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艺术家神圣的安眠
88 艺术家神圣的安眠
「……那么,龙宫先生。自杀的虹川果真就是犯人吗?」
平井老人对城之介做最后的确认。从某方面来说,堪称是这个事件最大的被害者是幻影城的主人,他的眼中闪着激愤的光芒。那是对旅馆被化为魔境,最重要的是对华与丽被杀的愤怒。直接称呼虹川,没有加上「先生」两个字正代表了他有多么地愤怒。
城之介默默地点点头,于是这次轮到有马美雪代表听众提出问题。
「可是,所谓的『八个祭品』又是什么意思?龙宫先生?去除虹川的话,目标只有七个人啊。而且我们很难想像艺术家会模拟自杀,所以说,魅山先生果然是自杀的吗?」
「或许……魅山氏因为某种机缘,昨天晚上之前就发现到虹川所犯下的罪行吧?所以,他——不,很抱歉,她才跟随艺术家,也就是虹川的模拟手法,在『冰之沼泽』上吊自杀。如果只是要自杀,她大可不必非选择『冰之沼泽』不可,所以那很明显的是她的讯息。因为要说这是偶然,那实在又太巧了。因为识破了彩虹的构成颜色的谋杀主题,所以魅山娘才会在『冰之沼泽』结束自己的生命。在幻影城里,提到靛色,率先浮上大家脑海的就是『冰之沼泽』那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毯。」
于今想起,在发现虹川良的尸体之后,城之介立刻就提议前往「冰之沼泽」的原因也就在这里。搜查人员们终于了解到,其实侦探早就知道下个模拟手法是靛色的,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为了解开惊愕万分的听众们心中的疑惑,城之介继续仔细地解说下去。
「也许写着『我再也受不了了』的遗书就是无法忍受她所敬爱的虹川良一次又一次犯下杀人罪行的意思。她企图牺牲自己的生命来制止虹川的犯行——我不敢断言,但是从她会如此地痛心和无奈,我想他们之间应该有过男女之情。魅山娘爱着虹川,所以才会想挺身阻止他干下蛮行,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八个祭品』……从这句话来推断,虹川的目标大概也包括自己吧?动机虽然不明,不过,虹川是藉由自杀的手段来审判自己,进入神圣的安眠——」
「神圣的安眠」,艺术家·虹川的自杀,或许在他发出杀人预告时就已经决定了的吧?在事件的最后,审判背负着杀人罪孽的自己——也许这才是为了华丽的没落,所需要的神圣之行为。
「但是,这个推理没有致命的矛盾点吗?昨天晚上,虹川没有踏出自己的房间一步。姑且不说魅山小姐了,他又是如何杀死浊暑院先生的?」
哲子指出城之介的推理中一个最大的问题点所在。
虹川昨天晚上一直被封闭在由警方布下天网地罗进行监控的密室中。
在事件发生之后确认现场是密室的案例中,有一些是可以透过密室诡计创造出来的。但是……虹川的房间在第一时间持续受到监控。问题不只是从密室进出的方法,密室外头还有由搜查人员构成的人墙(人之密室),犯人是如何地躲过他们的眼睛的?
从某方面来说,这比铁甲密室更不可解……甚至可以说没有比这个更困难的问题了。那真是一个终极的密室。
可是——城之介不为所动,一直都表现得很冷静。
他冷静地、严苛地推理密室的秘密。
「那个房间确实是终极的密室。但如果虹川是犯人的话,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严肃的沉默,所有人都凝神等待城之介使终极的密室崩毁的一句话。
「虹川曾经光明正大地进出房门啊。」
「——你说什么?」
「——哪有这种事!」
舞衣和玄矢不禁大声地反驳。
餐厅笼罩在困惑的乱流当中。
「如果从面对中庭的窗户出去的话是不可能的吧?可是,他是从房门进出的——鮎川娘,你应该预期虹川会从房间里出来。加上当时的意识不像白天那么清明。因为虹川表现得太过自然,反而使你看漏了,也许你认为那是一场梦。」
之前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侦探推理的星野多惠,此时用几乎没有人听到的声音喃喃说道:
「……切诡计……」
有一个作家以擅长嘲讽常识,大量制造沉痛而扭曲的诡计而广为人知,他就是G·K·切斯特顿。他在布朗神父系列中所铺陈出来的诡计在「关西正统会」中被称为「切(布朗)·诡计」。
爱看书的多惠似乎已经注意到城之介的推理神似布朗神父的某个短篇故事,类似艾勒里·昆恩等人也使用的利用人类的盲点的心理诡计——
正因为是推理小说,所以这种诡计才能在现实的空间中重现。在场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来,深深地体会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愕感。在众多心志动摇的人当中,只有哲子还有心隋提出带有确认意味的疑问。
「明明有那么多人在现场监控的——龙宫先生,这是事实吗?」
「是的。请仔细想想,虹川是模拟手法的一部分,是事件的重要部分。如果他不是犯人的话,应该会遭到杀害……可是,别忘了,那个终极的密室在反过来的情况下也是带有终极味道的。犯人是绝对不可能人侵那个房间的,否则你们一干搜查人员应该会发现到的——所以,艺术家就是虹川良。」
演说变得非常地冗长。城之介喝了桌上的清凉饮料润润喉,进入最后的解说。
「如果把虹川当成犯人来看,那么虹川惠娘遭到杀害时,那个房间就不算什么密室了。虹川杀害了亲生女儿,一脸没事人似地将客房上锁,甚至请空席巡查守卫,然后前往接受侦讯。——他之所以对自己的孩子动手,或许是想将她从这个事件的凶恶暴戾之气中解脱,而且也下想自己死后留下女儿一个人受苦吧?接下来,针对昨天发生的双重毒杀事件做说明……」
城之介的表情苦涩地扭曲了,语气也变得沉重许多。对他而言,因为自己的大意而使得侦探助手遭到杀害的那个毒杀事件,是这个幻影城杀人事件当中最痛苦的体验。
被留到最后的杯子谜题。当时,十七个杯子中只有两个杯子被涂上毒液。但是,虹川良也分到了杯子。难道艺术家甘冒自己也有可能被毒死的危险吗?虽然说机率是十七分之二,但是自己因此死亡的可能性并不全然是零。
「我很佩服艺术家——虹川的智谋。在两个杯子上涂上毒液……这才是那个双重毒杀事件的诡计。」
「什么意思?」
一直凝神倾听的多惠适时地提出问题。她的眼神看起来微微地泛着光芒,彷佛是在慰劳长时间苦战,露出疲惫色彩的侦探。城之介好像分享了她的力气似地,精神略微恢复了一些。
「毒液不是涂在一个杯子,而是两个杯子上。也就是说,就算掺了毒的杯子轮到自己这边来,他只要不立刻喝下去就没事了。下毒的杯子还另有一个,所以只要他耐心等待,总会有人死的。因为洋地黄毒苷是速效性的毒药……如此一来,现场一定会引起大骚动,再也没有人有心情去喝咖啡或红茶了。而且,如果从他的杯子上找到毒药的话,大概也不会有人想到是他下的毒吧!这么一来,他就可以躲开嫌疑的身分,这就是他这么做的优点所在。当自己没拿到下毒的杯子时,在确认两人死亡之后,他只要轻松地拿起饮料来喝就可以避免招来嫌疑了——太完美了,真是巧夺天工的手法!」
城之介以充满悔恨的声音结束了解说。
听众们一时之间似乎无法相信艺术家有如恶魔般的狡诈心性,也许还要多花一点时间大家才能理解城之介的解说是事实……
「以上是龙宫提出的所有问题解决方案。很遗憾,只有铁甲密室之谜无法解开。龙宫本来打算以现行犯逮捕虹川,要求他自行供述的,但是……现在已经没办法了,这是一件叫人遗戚的事情。我们搜查人员是败得一蹋糊涂,事件的主导权一直都在敌人的手上。不过,艺术家的真实身分终于开解来了,虽然没有拿到好分数,但毕竟也没有失分。」
城之介最后再度低头致意,戴好帽子落座。
幻影城杀人事件的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解决方式。
鼓掌声宛如需索着「安可」似地,在餐厅裏回响了一阵子。
■
舞衣对落座的城之介提出一个她很在意的问题。
「那么——龙宫先生。留在浊暑院先生房间里的那个像暗号表的备忘谜题解开了吗?」
写着九十九个数字的纸条。舞衣一直很挂记着这件事。如果说这是艺术家伪造的线索的话,那还真叫人搞不懂意思。会不会是浊暑院溜水基于某种意图而留下来的重要线索……舞衣一直这样怀疑。
可是,城之介回答得很乾脆。
「不,那没什么意义。」
「你说没有意义,怎么会——」
「龙宫常说,暗号解读,追根究底都会归于三十七种基本模式。那张纸条却不符合其中任何一种……雾华娘,这不是推理小说,线索不是为了当成线索而存在的。我们总是必须选择取舍线索——如果那张纸条代表某种深远的含意,那将会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暗号,龙宫没办法解开。在这种情况下,龙宫只有说一声抱歉了。」
「是吗……说的也是。这就是这个故事的解决方法吧?」
舞衣悲哀地嘟哝道,闭上眼睛,静静地点点头。
不只是铁甲密室,「海市蜃楼之屋」浸湿的地板,还有落在地上的两条毛巾……虹川为什么要将毛巾丢在杀害溜水的现场呢?尚未解开的谜题似乎还很多。如果要深入追究,只会发现这个事件的黑暗面是永无止境的。
舞衣想起前往洛杉矶出差的九十九十九。那个既是她的救命恩人,又给了她人生指标的「救命之神」超级侦探……
——如果九十九在这里,他会给这个事件什么样的结尾呢?
