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來的準勇者
之後,一下子就過了三天。
在這段期間並未出現稱得上異相的變化。至少,養育院突然遭到血洗,或者孩子們開始異口同聲地咒罵威廉之類的明快劇碼,目前連個徵兆都沒有。
愛爾梅莉亞精神奕奕地和平常一樣在家裡到處跑。
「我回來了~」
你回來啦~哎喲,弄得全身泥巴。毛巾毛巾。
「姊姊~我要尿尿~」
好好好,等一下喔,我現在就過去。
「肚子餓了~我要吃點心~」
才剛吃過午餐吧,再等一陣子。
跑東跑西跑上跑下。忙來忙去地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叼鐵釘的威廉坐在院子前,茫茫然地望著她那樣的背影。
「哎……有精神是好事。」
他嘀咕,然後揮下鐵鎚。「叩」的聲音有氣無力地響起。
「你在做什麼?」
被搭話的威廉抬頭,就發現奈芙蓮站在旁邊。
「像妳看到的一樣。我在修理壞掉的圍欄。」
「騙人。你看著愛爾梅莉亞,還笑吟吟的。」
「我是用關愛的目光在看她啦。」
「嗯~」
不知道奈芙蓮是否相信,她帶著難以辨別的微妙臉色在威廉背後坐下來。直接靠到威廉背上,翻開了疑似從養育院某個地方借來的書。
「喂。這樣我沒辦法工作。」
「別動。」
奈芙蓮斷然吩咐。
要做什麼啦?威廉如此心想,並放下拿鐵鎚的手。
「……這裡的語言,妳學得滿溜了嘛。」
「地表所用的文字,我和菈恩一起學習過。因為文法和單字都會一些,剩下的就是多聽還有多講。」
「一般而言,要學到那樣不容易就是了。」
威廉回想起自己學會大陸群公用語所費的工夫,然後苦笑。
基本上,姑且不論「聽」的部分,他倒是懷疑奈芙蓮這樣有沒有實踐到「多講」。
『至少和我講話時,妳還是可以說公用語喔?』
「不行。」
奈芙蓮說到做到,雖然威廉試著以公用語提議,卻被她一口回絕了。
「學習新語言的訣竅,就是盡可能只用那種語言。把用慣的語言當成退路,學到的東西立刻就會忘掉。」
「妳好認真。」
呼──威廉嘆了一聲。
「如果能把這塊『言語理解』的護符借給妳就省事多了。這東西不知道為什麼沒辦法從我脖子上解開。」
「即使解開了,我也不需要。方便是阻礙成長的大敵。」
「太認真了吧。」
威廉眼前有修到一半的圍欄。右手是鐵鎚,左手則拿著鐵釘。背後有奈芙蓮的暖意。他在無心間仰頭向天,茫然地回答:
「用不著給自己那麼多壓力吧?反正,離開這個世界以後,妳再也不會用到這種語言。」
「離開這個世界以前,還是會用到吧?」
奈芙蓮一邊翻頁,一邊又說:
「你說過,現在要等。等到敵人心急,進而開始改動世界為止。既然如此,我用這種語言的時間,應該多得是。」
威廉確實說過。話雖如此,當時他並沒有想到待命的時間會這麼長就是了。原本他以為頂多只要等半天左右。
「再說,我也有好奇的事情,許許多多。」
「……好奇的事?」
雖然文法有點怪,不過聽得懂想表達的意思。威廉回過頭……和他背靠背的奈芙蓮就差點跌倒了,他只好擺回原本的姿勢問。
因此,他看不見奈芙蓮的表情。
「假如這是你作的夢,應該不會出現你不曉得的事情。」
「哎,是那樣沒錯。」
翻頁的聲音響起。
「西高……高曼……高曼德沙流聯邦?……加盟於聯邦的二十氏族中,在帝國曆……一〇三〇年時,皇室人員還存活的氏族有幾個,你曉得嗎?」
「咦……啥氏族,妳在說什麼?」
由於問題來得突然,威廉有些混亂。
西高曼德沙流聯邦本身他當然曉得。高曼德地方有整片廣闊的乾燥地帶,其西半部幾乎全為廣大的沙原所據,沙流聯邦就是指該處居民的代表會議。他們有獨特而發達的咒術體系,尤其在認知改竄型詛咒這方面,造詣更是深到集合帝國所有咒術門派也不能及。
不過反過來說,威廉所知的內容就只有如此。對於其歷史還有國政形式,他完全沒有學過的印象。
「假如我沒有讀錯,這本書裡就有寫到。」
「……真的假的?」
如威廉先前說明過的,透過異稟創造的夢境,會映射出中招者的記憶來建構成形。那也代表該名人物所不知道的事,就絕對不會在夢境裡出現。
「當然,我也完全不曉得這個叫西高曼德的區域,是什麼樣的地方。換句話說,這本書裡寫了我跟你都不知道的事情。」
『真的假的……欸,很痛耶!』
威廉忍不住用大陸群公用語嘀咕,屁股就被捏了一把。很痛。
「禁說公用語。」
「知道了啦。總之,呃……所以說,這代表什麼意思?」
「創造這個世界的敵人,對書本做了改動?」
會有那種事嗎?
