象加以覆蓋──
「我們先回養育院,我擔心愛爾他們──」
好似將肺裡空氣擠出來的痛苦慘叫。
威廉回頭。
剛才的女子動了。
有個應該是家人的男子來到她身邊,肩膀卻被女子用牙齒深深咬住。鮮血湧出。足以將肉咬斷的力道,凡人之軀的牙齒無法承受。女子的牙齒鬆脫掉落。
男子死命地將女子身體推開。失去平衡的女子倒在地上。隨後,她緩緩起身。
濕紅的嘴角,牙齒脫落造成的痕跡上,有別的東西正要長出來。那看起來像發出青紫色光芒的濕黏觸手──
「──把平安的人統統保護好,都帶到養育院!」
威廉大叫,然後拔腿衝出。那個女子──受詛前曾是女子的生物又打算撲到男子身上,威廉將雙掌交疊,迎面打向對方的心窩。西爾葛拉穆親授的熊掌應用法。打在身上的衝擊幾乎不會傷害肉體,只會化成將對方震退的力道。
「唔!」
手感不對。既沉且硬。像打在鉛塊上的感覺。
「你沒事吧!」
威廉不顧手腕的疼痛,轉頭關心男子。對方似乎被咬斷主動脈,血從肩膀洶湧流出。不趕快止血會來不及。威廉連忙扯下襯衫的袖子,就在他正要上前攙扶的時候──
「有歌聲……」
他聽見男子如此嘀咕。
「聽得見……歌聲……」
而對方失焦的雙眼凝視著虛空。
樣子不對勁。察覺的威廉當場抽身後退。
「灰色的,世界……好……懷念……」
這下糟了。
男子的肩膀冒出血泡。同樣有青紫色的東西正要從裡面長出來。人即將變得不是人。
(不會吧。)
威廉並沒有心慌。
他驚人冷靜地接受了眼前所發生的事情。
人即將變成人以外的某種東西。而且,那恐怕是透過真界再想聖歌隊動的某種手腳。
威廉不願相信的假設,逐漸在眼前輕易地得到證明。
「……怎麼會。」
奈芙蓮傻眼的嘀咕聲傳來。
「這該不會是──」
看來她好像也推導出和威廉相同的結論了。
說起來也算合情合理。她一直都在那片天空上,和這些鬼東西的同類作戰。身為在那種戰鬥中消逝的生命,她一路活了下來。
因此,她不會看錯。
儘管半信半疑,奈芙蓮立刻就認出那東西,叫了它的名字。
「──〈穿鑿的第二獸(Aurora)〉──?」
†
狄斯佩拉提歐在過去是特化用於殺同族(Kin)的聖劍。
娜芙德‧凱娥‧狄斯佩拉提歐則用那把只為了讓人類殺害人類才存在的劍,來和〈十七獸〉作戰。
從中可以導出一項假設。所謂〈十七獸〉,會不會就是經過改造的人類?
而且,在仿照過去營造的夢境中,那項假設被證明是正確的了。
接下來,只剩等在後頭的結果。
人類。
名為人類的物種(人族)。
將會如傳說所述的,孕育〈獸〉,化為〈獸〉,然後毀滅世界。
†
整體來說,它的模樣長得像繩索。若硬要形容,則接近於蟒蛇。
然而,它當然不是蟒蛇。它無頭無尾,取代鱗片長在身上的是無數黏滑的針。那些針可以自由伸縮,時而發揮有如柔軟纖毛的功用,時而成為銳利的毛刺穿獵物。
徘徊於地表的〈十七獸〉之一。在遭遇頻率高的〈獸〉當中,它被視為危險度排行最低。理由單純明快,因為它一次只能殺一個人。假如是三人團體碰上,幾乎肯定有一人或兩人可以活著逃離……除它以外,再沒有手段如此溫和的〈獸〉。
它被稱為〈穿鑿的第二獸〉。
路途中,威廉盡可能將平安的人都帶到一起。
他的行動到半途為止,某種程度內算是順利的。人們聽從呼喚,立刻就聚到一塊了。雖然曾有人攻擊威廉,但敵人全都行動緩慢,要毫髮無傷地制伏對方也沒有多難。
當團體成長到二十人左右時,威廉的盤算瓦解了。因為在理應平安的人當中,有個年歲尚幼的男生對旁人伸出了爪牙。