她明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可能,却忍不住要这样想。
发现音梦带着担心的眼神看着自己,舞衣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幻影城杀人事件就此落幕。
目前只能对这样的结局妥协……
就算「读者」无法接受,但是推理小说毕竟是结束了。
故事在「作者」想结束的地方被强制地落幕了。
■
是什么让虹川良如此地具有破坏性,是哪个部分让他奔向神圣的疯狂?是有什么深远的动机吗?或者……只是精神错乱——或者也许是因为幻影城的瘴气所入侵的人,悲哀的末路……
答案永远不会出现。
一切的真相都是黑暗中的谜题,永远都笼罩着一层阴影。
可是,我们大概绝对不会称虹川良为精神错乱者吧?他也是布朗宁(英国诗人)所说的命运之子,这个事件一定会成为——一个活过的人的史诗。
那是没有色彩的诗篇吗?或者是绽放着异样光采的诗作?
……这往往是要由「读者」来判断的。
■
琐罗亚斯德(古波斯拜火教鼻祖)云——
「我必须如你般没落没落。我必须完成今后即将往该处坠落的人们所言之没落。」
为了华丽的没落,艺术家将八个祭品奉献给优拉纳斯神(天王丫
对艺术家而言,那是献给虚无的供物。
而现在——
他终于在幻影城这座棺木中进入神圣的安眠。
……CURTAIN FALL(落幕)
89 九十九十九的神通理气(最后的挑战)
一切都结束了——下一行开始,另一个故事开幕了。
■
龙宫城之介翻阅着桌上的「华没」,随即做个深呼吸了站起来。既然事件已经结束,侦探就没有逗留在幻影城的理由了。他很想理好房间的行李,尽快从和这家旅馆共存的不快回忆中逃离。关于铁甲密室,日后可能会重新调查,或者检讨资料,总会想办法解决的吧!总之,城之介心中充满了想离开这座被诅咒红城的念头。
随着事件落幕而降临的寂静,使得餐厅里也弥漫着沉稳的气息——
之后,鮎川哲子搜查主任针对今后的搜查做说明,事件的相关人员们终于获得解放了。一切都真正结束的时刻就近在眼前。
鮎川哲子、佐渡九冬、玄矢孝志、有马美雪和JDC的三名侦探做完简单的商讨之后,分别对搜查人员们下了指示。
城之介前往餐厅的途中,因为多惠而分散了注意力,和舞衣撞个正着。「华没」的原稿和一起拿在他手上的溜水备忘录从侦探的手中掉落……小小的纸条轻飘飘地在半空中飞舞,滑也似地飘落地上。
……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站在餐厅门后的人优雅地捡起落在地上的纸条。
两个人就站在眼前。
一个是有着完美躯体的长发男子。完美的脸上戴着太阳眼镜。另一个是比太阳眼镜男子略矮一点的青年。右手拿着笔记型电脑的青年,视线和城之介对上,便微笑低头致意。
黑衣侦探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九十九氏——还有冰姬宫氏!你们什么时候来到幻影城的?」
在餐厅里人们的视线都因为城之介的惊叫声而望向门口。大部分的人都因为新的「出场人物」的出现而感到惊讶,但是舞衣和音梦两人则喜形于色,跑到他们身边。
用食指与中指这两根修长的手指头,将夹着的纸条拿到眼前,太阳眼镜侦探——九十九十九露出美丽的笑容。
「龙宫先生,真是高超的推理啊。」
他的声音是如此地美妙,如音乐般优美,让听者莫不被带进恍惚之境。JDC第一班副班长·九十九十九和他的助手第二班的冰姬宫幽弥。龙宫城之介、雾华舞衣、九十九音梦三名侦探和来迟的同事寒喧过后,将他们介绍给事件相关人员。
在事件解决之后突然现身的两个侦探,让在场的人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平井先生从人群中走出来,带着严肃的表情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龙宫先生?事件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平井先生,请别担心,幻影城杀人事件是解决了。九十九氏和冰姬宫氏是前来帮我们做搜查工作的最后收尾。」
城之介这番话实在太没有说服力了。
JDC第一班副班长怎么可能特地跑来做搜查的收尾呢?
侦探们的悲哀表情渐渐淡薄,取而代之的是充满了希望的色彩。九十九十九——只要这个男人在场,现场的气氛就整个缓和了下来。一开始抱着狐疑态度的人们,被太阳眼镜侦探的存在感所震压,也渐渐地表示可以理解的态度。
十九及幽弥和鮎川哲子搜查主任握手,和刑警们打过招呼之后,舞衣用开朗的声音问道:
「九十九、冰姬宫……可是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我们忙着解谜,一点都没发现到你们的到来。」
「洛杉矶的事件终于解决,我们今天早上才回国的。至于幻影城是刚刚才到的。」
好优美的音调。以统计侦探之名而广为人知的幽弥,用慕斯将头发整齐地梳理起来。头发仔细地梳向后头,只留几丝发丝垂在额头上。
他穿着黑黄格子的醒目毛衣,手上戴着露出指尖的手套。他的一身装束充满年轻气息,街上经常可看到的流行打扮经过一番变化之后,成为自己独特的风格,然而这样的打扮跟「侦探」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了。
继幽弥之后,跟刑警们寒喧过后的十九也踩着优美的步伐走进其他侦探们的圈子当中。
「我们在大约五张书页之前来到这里的。刚好也有幸听到龙宫先生的推理,只是——」
十九说到这里便停顿了一下,隔着太阳眼镜环视着集合在餐厅里的事件关系者们,他用悲哀而美丽的声音说出了让人意外的事实。
「对好不容易才松了一口气的各位而言实在很抱歉,但是龙宫先生的推理街不完整。虹川良先生并不是艺术家。」
四下响起惊愕的叫声。「出场人物」们相对而视,带着意外的表情注视着用太阳眼镜遮掩住美貌的侦探。
平井先生走近十九,慎重其事地问道:
「您是九十九先生吧——那么,你是说真正的犯人另有他人?」
刚进入老年的男人,他那锐利的视线被吸进十九的太阳眼镜当中。那具有宛如黑洞般的吸引力,神秘的太阳眼镜——可是,要是眼镜戴在别人脸上,也许就没有这种感觉吧?是十九的神圣庄严气息,让观者产生这种错觉的。
面对风格独特的幻影城的主人,他丝毫不动摇。
十九充满歉意似地点点他那美丽的头。
「龙宫先生推理所得到的解答,并不是真正的真相。那才是真正的虚假的解答……」
看似识破了艺术家剧本的龙宫城之介,终归也只是在漆黑的黑幕魔掌上跳舞的丑角而已,这个事实将所有的相关人员打落失望的黑暗谷底。
何其厚重而深度的防御阵容。艺术家的布阵既厚重又浓密,几乎是没有任何人经历过的层级。现在大家都已经确信,幻影城杀人事件一定会是在历史上留下不灭之名的重大犯罪。前所未有的事件到底有多深奥?最后会将「出场人物」们带到什么样的终点站呢?
如果有人能够解决所有现象复杂交缠在一起,难解至极的世纪末最凶恶犯罪的话……那大概就只有了解城之介已然败北的九十九十九吧?
