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弑杀者的荆冠

  81 弑杀者的荆冠

  结束尸体与现场摄影、现场监识等工作之后,来到虹川父女的房间的鮎川哲子搜查主任、佐渡九冬、有马美雪——加上在现场指挥搜查工作的玄矢孝志,和侦探们一起讨论今后的搜查方针。

  经过几十分钟的意见交换之后,完成了仔细推演过的搜查计画。警方相关人员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留下几个巡查在房门前守卫,其余的人都撤走了。留在尸体被搬走的现场的三名侦探叹了一口气,再度检视室内的状况。

  舞衣走近面对着中庭的窗户,打开半月形的锁,新鲜的空气吹进室内。和在中庭巡逻的巡查视线对上,舞衣对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年轻的警官很害羞似地低下头,赶紧快步离去。中庭开始慢慢罩上雾气。乳白色的烟幕一边遮去人们的视线一边飞散开来。

  手撑在腰际,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城之介,黑色斗篷在凉爽的风的吹拂下叭答叭答翻飞着。黑衣侦探将帽沿往上推,看着两个女侦探。

  「我们应该最先考虑的是犯人进出这个房间的方法,而不是垂死讯息吧?让我们想想时间的经过吧!」

  音梦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小笔记本,做出了一个时刻表。

  时刻表如下

  舞衣检视过音梦的笔记本,一边交给城之介,一边陈述自己的意见。

  「虹川先生离开房间之后,一直到魅山先生和小杉前来为止,只有短短的三分钟。期间面对走廊的门一直有空巡查守着,所以……犯人恐怕只有从面对中庭的窗户入侵了。但是,中庭也有警备。」

  「如果空氏做伪证的话,就可以断定他是犯人,事件就落幕了,但看样子没这么简单——以当时的状况而言,随时都可能会有人路过,而且虹川氏也可能折回头。找到机会想办法打开门锁,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的作下犯行实在是太过危险。」

  当薰和胜利来到房门前时,空巡查确实是在走廊上守卫。期间只有短短的三分钟,杀人可跟泡速食面不一样。如果把开关锁的时间也考虑进去的话,那就不只是快速杀人,而是神速杀人了吧!薰和胜利是同伙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但是这么一来就会留下和假设空席单独犯罪时一样的问题,顶多只是把时间从三分钟延长为八分钟,要完成计画几乎是不可能的。

  「话虽如此,但是艺术家在八分钟之内进出密室却是事实。这跟『审判之屋』时一样,在短时间内要剥下墙板,从旁边的房间进出那是不可能的。连同窗框整个松下来也不可能……这可真是个难题啊。」

  「犯人可不只是进出密室而己哦!九十九娘,他还杀了人。」城之介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舞衣继续分析密室状况。

  「最具可能性的是犯人从面对中庭的窗户进出。可是,玻璃窗的半月形锁是牢牢锁上的。利用针和线,或者磁铁等精密的开锁技巧要花很多时间,而且也有被中庭的警官目击的危险性。」

  舞衣的语气渐渐变弱,最后是由音梦做总结。

  「简直是处处行不通啊!明明就是这么单纯的密室。」

  「所谓的simple is best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啊——唔,关于密室是可以有合理说明的。这是属于雾华娘的领域,只要消去其他的可能性,最后就只剩下两种解释了。」

  城之介的语气似乎还充满了余裕。这个密室杀人事件跟白天的毒杀不同,是艺术家作风的犯行。黑衣侦探看起来甚至很享受与敌人在智慧上一较高下的斗智乐趣。对于同事的死虽然感到悲伤,但是老是悲叹并不能对搜查工作有所助益。推理进度往前推进并不是坏事吧!舞衣对值得信赖的同伴嫣然一笑,以充满挑战意味的语气问道:

  「其中一种可能性当然就是虹川先生做伪证,他就是犯人。龙宫先生,另一种可能性呢?」

  城之介轻轻一笑,大步走近窗边。

  他将窗户关上,上了月牙形的锁。房间回复成密室状况。

  「月牙锁从内侧上锁了。也就是说,将窗户上锁的是虹川娘本人。艺术家逃亡之后,一息尚存的虹川娘出于很自然的防卫本能将窗户关上,然后断了气——这是很可能的。」

  「话是如此没错,但是……城之介先生,要是小惠自行创造出密室状况的话,那么以艺术家而言,这种杀人手法不是太陈腐了吗?这么一来就成了没有什么特色的格杀了。」

  「小音梦说的没错。再说——如果艺术家想要挑战『构成推理小说的三十项要素』的话,垂死讯息就很可能是犯人伪造的。与其去推测小惠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将窗户上了锁,形成密室状况,在偶然的状况留下垂死讯息,不如应该去推测,艺术家一如往常创造出了密室,伪造了讯息。」

  「唔,我们不用这么急着下结论。关于密室,龙宫的解释是,就目前来讲就姑且假设为刚才所说的那两种可能性吧!现在,我们也该讨论垂死讯息了……」

  三个侦探都带着认真的表情看着对方。室内的紧迫气息益发地浓厚。

  在幻影城杀人事件中,艺术家几近过度地执着于「文字」。之前几乎都是委婉提示的讯息,但是这一次却是正面挑衅,带有一决胜负味道的单纯讯息。负责推理的这一方也没有考量的余地,必须全力以赴了。

  「首先必须考虑的是这是谁写下来的。」

  说完,城之介带着挑战的眼神看着舞衣。

  女侦探以充满蛊惑的秋波屏退了这个愚蠢的问题。

  「这个情况看起来很明显啊。龙宫先生怎么会这么愚蠢,真不像你的作风啊。」

  果然不愧是JDC第一班的名侦探。他们似乎已经越过考量的过程,直接掌握了真相。目前音梦努力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以免落后他们的层次太多,根本无暇建立自己的推理。

  城之介用戴着手套的左手将乾爽的浏海左右分开,愉快地笑了。

  「雾华娘真是严苛啊!小心翼翼地构筑一个不会产生矛盾的推理也是很重要的啊。尤其是面对垂死讯息这种细微的问题时,这个题材要小心处理。」

  「我知道啦!我要说的是,平常你总是在脑海中处理这种问题的,这次为什么要这样叨叨絮絮地说明呢——就好像浊暑院先生在『华没』中意识到『读者』的存在,而把你塑造成一个饶舌的人一样。」

  「喂喂,难道龙宫的存在是虚构的吗?」

  音梦背着两人偷笑着。她知道城之介和舞衣之间没有男女之情存在,但是也许这两个人会是一对好搭档呢。这不是她一次这样想。

  她强忍着笑,假装平静地说:

  「两位,这种事情就别再吵了吧!回到推理上吧!」

  也许是太过突然了吧?两名侦探都带着愕然的表情凝视着绑着马尾的少女侦探。舞衣觉得好像是第三者介入仲裁他们夫妻间的争吵一样,不禁觉得很难为情露出害羞的笑容,视线在下特定的方向游移着,而城之介则刻意地咳了一声,重新开始解说:

  「继续刚才的推理,如果虹川氏是艺术家的话,那么垂死讯息代表什么意义就不值得考虑了。知道犯人的身分之后,就没有必要去注意被伪造的线索了……问题是另一种状况——犯人从窗口逃亡之后,虹川娘自己将窗户上了锁,制造出密室的状况。如果是这种情形,那么室内就只有虹川娘一个人,那么,垂死讯息当然就是她所写下来的了。」

  音梦不发一语,点点头。舞衣歪着头,催促城之介继续往下说。

  「那么,龙宫先生推断这个讯息代表什么意义?」

  舞衣自己在脑海中也有几个推理,但是她认为此时让对诡异的「文字」推理素获好评的城之介握有主导权是上上之策。先听取城之介的推理,一旦发现漏洞,再以她的推理适时加以补充就可以了。

  城之介调整了一下帽子的角度,竖起左手的食指,开始推理。

  他将右手撑在左手肘底下,眼睛中绽放着光芒。

  「这个嘛——首先我们来看看『VI』代表什么意思——我们应该可以将这个缩小范围为罗马数字和字母吧?如果这是古怪的讯息的话,就没有刻意留下来的意义了,再说虹川娘也才十一岁。以她的年纪来说,要在短时间内做复杂的思考似乎不太可能。龙宫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再扩大思考的范围。」