雖說變成了怪物,體格與力氣終究仍是孩子。威廉在沒有造成任何人損傷的情況下,將那個孩子制伏了。問題在於之後。不知道旁人何時會加害自己的恐懼,從內部將團體拆散了。二十人聽不進威廉制止的聲音,作鳥獸散地落荒而逃。
好不容易回到養育院,卻沒有任何人在。
應該睡在床鋪上的愛爾梅莉亞不見人影。
應該關在房間裡的孩子們亦然。
叫了沒有回應,打開房門也看不見人。在威廉他們剛才離開這裡的短暫空檔,所有人都消失得不知去向。
即使觸碰床褥,也感受不到溫度。
彷彿,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人在那裡。
威廉想起方才的異樣感。好似將現實直接改寫,不合邏輯的現實變化。
「……哈哈。」
威廉的腰失去力氣,差點當場倒下。他用手扶著牆壁,勉強讓自己站穩。
現實感忽然逐漸流失。
啊,對了。這裡本來就是夢。從一開始就並非現實。
「還真是令人反感的夢。」
威廉從喉嚨裡擠出那樣的話。
「照這樣看來,創造這個夢的果然是惡魔。我猜大概是屍魔或爭魔的其中一邊。他們對現實做了不可理喻的改動,要讓我們的心屈服。」
「威廉。」
奈芙蓮用了責備似的語氣。
「……我明白。我沒有從現實轉開目光。」
威廉確認門口與窗戶。到處都沒有被打開的形跡。愛爾梅莉亞和孩子們既沒有自己出去,也沒有被突然出現的入侵者帶走。假如有手法相當老練的人仔細滅跡,那就另當別論,不過既然沒有掩飾孩子綁架的事實,特地滅跡就毫無意義。
這無庸置疑地就是異常事態。
之前幾乎完全堅守於將現實重現的這個夢境,終於被創造者親自動手干涉了。
敵人的目的是讓威廉他們澈底成為這個世界的居民。為此在他們倆被按照史實出現的〈獸〉殺害以前,理應會用某種手段來改寫世界……威廉的研判並沒有失準。
「假如這裡的愛爾也會變成〈第二獸〉……被那傢伙殺掉或許也不錯就是了……」
反正就算回到現實世界,威廉還是會死。
話雖如此,要永遠受困於夢境當中,他也不會服氣。
既然這樣,過去從來沒守住任何一個約定的「爸爸」,在最後至少要守住最初的約定……死於那樣的結局,感覺也不壞。以廉價的捨命方式而言算上乘了。
「哎呀,抱歉。蓮,要是我那樣做,等於將妳拋下了。」
「別在意。反正到時候,我也會一起死。」
奈芙蓮用手指輕輕握住威廉的手指。
「……居然講出這種讓人死不得的話。」
威廉像平常一樣地伸手亂撥奈芙蓮的頭髮。
少女也像平常一樣,狀似排斥地扭身。
──來吧,解開謎底。
思考愛爾梅莉亞他們在此時消失的意義。
答案肯定會將威廉他們導往最後該面對的敵人。
愛爾梅莉亞倒下之後,城裡立刻發生異變了。
寇馬各市民變成的是〈第二獸〉。
在原本的現實中,在寇馬各市遺跡橫行的則是〈第六獸(Timere)〉。
這個世界裡,恐怕封有以往寇馬各市民大多數的──或者所有的記憶。
根據那些記憶,這個世界的創造者重現了以往有過的歷史。
威廉和奈芙蓮對於重現歷史的這個世界而言是異物。
如今,這個世界正為了讓他們完全歸化為居民而採取行動。
假設。成見。臆測。直覺。
一路所見。一路所聞。一路所感。一路所思。
威廉將那些全部塞進腦中的大鍋熬煮,並且攪拌。
「──莫非……」
當某種答案就要成形的瞬間。
門鈴響了。
接著,玄關的門被狂敲。
「愛爾梅莉亞!還有大家!你們平安嗎!」
有慘叫般的呼喚聲傳來。
「泰德……?」
威廉中斷思考。他抬起臉,嘀咕對方的名字。
(原來那傢伙沒事?)