事件相关者们甚至为不断反覆逆转再逆转的情况憾动,他们将充满恐惧的视线射向十九。
哲子代表众人向十九确认。
「那么,九十九先生,你今后将会努力地为大家解开真的真相,对吧?」
餐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迟来的侦探身上。十九左右摇着头,否定了哲子的问题,于是失去希望的绝望气息瞬间笼罩着全场——看似如此,但是十九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掀起了一股感动的浪涛,涌向餐厅。
「很遗憾,我没办法进行搜查,鮎川小姐。因为我已经解决事件了,只要给我一点确认几个事实的时间,我马上就可以公布真的真相。」
九十九十九这个侦探才刚抵达幻影城,就解决了名侦探、警方搜查人员、推理作家们合力起来都无法解决的至难事件?
啊——
现场漫天掀起丝毫没有矫饰的赞赏声,祝福着代表世纪末的天才侦探。
「可是,九十九氏。你不是才刚到这里吗?」
城之介的一句话使得兴奋的浪涛平息了下来……黑衣侦探有这种疑问是很理所当然的。城之介不会因为自己的解决方法遭到否决而感到愤慨,也不会因为别人解决了事件而感到嫉妒,然而十九太超越人类极限的破案预告,却使得他不得不产生疑问。
在私交方面和十九与音梦这对九十九家的义兄妹感情匪浅的城之介,也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人将天才发挥至此的案件……越是大舞台,才越能让真正优秀的人物展现其惊人的力量。这句话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在接触事件之前就加以解决——如果冷静思考的话,会觉得这是很奇怪的事情,但是如果换作是十九的话,或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十九就具备有让人有这种想法的能力也可以用天纵英明来形容他。那是一种让人充满了温暖和……无限的希望的感觉。
「龙宫先生,我在飞机上看过浊暑院先生所写的『为了华丽的没落』的影印稿了——拜那些原稿之赐,我才得以找出真相。」
拜「华没」之赐解决事件……因为十九还没有看过昨晚完成的最后原稿,所以他根据比「你」还少的资料找出终极的真相。
可怕的是超级侦探的神通理气。不愧是具有最接近「神」的侦探·九十九十九。故事中的「神」应该是「作者」才对,然而十九却彷佛在背后支配着事件一样,知道所有一切,展现了超越他人的特质。
站在故事彼岸的侦探从某方面来说,堪称是超越「作者」以上的超越者。
由最接近「神」的侦探所主导的最后解决篇就要开始了。
■
十九看完了「华没」的最后原稿之后,一个一个去检视最新的犯罪现场(昨晚发生的三起事件)……期间,统计侦探·冰姬宫幽弥受十九请托,一头钻进「知识之屋」,一边翻阅「华没」,一边专注地数着原稿中的某些东西。
从一个现场移往另一个现场的途中,十九将空席巡查叫到身边来,问出年轻巡查的未婚妻的名字叫「濑美子」。看似是与事件无关的闲聊,但是十九的所有行动似乎都带有某种意义似地,让人感到很不可思议。
检视完昨天晚上的事件现场之后,最后十九和音梦两个人一起去检视「美画之屋」,把调查终结一事告诉鮎川哲子搜查主任。
事件相关者们再度被集合到餐厅来。
这一次才是货真价实的最后解决篇的开端。
音梦一边走向餐厅一边问义兄。
「十九哥哥,这个事件的谜底真的能解开吗?」
四周没有他人。
在彩纹家事件中几乎失去所有亲人的这对义兄妹现在真的是单独在一起。
「音梦小姐,你的推理是说这个事件有着绝对解不开的谜,对吧?这倒是说中了事实。但是——绝对解不开的谜也有解开的方法呢,我在彩纹家事件中学到了这一点。待会儿就让我来证明吧。」
十九是不会跳票的男人,既然他这样说,那么幻影城杀人事件就是绝对解得开的。
不会再有逆转的情况发生了。
音梦回她所敬爱的义兄一个微笑,于是十九宛如公布解答似地说:
「根本就没有谜题。有的只是常见的理论性解决方法。」
他说话的语气彷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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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解决篇就要开始了。
在这之前,「我」想依前人之例,向一直很有耐心地聆听如此冗长的故事的「你」下最后的挑战。
幻影城杀人事件的终极真犯人·艺术家的真实身分是谁——「你」能回答这个难题吗?
理论性的思考并不是推理的一切,所以你也可以仰赖自己的直觉。
为了谨慎起见,我要先确认,艺术家是「出场人物」之一,不是共犯。
如果我使用卑劣的手段,那么犯人的身分可以是非常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人,但是「我」基于公平原则向「你」挑战。「我」衷心地期望「你」能识破真相,然而,「我」想那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之前已经死去的人物,或者已经被认定过不是犯人的人物都有可能是犯人。乍见之下跟真相无关的人物也许就是犯人,也或许是意外中的意外,犯人就是行为太过诡异的人。
——总之,艺术家是「出场人物」之一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所以希望你一边看着书签上所列的出场人物表,一边享受推理真正犯人的乐趣。我不会使任何不公平的手段,所以只要怀疑所有的「出场人物」,就一定会发现犯人就在当中。
——尽管如此,「我」确定,在一切都结束的当儿,「你」一定会发出惊讶的叫声。
在看完最后一行之前,会出现什么样的逆转剧情不得而知。
希望大家在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看完时)都不要轻忽大意……
衷心期盼「你」奋勇作战。
那么,让我们开始展开故事吧!
「我」的真实身分?
——其实大可不必在意的。
■
头顶上是辽阔的凉爽天空。万里无云,澄澈的初冬蓝空。
美奈湖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着光。为金黄色的阳光所笼罩的幻影城,结束了阴风惨惨的事件,就要迎接庆祝祭典的时间到来。
十九出场之后几个小时,事件关系者都齐聚在餐厅里,他们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十九。这个戴着太阳眼镜的侦探,一定可以为这场恶梦做个了结——众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对十九的信赖的色彩。
十九以无限优美的动作行了一个礼,环视所有的相关人员,以其美妙的男声揭开最后的解决篇的序幕。
「找出犯人·艺术家时,我们必须要注意的是鸦城·螽斯双重毒杀事件。那个杀人事件才是指向真犯人的指标,是最大的线索。」
最适合幻影城杀人事件最后一幕的BGM——十九的美丽声音是任何音乐都无法媲美,最适合这个场景的完美旋律。
「根据『华没』的内容,龙宫先生好像在鸦城先生和螽斯先生遭到杀害之后,从佐渡九冬先生的名字中推理出砂糖被下毒一事……」
十九隔着太阳眼镜把视线射向黑衣侦探。
城之介静静地点点头,表示肯定之意。
佐渡九冬——佐「渡九」冬(sa「doku」to)。因为这个名字可以用来做为误导,所以城之介推理出砂糖中被掺了毒药。
「就结果来看,被涂上毒药的是杯子,不是砂糖……龙宫先生的推理轻轻掠过了真相——从艺术家的杀人倾向来判断,在那种状况下,应该是把毒掺进砂糖里的。因为我不认为头脑那么聪明的犯人会漏掉指向佐渡九冬先生的误导手法。那么,艺术家为什么不选择砂糖,而选择了杯子呢?这时我们当然要想到有某种必然性。」
没有在砂糖里下毒的理由?
此时,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浮上舞衣的脑海。
那个推理所显示的太过出人意料之外的真相让她的精神几乎要失衡了。
舞衣看向城之介的方向,她看到鲜少会显露感情的黑衣侦探露出了怯懦的表情。两名侦探的视线对上,两人的脸色都很苍白,一边抖着一边互相点点头。
超越人类智慧,唤醒终极的恐惧的真相。
城之介和舞衣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发疯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真正的犯人身分让人感到意外的程度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十九哥哥,难道!」
音梦大叫,不安地看着义兄。
看来她也找到答案了。
十九以优美的动作对着义妹点点头,说出了真相。
「是的,很难让人相信,但是那就是真相。音梦小姐,砂糖里没有被下毒的原因是因为真正的犯人害怕被推理出那是艺术家的署名。真正的艺术家的身分是……」
众人都屏住了气息。
「不是因为砂糖被下毒而遭到怀疑的人物——佐渡九冬先生,而是佐藤一郎巡查。」
90 恶魔的演出·悲剧的落幕
「怎么会有这种事——不可能!」……众人都发出惊愕的叫声……「他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也难怪,谁会想到在「美画之屋」被杀的(?)两名巡查当中的一人会是真正的艺术家……「是真的吗?」……佐藤一郎巡查应该已经死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现在又潜伏在什么地方呢……「是我耳朵有问题吗?」……终极性的冲击爆发开来,餐厅顿时化为吹拂着狂风的不毛地带……「那家伙是艺术家!」
——虽然这不一定是最后的真相,然而「你」能预期到这个答案吗?
