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第五个密室

  78 第五个密室

  小杉胜利就像一个在重要的比赛当中败北的运动选手一样,在城内漫无目标地走着。

  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他,他回头一看。

  「胜利,没跟小惠一起玩吗?」

  「董先生?」

  站在走廊上的人是魅山薰。

  胜利很喜欢拥有人类写不出来的推理小说中出场人物一样的气息的薰。

  也许自己有同性恋的素质。基于男人特有对同性恋厌恶感,胜利有这样的不安,然而就算没有这样的特质,胜利还是莫名地为薰所吸引。

  薰是一个非常中性化的人,和男人特有的无趣完全无缘。

  少年就是被他气质里年长女性的部分所吸引。

  一开始,胜利很享受杀人事件所带来的刺激感。

  即便是和自己完全无关的幻影城客人们相继被杀,对天真的少年而言,那终归是事不关己的。他既没有感概,也没有悲哀或恐惧,有的只是好奇心而已。

  然而,自从玩伴小惠敏感地体悟到「杀人」这个行为所具备的深远意义,惊觉自己也可能被杀的恐惧后,她的情绪也感染给了胜利。

  一旦产生「死亡」的概念,孩子就整个被打垮了。因为年纪小的人有着无与伦比的想像力——自己来自何处?这个世界又是什么?人死后会到什么地方去?了解到必须持续向绝对解不开的课题挑战是人类的宿命之后,想像的翅膀顿时折断了,以避免自己去胡思乱想。避免因为太过渴望得到一个道理而发狂。

  恐惧之花一旦在体内萌芽,瞬间便急速成长,绽放出巨大的花朵。带有浓浓的不祥色彩,刺激着不快感和恐惧心的绝望之花。彷佛体内的五脏六腑被刺激着生理厌恶感的虫子啃蚀殆尽,少年开始每天过着为地狱黑暗的预感而志忑不安的日子。因为太过意识到死亡而害怕入眠,抵挡不了睡魔而沉沉入睡之后又一直做着恶梦。睡眠成了最大的恐惧,他讨厌为了睡觉而醒来,因为他觉得那就是为了死亡而活下去的象徵一样。

  只有跟小惠一起玩时,才是他可以感到安心的神圣时刻。但是,两人共度的时间当中,死亡的阴影也没有放过小孩子们。少年和少女在获得成长的过程中应得的坚强生命力之前,就被迫面临存活下去的严苛考验。对他们小小的身躯而言,这是太过沈重的负荷。疲于思考、苦恼、畏怯的两人,现在甚至开始觉得或许乾脆死了还比较轻松一点。

  对面对死亡一事还太过脆弱的孩子,精神已经被折磨得体无完肤了。他们对持续这样走下去感到疲累,又出于本能地移动着双脚往前走。对一个踩着沉重的步伐在世界中旁徨的少年而言,带有年长女性味道的薰的主动示好是非常可贵的。薰那带着中性化而透明的容貌很难让人想像,其实他本来是棒球社的投手,运动神经相当发达。透过投接球运动,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了陌生的隔阂。

  跟小惠也很亲密的薰是胜利在人生道路上的前辈。他那从容地悠游于大人世界的姿态看在少年眼中是何等地灿烂。因为两人并没有经常碰面,所以胜利在不知对方缺点的情况下,对薰的敬意远超过对父亲。

  ——父亲——

  一想到父亲小杉宽管家,胜利就被从体内涌起的恐惧黑暗思绪给压垮,几乎要发狂了。当小杉宽被举发为艺术家的真实身分所造成的冲击,那是他想忘也绝对忘不了的事情。

  如果跟自己在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的父亲真的是夺走几条生命的凶恶犯罪者的话,少年恐怕再也无法存活于这个世界吧?他一定会不知所措,失去理性,沉落到死亡的黑暗当中……

  还好父亲的嫌疑被洗清了,然而少年心中还是存有疑惑。正因为有着超绝的想像力,少年的疑惑更无止境地扩大,始终无法消除。或许……父亲就是艺术家,只要这个可能性没有肯定为零,世界整个翻转过来的恐怖依然是存在的。

  少年为了避免被负面的感情所击垮,只好一直想着和薰及小惠共度的愉快时光。他努力地去忘记不好的事情(觉得已经忘记),让自己尽想着人生的愉悦。为了活下去,少年死命地挣扎着。