可是威廉完全不懂敵人那樣做的用意是什麼。難道讀書獲得不曉得的知識,能對他們的心靈造成什麼攻擊嗎?不對,基本上,假如奈芙蓮沒有開始讀書就不會察覺有異,改動那種部分有意義嗎?
「……我想現在不必放在心上吧。」
再繼續思考,似乎也不會想通什麼。威廉如此下結論。
「那樣好嗎?」
「情報少的時候,別隨便解謎會比較好。假設及成見越多,之後就越難發現答案。在找到更淺顯的提示以前,我們先不要深究。」
「是嗎。」
在這之後,奈芙蓮就什麼也沒說,開始專心讀書了。
「……妳待在那裡,我沒辦法繼續工作耶。」
威廉咕噥的抗議聲音乾脆地被忽略了。
†
帝國領內,有許多以美景而為人所知的名勝。
比方說,帝都第一城區的雪花大道。
比方說,尼凱提斯紀念大聖堂。
比方說,菲許提勒斯熱湖。
雖然已經毀於帝國和異族間的戰火,但黑曜塔以及雙子墳等處在過去也被算在帝國領內的美景當中。詩人們皆稱讚帝國是「大陸的美術庫」,並藉此從滿腔愛國情懷的臣民們討取賞錢。
話雖如此,這不代表帝國任何角落都充滿了洗鍊的美感。就算都市再先進,鄉下地方都還是充滿鄉下味。
而寇馬各市,就是那樣的地方。
它和連結帝國南北的貿易幹道都稍有距離,既沒有知名的建築物,更沒有值得一提的知名特產。因此觀光客和新進商人都不會靠近。離國境又遠得很,所以也不用害怕戰火。
在這裡每天碰到的幾乎盡是相同面孔,談的盡是類似話題,過著大同小異的每一天。
突然下雨了。
威廉和奈芙蓮連忙跑進附近的咖啡廳。
「唔啊……這場雨還真大。」
朝窗外一瞧,雨勢有些猛烈。
濛濛雨霧下看不見遠方,然而光是在有限的視野中,就能看見好幾道忙亂奔跑的人影。雖然勢頭並不強,但還有風橫向吹來,打傘似乎起不了多少作用。
「這樣看來,只好在雨停以前打發時間了……啊,可以點餐嗎?」
威廉瀏覽過黏土板上的菜單以後就叫住店員。
「我要點咖啡,呃,順便來一盤炸馬鈴薯。至於她……」
他看向奈芙蓮問:
『柳橙汁可以嗎?』
「我也要咖啡,還有,我想點這個附三種果醬的司康餅。」
以公用語問的問題被忽略得一乾二淨。
「禁止寵我。」
「對喔。」
威廉聳肩。唉,這次沒被捏屁股就好。
「……講起來理所當然,不過,這裡同樣只有無徵種。」
「妖精倉庫也一樣吧?」
「有大群成人或男性在的場合,我不太有機會看見。」
原來如此。無徵種在體格方面普遍較為遜色,據說入伍護翼軍的人並不多。奈芙蓮平時只會見到六十八號島的居民和軍人,在她看來,這裡應該有點像聚集了珍奇異獸的動物園。
「所以呢,收穫如何,找到有趣的書沒有?」
「還沒開始讀也不曉得。我沒區分種類,有什麼就挑什麼,所以並沒有多期待。」
這麼說的奈芙蓮胸前捧著裝了幾本書的紙袋。那是方才她在下雨前夕,從附近書店物色到的。
有別於必須一本一本用手抄的從前,現在大型活版印刷機普及了,書籍變得好入手許多。何況他們倆目前所在的這條街,就位在寇馬各市唯一一所大學的後頭。由於有眾多學生來來往往,從體面的店舖乃至於街上攤販,各式各樣的書店都林立在此。經手的書籍自然也五花八門。
或許是心理作用,威廉覺得奈芙蓮的眼睛正閃閃發亮。明明她對帝國公用語應該還不熟,但光是能讀到陌生的書,似乎就讓她相當開心。
他們倆上街買東西,目的是為了探究這個世界的不自然之處。換句話說,就是打算藉由閱讀並且比較記載著陌生知識的書,來解讀這個世界的創造者有何意圖。
不過,就算那樣做未能有所斬獲,光是奈芙蓮似乎很開心,這趟購物行程就值得了。怕心思露餡的威廉一邊含蓄地苦笑,一邊如此想著。
然後──威廉試著瞥向四周。
從下雨前座位就已經坐得半滿了,雨勢使那些客人遲遲不想離席。由於這層緣故,咖啡廳裡挺熱鬧。說來理所當然,那些人大多是大學生。在那樣的環境下,似乎沒多少學養的威廉以及要立志向學年紀還太小的奈芙蓮,感覺便有些顯眼。
──換成珂朵莉在場,不知道會對這種情況說些什麼?