要稱為慶幸仍嫌太過空虛的情緒,從心坎裡浮現。
「法爾可!溫德爾!赫雷斯!」
泰德幾乎要打壞門鈴似的猛捶,還一邊出拳敲門,一邊不停呼喚孩子們的名字。
「……哎,總不能不理他。」
「嗯。」
兩人苦笑著離開房間。
「米奈!戴特洛夫!瑪爾里絲!娜奈狄!」
……這傢伙該不會到最後都不打算叫他的名字吧?威廉心想。
威廉一邊納悶地想著那種事,一邊解鎖開門。
幾乎傾全身之力叩門的泰德差點向前撲倒。
「……威廉先生!太好了,你果然沒事!」
「是啊,沒錯。目前仍然平安。」
泰德趕到這裡前,恐怕闖過相當於煉獄的場面吧。他的臉色蒼白得像隨時會倒下。
「愛爾梅莉亞他們呢,有沒有出現異狀?」
「──嗯。至少他們沒有失控作亂。」
威廉含糊地點頭回答。
「太好了……」
他抓住差點當場癱軟的泰德的手臂,將對方扶穩。
「哎,站著說話也不方便。你累了吧。進來,端個茶給你無妨。」
「呃,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請幫我保管幾項東西。」
泰德連用自己的腿久站都有困難,但仍勉強帶著笑容將揹在身上的大行李遞過來。
收納於大型皮製劍鞘,既長且大的雙手劍。
「──這是……聖劍?」
「據說是幾乎沒有勇者適性也能用的低階品。我從公會保管的品項中借了一柄過來。我想這對威廉先生應該派得上用場。」
意思是,這傢伙還先去了公會一趟,然後才跑來養育院這裡?
「公會那邊,那些冒險者平安嗎,盧季艾呢?」
威廉忍不住如此問。
「……還有一項,應該說,還有一個人要拜託威廉先生照料。」
泰德並未回答,而是轉頭望向背後。
在那裡站著一個少女。
──年紀約莫十五六歲。從身穿旅行裝這點來看,大概是旅行者。
鮮豔的緋色長髮簡單編在一起,垂在背後。與頭髮同色澤的眼睛不知為何顯得無所適從,正望著自己的腳邊。
一陣刺痛。有種不可思議的既視感從威廉的意識深處掠過。
他似乎在哪裡看過對方……不,他們好像見過面。然而,他卻想不出是在哪裡發生的事。
「我在那邊街上遇到她的。原本還有更多人,可是我能帶到這裡的,只有她一個。」
「呃,你帶她來這裡──」
「請幫幫她。要找安全的地方,我只想得到這裡了。」
泰德對威廉低頭。
「……知道啦知道啦。我知道了,進來吧。或許你沒有自覺,但你現在一副隨時都會垮掉的臉耶。」
「不。我要告辭了。」
泰德笑道。
「不對吧,你在說什──」
「我的耳朵裡,從剛才就一直聽得見歌聲。」
他仍帶著那張像是硬撐著的笑容,話裡含淚地說:
「有人在我腦子裡反覆說著:他想回去,他想要回去。眼前看到的景物,也好像跟某種灰色的東西重疊在一起。我已經……撐不久了。」
「──泰德。」
「所以,我不能跨進這道玄關。
雖然說,我常常都在想,要當個對愛爾梅莉亞有威脅性的男人。但我早就決定要忍住,直到獲得她『爸爸』的允許。我不希望被這種莫名其妙的夢或者歌聲,擊垮我那樣的決心。」
「……泰德,你……」
「因為這樣,很不好意思。」
泰德使勁。
他硬是用腿撐起身體,然後甩開威廉的手。
「威廉先生,之後的事,全都拜託你了。」
接著,泰德拔腿就跑。
他的背影像是被吸收了一樣,消融在暮色當中。
†
泰德的背影烙在威廉眼裡,久久不離。
事到如今,威廉才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傢伙。那傢伙為了保護愛爾梅莉亞和陌生女孩,選擇獨自消失在遠方。他應該很不安,應該很疲憊,應該很惶恐,應該很難過。即使如此,作為臨終前的選項,他選了堅守身為男人的顏面。
請幫幫她,泰德是這麼說的。威廉覺得他還真會強人所難。在這即將面臨末日的世界裡,要怎麼做才能真正地拯救某個人?