被认为已经死亡的人物复活为真正的犯人。
这是艾勒里·昆恩最擅长的技法。昆恩研究专家法兰西斯·尼宾斯Jr.将之命名为「巴尔史东·让棋法」。
一直等在最后让人恐惧的悲剧性落幕。
「说明会很冗长。待午餐过后,我会将一切都说清楚。」
十九究竟是否真的能以理论性的方法证明那个真相呢?
■
午餐用餐期间,所有的事件相关者看起来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们听说了佐藤巡查是真正的艺术家,有这样的反应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用完午餐之后,优雅地站起来的十九重新开始进行最后的解决篇。
十九微微地低着头,以惶恐而响亮的美妙声音打开话匣子。
「首先我必须向大家致上歉意——」
十九又对才刚刚听到终极的真相而饱受冲击的听众,宣告了一个形同追击的事实。逆转之后的逆转,事实的颠覆倒错究竟要持续到什么程度?
「虽然这是唯一的手段,但是非得说出会伤害到故人名誉的事情实在让我感到羞愧难当。……事实上,佐藤巡查并不是艺术家,刚刚的推理是虚假的真相。」
「刚刚是骗人的吗?」
有人不由自主地大叫。超越佐藤巡查被宣告为犯人时的惊愕感袭向所有人,痛击着人们的神经!
「这是怎么回事,九十九先生?」
将笔记型电脑放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记录十九的解决篇的要点,一边凝神静听的幽弥也抬起头来问站在旁边的搭档。十九刚刚导出的解答也让他大感惊讶。从他没有从十九那边听到些什么消息来看,可见他应该不是在演戏吧!
不只是幽弥,JDC的侦探们都知道十九不是那种会在无意义的情况下说出伤人的谎言的男人。十九是基于某种必然性才宣告虚伪的真相。
十九衷心地感到歉然似地左右摇着头,他并不为自己辩解,而是带着充满歉意的语气(实在美极了)说明他做出假推理的理由。
「事实上我是为了得到完整的推理,所以演了一出戏。我的目的是刻意误导大家,然后在用餐时窥探各位关系者的反应……」
这已经不是现实世界的事件了,变成了推理小说的侦探故事,让美国推理小说二夜之间茁壮长大」的最大有功者S·S·范·达因在第二部作品「金丝雀谋杀案」中,让侦探费洛·凡恩斯使用了诡奇的推理法。他让恩凡斯和嫌疑犯用扑克牌决胜负,根据各人在游戏当中的心理状态来推理出犯人的身分。
十九这次所使用的推理方法就类似这种手法……根据物品的证据来进行理论性的推理一定有其界限,所以侦探应该重视心理方面的搜查方法——这是江户川乱步的理论,而十九正尝试印证他的说法。不只是一味地沉溺于神通理气的方法论,如果有必要,就按照状况以平常不会选择的推理方法来加以攻略。出于本能地采行这种逻辑,正是十九被认同为超级一流侦探的原因。
「我所提出来的幌子解决方法必须是不脱离常轨的。而且必须是不能一下子就被看穿是捏造,会让人产生相信其存在的可能性……必须是保有以上这两种绝妙平衡的虚假推理才行。能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佐藤先生犯人说一种。于是我才大胆地恳请佐藤先生助我一臂之力。不是犯人的人,一定会因为无所适从的解决过程而感到困惑,而如果是真正的犯人,当推理的矛头从自己身上转移开时,一定会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再怎么厚颜无耻的人,都没有办法掩饰剧烈的心理动摇。我在用餐过程中观察的结果,得到了一个证明我个人推理的答案……」
这一番话使得室内的紧张气息又达到了颠峰。十九说他观察了所有的相关人员,得到了推理的答案。想到真正的犯人就混在自己身边,还顶着一张事不关己的表情,就引起人们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因为犯罪现场在幻影城,所以有地利之便的旅馆相关人员似乎也有很浓的嫌疑色彩,但是……犯人并不在幻影城相关人员当中,这一次我没有说谎。」
有人发出安心的叹息,许多人暂且是从犯人候选名单当中被剔除了。这么一来,剩下的警方相关人员或JDC的侦探不太可能是犯人,因此唯一人选就是星野多惠。
因为事件的折腾而看似心力交瘁的模样只是演技吗?看起来单纯而薄命的美丽女子是艺术家?就常识来考量,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套用一句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言「剔除不可能的事情之后,剩下的再怎么看似不可能的事情,那才是事实」。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是犯人的人是不存在的。就因为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所以只要环境和条件整备完全,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凶恶的犯罪者。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太过美丽的侦探以其优美的声音逼近真相。
「真正的艺术家也不是——『关西正统会』关系者中唯一幸存的星野多惠小姐,当然也不是警方相关人员或JDC的侦探们。」
不要说本来就心惊胆跳的多惠了,在餐厅里的所有人也都下禁松了一口气。这么一来,目—前集合在这里的相关者当中就没有犯人存在了。
不可能是外来犯,可是犯人确确实实是「出场人物」之一。
也就是说,真正的犯人……在已经死去的人物当中!
巴尔史东·让棋法再度登场!
发现到这个事实的人们不禁耸然一惊。想到杀死十四个人和两只猫——下,杀死十三个人和两只猫的艺术家已经不在人世,就让人全身直打哆嗦。
城之介举手发言,彷佛刻意打断正要宣告终极真正犯人身分的十九。
「九十九氏,在你举发真正的犯人前我想先确认一下,你解开那个铁甲密室的谜题了吗?」
城之介这一席话让解决篇的进展出现了绝妙的快慢步调。如果让自己一直沉溺于这种不断扩大的紧张感中的话,也许精神就会为之崩溃了。攀登太过雄伟的高山时,有时候是需要停下来抽根烟喘口气的。这个道理跟短跑及长跑的步调分配有所不同是一样的。
十九察觉黑衣侦探的意图,嘴角浮起艳丽的微笑。
「嗯,那是当然的……是的。要举发真正的犯人,说明是长了些。让我们先从那个谜题开始解决吧!」
拜举发过程稍微偏离了一下轨道之赐,听众们得以轻松的心情聆听侦探的推理。
■
「武器之屋」里的西洋甲胄,铁盔和甲胄是用螺栓加以固定的,而且还生了锈,没办法分隔开来。经过X光检查后,也确定了铁盔和甲胄已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被分隔开来了。整个铁盔上所拥有的细缝就只有眼睛部位的空洞,当然那个洞并不足以大到可以放进风纹寺的头颅。
在「华没」当中,溜水提到「匣中的失乐」,引用了不确定性原理的隧道效应,陈述了粒子穿透墙壁的可能性,然而真相是……
「这跟主题没什么关系,所以我就简单做个说明——很讽刺的是,那个密室堪称是经过科学佐证的超常密室。经过科学手法的搜查证明,要把头颅放进盔甲当中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大家是在被赋与这样的条件下去推理犯人是如何将头颅封进盔甲密室当中的,然而,其实不用想得那么复杂的。」
「九十九,什么意思?」
舞衣兴味盎然地问道。同时是她「救命之神」的侦探总是伫立在彼岸,观察着异于常人的世界……这也是他值得信任的地方。
「那个密室是没有必要解开谜底的密室,是解不开的密室,这是真相。目前的结论是这样的——不是发生奇迹,要不就是利用隧道效应,让头颅穿过了盔甲……也许在其他的故事中谜题都会被解开,但是目前能提出的解决方法就是这样了。」
这个让人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使众人瞠目结舌。这种解决方法简直就是把人当傻瓜来耍,但是没有人能提出反驳。既然其他的可能性都遭到否定了,那么这确实就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了吧?盔甲密室——这又是一个绝对解不开的谜。站在关系者的立场,似乎只能相信也许有别的机会在其他的故事中解开这个谜题,他们只能做这样的妥协。
我们无意消弭这种太过勉强说明的感觉,但是确实是让人感觉这样的。约翰·狄克森·卡借由侦探狄克恩·费尔之口这样说过:「我们之所以喜欢侦探小说,大致上说来是因为对不可能的事物有所偏好。我们追求一种意外性,但是同时又得追求真实性,算盘实在打得太精了」。
对一些比较脱轨的理论,有时候加以默认也无伤大雅吧?