威廉大概猜得到。珂朵莉八成會垂下目光,忸忸怩怩害羞似的問:「我們看起來像情侶在約會嗎?」對她回答:「頂多像一塊來的兄妹吧。」她就會看似開心地發脾氣反駁:「早說過別把我當小朋友了。」
可以想像到的互動要多少有多少。
而那樣的想像,會勒緊威廉的心。
「威廉?」
「沒事啦。」
大概是威廉直接將苦澀情緒顯露在臉上的關係。奈芙蓮帶著一如往常的表情表示關心,就被他轉開目光敷衍過去。
「你察覺哪裡有異了嗎?」
「嗯?……啊,妳問那個喔。」
這世界是夢。這裡只是仿照某個人的記憶,再任憑造物主加以改裝而成的沙盒。問題在夢境後頭。
「難以釐清呢。說起來,這個世界到底是以誰的記憶為基底?」
這裡有著威廉熟悉的光景。所以,起初他認為這是自己的夢。然而要是那樣,這個世界就無法含括威廉不知道的事情。
他試著環顧冬天的寇馬各。
石版道上的苔蘚濃淡分明。磚砌的牆面布有細微裂痕。灰泥上畫著塗鴉。
「──那個不明人物似乎比我對寇馬各了解得更詳細,也比我讀過更多書,對養育院的熟悉程度更與我相近。想都想不透是誰。」
「嗯。」
「基本上,當時的地表就只有我和妳,怎麼可能會有別人成為心靈攻擊的受害者。光看現狀完全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
「是嗎。」
奈芙蓮應聲時聽起來沒有特別遺憾。
「『是嗎』……欸,妳從剛才反應就滿淡的耶!」
「因為我不是那麼有興趣。」
這能用興趣來評斷嗎?要是不解決問題,根本無法回到現實世界。
「待在這個世界,感覺還不錯。要我多留一會兒也可以。」
「這裡是虛假的世界,只有虛假的人。毫無真實成分。待得越久只會越空虛喔。」
「威廉,你要對我說那樣的話嗎?」
威廉無言以對。
黃金妖精(Leprechaun)是虛假的生命。她們冒稱人族來欺騙聖劍。當中毫無真實成分可言。
儘管毫無真實成分──但她們確實存在著。
沒錯。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這個男人就是拋不開那一點,他想珍惜她們,才決定不再當個空有頭銜的負責人。既然如此。
「愛爾梅莉亞他們就在這裡。我也在這裡。」
夢裡的登場人物,大概都是虛假的生命。
他們冒稱真實人物來欺騙受困於夢境的人,只能算架空的存在。
和倉庫的妖精們並無不同。
「外面的世界,還有這個世界。威廉,你可以選你喜歡的那一邊。」
「……真受不了。」
為了不讓奈芙蓮本人聽見,威廉低聲咕噥:
「雖然妳什麼事都依我,卻毫不留情呢。」
雨遲遲不停。
點的咖啡送來以後,奈芙蓮立刻就從戰利品裡挑了一本書出來,開始埋首閱讀。缺乏適當法子打發時間的威廉目光仍飄在窗外,茫茫然地沉浸於雨聲之中。
過去,他並不擅長排遣無聊。
應該說,威廉無法忍受浪費時間。
畢竟他曾經有目標。還是個遠大過頭,靠正常努力到底無法達成的目標。因此,他付出了不正常的努力。只要一有空閒時間,他全用來提昇自我。
到最後,那種不正常的努力換來了似有若無的微妙成果。威廉習得了無數劍技,修練了無數體術,還學到了許多與戰場息息相關的技術,變得十分高強。本領夠廣,就能在戰場交出穩定的表現。其英勇程度曾被同伴中的幾個人評為:「他人所能者概能為之。」實際上,威廉也覺得自己應該已經接近他們形容的境界了。
然而,即使如此。