之後的事全都拜託你了。這算什麼話?
那傢伙明明才等級8。
居然還硬要裝帥。
紅髮少女臉色為難地瞪著咖啡杯。
當然,正確來說,她瞪的是咖啡杯裡──濃濁的褐色液體。
「咦,妳該不會不敢喝咖啡?」
威廉一問,她便搖搖頭。然後,她又回頭凝視杯子裡。遲遲不肯就口。
「我看,還是幫妳加牛奶和砂糖會比較好吧?」
少女又搖搖頭。
她做好覺悟。
少女帶著士兵決心赴死般的表情,將杯子捧起,然後就口,一口氣往嘴裡倒。
「…………………………唔!」
她滿臉通紅。
少女把杯子放回桌上之後,用雙手捂著嘴邊,發出無言的尖叫。
哈呼哈呼哈呼。她像隻被撈上岸的魚,嘴巴開開闔闔。
「好像太燙了。」
奈芙蓮用別的小杯子倒了冰牛奶,遞到少女面前。該選擇虛榮還是務實?少女的眼睛猶疑了一瞬,然後就像用搶的把杯子抓到手裡,將內容物倒進了自己的嘴巴。
少女「噫~呼~」地花了點時間調整呼吸才說:
「……好燙。」
嗯,威廉明白。
「好苦。」
那個威廉也明白。所以他才叫對方加牛奶。
「要不要再來一杯?」
「……我想加牛奶。」
少女似乎完全放棄顧面子了。她戰戰兢兢地,害羞似的將杯子遞了過來。
她是個奇特的少女。
年紀看起來十五歲左右,所以跟珂朵莉年紀相仿。不過單從講話方式或舉止來看,又比珂朵莉小了許多。搞不好,說奈芙蓮看起來比她年長也差不多。
少女一身出外旅行的裝扮,卻看不出有同伴。不知道她原本就是一個人旅行,或是和同伴走散。考慮到最糟的情況下,同伴有可能已經變成〈獸〉,威廉總不好隨便過問。
還有她的目光。
少女把目光從咖啡杯移開時,眼睛就會窺探似的朝威廉瞟過來。然後,當威廉露出察覺此事的態度時,她就會急忙轉移目光。
那並不是帶有好感的目光。
話雖如此,倒也感覺不出有敵意。
如果要分析,差不多是好奇與警戒呈四比六的調調。
「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威廉試著問奈芙蓮,但對方搖頭。
(……還是說,我們果然在哪裡見過面……?)
威廉試著回憶在大地的準勇者生活,卻還是沒有印象。這種鮮豔的緋色髮絲,他覺得看一次次便不會忘記就是了。
(…………)
緋色的頭髮。
威廉想起珂朵莉的事。在珂朵莉逐步失去記憶的過程中,她的頭髮就像遭到侵蝕似的,漸漸地染成了鮮紅色。
大概是暖爐光源不穩定的關係,威廉覺得那時候的紅色,和眼前少女的這種緋色極為相似。難道他從剛才就有的既視感是因此而來?
「……請……請問!」
少女抬起臉龐,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威廉……你是真正的威廉,對不對?」
「嗯?是啊,沒有錯。」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威廉疑惑地回答。
「哎,我又不是出名到會有人冒充的名人……妳之前就認識我?」
嗯──少女點頭。
「啊,是剛才聽泰德介紹的嗎?」
不是──少女搖頭。
「我是在夢裡見到你的。嗯,該怎麼說呢,雖然內容有點短……不過那是個甜蜜的夢。」
「……喔。」
什麼跟什麼啊,這是新問世的求愛詞嗎?