  胜利还有小惠……而且薰也跟在我们后头。

  所以,他总算还有办法鼓起勇气继续往前走。

  胜利用力地对薰点点头,自己先往前走。

  「哪,我们走吧,堇先生。我们去找小惠!」

  小杉胜利不该败北的。

  少年踩着紊乱的步伐继续活下去,下让自己在人生这场比赛中败北。

  「能不能请你陪着小惠?」

  薰是在不久之前受虹川这样请托的。现在事件关系者一个个在餐厅里轮番接受侦讯,像学校举行的个人面谈一样。离开餐厅的薰和接下来要接受侦讯的虹川擦身而过时受到这个请托。

  众人以为已经结束的幻影城杀人事件,以太过冲击性的悲剧方式再度开启布幕。

  一连串事件当中首度出现的白昼犯罪。而且是在众多目击者的情况下——

  在亲眼目睹双重毒杀事件的许多人当中,也包括小杉胜利和虹川惠……亲眼看到杀人一事,对而言太过年幼的孩子们,这简直就像将下水道的污水洒在纯净的白雪上一样。正因为具有敏锐的感受性,杀人这个黑暗的行为对少年和少女造成了无法忽视的影响。最坏的情况可能会使他们的人性观感遭到破坏。虹川怕的就是这一点。他的担心薰也再理解不过了。

  本来大人也不见得就能平心静气面对杀人事件了。就算一直在纸上反覆杀人的推理作家,一辈子也不一定有一次机会在真实的生活中遇到有人被杀的事件吧?在推理小说当中,推理作家担任起侦探角色的机会很多。在这种架构的故事中,他们大部分都是在偶然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遇到凶恶的犯罪·这种事情在现实生活中当然是不可能存在的,就因为那只是推理故事,所以是大家可以接受的。

  更何况幻影城杀人事件是继彩纹家杀人事件以来,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大型犯罪。事件再发展下去,也可能会凌驾十四年前的那个传说事件。薰他们或许正站在(被迫站在?)新型犯罪革命的现场。

  想到这里,薰实在没办法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里。在接受警方侦讯的时候反倒心情还比较轻松一点,因为和他人接触时还可以获得救赎——

  没有人可以相信了。但是为了活下去,就必须跟别人接触。永无止境的谜宫绵延不断。这个事件真的有出口吗?

  ——离开谜宫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死亡吗?

  独自待在房间里,脑海中甚至就会浮起这个危险的想法。

  每当把思绪转向笼罩着幻影城的狂气,神经就会被破坏得体无完肤了。

  再也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不应该这样的,幻影城对他们而言应该是一个快乐的世界才对。

  世界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薰无法理解。

  他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也没有人愿意告诉他。薰的养父母都是以推理作家为业的人。就销售量而言虽然不是很可观,但是两人所赚的钱似乎也足够让他们衣食无缺了。

  「我们要写的是真正的好书,所以就算没有大卖也无所谓——一般没脑袋的大众岂能理解我们的艺术!」

  他们这种口头禅听在年幼的薰耳里也像是虚张声势。艺术本来就是一种抽象的东西,根本没有所谓的绝对的评价。决定每个作品价值的就是有多少人给与正面的评价——一切就端看这一点。

  死后得到的评价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没能写出让同一时代的人们接受的作品就代表这个人是无能的。「卷着尾巴逃走吧」一般大众是不要这些难听的藉口的……

  薰也决心当一个推理作家,为了飞越养父母所无法超越的藩篱。

  目标的门槛比他想像中的还低,或许是从懂事之前就沉浸在推理小说当中的关系吧!在推理世界当中被培育长大的薰似乎具备了「真正的素质」。他把自己交给感性,写他想写的东西。他真的喜欢推理小说,而他的成绩也展现了实力……

  当他成为畅销作家时,他的价值观有了很大的转变。薰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当中一直在创造可以卖作的小说。从他名列畅销作家之列的时候开始,只有写畅销小说的技术不断向上攀升。薰没有了想写的东西,变得只为生活而写。

  野心和饥渴的精神渐渐地磨灭。他对不断的成功失去兴趣,所有的人生意义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像是人类所写不出来的推理小说的出场人物一般透明般的躯壳。

  ……对这样的薰而言,剩下的唯一娱乐就是在幻影城的最幸福时刻。养父久能启辅和平井太郎是长年的知己,薰就读国中时第一次造访了充满幻想气息的旅馆。这座比西式旅馆更具有欧洲古堡风格的幻影城。

  位于远离人烟的土地上的秘境对喜好推理悬疑的人而言,无疑的就是一座世外桃源。

  在幻影城,他随时都可以想起即将遗忘的少年梦想。

  只有在那里,才能体会人生衰老时期的心情。

  在薰的介绍下,「关西正统会」从两年前开始就在幻影城举办合宿活动。之后两年,从以前就一直没有什么变化的幻影城,却因为艺术家而变成了人外魔境。他所挚爱的理想黄金之乡已经……不复存在了。