威廉的目標是成為正規勇者。
換句話說,就是要能「為人所不能為」。即使威廉無窮接近於人類所能企及的頂點,還是搆不到不遠遠超越人類就無法抵達的境界。
修行與進修,全都沒有意義。
至少,他再怎麼累積那些,也絕對不可能達成目的。
當時的威廉知道那一點,接受那一點以後,還是無法停止鍛鍊自我。理由就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許,那只是出於不想讓過去白費的消極理由。
威廉倒不是沒有惋惜的想法。假如他早早割捨實現不了的夢想,像個普通青少年一樣地運用空閒時間,或許人生在各方面都會變得圓融些。
就連跟女孩子相處的技巧,或許也會像樣一點。
……或許,他就可以讓願意青睞自己這種人的女孩子實實在在地獲得幸福了。
「威廉先生!」
忽然間,有男人出聲叫威廉名字,將他的思緒打斷了。
回頭看去,有個銀髮青年正對他露出開朗的笑容。對方看似剛從大雨中跑進咖啡店裡,全身濕漉漉。
「果然是威廉先生。好久不見!你什麼時候回來寇馬各的?」
原本正開始讀戰利品的奈芙蓮微微抬起目光,彷彿在問:「是你認識的人?」威廉簡單回答:「對。」至少,他認識對方這點不會錯。
「……我前幾天回來的。」
「咦?你帶來的這個女孩子不太眼熟耶。她是養育院的新成員嗎?」
「哎,差不多。」
那個青年湊到威廉他們這桌,問都不問就坐了下來。他朝著繼續讀書的奈芙蓮笑道:
「請多指教。我叫席歐泰‧布里克洛德,和威廉是老朋友。熟人都叫我泰德,希望妳也這樣記我的名字。」
奈芙蓮無意將目光從書頁上挪開。她完全忽視對方。
泰德的額頭上似乎微微冒出了汗珠。
「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嘛,泰德。」
「啊,對呀,託你的福!我的等級也提昇了不少喔!」
「等級……」
威廉稍作思索。
「……啊,我懂了。你成為冒險者啦!」
何謂冒險者?
照原本的意思來講,這個詞是指把置身於危險當買賣的人們。
危險與冒險是類義詞,靠冒險為生就等於靠危險為生。他們投身和自生怪物(Monstrous)作戰,親赴地下迷宮(Maze)調查,更會賭命除龍。
正因為常人對於種種的危險實在無能為力,他們才能從危險中追求巨額的收穫,奮不顧身地往前衝。
「你沒聽說嗎!」
「呃,畢竟我好久沒有回來寇馬各了,再說我對你又不感興趣。」
「拜託你裝個樣子敷衍也好啦!誠實是美德,有德之人卻未必能長命喔!」
哈哈哈,這傢伙所說的話還真妙。
「所以呢,你現在等級多少了?」
等級是冒險者之間用來將個人鍛鍊程度或戰鬥能力概略量化的數字。數字越大越善戰,數字小就會被視為未成氣候。
不諳作戰的普通民眾是2到3。老練的士兵在10左右。就算一輩子都活於戰場也死於戰場,能累積的數字大概仍未滿30。以常識而言,這個數字似乎是人類的極限。據說要是超越了,就等於有某些部分已經跨出人類的範疇。
「我現在等級8。」
原來如此。以出身市井的冒險者來說算符合平均。不對,考慮到年齡反而可以說偏高才對。泰德口中的信心果真其來有自。
「……對了,威廉先生,我有聽過傳聞耶,你的等級似乎高得不得了。據說已經突破人類不容超越的30之牆了。」
「啊~……還好啦。」
威廉自己當然並非冒險者。然而,由於他常和那些人聯手作戰,就讓對方幫忙測過幾次等級的數字。
