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解决篇·第一幕

  70 解决篇·第一幕

  事件第五天——十月二十九日是很短暂的一天。

  距离葵的尸体被发现的早晨,事实上已经过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然而……关系者们都却觉得那好像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

  心中感到不安时,就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相对的,当一个人心情安适时,时间就会快速流逝。就像置身于「混沌世界」当中一样。

  「出现了第八个被害者,应该不会再有人遭到杀害了吧?」大家脑海的一角开始产生某种安心感是不争的事实。没有人为葵的死而感到喜悦,然而在悲伤的背后,大家心中都存着感谢之情,感谢因为他而使自己能从悲剧当中脱身而出。

  吃过晚饭之后,虹川向城之介提起自己想扮演侦探角色一事,众人带着紧张的表情注视着站起来的外行名侦探。听到事件获得解决,众人的心境变得相当复杂,就好像本来就要一扫而空的恐惧迷雾再度浓浓地罩上来一样。

  是的,事件还没有结束。杀人的行径虽然终止了,但是要等谜题解开,艺术家的真实身分被曝光之时,事件才算真正落幕。环视四周,所有在场的人都露出一副不安的样子。杀害八个人和两只猫的艺术家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个人。这个几乎快被遗忘的严厉事实把大家压倒了。顶着一张事不关己的表情混在群众当中的犯人是什么样的人?促使艺术家做出杀人艺术,令人意想不到的动机到底为何?

  虹川依序一个一个看着集合在餐厅裏的事件关系者们……他定定地看着,就好像在确认混在其中的艺术家一样。听众们都屏住气息窥看着这个作家名侦探的一举一动。

  用了四三〇张稿纸的「华没」前言也都是为了这一瞬间的到来而被写出来的。

  终于,解决篇开启布幕的时机到来了。

  「虹川先生。艺术家就在集合于餐厅的这些关系者当中吗?」

  率先发问的是溜水,众人的视线在溜水和虹川之间游移。

  虹川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很明确地点点头。

  「……是的。艺术家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人。」

  虽然早有觉悟,但是此话一出,餐厅里还是掀起一股骚动。

  现在聚集在餐厅里的有这些人。

  许多警方的相关人员都在城内警备当中,并没有在餐厅里,但是「我」保证,他们跟事件没有关系,完全没有必要去怀疑他们。上述的三十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就是艺术家。

  「你」在解决篇的哪个阶段得到真相呢?除非到最后一行,不,甚至到最后(?)都不能大意。一直到最后才会知道事实,要到最后的最后的最后。

  「我」非常渴望「你」能看穿真相。

  因为「我」就是为此才诉说故事的……

  「决定性的线索是一个表象。」

  虹川以平静的语气开始诉说解决篇。一字一句,就像咬着草莓似地慎选措词进行解说。听众都保持沉默,以免漏听任何一字一句。严肃而静谧弥漫着室内,任何人的咳嗽声或吞口水的声音听起来都特别地刺耳——

  「浊暑院的『为了华丽的没落』也在没有预期的情况下埋下了伏笔。老实说,我会注意到这个关键也是拜『华没』之赐——被隐藏于杀人事件背后的重大关键正是……犯人·艺术家的署名。」

  接着,虹川说明了「华没」开始正式落笔之前的经过,和侦探们针对留在现场的艺术家的讯息所做的推理。犯人将署名隐藏在几乎都是误导的文字游戏一般的讯息当中。姑且不谈推理的真伪,根据虹川还有城之介的补充说明,可以确定艺术家是几近异常地执着于「文字」上。另外大家也了解到,虽然不见得是绝对的真实,但是如果事件的另一面真的存在着决定性的讯息之类的东西的话,那么那也许就是艺术家的署名。

  在幻影城杀人事件当中,把真相串连起来的线索是不存在的。因此虹川建议,就算是非常理,脱离常轨的线索,姑且不妨从「文字」的线索来推理艺术家,迫使这个人物自己招供,这也许也是一种方法,而以城之介为首的听众们也都点头呼应。最后虹川从挑衅艺术家的角度来看,也不忘加上这么一段话。