處在攸關生死的極限狀態下,會讓男女間萌生類似愛意的情感,這是威廉從以前就常聽見的說法。而現在的狀況,肯定可以算是最頂級的極限狀態。
不過,這個少女給人的年幼印象實在太強,威廉對她完全沒那種感覺就是了。
「我能不能問一件事?」
「怎樣?」
「你記得黎拉嗎?」
當然了,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是遠勝威廉的名人。任何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沒有什麼好奇怪。
不過,在這種時候提到她的名字,問的內容還是「記不記得她」,難免讓威廉覺得不對勁。
「那還用說。」威廉含糊以對。「妳為什麼要問這個?」
「因為她是重要的人。」
少女給了不清不楚的回答。
「黎拉是我憧憬的對象。她又強,又可靠,又帥氣。」
還真是誇大的形象。威廉忍住想笑的衝動。
正規勇者身為人類最頂尖的士兵,在對抗異種族的戰線就像旗號一樣。因此教會全心全意地美化了她的相關報導。壓倒性身手強得足以一招打敗龍;兼具無法拋下孱弱之人的慈悲及高潔心腸;身穿鎧甲的那副英姿,更是美得足以靠自身威風就讓綠鬼族全都五體投地。諸如此類。
哪有可能啊。
說來說去,打倒赤銅龍那次還不是花了半天左右;就算眼前有孱弱之人,她也沒有天真到會搞錯局面的輕重緩急;教會送來的全身鎧,她只穿過一次就嫌棄地大叫:「綁手綁腳!」然後退回去了。
威廉曉得黎拉的真面目,她是個豪邁、馬虎、奔放且自由自在的傢伙。
「而且,她有真正的勇敢。」
當威廉回憶那些內容時,少女仍在讚美黎拉。
「她明明有最喜歡的人,卻隱藏著那份心意。為了讓那個人幸福,她放棄讓自己幸福。即使明知道那一戰會帶來喪失自我的結果,她還是勇往直前。哎,這就是名為人類的生物……這是我看著黎拉學到的。」
「那她真是了不起的教材。」
少女的話裡摻了不可思議的用詞。難道她在某個地方直接和黎拉見過面,而且,當時黎拉還跟她聊過感情事?
黎拉與感情事。糟糕。那實在太不搭調,快讓威廉忍俊不住了。
「我想變得像她一樣。那就是,我最後的夢。我想,即使我死後變得支離破碎,那樣的心意也會一點一點地留下來──」
「妳在說什麼?」
「嗯?」
少女回神似的抬起差點垂下的臉龐。
「沒事。沒有什麼,請你忘記。不過,也要記住一點點。」
怎樣啦?到底要記還是要忘?
「……妳是什麼人?」
奈芙蓮咕噥地問。
「看著妳,不知道為什麼,心就靜不下來。奇妙的感覺。」
「……大概是妳的心理作用。我想,妳不要思考得太深比較好。」
少女喝完牛奶占七成的咖啡歐蕾以後,歇了一會兒。
「冷靜下來了嗎?」
「嗯。」
她坦率地點頭。
「好,那麼抱歉了,能不能請妳幫忙看家?」
「咦?」
少女對威廉擺出愣住的表情。
「我跟她得離開一下。」
威廉向奈芙蓮使了眼色。
「離開的期間,我想把這間破養育院交給妳。妳願意幫忙嗎?」
「你們要去哪裡?」
「我得去見一個人。上門找到那傢伙以後,再順便把沙盒整個翻過來。」
「那我也跟你們一起去。」
「不行,很危險。妳留在這裡──雖然說不上安全,但至少好一點。既然那個臭小鬼拜託我救妳,我就不能讓妳碰到危險。」
嗚嗚──少女低聲嘀咕。
「你會回來這裡嗎,你可以和我約定?」
這──
接下來,威廉他們要去和創造這個世界的始作俑者對峙。無論結果是成功摧毀這個世界或者落敗,他們大概都無法再回來這裡。因此,即使威廉和少女立下約定,也絕對守不住。
「抱歉。那我辦不到。」
反正是口頭約定,說自己會回來就好……威廉也這麼想過。但他說不出口。他不能讓同樣的事情在這間養育院重複上演。
威廉抓起豎在牆際的聖劍劍柄,將那拋給奈芙蓮。