最後一次測的時候,威廉聽到的數字是69。
當時在場所有人還沒來得及吃驚,就傻眼地心想:超乎常識也要有限度吧。
「好猛。啊,難道你是用讚光教會傳給勇者的獨門鍛鍊法在修練?」
「並沒有那種事。」
威廉啜飲一小口咖啡。
「話說那只是個數字吧。有那麼令人想要嗎?」
等級是顯示強度的指標之一。反過來說,也就是指標之一罷了。
即使數字小,實際上戰場卻本事了得的傢伙也大有人在,傷腦筋的是有更多例子可以顯示出反之亦然。威廉認為那不是需要多在意的東西。
「當然想要啊。對我們冒險者來說,等級的數字就是收入的數字。何況要是沒有相當等級,就得不到高報酬的怪物情報。」
威廉這才想通。原來公會是用那種方式來防止讓成員白白送死。冒險者不被允許接觸危險也滿莫名其妙的就是了。
「呃,假如你真的只是想增加數字,倒也沒那麼難喔。重點在於只要不斷硬闖難關,數字自然而然會增加。」
「就是因為難克服才叫難關吧。」
口氣真囂張。
「……說來算不上訣竅,但我知道迅速讓數字增加的辦法。」
「真的嗎!」
泰德將身子探了過來。
「我想想,離這裡近的地方……在陶都奧拔烈有個廣收門徒的西之劍聖,你就去那裡請他讓你接受最終絕技的考驗。」
「直接從最終絕技學起啊,好有取巧的感覺耶。」
「一旦開始接受考驗,就得學成絕技歸來,或者死。結局號稱只有二選一。」
「……死?」
泰德的聲音裡夾雜了納悶的味道。
「而他們那裡的絕招呢,是應用念知與氣斬的複合招式。即使隔著鎧甲也能破壞對手內臟並致人於死。有天分的傢伙在考驗中被逼到臨死關頭就會掌握到用法。當然,沒天分的傢伙一輩子也學不成。」
「……呃?」
他的聲音夾雜了不安之色。
「然後呢,考驗的內容就是叫你不經準備直接上場討伐亞龍。」
「那樣會死人吧。那樣在幾秒鐘內就會死人吧。」
「啊~對喔,雖說是亞種,那終究還是龍的眷屬。實力當然強到不行,鱗片又硬,人類能用的武器幾乎都不管用。想活下去只能設法悟出最終絕技,臨陣試招將牠打倒,照理來說是這樣。
順便告訴你,我直到最後都沒悟出那招。」
「……咦?」
泰德瞪大眼睛。
「啊,威廉先生,你該不會用了什麼方式取巧吧?」
「說起來確實算取巧。因為我使不出絕招,就硬碰硬把亞龍宰了。」
「………………什麼?」
「人類能用的武器幾乎都對牠不管用。不過,好像也不至於毫無效果。當時我盡可能想找出有效的手段,就把以往從各個地方學到的招式全部拿來試,差不多在頭一個星期,積沙成塔的傷害就讓牠自己倒下了。」
「………………喔。」
「不管考驗的內容是什麼,能硬闖難關就會讓等級增加。光是那次好像就讓我昇了10級左右。那個劍聖還為此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那還用說嘛。」
泰德的語氣莫名疲倦。
順帶一提,後來師父和黎拉聽了那件事都捧腹大笑。他們還用手指著當事人說「沒天分的傢伙好辛苦」。真沒禮貌。
「將那種考驗一一克服以後,表面上的等級數字還有謝絕進入的道場自然會越來越多。用禁咒也不錯,那玩意只要懂得咒語的人都能用,副作用也相對較高。能平安撐過去,等級就會輕鬆提高兩三級。」
威廉獰笑著又說:
「假如你也想試,我可以幫忙寫幾張介紹函。」
「不好意思,不用麻煩你了。我想穩紮穩打地活下去。」
呃,那樣的話,你怎麼會挑上冒險者這行?