  犯人自称是「艺术家」,一直坚持其杀人艺术。既然如此,在署名被识破之际,不妨乾脆地认罪,将一切都源源本本地供出来……

  于是,解决篇再度启动。

  指向惊天动地的高潮,往前突进。

  「我把杀死丽与华这两只猫一事看成与本事件无关的插曲。接下来的问题是杀害榊与佐藤两名巡查。这两个人究竟该不该被杀呢——这个问题一直到最后的阶段都一直苦恼着我,我觉得实际上要做断定是很难的。」

  虹川说到这里暂停了一下。

  他再度环视在场的人。调整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之后,又继续说明。

  「从之后料所警部遭到杀害一事来看,杀害榊与佐藤也可能和一连串的连续杀人有关……但是,最后我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杀害榊与佐藤跟主要的谋杀无关,只是次要谋杀——有了这种想法之后,判断才得以成立。事实很让人讶异,但是很遗憾的,榊巡查与佐藤巡查只是艺术家为了获得行动的自由才被杀的。」

  「等一下,虹川先生!」

  将本来叼在嘴边的烟用手指夹住,举起一只手插话的是鸦城苍也。城之介坐在他旁边,交抱着双臂,闭着眼睛。黑衣侦探就像睡着了一样,静静地聆听着推理。也许他是真的睡着了也说不定。

  「鸦城先生,什么事?」

  「艺术家在最初的杀人预告状中使用了『八个祭品』这个措诃。如果根据你的说法,那么主要谋杀的被害人才只有六个人。你的意思是说,杀人的行动还会继续下去吗?」

  顷刻之间,室内掀起一阵波澜。苍也说的没错,根据虹川的说法,那么确实是还有两个人会被杀害。幻影城杀人事件还没有结束吗?

  众人的视线都刺向虹川。

  可是作家侦探本人却不为所动,极为冷静。

  「那只不过是一种解释。」

  「啊?」

  脸上露出疯狂表情的不只苍也一个人。

  也许是对自己的说明很有自信吧?虹川仍然一脸从容。

  「艺术家并没有公开表示所谓的『八个祭品』就是意味着八个被害人吧!那只是我们擅自做的解释,除了当事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艺术家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原来可能是如此,也许犯人一开始·就锁定了八个人为目标。可是,或许他认为只要杀掉八个人就好,不管对象是谁,而且那个杀人预告状也可能不具有多大的意义。随着事件的发展,我们越来越难把犯人和艺术家区隔开来,然而,被留在现场的纸条是事件开始之前就制作出来的。我们也可以推理是犯人临机应变,变更了计画。我认为,此时我们没有必要执着于这个说法了……」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舞衣终于在这个时候发言了。

  「确实是如此,但是虹川先生。这么一来,我们不就无法限定连续杀人事件是否真的落幕了吗?」

  身为犯罪搜查的专家,这些侦探们绝对不是在吹毛求疵,而是指出虹川推理中的矛盾点,企图帮助他完成推论。

  「——不,雾华小姐,事件结束了。」

  「我想听听你敢如此断言的理由何在。」

  听众们的视线在虹川和舞衣之间往返。感觉上像是两个智慧不相上下的同志正在进行一场高智能的游戏竞赛,城之介不想在这个时候参战。以鮎川哲子为首的警察相关人员以及其他的侦探们都摆出慎重的态势静观情势的变化。

  虹川正眼回看着喜孜孜地出面挑战的舞衣,毫不犹豫地提出他的论点。

  「一切都是壮大的模拟手法。我怀疑除了华、丽、榊、佐藤四个之外,施于其他六具尸体上的模拟手法才是艺术家的真正讯息。葵是被杀的第八个杀人事件使得表象手法大功告成。所以,我推断事件已经结束了。」

  「虹川先生,所谓的表象是?」

  音梦催促虹川继续说下去,但是作家侦探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喝了一口放在餐桌上的清凉饮料润了润喉咙,慢慢地环视所有人之后,最后点点头,发表他的答案。除了艺术家之外的所有人都屏住气息,静待推理显露真相的瞬间到来。虹川是否能加入艾勒里·昆恩、法月纶太郎等作家名侦探的行列当中呢?