因为也许总有一天,那个谜题被解开的时机会到来……
91 再度为了华丽的没落
「那么……让我们言归正传吧!关于真正的犯人。对了,龙宫先生,你为什么建议昨天晚上去监视虹川先生的房间?」
这句话使得众人的视线从十九身上转移到城之介。城之介有一种彷佛自己被检举为犯人般,有着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畏缩感,但是他还是挺身为自己辩解。
「既然犯人是一个人(虹川良),而目标是两个人(魅山薰与浊暑院溜水)」,这样做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啊。因为我们不知道虹川氏的目标是锁定哪一个人,我们怎么可能推断得出敌人会先锁定两人之中的哪一个呢……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情啊。」
「是吗——」
十九很遗憾似地垂下头去。美妙的声音化为悲哀的旋律,刺痛着城之介的耳朵。十九以让人略微感觉得出他焦躁情绪的语气,宣布一件让人感到意外的事实。
「那么,你果然没有发现到杀人预告状所内含的真正意义罗?」
城之介脱下帽子,脸色大变,把身子往前探。
「杀人预告状?你是说一开始被贴在『颠倒之屋』的门上的那张纸条吗?」
「……是的。那个预告状不只是预告杀人,也预告了杀死目标的顺序。」
「你说什么!」
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惊叫道。恐惧和感动一涌而上,已经没有人分得清这种感觉是针对艺术家,还是献给十九的?
令人惊愕的一连串冲击似乎不肯给听众们一个喘息的时间。
「龙宫先生说的没错,杀人事件背后隐藏着彩虹构成颜色这个谋杀主题。这个主题暗示着八个推理作家。但是,刚刚龙宫先生指出『葵先生在蓝色密室遭到杀害』,其实那纯粹只是个偶然。葵先生不是因为有那个蓝色密室而遭到杀害的,而是他已经被排定是第五个遭到杀害的人。」
杀害目标的预序也已经预告过了……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艺术家真是一个大胆无畏的犯罪者。是他有自信不会被搜查人员识破?抑或是就算被识破了,他也打算完成杀人的计画?事到如今,这也成了个谜。
「请大家想想八个推理作家和他们的本名吧——先按照尸体被发现的顺序来想。」
①第1号尸体 水野一马 (=礼石和也)
②第2号尸体 柊木司 (=梶洋介)
③第5号尸体 冰龙翔子 (=成濑翔子)
④第9号尸体 风纹寺光世 (=星野健治)
⑤第10号尸体 葵健太朗 (=冰柱木真二)
⑥第14号尸体 虹川良 (=虹川良)
⑦第15号尸体 魅山薰 (=久能薰)
⑧第16号尸体 浊暑院溜水 (=溜井秀鹰)
「现在回想起来,犯人为了让搜查人员陷入混乱当中而误导了杀死水野先生和柊木先生的顺序的理由也就一目了然了——为什么不是『如花般华丽,如梦般没落』,而是『为了华丽的没落』?答案在这里。请按照死亡推断时间的早晚顺序将作家排列出来,注意他们本名的头一个字。」
①柊木司 (梶洋介)…………(kazi·yousuke)
②水野一马 (礼石和也)………(reishi·kazuya)
③冰龙翔子 (成濑翔子)………(naruse·shiyouko)
④风纹寺光世 (星野健治)………(hoshino·kenzi)
⑤葵健太朗 (冰柱木真二)……(tsuraragi·shinzi)
⑥魅山薰 (久能薰)…………(kunou·kaoru)
⑦浊暑院溜水 (溜井秀鹰)………(tamei·hidetaka)
⑧虹川良 (虹川良)…………(nizikawa·riyou)
「梶洋介先生的『ka』、礼石和也先生的『rei』、成濑翔子小姐的『naru』、星野健治先生的『ho』、冰柱木真二先生的『tsura』、久能薰小姐的『kuno』、溜井秀鹰先生的『tame』、虹川良先生的『ni』——是的, 『为了华丽的没落』(日文的发音为kareinaruhotsurakunotameni)正是杀人的顺序。」
包括十九在内,惊愕之情无限地膨涨开来……
犯人不是指向浊暑院溜水的「华没」。
「为了华丽的没落」才是这个连续杀人事件的指标。
如果昨天晚上之前有人注意到这个讯息的话,或许就可以提早阻止惨剧的发生……这一点让搜查人员为自己能力的不足感到憾恨。事到如今,再悔恨也于事无补。尤其是助手遭到杀害的城之介更是拿起帽子重重地敲在桌上,难得地明显发泄他的情感。不是针对其他任何人——是针对他自己。
可是,十九的推理攻击还没有结束。更让人意外的真相被揭露出来。
「当然,这样并不完全,顶多只是『kareinaruhotsurakunotameni』(为了华丽的没落)。可是,请各位回想一下。代表『ho』的星野健治先生的无头尸体上穿着料所警部的外套。」
啊!餐厅的某个地方有人发出尖叫声!
「……那件外套上不是沾了血的污点吗?那个污点是指向浊暑院先生的误导,是指示『武器之屋』的讯息,是代表在『黑死馆』的字谜上加上污点的小杉宽先生,而在『kareinaruhotsurakunotameni』的『ho』上加上污点(浊音)就是使『为了华丽的没落』完成的四种含意。」
再也没有人感到惊讶了。
不,是不能惊讶。
每个人的正常感觉正逐渐麻痹当中。
「文字」「迷乱」至此的「谜」故事,纵横古今,这大概是独一无二的吧?对每个人而言,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壮绝的体验……那就是这个幻影城杀人事件。
92 潜向令人惊愕的落幕
事件即将进入佳境。
城之介脱下再重新戴好帽子,向十九的绝妙推理表达敬意,然后提出了所有人最在意的一件事。
「可是,九十九氏。如果说在餐厅里的人都不是犯人的话,那么,艺术家果真是虹川氏吗?在杀人预告中他排名最后一个,是不是只能解释成虹川氏是犯人,最后他自杀了?」
「不,虹川先生不是犯人,有两个决定性的理由。」
原本处于精神恍惚状态的众人听到这句话,再度因为紧张而全身紧绷。解决篇即将大结局了,众人都专注地聆听十九的一字一句,生怕听漏了最后的推理。
「第一,虹川先生的自杀是伪装自杀。」
「文字」的冲击波涛破坏了整个餐厅的平静秩序!
「伪装自杀……吗?」
身为搜查主任,昨天晚上亲自在虹川的房门前监控的哲子喃喃说道。如果虹川的死是伪装自杀的话——那么也就是说,他也是被真正的艺术家所杀啰?可是,那个房间是终极的密室。犯人是如何让在密室内的虹川伪装自杀呢?