「穩紮穩打地昇級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威廉忽然試著這麼問。
「還不就為了那回事。」泰德莫名其妙地臉紅,還搔著腮幫子說:「如果我無法獨當一面,不就不能過去提親娶愛爾梅莉亞了嗎?」
「行,我立刻幫你介紹可以昇到50級的考驗,把遺書寫好吧。」
「對不起,真的不用麻煩你了。拜託放我一馬。」
泰德靈活地挪動椅子腳後退拉開距離。
「請不要那樣!」遭店員怒罵後,威廉乖乖道歉──
──就在此時。
頸根有種被銳利物體掃過的錯覺。
「…………威廉先生?」
「嗯。抱歉,我離開一下。」
他一邊用手掌揉頸子,一邊從位子上站起。
奈芙蓮默默地抬起臉龐。
「你要去哪裡嗎?」
「是啊。我要去見另一個讓人懷念的傢伙……泰德,麻煩你照顧這個女孩。替我帶她回養育院。」
威廉只交代了這些便離開咖啡廳。
「咦?請……請問……威廉先生?」
他對疑問的聲音置之不理。
雨依舊在下,然而,這時候顧不得那麼多了。
†
──突然間。
威廉想起往事。
那是比五百二十七年再久一點以前的事。
以黎拉為首的七名伙伴齊聚,前往討伐星神(Visitors)艾陸可‧霍可斯登之日前幾天。
「我不喜歡太大把的劍耶。」
黎拉如此說道。
劍身至多與自己手臂同長。重量要在單手能輕鬆揮舞的範圍內。換句話說,可以完全發揮從父母、恩師以及師父(這似乎是指別人)所學劍技的單兵用長劍,才符合她的喜好。
聖劍(Carillon)是為了殺人類不能企及之物而存在的大劍。名為人類的渺小物種面對費盡全力卻依然搆不著的高度,就穿了這樣一雙鞋硬是將自己墊高。因此,黎拉說過她不太中意。
威廉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懂歸懂,然而黎拉既為正規勇者,又是被堂堂極位古聖劍瑟尼歐里斯選上的當代用劍者,威廉認為她不該說那種話。
想讓強大的聖劍選上也無法中選,想擁有力量也無法擁有的人,世上大有所在。擁有力量者在口頭上不把自己的力量當一回事,等於與那些人作對。要是黎拉公開說出那種話,遲早會被人從背後捅刀。像威廉就想捅。她最好別以為晚上都有月亮照著。
「……所以你就找她比試練習,然後碰了一鼻子灰回來啊。」
納維爾特里沒好氣地問,威廉則答應得咕咕噥噥。
從赫杖接上熊掌。從狐尾接上針肘。從鶯贊崩擊接上戲鍾鐵鼓。威廉低頭向西爾葛拉穆學來的種種招式,在獲選勇者專有的卓越洞察眼光之前──那好像有個浮誇的名稱叫「深淵眼」──全遭到看穿還被倒打一把。途中,威廉也試著穿插納維爾特里教他的「蜃景步法」和「北星步」,卻絲毫沒發揮作用。
正規勇者的天分及實力之牆既高又厚,瞧不見邊際。
「老弟啊,你嚴重搞錯一件事了。」
納維爾特里以夾雜慨歎般的誇張動作說:
「身為男人的我們,本來就不可能贏過女性。再怎麼挑戰也不能及。我們能做的只有乞求她們的愛而已。」
「認真找你討教的我是白痴。」
威廉嘀咕。
「不,我認真和你講正經的。這大概可以稱為劍質上的差異。」
納維爾特里劃出劍弧似的用手指輕輕一揮。
「你的劍屬於所謂的征戰之劍。能削弱敵方戰力,給予巨大損傷,專為破壞而揮。極端來講,你這種作風在把眼前敵人區分成殺得了和殺不了兩種以後,就不接受其他資訊了。」
「這樣不行嗎?」
「以戰鬥者而言應該算中規中矩。沒有人會怪你。」
納維爾特里聳肩。
「可是呢。你既不想否定黎拉這個女孩,也不打算讓她屈服。你揮的劍碰上那種對象就不太行得通。」
「……不。假如能讓她屈服,我倒想試一次。」
「那還真是男人的大夢。我支持你。我會在安全的地方暗中支持。」
他深切地告訴威廉。
「假如我的劍是征戰之劍,黎拉那樣又算什麼?」
「嗯~她的劍非常像尼爾斯前輩的劍。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性子直才會像師父,或許單純是他們為人的本質相近吧。」
尼爾斯‧D‧佛利拿。既是黎拉的「師父」,對威廉來說應該也是「臭師父」的男人。