  舞衣和音梦默默地听着他陈述推理。

  看来她们是打定主意只在有问题产生时才出声。沉默就代表肯定的意思。

  「接下来的问题是,虹川娘是否是在写完讯息后才死的?也许是写完『VI』就结束了,也或许后头应该还接着什么字。再推得更详细一点,她在写完『V』之后就断了气,因为手指头痉挛,在收回来时勾成了像『I』一样的血迹也是有可能的。『V』写得很漂亮,应该是根据死者的意志写出来的,但是『I』就比较难断言了。这个讯息有四种解释可以成立。」

  城之介所提出的解释如下四种。

  「让我们从罗马数字的观点先讨论起吧!如果是罗马数字,能想到的只有『Ⅵ(VI)』和『V』……当然这是客房的号码。九十九娘,『客房V』和『客房Ⅵ』是谁的房间?」

  音梦快速地翻查着笔记本。

  她还记得答案,这是为了确定答案所进行的作业。

  「『客房V』是浊暑院先生,『客房Ⅵ』则是星野多惠小姐。」

  听到这个报告,城之介瞬间沉默了……很讽刺的是,这两个人都是城之介在众多关系者当中最让他在意的男女。他跟溜水经由这个事件认识,进而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至于多惠,以前曾在相亲的场合碰过面。不管犯人是哪一个,对黑衣侦探而言都将是痛苦的结束吧!

  城之介压抑住内心的动摇,继续说道:

  「接下来让我们考虑一下如果代表的是字母时的情况。这是『华没』中所写的线索,虹川娘几乎不懂英文,但是却可以某种程度地使用以前住在德国时的语言(参考『19 Fraulein惠』)。也就是说,讯息会不会是德国话?两位懂德文吗?」

  舞衣和音梦都很遗憾似地同时摇着头。

  「我只懂英文,舞衣小姐应该也会说法文吧?」

  「嗯,我懂英文跟法文,另外西班牙话也懂一点。」

  文字侦探城之介对探求日文之外的「文字」也投注了很多精力,把练习外语当成一种兴趣。听说他懂得英文、法文、俄文、中文、西班牙文、乌尔都语等一共五十八种语言的基础,实在太叫人惊讶了。在他看来,语言的根源存在于「根源语言」这种概念,只要掌握要领,学起来就很快,但是要不是对「文字语言」相当有兴趣的话,大概没有几个人学得来吧?无敌的语文能力成了城之介和其他的侦探有着层次上差异的强力武器。

  「两位不用这么悲观。在这种时代,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连日文的使用方法都不懂了。除非想成为外交官,否则也没有必要那么积极地学习外语。反正透过教科书所学到的那种自欺欺人的学习方法,在真正会话时几乎是派不上用场的。既然如此,那乾脆就多学一些母语的词汇,丰富自己的表达能力吧。」

  「嗯,我记得『关西正统会』的老师也讲过同样的话。老师说,最近读者认识的词汇太少了,作家都得用浅显易懂的文字来写小说,写起来很辛苦,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多看一点书。」

  「但是其中也不乏有些作家没有考虑到多数读者的立场,只是自以为是地将艰涩难懂的语言强推给读者。这种作品最让我头痛了。」

  「这叫不懂得尊重体谅。总而言之,就是没脑筋。用简单的措词来说明复杂的事情可是比用艰涩的言词来掩饰要难得多了。算了,关于『文字』的话题好像有点偏离主题了。让我们言归正传吧!关于德文的事情,那只是龙宫的推理,就请九十九娘事后帮我确认一下。」

  音梦打开笔记本记了下来,点点头。舞衣交抱着双臂,看着同事。

  城之介发挥他文字侦探专家的本领。

  「如果这是德文的字母的话,那么讯息就是『VI』+α或『V』+α了。在所有的事件相关者中,能用这种文字表达有两个人——一个就是虹川氏。站在虹川娘的立场来看,他是『va-ta(VATER)』,也就是『父亲』。另一个就是虹川娘称为『堇先生』的魅山薰氏。在德文中,『堇』叫『vio-re(VIOLE)。』」