「请先看看这个。」
十九修长的手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幻影城的火柴(根部连成一体的纸火柴),展示给听众们看。
「那是?」
平井先生一脸困惑,战战兢兢地问道。
十九确认所有人都看过火柴之后,点点头做说明。
「这是放在虹川先生最初所住的房间(虹川父女的房间)里的幻影城的火柴。在『华没』中有一幕虹川先生用这个火柴点烟的场景(参考『36 乏色曼氏的画』),因此我仔细查过之后,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个火柴被人从左侧撕扯过……搜查档案中也明白记录了,也就是说,虹川先生是左撇子。光靠火柴这条线索太薄弱了,不过在『华没』中也随处可见指向惯用手的伏笔(记述)。虹川先生看着戴在右手腕上的手表的场景,或者从左后方的口袋里拿出钥匙的景象就证明了这一点。我能确认的只有这一点,不过可能还有其他事证。」
「十九哥哥,是这样吗?」
音梦用已然明了一切的语气问道。城之介和舞衣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他们的惊讶与其说是针对事实,不如说是对被事件快速的发展而玩弄,没能注意到重要线索的自己感到愕然。
十九的推理朝着真相奋力迈进,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挡了。
「我想各位已经知道虹川先生是左撇子的事实。问题在于,虹川先生的尸体所呈现的状况。虹川先生明明是左撇子,为什么右手上拿着剪刀死亡呢?再加上他的手腕上没有自杀者特有的犹豫的伤口,所以我相信我们可以断言,他的死是伪装自杀。」
明快的解说方式让众人无法不认同虹川的死亡是伪装自杀。但是,如果他是被伪装成自杀而遭到杀害的话,就得破解那个终极的密室才行。十九究竟有没有答案?在场的人都不少人都感到不安。
「以上是虹川先生不是犯人的第一个理由。另外还有一点,这将是否定虹川良犯人说的决定性根据……」
众人屏息注视着十九。
「虹川先生是个色觉障碍者。」
由于十九的理论太过突兀而意外,众人在一瞬之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义。而当大家渐渐地理解十九话中的意思之后,巨大的惊愕涟漪慢慢地在餐厅里扩大开来……
「关键在于展示于『美画之屋』的乏色曼『影城』这幅画——我认识一个画家朋友,平井先生,你知道所谓的画中画吗?」
「画中画……你是说错觉画吗?」
所谓的错觉画(错视画)是利用人类的错视所画成的画。一张画中有两种解释,譬如两张相对的脸孔从阴影的部分看起来就像花瓶的「FACE TO FACE」,还有永远爬升的楼梯、持续下流的瀑布等都是有名的错觉画。
「不,不是错觉画,是画中画。世界最有名的画中画当属达文西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吧?也就是说画作当中还隐藏着另一幅画,听说「色觉障碍者的画中画』就是其中之一种……由色觉障碍者画草图,再由别的画家上色,在这幅画中存在有只有色觉障碍者看得到的被隐藏的图画。丈夫是色觉障碍者,妻子则是正常色觉者的乏色曼夫妇是有可能画出色觉障碍者的画中画的,『影城』那幅画就是。」
画作的所有人平井先生强烈地辩驳,这是在十九预料得到的事情。
「怎么可能——我没听过这么可笑的事情!我说九十九先生,那幅画可不是原版画,是复制品啊。」
「那么,画复制品的人物也应该是色觉障碍者和正常色觉者的搭档吧?或者当中还有某些复杂的背景(别的事件?)——平井先生,你是怎么看那幅画的?」
「怎么看?那不是一幅被绿色的森林所围绕的红色城堡吗?」
十九露出美丽的笑容,很满意地点点头。
神似幻影城的红色城堡——「影城」。
「那是一般人的看法吧!刚刚我去看过『影城』,不过我这个正常色觉者眼中,显现出来的图象也是一样的。」
这时十九瞄了音梦一眼,然后继续说道:
「但是,那是以裸眼来看时的情况……隔着太阳眼镜看时,世界就整个不一样了。很清楚就可以看到上头画着一个像巨大的恶灵的影子,覆盖着画中的红色城堡。
——看过「华没」的人也许还记得,虹川惠小姐在那幅画中看到了一般人看不出来的怪物。如果用X光检查的话就可以明确看出科学手法所证明的事情。而只要查过虹川家就马上会发现——各位已经了解了吗?是的,虹川惠小姐是色觉障碍者……根据孟德尔的遗传法则来看,如果女性是色觉障碍者时,其父亲也必定是色觉障碍者。也就是说,虹川良先生也是色觉障碍者,根据这个事实,我们可以否定他是艺术家的可能性。色觉障碍者是做不出彩虹的模拟事象的。」
将零零散散的复数事物整合为一之后,就会绽放出一朵巨大的真实花朵来。
如果虹川良是色觉障碍者的话,他就不可能是艺术家。虽然不能断言他绝对做不来彩虹的模拟手法,但是色觉障碍者要采行临机应变的措施就有困难。这样的人要穿过警网的封锁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吧?所以,如果要强行编派一个理由出来,那就只是吹毛求疵的作法了。
「九十九氏,到这个部分我可以理解。没有问题。OK——但是,如果虹川氏是被杀害而伪装成自杀的话,那么最后那个终极的密室怎么办?关于那间密室,龙宫的推理是正确的吗?」
十九拿起放在桌上一本像大学生用的笔记的东西,将它交给城之介。
「龙宫先生的问题我待会儿再回答,倒是我希望各位先了解的是这本笔记的存在。龙宫先生,很冒昧,能不能请你念出来?」
「九十九,那本笔记是什么?」
十九瞄了笔记一眼,对舞衣露出美丽的微笑。
「是虹川良先生的遗书。我刚刚发现它被巧妙地藏在星野多惠小姐的房间。」
「虹川良氏的遗书?」
这本笔记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更值得惊讶的是,那竟然是从星野多惠的房间找到的。
城之介打开笔记,写着「遗书」的熟悉笔迹便跃入眼帘。那些可能是用淡色的铅笔写出来的,带有神经质味道的字体让人联想起毛笔字。
城之介清了清喉咙,开始朗读。
93 遗(人为的迷惑虚伪)书
遗书
——我想发现这本笔记的人一定想知道真相。我必须向看不到的「读者」说一些话。我要在这里表明我所犯下的罪孽。
我想当这封遗书被看到时,事件大概已经结束了。这封遗书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发现呢?是事件结束之后呢?还是几年之后……也许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为了小心起见,我写得非常清楚,以便何时被发现都无所谓,以下是从一九九三年的十月二十五日开始,在幻影城所发生的一连串杀人事件的相关告白。
到今天(十月三十一日)为止,我已经夺走十个人和两只猫的性命。
另外还有一个人,我打算要杀掉——
十月二十六日,我杀了两个人。
那就是跟我同样隶属于「关西正统会」的推理作家柊木司和水野一马。
我在「流血之屋」用吊灯压死了柊木,当时,我之所以采用陈腐的不在场证明手法是基于颠覆的想法,为了让拥有稳固的不在场证明的人受到怀疑。
我在「颠倒之屋」勒死了水野,在他口中塞了一颗橘子,把他上下倒吊起来。
……第一个晚上没有人有任何戒心,所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十月二十七日,我杀了一个人和两只猫。
我本来并没有预计要杀猫,但是在过程中它们主动靠了过来,而且还发出叫声,我只好也将它们给杀了。怎么能让猫来坏了我的好事?
我在「审判之屋」用电椅杀了冰龙小姐。
……警方并没有料想到事件会发展成连续杀人事件,因此这个晚上进行起来也不是那么辛苦。
十月二十八日,我又杀了四个人。
我完全没有必要杀害两名警官,但是为了保有行动的自由,只好下毒手。
杀害料所警部走为了掩饰。为了避免让大家发现我真正的目标走推理作家,也为了将导向假象的解决之路埋下伏笔,所以我必须杀害某个人。选择他纯粹是心血来潮。于今想起,我真的对他做了不好的事情。
……接着我也杀了风纹寺。
十月二十九日——
我有所觉悟,警备应该会强化,但是很幸运的,在葵的建议之下,负责巡逻的只有他一个人。刚好我本来就预计下一个就是要杀葵,所以说实在走太幸运的。这就是所谓的侥幸吧?