「不想傷害人,又不想受傷害,即使如此還是因為迫不得已而握了劍……屬於迷惘者特有的貪心劍路──她那種劍,是典型的膽小鬼之劍。」
†
來到隔了兩條街的地方以後,威廉停下腳步。
不知不覺中,他的脖子被人用銀色刀刃抵住。微微冒出的紅色血液隨即被雨水沖去。
「嗨。」
威廉用毫無緊張感的語氣朝背後開口。
「拿殺氣當請帖,挺老派的不是嗎,我們又不是不熟。有事找我,規規矩矩地用嘴巴說也可以啊。」
「……畢竟我們似乎會談到不方便在人前明講的話題。」
威廉背後不知何時站了個披著黑色防水斗篷的男子。
對方用裝蒜似的語氣回答。
「敘舊之前,我有幾件事想先問清楚。希望你誠實回答,威廉老弟。」
「既然是為了這種事找我,當面講就行啦。你也知道我不擅長瞞東瞞西的吧?」
「第一個問題。」
威廉打趣的詞遭到無視。
「你怎麼會在這?」
「……何必這麼問呢。你知道我的故鄉是寇馬各吧?要我來說,你出現在這裡比我不自然得多。」
「看來你似乎不懂我提問的用意。」
接觸脖子的刀刃添了一絲勁道。
「在決戰那天,理應已經和黑燭公鬥(Ebon Candle)到兩敗俱亡的你,為什麼現在又突然出現在這座城市?」
「……什麼?」
一瞬間,威廉聽不懂對方問了什麼。接著,在他理解話中含意的下一刻,便感到大事不妙了。
直到此時此刻,威廉都忘記思考一項重要的問題。
這世界是夢。他太介意這個前提,就沒有確認這個世界的「當下」是設定於什麼時候。
(我想得太簡單了,還以為夢境裡對時間順序的安排不會多講究……!)
從剛才聽見的內容,可以釐清幾件事。
第一點,這裡是威廉他們前往討伐星神之後的世界……而且,當時世界似乎還沒被〈十七獸〉毀滅。
然後,這個世界的威廉‧克梅修打完那場仗以後似乎也沒有回來──恐怕是變成石塊留在戰場上了──這算第二點。
最後一點,看來這個世界果真不是根據威廉一個人的記憶構築而成的。書上記載著威廉不曉得的知識,人們也活在他並未經歷過的時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換算成夢裡的時間,威廉思考這些大約用了幾秒。這段時間不知道被解讀為什麼樣的答覆,威廉身後的男子將抵著他脖子的刀收回了。
「……你就這樣放開我行嗎,我什麼話都還沒有回答喔。」
「我本來就不認為這能對你構成威脅。要對付最強的準勇者,拿這種玩具似的刀再怎麼說也不夠格。」
「最強是嗎?」威廉露出苦笑。「你這樣講就肉麻了,納維爾特里。」
威廉緩緩地回頭。
男子解開防水斗篷的風帽。年約三十的他露出了燃燒般的紅髮以及蓄有鬍渣的臉。
納維爾特里‧提戈扎可。
讚光教會所認定的準勇者之一。出身於西高曼德的一支氏族。平時使用的武器是氏族相傳的雙曲刀,然而面對強大敵人時就會拔出愛劍「純位聖劍拉琵登希比爾斯」。
「別太抬舉我了。即使同為準勇者,你仍是我的前輩,身手又了得。而且你用的聖劍位階也比我高。」
納維爾特里微微地笑道:
「既非謙虛也非內斂,會認真講出這種話就是你讓人覺得恐怖的地方。」
威廉同樣微微地笑著回答:
「既非客套也非揶揄,會認真講出這種話就是你讓人覺得麻煩的地方。」
短暫的沉默。只剩雨珠猛烈打在石版道上的聲響充斥於四周。
「……我和那個黑色骷髏頭確實是打到兩敗俱亡了才對。之後的事我都沒有記憶。等我回神就發現自己在寇馬各了,那是三天前早上發生的事。」
威廉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假如全部從實招出,還得讓對方接受「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假象」這一點。威廉認為那太過困難,便決定用謊言來隱瞞無法透漏的部分。
「我才想問發生了什麼事。問題不只是我為什麼還活著。」
威廉輕輕抓了抓自己濕透的頭髮又說:
「結果那場仗怎麼了?從人類還沒被消滅來看,星神應該是打倒了,也能曉得你有活下來,可是,其他人還平安嗎?」
納維爾特里不答。