  「等一下。龙宫先生。魅山先生他……」

  城之介举起一只手制止作势要辩护的舞衣。

  「笼宫知道雾华壤想说什么,魅山氏和小杉少年就物理条件而言,绝对不是犯人。可是,这个时候,这并不是问题。」

  「什么意思,城之介先生?」

  「龙宫现在推理的是垂死讯息指示的人物,不是嫌疑犯。所谓的垂死讯息是『垂死之前的传达文字』不一定是『死者对犯人的告发』。虹川娘年纪还小。在临死之际,因为对死亡的恐惧,有时候也可能是抱着求救的心情想写下最爱的人物的名字,而不是企图留下犯人的名字吧!」

  城之介这番话让舞衣和音梦大为感动。明明不能确定,可是她们却在无意中就产生了「垂死讯息=死者对犯人的告发」这种偏颇的想法。在异常的事件当中,她们太过受限于推理小说式的常识了。两名女侦探很率直地对这个即便在极限状况中,依然能持续保有弹性思考能力的城之介有正面的评价,觉得自己拥有值得赞赏的同事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另外舞衣也这样想。在寻常的推理过程中,或许还有人能跟城之介相互抗衡,然而在与「文字」相关的推理方面,恐怕就无人能出黑衣推理贵公子其右了……

  城之介将女侦探们敬畏的眼神视为意料之外的赞美,将其藏进内心深处,继续愉快地层现他的推理能力。

  「对虹川娘来说,『父亲』虹川氏和『堇』魅山氏都是她挚爱的人物,少女在临死之际选择写下他们的名字也没什么奇怪的。而基于同样的理由可以推理出来的人还有一个。那就是也许是虹川娘真正最爱的人物,小杉胜利少年。」

  用来代表小杉树的德文该怎么讲呢?两名女侦探一边听着城之介推理,一边想着这件事,然而城之介提出来的答案却出乎她们的意料之外。

  「如果是代表小杉少年的话,这时候讯息很可能就是英文了。最近英文深深地渗透进日本文化当中,虹川娘应该也懂这样的字眼吧……就算她本来不知道,但是龙宫认为就读国中一年级,正在学英文的小杉少年可能把跟自己有关的英文单字告诉少女。至于那个单字是什么,说到这里两位应该可以想像得到吧?那就是『bikutori(VICTORY))』,也就是『胜利』。」

  就这样,垂死讯息的推理暂时告一段落了。如果小惠留下了讯息的话,那么是代表什么意思?是举发犯人呢?还是写下最爱的人物的名字?

  由于音梦提出了疑问,城之介的推理紧接着指向被放在客房桌上的一本书(虹川良着「杀死胜利女神的平凡男子」讲谈社小说)。

  想据哲子他们侦讯虹川所得到的报告,那本书似乎是虹川带来的。可是,虹川应该是把书本收在旅行袋里面的,但是尸体被发现时,书却被放在桌上。

  这本书同样可能是艺术家留下的讯息,也可能是小惠留下来的(垂死讯息?)。城之介根据简单的推理,从书本导出三个人名。

  最单纯的解释就是代表书的作者虹川。接着,从被绑成马尾的头发来推理,女人的头发→女性的神(日文中头发和神的发音都是kami)→和女神联想在一起,与「胜利的女神」串连起来,代表小杉胜利。最后从杀死「胜利的女神」的「平凡男子」来推理,就代表是形象单薄的魅山薰。

  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必然,从「VI」和书本两方面都可以导出虹川、薰、胜利三个人,但是那究竟是不是单纯只代表小惠最爱的人物?薰和胜利虽然绝对不可能是犯人,然而拥有完全的不在证明的人往往反而更可疑。

  指向三人的讯息是误导?或者是署名?

  指向浊暑院和星野多惠的讯息是误导还是署名?

  虹川良、魅山薰、小杉胜利、浊暑院溜水、星野多惠——垂死讯息所指出来的五个人从嫌疑犯当中浮显了上来……

  侦探们感觉到推理往前大大地迈进了一步。

  解决之日为期不远,那不是预测,而是一种确信。

  雾气转浓,当黄昏降临世界时,幻影城笼罩在神秘的迷雾当中。

  幻影城这个空间彷佛为雾气所切割开来,被带到另一个异度空间……

  盒子中的故事失去了幻魔作用。

  世界从黑暗的死亡之馆,飞向炫目的虚无彼方!

  不消多时,黑幕落下。

  事件的终点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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