……运气之神一直站在我这边。在这个事件当中经常如此——
一到深夜,我算准时机前往「海市蜃楼之屋」,剥下镜子,藏在后面,等着葵到来。我找到机会让他昏死过去,在「密室之屋」杀了他。
——我也可以在这个时候让事件终结。杀五个推理作家已经足够了,而且如果再继续犯下罪行的话,难保不会出意想不到的错。我打定主意要在此时让事件结束。
我装出想找出真相的样子,自我推荐当侦探的意义就在这里。
可是,龙宫先生和雾华小姐指出「黑死馆」的模拟手法不完整,我所举发的用来当代罪羔羊的假犯人那须木先生的嫌疑(姑且)也被洗清了。
……没了假犯人,我决定继续犯下罪行。没有人可以违逆自己的宿命,我认为这也是命运使然。
十月三十日。
前一天晚上,JDC的人因为涂在杯子上的毒药而死了两个人。那是我打算杀魅山或浊暑院两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所下的毒,结果竟然变成了无意义的杀人。
然后是小惠……
小惠不是我杀的。当我做完侦讯回到房间来时,小患已经断气了。
我心想,这是天谴。
有人杀了她。这个事件的犯人——我之外的人杀了她。不是艺术家,另一个「犯人」杀了我挚爱的女儿。
我不知道是谁,但是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警告我所犯下的罪行。我不认为「犯人」是人。是某种超越性的存在(作者?)杀了她。如果我不这样想,心情就没办法平静下来。
在这个事件当中,我第一次流下泪来。
我深深地体会到生命的重量。
除了日语之外,小惠懂得的语言只有德语。
她的临死讯息「VI」代表什么意思走很明显的。
小惠想写的不是「父亲(VATER·父亲)」,而是「堇(VIOLE)」。或许是我失去了做为一个父亲所需要的信赖吧?孩子是很敏感。也或许是小惠隐约感觉到我所犯下的杀人罪行。
我要女儿去找小杉和魅山玩,自己则推称要进行推理,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弥补一下因为深夜的活动所造成的极度睡眠不足……就算女儿发现了这件事也不足为奇。
临死之际,小患想写下的不是我而走魅山,这是不争的事实。是小惠对魅山所抱持的恋兄之情在不知不觉当中发展成爱慕之情吗——身为父亲的我无法体会女儿的心思,使得女儿选择了年长的朋友而不是父亲……我觉得好悲哀,可是现在为时已晚。
犯罪的沼泽走深不见底的,一旦踩进去,就没办法再挣脱了。
在看到她的临死讯息之前,我本来打算置魅山于死的。然而,事情发展至此——我想放弃杀他的念头。如果我杀了小患一直到死都爱恋着的魅山的话,那就对女儿太说不过去了。
代表我的署名的彩虹的表象也变得没有意义了,这是我无法掌控的事情。
我一点都没有打算要网罗浊暑院所提倡的「构成推理小说的三十项要素」。也许只是出于本能地把兴趣指向杀人这件事情上头,身为推理作家的性格使得我演出了看似指向挑战构成要素的杀人行径吧……
我也想针对在调查过程中始终让人搞不懂的动机一事略做陈述。
——我的父亲也是……推理作家。
他在我念小学的时候杀了我母亲。
身为推理作家,父亲在纸面上也杀了不少人……结果似乎使得他在不知不觉当中忘了人命的崇高和可贵。没有经历过的人可能无法理解,连吃饭的时候都谈杀人的事情,在孩子的眼中看来是何其地异常。
当天深夜喝得醉醺醺回来的父亲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想应该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事情)跟母亲起了口角。
父亲和母亲争吵不是那一天才开始的,可是母亲却说出了不该对推理作家说的话。
「就因为你从事杀人的买卖,所以脑袋才变得那么奇怪!」
父亲勃然大怒。
他殴打、踹打、拖拉母亲,最后还将她勒毙……
躲在纸门后看到整个过程的我两腿直发抖,亲眼目睹父亲杀死母亲。我好想逃——可是,因为太过恐惧的关系,脚不听使唤,我连一步都走不动。
……过了一会儿,父亲发现一直凝视着他的儿子。
「你在那边干什么!你看到了对不对?你看到了吧——给我滚过来!」
那不走父亲的声音,杀人恶魔的声音这样狂叫。
我所认识的父亲早就不见了。
父亲打开纸门,这时在我心中的某样感情弹射而出。
远远凌驾恐惧的求生意志运作着我的身体。我死命地逃了。但是当我喘着气跑上楼梯时,肩膀却被父亲抓个正着!
「良,过来……陪爸爸说话。」
对人怒吼之后刻意想安抚人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毛骨耸然。
这家伙打算展现他的完美犯罪手法杀掉我——孩子的心中有这样的预感。
「放开……放开我!你不是我爸爸!」
我奋力地挣扎着。在忘我的状况下,我一把推开了父亲。
杀人恶魔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发出不像人该有的凄厉叫声从楼梯上滚下去。
父亲的死亡被当成意外来收场……
从那天起——我开始诅咒推理小说这个东西。
是支配父亲人格的推理小说杀了我的父亲和母亲……要是不这样想,我实在无法处理自己当时那无处发泄的情绪。
憎恨推理小说的我随着不断成长,也开始憎恨起推理作家了。之后花不了多久的时间,这种憎恶的感情发展成杀意。
——对我而言,所有的推理作家都是虐杀的对象。
为了认识众多的推理作家,我辛辛苦苦地终于成了作家。我想尽办法得以成为一个作家,我梦想着总有一天能杀掉他们,所以努力培育自己在推理小说界的信任度。
两年前,我在魅山的介绍下,第一次到幻影城来造访。我听过传闻,但是实际造访之后,我发现这里走最适合执行我的计画的场所。我知道时机成熟了。
在两度前来合宿期间,我彻底地调查过幻影城的内部构造,拟定了杀害推理作家们的绵密计昼。我完成了赌上我所有的一切的最高杰作,这是被称为我的毕生大作的「莎欧休洋德的杀意」所无法比拟的成品——我有充分的自信。
想到杀害推理作家们的时候,我真实地感觉到活到现在算是有代价了。花费在准备工作上的三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时机到来,我将计画付诸行动。
事实上我很想杀掉所有的推理作家,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想到藉着杀害我所隶属的「关西正统会」的作家以获得些许的满足。
实际夺走人命让我有真实的感觉,但是这是不容于天地的罪业。每当看到失去生命的尸体时,我就会涌上一股后悔的念头,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我曾经多次责怪自己,这么一来,我不就跟杀害母亲的父亲一样了吗?
每次一想到自己罪孽之深重,我也曾经因为恐惧而全身彷佛要撕裂了一样。可是,我没有办法停止杀戮的行为。我担心侦探的推理追踪到我身上来,为了避免被追上,我必须不停地跑下去。
我也想过,我之所以被追捕岂不就是因为自己的疯狂行径所造成的吗?不只是在事件发展到高潮的时候而己。我总觉得活到现在为止的这段期间,我一直受缚于遗传自父亲的狂气。
这就是所谓的血缘的诅咒吗?就算不是被遗传基因所操控,但是我跟父亲根本没什么两样。我重覆犯下跟他一样的过错。
我无意为自己辩解以逃过制裁,我非常了解自己所犯下的罪业之深重。杀死浊暑院之后,我将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好好睡一觉,只想永远沉睡下去。
我的人生走一连串的迷惘……
结果,人到底是什么?我不懂。我看着我所杀害的人们那停止了生命的肉块,强烈地了解到生命的虚无。我不想再走下去了,现在只想寻求一死。我祈求能沉睡于永远安适的时空当中,于是我自裁。
想要结束一个走错道路的人生,这大概是仅存的方法吧?
我不再执笔写作了。
感谢阅读这封成为我最后一部作品的遗书的你——
——我将永远就此搁笔。
一九九三年十月三十一日
虹川良敬上
94 终极的真正犯人的身分?
当城之介朗读遗书期间,听众将虹川良这个人物和幻影城事件重叠在一起回想着。散发出沉着气息的良善中年人……为作家同伴所仰慕,很体谅照顾人的男人。受到血缘的诅咒的他是犯下一连串杀人事件的凶手,确实是很出人意料之外的真相。
可是,更让人感到意外的是,根据十九的推理,虹川良好像并不是真正的犯人。到目前为止,十九所做的推理一直都很有说服力,确实增加了相关人员对他的信赖度,但是……众人不得不相信,所有的状况似乎都支持虹川犯人说。
城之介啪的一声将笔记阖起来,传给旁边的舞衣。
黑衣侦探喝了口清凉饮料润喉,立刻对十九展开质问攻势。
「——虹川氏的遗书就如上所述。九十九氏,这不就是虹川氏正是艺术家的绝对性证据吗?龙宫甚至觉得,他一丝不苟的字迹跟魅山娘所写的『我受不了了』的遗书笔迹神似。她的遗书难道不是虹川氏伪造的吗?而更不能理解的是……」
城之介斜眼看了多惠一眼,用诘问的语气质问同事。
「虹川氏的遗书为什么从星野娘的房间里起出?而且遗书中最让人不解的是杀虹川惠一事。虹川氏虽然承认自己是艺术家,却说女儿不是他杀的……是谁杀了虹川惠娘?还有另一个,犯人吗?」
「啊呀呀,龙宫先生,你一次连珠炮似地问了那么多,九十九怎么回答呢?」
舞衣出面缓颊,十九很畏缩似地低下了头。
一头华丽的黑发优雅地晃动着,魅惑了所有的人。
「我就按照顺序,一个一个回答吧——首先关于遗书方面,这不是虹川先生所写的。因为基于我刚刚所说的理由,虹川先生不可能是艺术家。还有其他的根据,虹川先生昨天晚上一整晚都没有离开房间一步,所以不可能将遗书藏在星野小姐的房间里。」
「九十九先生,是不是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到底真正的犯人是谁?」
十九静静地,但是优雅至极地点点头。
真正的犯人的名字就要公布了吗?