「更重要的是,你一下子用殺氣,一下子用刀子指向同伴,到底是怎麼回事?麻煩跟我解釋狀況啦,將狀況說清楚。」
「是真界再想聖歌隊(True World)在搞鬼。」
威廉聽見納維爾特里咕噥那個字眼。
聽者似乎比說者還難為情,感覺有點取壞了的組織名稱。
「你還記得吧。那些人過去為了顛覆帝都,曾經策劃過什麼主意。他們那時候留下的黨羽正打算繼續執行當時的計畫。」
──啊,原來如此。
難怪納維爾特里會提到那個字眼。
威廉想過以後就覺得合情合理。這裡是仿照昔時大地營造的夢境,討伐星神這件大事既已發生,緊接著要上演的自然是〈十七獸〉出現。日子一到,數天之內便會國破城荒,名為人類的物種將從大地上消失。
倘若如此,真界再想聖歌隊身為孕育出那些〈獸〉的始作俑者,會在目前的時間點暗中活躍便說得通了。
這裡,是遲早要毀在他們手中的世界。
(心情上有點像預言者呢。)
對註定的未來心理有數,讓威廉有種奇妙的感覺。全能感與無力感交相混雜,好比大理石花紋那樣。快與不快感兩相比較,傾向不快感的部分要大得多。
威廉將動搖的思緒藏在嚴肅臉孔底下,並向納維爾特里問道
「你說的和你做的之間,又有什麼關聯?」
「勇者與前勇者當中,有人與真界再想聖歌隊私通。」
「──什麼?」
威廉問出了不曉得的情報。他想都沒有想過。
「假的吧──呃,不對,你不會因可靠性低的情報有動作。表示這件事是真的嗎?而且你不隱瞞這點,代表你已經做了判斷,就算準勇者之間因此互相猜疑也無所謂。比起將叛徒找出來,你更想讓對方起戒心,以拖延為優先嗎?」
「你的洞察速度還是一樣快。」
納維爾特里傻眼似的說:
「要是你的洞察技術也對女人心管用,明明會更受歡迎的。」
囉嗦。
威廉並沒有想要受歡迎的念頭,不過被誇口天下有多少港口就有多少情人的納維爾特里那麼一說,感覺倒格外具有說服力,令他非常不甘心。
「從反應來看,似乎可以推斷你跟真界再想聖歌隊之間的關係傾向清白。」
納維爾特里攤開雙掌,原本應該握在右手的銀色短刀就像變戲法似的不見了。
「話雖如此,你所說的也不盡然都是實話吧。你宣稱自己沒有早上醒來前的記憶,那段說詞似乎並不能照單全收。」
……納維爾特里的洞察還是一樣精準。
還有,這傢伙的洞察技術對女人心應該也一樣管用。叫人羨慕。唉,真叫人羨慕。
「OK,威廉老弟。你的嫌疑姑且先保留。就當成至少你似乎沒有涉案。在狀況告一段落以前,麻煩不要有太醒目的行動。」
納維爾特里單方面如此斷言,然後轉身。
「我不必幫忙嗎?」
「懷疑同伴是我現在的差事。我不能把背後託付給無法斷定為清白的人。」
他毫無防備地背對威廉這麼說。不知道那算笨拙,或者只是拐彎抹角,表達方式實在讓人摸不著頭緒。
「……再回答你一件事好了。那時候挑戰星神與地神(Poteau)的成員中,生還的原本只有我還有黎拉。在方才那一刻,你的名字也加進來了。」
「這樣啊……」
納維爾特里所說的結果,和威廉之前從大賢者史旺那裡聽到的一樣。因此他並不驚訝,然而重新接獲這樣的消息,心情還是會消沉。
「成功撿回屍首的,也只有史旺和艾米莎。史旺似乎對自己施了某種複雜的咒蹟(Thaumaturgy),就沒有下葬,還安置在教會的地下聖堂。」
不對吧不對吧,大賢者,你搞什麼啊!現在是睡大頭覺的時候嗎?難道用於甦醒或復活的咒蹟並沒有順利生效?
「能告訴你的大概就這些了。好啦,之後等差事全部了結,我們再一邊喝酒一邊談。」
納維爾特里瀟灑說完以後,便邁步離去。
「欸,納維爾特里。」
威廉不由得朝著他的背影問:
「呃……你過得好嗎?」
離去的背影只有佇足一次。
「託你的福,還好。」
納維爾特里頭也不回地答完以後,這才消失在朦朧雨中。
雨依舊在下。
威廉仰望著天空。
這個世界理應只是一場夢,即使如此,雨珠仍十分冰冷。
一陣響亮的噴嚏聲傳遍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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