  「请各位仔细回想移木、水野、冰龙、料所、风纹寺、葵六个人的尸体被发现的现场的状况。如果艺术家真正的目标只是这六个人的话,那么问题就很简单了。柊木司为什么被吊灯压死?水野一马为什么从地面倒吊?冰龙小姐为什么被人用黑布遮住眼睛?风纹寺为什么被放在水槽上,处于浮在半空中的状态?料所警部为什么被穿上用萤光染料染过的衣服,在『暗室』的黑暗当中发着光——最后,葵为什么在水密室中被人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

  「啊!」

  发出几近惊愕的惨叫声的是溜水,他似乎也终于发现到了。

  注意到在「华没」的序文中,自己在无意识当中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是的。六个被害者的尸体是分别依循『黑死馆杀人事件』的杀人预告而遭到杀害的。」

  以虹川为中心所出现的巨大的惊愕波涛在室内扩大,不容分说将事件相关者整个淹没、搅乱,破坏着所有人的感觉!

  艺术家把出现于小栗虫太郎所构筑起来的钢铁巨塔·「黑死馆杀人事件」——这个作品中的杀人预告拿来当范本使用。在「为了华丽的没落」的序文中被引用的「黑死馆杀人事件」的杀人预告……小栗虫太郎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自己死后的半个世纪之后,他的作品的主题竟然会被人以这种形式来加以使用吧!

  大家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舞衣低下头去,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事情一样。城之介则依然闭着眼睛,保持沉默。

  虹川的解说继续进行。

  「模拟表象往往总是被巧妙地隐藏起来,以避免太过醒目。杀柊木司时,将宽度比房门还大的吊灯从『静寂之屋』移到『流血之屋』;杀水野一马时则准备了橘子这个暗示性的误导。以下是题外话,在艾勒里·昆恩的『中国橘子的秘密』中,全都是倒过来的杀人事件,橘子被当成重要的道具来使用。也许艺术家就是刻意模拟这个手法的——另外,在杀害冰龙的事件当中,犯人创造了完美的密室;杀风纹寺时,则把植物盆栽和头颅做了替换;杀料所时则利用了交换尸体和冶冻库这个出人意料之外的藏头颅的场所;而杀害葵的事件中则造就出水密室,让每个真正的目标逃过搜查人员的视线。」

  也许是一口气做了这么长的说明感到疲累了吧!虹川此时叹了口气,再度喝了口水润喉。

  这场长久持续的艰苦奋斗似乎也终于要迎接尾声的到来。虹川所解开的谜题的真相——作家侦探的手长度到足以构着艺术家吗?答案应该很快就会清楚了吧!和警方相关人员一起站在餐厅角落的哲子代表众人提出一个最让大家在意的最后的问题。

  「那么,虹川先生。幻影城杀人事件的犯人·艺术家究竟是谁?」

  这是这个晚上的解决篇中最紧张的一刻,瞬间爆发膨涨的紧张感笼罩整个餐厅。杀害八个人和两只猫,残虐不仁的疯狂艺术家的真面目是?

  「艺术家为什么要拿『黑死馆』做模型来使用呢?也许是『他』发现自己的名字和『黑死馆』有偶然的相符之处,所以才拿来做范本使用吧?在杀人事件当中,做为留下自己名字的署名……」

  虹川用了「他」这个主词,也就是说,艺术家是个男人。

  虹川看着所有的女性都松了口气似地抚着胸口,然后告发了犯人。

  「让我产生这个想法的是风纹寺先生的无头尸体,穿在他的尸体上的料所警部的桥色外套上有血迹的斑点。根据我看过『华没』之后得到的想法,龙宫先生和雾华小姐根据在『衣服』上有斑点而推理出『武器之屋』是藏头颅的场所,但是那个血的斑点还有一个重要的意义在!」