量產型聖劍汀德蘭。和奈芙蓮過去以適用者身分所使用的印薩尼亞相比,位階差了一大截,不過它在全方面都有傲人的高性能及穩定性。在用不了高階聖劍的平凡準勇者間獲得傑出評價,是來自帝都工房的傑作。
「由我帶著適合嗎?」
「我就算空手也多少能打,妳空手就糟了吧。」
威廉朝仰望著自己發問的奈芙蓮簡單點頭表示──
「那我們走了。」
然後便轉身背對少女。
†
『──妳不是還有一些話想跟他說?』
空魚從虛空中繞著緋色少女現形。
『好不容易跟他認識,要撒嬌或求愛都可以喔?』
「事情才不是那樣。」
少女搖頭。
「威廉喜歡的並不是我。像那種不帥氣的人,我不喜歡。」
『脾氣真硬呢……哎,先不管那些了。』
空魚在少女身邊轉了一圈又說:
『但就算要講明自身底細,我們還是該跟著他們一起去,不是嗎?我們的目的和那兩個孩子幾乎都重疊在一起。我倒覺得光明正大地聯手,獲勝的機率才會提高。』
「…………」
『即使妳說他恨妳,那個人並不是分不清輕重緩急的男生吧。我覺得雙方大有機會站在同一陣線就是了。』
「我也覺得是那樣沒錯。」
『那妳為什麼不說?』
「……我也不太清楚。」
少女一邊說,一邊看向窗外,威廉他們離去的方向。
「因為他叫我不准跟去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點高興。」
『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妳聽懂什麼了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很像妳的作風。』
空魚傻眼似的說完以後,好像又想起了什麼。
「對了,第一次喝黑咖啡,妳覺得如何?」
空魚問。
「好燙。」
少女立刻回答。
†
奈芙蓮生出幻翼,飛上天空。
威廉用魔力強化腿勁,在屋頂及屋頂間飛縱。
兩人一邊俯視〈穿鑿的第二獸〉在路上群聚,一邊衝過街道。
「創造這個夢境的並非惡魔一類,而是〈獸〉。」
威廉腳下的屋瓦嚴重迸裂。
「而且直到上一刻,〈獸〉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那些居民都是以個人變成〈獸〉之前的人類身分生活在這裡。所以對方既沒有對這個世界動手腳,也沒有直接來接觸我們,而且我們怎麼找都不可能找到對方。
可是,夢境裡的世界也迎接這一天了。散播的詛咒催生了那些〈獸〉。創造者開始運作了。因此在那個瞬間,創造者就開始直接操控這個世界。愛爾梅莉亞被移走,是因為那對創造者來說有其必要。」
眼底下的街道,到處聽得見或大或小的尖叫聲。
還有人存活。即使再過不久就會一個不剩。
「……我不太懂。」
大概也是吧,威廉心想。
畢竟連說這些話的他,都沒有精確地理解狀況。
他只是將隱約覺得「應該是如此」而接受的部分,添上煞有介事的話來說明。當中既無道理更無把握。
「哎,用不著那麼在意。重要的是,目前這個世界正相對忠實地在重現我們世界於五百年前發生過的事。我們的世界就位於這個世界的延長線上。
五百年後仍保留在我們世界裡的東西,目前在這裡也有才對。」
教會的尖塔之上。威廉跳到可以俯瞰中央廣場的位置,然後停下腳步。
「這裡嗎?」
奈芙蓮降落到他的身邊。
「對。以座標而言,應該就在這附近。」
「可是,看不見任何像是我們要找的東西。」
在廣場上,異形怪物的身影零星可見。
「應該不是在那群〈第二獸〉當中吧,對不對?」
「當然了。」
威廉隨口回答,然後握拳……預備握拳時,他發現狀況有異。
身體有些隱隱作痛。
他對那樣的疼痛十分熟悉。
(……夢要結束了嗎?)