  再也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和丧失最后的身分的危机奋战的薰对着十字架祈祷,仰赖他个人的宗教观,苦苦作战。虹川的请托对他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和孩子们一起嬉戏时什么都不用多想,只要把自己交给充满幻想而甜美的时间大河就成了……

  魅山薰很喜欢虹川惠和小杉胜利。因为他可以从宛如在幻影城杀人事件这沙漠绿洲似的孩子们身上,得到精神上的安适和生存的依据。

  如果说有人绝对不可能是幻影城杀人事件的犯人的话,那大概就只有虹川惠和小杉胜利了吧?孩子是不可能做出以无与伦比的组织力和精巧的算计所架构出来的杀人艺术的。如果这是一部推理小说的话,由幕后黑手写下大纲,孩子为其手下犯下罪行的情节还算OK,但是就现实问题而言,应该不是这么容易的。就因为不可能是犯人,所以薰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和小惠和胜利玩在一起。

  没有沾染到事件的狂气的少年和少女,是目前唯一隔绝在传染病外的最后希望。而这两个孩子终于也开始感到害怕了……薰一方面对让孩子变成这样的艺术家的手法感到愤怒,一方面又觉得必须想办法解决才行。

  找胜利,和小惠三个人好好地轻松一下。

  忘掉不快乐的事情,享受人生的乐趣——这个计画必然似地浮上他脑海。

  于是魅山薰找上了小杉胜利。

  少年的脸上恢复了笑容,虽然只是淡淡的笑容,但是薰还是感到喜悦。

  ……于是他们两人踩着轻快的脚步前往虹川父女所住的房间。

  空巡查站在虹川父女的房间前面。可能是他在走廊上巡逻之际,受前往接受侦讯的虹川请托,在这里等到薰他们前来。

  薰对巡查道了声谢,侧目看着离去的空的背影,同时敲了敲客房的门。

  一次、两次……

  没有回应,在睡觉吗?可是,从薰和虹川在餐厅分手之后,一直到这里来这之间也不过才过了两分钟(虹川父女的房间和餐厅距离很近,而薰是在中途的走廊上偶然遇见胜利的)。

  也就是说,虹川离开房间之后大约才过了三分钟左右吧?小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入睡吗……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薰却莫名地有不祥的预感。

  「喂,小惠!我跟堇先生一起来找你玩了!」

  少年用力地敲打着房门,但是依然没有人应答。

  就算睡着了,只要不是睡得太热,应该都会醒来的——

  听到这些声音,刚刚离开的空巡查又跑回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门上了锁,外头的人没办法开门,于是三个人决定等虹川回来。

  「……小席,小席……」

  站在走廊上等着虹川回来的空巡查的耳中响起过世超过十年以上的母亲声音。

  没有脉络可循,突如其来的错觉——异常现象?

  空巡查产生一股恶寒,身体不停地抖着。

  「……小席,赶快开门。现在不开的话……」

  紧接着,空席现在正在交往着的未婚妻和眼前的走廊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似地出现了。她定定地看着空席,眼中充满了担心的色彩。

  错觉,还有白日梦。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

  可是空席有着一种自己被某个人所操控的不悦预感。

  被听到?被看到——被写到?

  这时候虹川回来了,他的思绪因而中断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之后,虹川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对面。转过弯角,看到站在房门前的三个男人时,虹川脸色大变跑了过来!

  「怎么了,薰——连小杉都在?空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空巡查不解地耸耸肩,一旁的薰说明道:

  「小惠可能睡着了,我们敲了门也没有回应。」

  「你说什么?小惠刚刚正在学写字,不可能睡着的……」

  众人的表情瞬间都变得苍白。

  少年疯狂似地猛敲着房门,虹川把手放在他肩上,自己来到门前。

  他快速地从裤子的左后方口袋里拿出钥匙,插进匙孔。

  也许是太焦躁的关系,他的动作非常地笨拙。

  金属和金属磨擦的声音在四人的耳中真实地回响着——

  ……喀喳……

  门打开来。新的悲剧之门被打开来了。

  「小惠!」

  越过飞奔进室内的虹川的背部,薰看到了。

  「……小惠!」

  小杉胜利整个人瘫软了下来,空席巡查彷佛听到恶魔的笑声。

  宛如弥漫着瘴气的密室当中,幻影城杀人事件的牺牲者又多了一人。

  虹川惠整个人趴在鲜血形成的红色血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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