  「又是双重含意啊……真是复杂到极点的事件啊。」

  螽斯愕然地喃喃说道,看着站在墙边平井太郎旁的间宫照。照发现到螽斯的视线,为这个棘手的事件而苦恼的刚进入老年的侦探,照很同情地温柔地点点头。

  「那件橘色的外套是更接近黄色,而不是橙色的微妙色调。如果那个血迹斑点代表的是在『ki』(日语中的黄色发音为hiiro)的颜色上点上两点的话呢?如果将『黑死馆(KOKUSIKAN)』用罗马拼音列出来再重新组合的话,就变成『KOSUKIKAN』——变成『kosukikan』。如果在『hi』上加上浊音的话,就导出「kosugikan(小杉宽)」这个人名了。」

  冲击的暴风袭上在场的所有人。有人尖叫出声!平井太郎露出狼狈的表情瞪着管家。

  「小杉!你、你……做了所有的事情?杀死华跟丽的是你吗?」

  站在照的旁边的小杉管家往后退了几步。

  小杉宽用力地左右摇着他那苍白的脸和两只手,否定自己涉嫌。

  站在管家旁边的小杉胜利也以畏怯的视线看着父亲,慢慢地离开父亲身边。

  「爸爸,是真的吗?你杀了——」

  「没有!不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管家尖叫着,惊愕和怒气的洪流将他整个吞噬了。室内所有人都毫不留情地流露出「不可原谅!小杉宽!」的视线。如果他是艺术家的话,受到这种程度的惩罚其实也不为过,然而,真相是如何的呢?事件真的可以这样顺利地落幕了吗?

  「各位镇静!安静!请大家坐好!」

  玄矢刑警脸色大变,卖力地想控制失控的场面,然而激奋的群众怒气始终无法平息下来。结果控制住由激情逐渐演变成危险状态场面的,是不算权威者的虹川良的一句话。

  「很抱歉造成这样的混乱场面。各位,小杉先生不是艺术家。」

  激动的波涛立刻急速退却……众人再度将视线集中在虹川身上,现场回归一片寂静。

  「这是怎么回事,虹川先生,『黑死馆』不就是犯人的署名吗?」

  平井太郎以质问的语气逼问虹川。幻影城的主人似乎急着要早日找到杀害华和丽的犯人。虹川原本只是打算在举发犯人之前来一个轻微的转折,然而对刚进入老年期的男人而言,那种感觉就好像玩双六的游戏时,即将达阵前又被迫回到起点一样的无奈与不满。

  「我刚刚已经说过,我的推理纯粹只是假设。请不要忘记,我只是从被认为是艺术家的署名的讯息中推理出犯人,我并没有任何的证据——我之所确信『黑死馆』的讯息正是艺术家的署名,理由之一是来自巧妙的双层构造文字游戏。我承认,在我注意到这个深远的含意之时,很没有节制地甚至觉得感动。各位,请冷静地想想。犯人可是演出这一连串浓密剧情杀人事件的艺术家呀!难道他会不塑造幌子犯人、假造的署名,而只单纯地留下自己的真正署名吗?一

  虹川的意见有值得一听的部分。

  「『黑死馆』→『小杉宽』的讯息是利用血迹形成的浊音和字谜(倒读或改换字母的位置而成为异义的字谜)所做出来的署名。要是在平常,我们大概很难想像那是一个幌子答案吧——可是,『黑死馆』的范本当中还存在着另一个巧妙地被隐藏起来的讯息。当我接触到这个以巧妙的算计为基础的『文字』魔术时,我推断这才是潜藏于比虚假的表面更深层的真正的署名。」

  也许是再也受不了这样任人摆布了吧?佐渡九冬刑警催促一直绕着圈子打转做说明的虹川说。

  「那么,『黑死馆』的范本还隐藏着另一个署名罗?虹川先生,真正的艺术家是谁?」

  虹川大概也想在这里为前提做一个了结吧?他带着略微疲累的表情,深深地点点头。

  「艺术家的名字是——」

  屏息的空间里,举发众人注目的犯人身分的瞬间。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有数秒钟之久,虹川闭上了眼睛,将现场的气氛营造到最高点。

  过了一会儿,作家侦探睁开眼睛,用右手的食指指着某个人(艺术家?)。

  「他就是艺术家!」

  超越预期,太过出人意料之外的结局。爆发而开的惊愕和喧哗……

  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禁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了。

  虹川所指着的人是——

  工作人员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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