現實中的威廉只是還沒死透的屍體。骨頭盡是裂痕,肌腱耗弱斷裂,內臟曠職停工,肌肉組織繃斷,還有生命力應該也因為全力催發魔力而消耗殆盡。
那樣的現實,正準備追上目前身處夢境的他。
(不過,話雖如此。我似乎還能動一陣子。)
威廉調整呼吸,重新握拳。
「跟我來。」
他對奈芙蓮留下這句話,然後縱身而落。
途中,威廉出腳踹向教會的鐘樓,藉此加速。他用遠比自由落體快的速度,朝著廣場中央,一處因維護不良而停止運作的小小噴水池墜落。
拳頭貫入大地。
旋、轉、流、停,乃至打擊物體時必然會反饋到拳頭才對的反作用力,所有勁道都在刻意下收攏合一。這何止不能算是對人用的武藝,還根本就不被當成正派拳法,而是極盡旁門左道的攻城舞蹈法。
龍爛劫鼎。能劈裂大地粉碎瀑布,除了發揮此等破壞力之外,別無用途的荒謬雜耍技倆。而現在,威廉需要的正是那種威力。
叩隆叩隆叩隆。吊鐘受到威廉出腿的衝擊,刺耳地鳴鳴作響。
間隔片刻,廣場所鋪的石版四分五裂,進而向下崩落。
威廉押對寶了。
五百年後,蔓延於寇馬各市故址底下的神祕巨大設施。經葛力克帶領,威廉才與珂朵莉一塊涉足的那塊地方。在懸浮大陸群的調查隊發現以前,無人知曉其存在,換句話說,那裡就是公會冒險者未能注意到的,寇馬各市的最後祕境。
(……受不了。)
以修練不足的身軀使出龍爛劫鼎,將無法完全掌控暴風般的力流,讓後勁殘留在拳頭。威廉的右拳皮開肉綻。骨頭也岌岌可危。
不過,他還能動。
「走這邊!」
威廉將靠近的眾多〈穿鑿的第二獸〉交給奈芙蓮應付,自己則跳下眼底的黑暗當中。
†
所謂的地下設施,都宿命性地擺脫不掉幾項問題。
其一是採光,其二就是換氣。在無法利用陽光的地底下,人要活動會需要火光。然而過度用火又有礙呼吸。為了接收新鮮空氣,就需要大尺寸的通氣口。因為這層緣故,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下設施,本來就不太實用。
「在懸浮大陸群有燈晶石,採光方面的問題大概會像樣一點就是了……」
威廉也稍微思考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一言以蔽之,地下是陰暗的。
威廉對於暗視術或採光用咒蹟之類的方便技術並無心得。順帶一提,他也沒有探索這種地下迷宮的專業知識。憑著一股勁闖進來固然好,丟臉的是他無以為繼了。
奈芙蓮將魔力稍作催發,藉能量來喚醒汀德蘭。劍身冒出裂痕,從中湧出淡淡光芒。
「要再亮一點嗎?」
「不,這樣就可以。」
聖劍象徵拯救人類的希望,卻被用來代替火把。
假如有帶一支真正的火把過來就好了,但威廉沒有想得那麼周到。要是葛力克在這裡肯定會笑他。
在黑暗中,威廉打開身邊的門,放眼朝淡淡光芒照出的四周望了一圈。
亂糟糟的房間。書桌、櫃子和地板上,胡亂堆放的紙張累積成山。那些有的是研究文獻,有的是報告書,有的是潦草便條,彷彿強調著它們才是這塊空間的支配者,散發壓倒性的存在感。
誤打誤撞闖進資料室啦?
威廉一邊這麼想,一邊找尋其他的門,想知道是否有路可以前進。找不到。
在這種節骨眼,他也想過該不該再打穿地板或牆壁,硬是向前推進。畢竟〈穿鑿的第二獸〉就算從這片黑暗中的任何地方偷襲也都不足為奇。目前他右手會痛,強拓捷徑風險雖大,不過有一試的價值。
「……這個。」
奈芙蓮撿起一張便條,然後咕噥。
「研究資料?」
「寫的應該是將人類變成〈獸〉的詛咒要如何架構之類吧?」
「唔~好像不太一樣?」
威廉從反應微妙的奈芙蓮手上將便條借來。唔哇,字好醜。
「……何謂『星神』?」
寫些什麼啊?
那還用問,星神就是星神吧。祂們是最初創造這個世界的一群。
遠古前,在毫無一物之處創造了這個世界的眾多存在。祂們讓大地充滿綠意,讓海注滿水,孕育出人類及其他生物,將世界塑造成如斯樣貌。在那樣的過程中,祂們把自己的靈魂分賜給人類,然後便消失了。
而在前陣子,星神中的存活者醒了過來,不知為何率領著麾下的地神,與名為人類的物種為敵。威廉等人付出莫大犧牲,設法將那些傢伙擊退,之後又經過種種事情,而演變至今。
「祂們並沒有創造世界。只是重塑罷了。」
哦,這樣啊。
不愧是宗教組織。居然連扔在研究組織的便條上,都上演著有模有樣的神學論爭。
「從祂們造訪(Visit)這個世界以前,世界就位在此處,還存在有不成生命的生命。可是,那並不是星神們想要的。因此,祂們詛咒了世界與存在於那裡的萬物──」
不不不不不。我可沒聽說過這種事。
「……威廉?」
「沒事。」威廉拋開便條。「給神學者看,或許會導出有趣的議題,但總之這些玩意兒目前跟我們沒關係。」
他又看向盡是紙張的房間。
──有械鬥聲傳來。
「威廉。」
「嗯,我聽見了。」
地方並不遠。可以辨別出方向。至少,有人在那裡。恐怕還有某種鬼東西在。
在黑暗中,威廉衝出房間,拔腿疾奔。
只要奈芙蓮將幻翼大大地張開,就能獲得足以衝過走道的光源。
還可看見牆上到處貼有寫著「嚴禁塗鴉」的紙張。
而且,在那些紙張的空隙間,整片白色牆壁都填滿了潦草的算式、咒式、文章一類。
──人類增加得太多了。起源的詛咒將面臨極限。
──名為人類的物種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製造出他們,是星神最初且最大的過錯。
並未細讀的威廉一邊瀏覽那些文字,一邊衝過陰暗的走道。
──星神啊,祢們為何要創造出人類!
──祢們的望鄉之情,為這塊土地帶來了什麼,奪走了什麼!
難看的潦草字跡,寫著哀號般的字句。
†
〈穿鑿的第二獸〉被剁碎的屍體堆積成山。
而納維爾特里就靠在旁邊牆壁上坐著。
「……嗨。」
納維爾特里大概是察覺到有光源接近,便無力地抬起臉龐。
那一如往常地賊笑著的臉上,毫無生氣。
「還以為誰來了,是你啊,威廉老弟。真不知道你怎麼能查出這地方。」
在他胸膛以下的部分,都被染得通紅。腹部恐怕有近一半的肉遭到無數針刺翻攪,成了稀爛的紅色肉團。
無論怎麼看都餘命不久。
納維爾特里能保有意識,恐怕是靠他那把聖劍「拉琵登希比爾斯」的功用。高階聖劍當中,有些劍各被發現具備獨自的異稟。以這把劍的情況來說,它在位於啟動狀態的期間,會引發強制安頓使用者身心狀態的現象。
然而,那不代表它能修補創傷或止血。憑拉琵登的力量,阻止不了無從迴避的死亡降臨。
「舊詛咒變淡了。要再一次詛咒人們才行。可是辦不到。即使得到神的屍骸,即使能切碎祂的魂魄,也無法重現星神的詛咒。」
「喂……納維爾特里……?」
拉琵登希比爾斯失去光芒。
納維爾特里催發的魔力正要消散。
「只靠我們,是辦不到的……無論如何,都需要『異鄉人』的智慧……」
他的眼睛已經沒有看著威廉,而是望著遠方,一動也不動。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伸向虛空的手,啪噠一聲掉了下來。
平時總帶著打趣笑容的那張鬍子臉因痛苦與苦惱,而僵成扭曲的模樣。
「受不了。忽然鬼扯些什麼。莫名其妙。」
威廉沒辦法控制情緒,忍不住咒罵。
「你為什麼會死!為什麼會失敗!既然你說你要救,就要堅持到最後啊。你是勇者吧!那是你的工作,也是你的責任吧?」
「威廉。」
威廉握緊拳頭。
他挺認真地在考慮自己是不是可以揍對方一拳。
不過,威廉作罷了。雖然他並沒有用這來代替的意思,但他撿起了被扔在原地的拉琵登希比爾斯。
「你們在奮鬥什麼都已經無所謂了。反正事情早在許久之前就有了了斷,也無法讓結果翻盤。但──」
威廉催發魔力。
屬於高階聖劍的拉琵登希比爾斯不會接納威廉。劍身微微迸裂,內側冒出光芒,但反應也就只有如此。照目前這樣,它只是發光的大型刀械。發揮不出人類為了迎戰超越人類之敵所造出的聖劍真正價值。
「要我拿嗎?」
奈芙蓮問,但威廉搖頭。
「這樣就好。」
他回答完以後,又重新面對走道的前方。
設施中為黑暗籠罩,威廉在那裡看見一絲光芒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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