「可以。为了让接下来的推理容易说明些,就让我在此举发犯人。」
顿时,餐厅里的气氛整个紧绷起来。众人等待许久的神圣时刻终于到来了。
「真正的犯人·真正的艺术家既不是藉由橘子来暗示的风纹寺先生,也不是圣母画像暗示的有马小姐,也不是花朵暗示的雾华小姐,也不是用污点暗示的浊暑院先生,更不是用『向日葵』的画作来暗示的葵先生,也不是料所警部,更不是用『黑死馆杀人事件』的模拟手法暗示的小杉先生、那须木先生、玄矢先生、螽斯先生,也不是被错误举发的金井先生,也不是藉由掺毒的砂糖来暗示的佐渡先生,更别说是佐藤先生,也不是用彩虹的模拟手法和遗书来暗示的虹川先生……艺术家是从来没有留下自己的署名,在遗书中确保自己无罪和逃生之路的人物魅山薰小姐。」
■
这就是经历漫长的苦战之后看到的事实。
「怎么会……」
也许是再也承受不了一连串的冲击吧?间宫照终于崩溃了。
被平井太郎扶持着的女人的呜咽声在餐厅里回响。
「可是,魅山小姐在最后两桩杀人事件发生时已经死亡了……」
九冬提出质疑。
十九看着在平井先生的怀里哭泣着的人,开始进行最后的解说。
「看到魅山小姐上吊的尸体时,也许我们应该就要立刻发现到了……」
十九将桌上的「华没」展示给大家看,同时用遗憾的语气说:
「在『华没』的原稿当中几度写到,魅山小姐是个虔诚的基督徒。被严格禁止自杀的基督徒会上吊自杀吗?」
「可是,光是这个理由——」
温柔地把手放在照的头上的平井先生,似乎无法接受这个说法。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知道艺术家真实身分的老人,第一次对被举发出来的犯人摆出否定的姿态。魅山犯人说就这么让人意外吗?
「是第一人称(自称)的问题,平井先生。」
「第一人称?」
好几个人覆颂着十九所说的话。
「请各位想想在十月三十一日时还活着的三个推理作家的第一人称吧!」
注:在日文中,男性自称是用「僕」,女性是用「私」。
「第一人称并不是唯一的要素,但是称呼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有时候光凭称呼的方式就可以知道是跟谁的对话。」
如果拿浊暑院溜水为例,其称呼有以下几种。
「有人说第一人称代表一个人的个性,不过以事件的情况来看,却给了我们非常重要的线索。魅山小姐的第一人称是统一用『我』(私)。但是……放在她的口袋里的遗书中的第一人称却是说『我(僕)再也受不了了』。」
惊愕……画面转换……混沌……
十九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那不是魅山薰小姐的遗书,魅山小姐应该没有死在『冰之沼泽』。」
「那么,九十九先生,魅山小姐为什么会上吊死亡?」有马美雪问道。
十九立刻回答:
「那是意外的事故。」
「事故?怎么可能……」
照以哭肿了的眼睛看着十九。十九和她对望,又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戴着太阳眼镜的关系,完全看不出他的表情。
「从浊暑院先生在『海市蜃楼之屋』被杀一事来看,魅山小姐大概是想在那个『冰之沼泽』将虹川先生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将之杀害吧?虹川先生的第一人称都是用『我』(僕)。就如之前龙宫先生所说的,这两封遗书的笔迹类似,这也成了一个证据。如果说『我(僕)再也受不了了』的遗书是魅山小姐为虹川先生准备的话,那就前后吻合了。当然,笔记中的遗书也是魅山小姐伪造的。虹川先生的遗书有两封。」
城之介的说法是正确的。两封遗书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但是,很讽刺的是,并不是虹川伪造魅山的遗书,事实上是倒过来的。
「可是,十九哥哥。你说那是意外事故,又是怎么回事?」
音梦难得地提出了疑问。也许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吧?
可是,她的义兄仍然轻而易举地,一如往常快速而明快地将谜题解开了。
「魅山小姐的死亡推断时间是凌晨三点……你忘了吗,音梦小姐?昨晚的凌晨三点——」
空席巡查尖叫起来!
「——地震!」
「没错。发生了地震。也许刚好在那个时候,魅山小姐正在套绳环,准备用来让虹川先生上吊吧?这时发生了地震,她站的椅子晃动了,造成她失去平衡……而当她踩了个空时,很不幸的,自己的脖子就套进了绳环当中,结果就此吊死了。」
好可怕的事情。
正在做杀人的准备工作时,却死于自己制作的伪装自杀道具中。有谁能预料到,昨晚发生地震的那个时候,魅山薰会在这种情况下上吊呢?
被隐藏的事实渐渐地从覆盖着魔境的神秘迷雾当中显露出来……
95 作者钟爱的出场人物
「那么,九十九。浊暑院先生和虹川先生之死又该怎么解释?还有……关于小惠被杀的事件,当时魅山小姐不在场,所以她应该不会是犯人才对,难道那个事件的『犯人』果真是另有其人吗?」
这次舞衣就像城之介之前一样,整合了疑问之后提出了问题。十九总是准备好了所有问题的答案……就因为他没有回答不出来的问题,所以才让人想把每件事都问清楚。而且也让人想把所有的谜题都解开。
昨晚被杀的三个人的死亡推断时间是魅山薰……凌晨三点左右:浊暑院溜水……凌晨四点左右;虹川良……凌晨五点左右。如果艺术家真的是魅山薰的话,她是如何在自己死后杀害另外两个人的?
「魅山小姐意外死亡时,已经做好杀死虹川先生的准备了。按照顺序来看,她先杀的应该是浊暑院先生——也就是说,我认为那个时候,浊暑院先生事实上已经遭到杀害了。」
十九采用微妙的表达方式。这次皱着眉头提出问题的是玄矢孝志。
「事实上已经遭到杀害——什么意思?」
「这是远距离杀人啊。」
「……远距离杀人?」
几个人的惊叫声重叠在一起,形成惊愕的协奏曲。
「我不知道是为了做最后的不在场证明的工作呢?还是有其他的意图,不过我认为当时杀害浊暑院先生的陷阱已经完成了。掉落在现场的两条毛巾和浸湿了石板的水都再再证明这件事。」
毛巾和水和「海市蜃楼之屋」串连在一起,听众在脑海中描绪出真实的景象。
「也就是说,艺术家使用了那须木先生做料理时所使用的冰盒。庆德鬼雕像的两旁有两尊背对着背的美人像。两尊美人像的设计是一模一样的,头上都顶着水瓶。而且雕像与雕像之间的间隔是大约容得下一个人的宽度。将冰盒斜靠在两尊美人像的水瓶上,在表面摆上毛巾,把浊暑院先生的头和脚搁上去,让他躺在半空中,就像在两尊美人雕像之间架起一座桥一样。等冰块溶化时,就直接落到底下的紫水晶上。」
以图画来表示的话就如下。
「目前还在等待验尸的结果,不过我想浊暑院先生应该跟柊木先生一样,被下了强力的安眠药而沉沉地睡着吧?因为完成了这个陷阱,所以凌晨三点时,魅山小姐在『冰之沼泽』进行接下来的杀人的准备工作。不久之后冰块溶化,浊暑院先生按照万有引力的法则,直接掉落庆德鬼拿在手上的紫水晶上头。冰盒和毛巾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掉到地上的吧?现场留有线索也可以说是此时艺术家已经是死者的证据……说起来很讽刺,但是浊暑院先生比杀死他的人晚了一个小时——进入长眠当中。」
被死者留下来的陷阱所杀的男人……好悲哀的事情。
可是,如此一来,事件的谜题就有九成被解开来了。剩下的就是虹川父女的死亡和密室之谜了。
十九的侦探助手·冰姬宫幽弥停下敲打文字处理器的手,提出新的疑问。
「九十九先生,那么,虹川良先生的死又是怎么一回事?魅山小姐在准备杀虹川先生的过程中死了,所以她应该已经再也无力杀害任何人了吧?」
「冰姬宫先生说的没错。魅山小姐并不能杀死在终极的密室当中的虹川先生——不用想得太困难。只要用单纯的消去推理,就很容易可以导出答案了。也就是说,虹川良先生的死才是自杀的。」
这个矛盾的推理不像是十九会有的风格。
这种说法很明显的跟之前的虹川伪装自杀说背道而驰。
连一直凝神静听十九公布解决篇的城之介,也立刻出于反射似地指出矛盾之处。
「九十九氏不是说虹川氏的死是伪装自杀吗?」
「嗯。我确实说过,虹川先生的死是伪装自杀。但是,我并没有说他不是自杀。他的死是装成伪装自杀的自杀。」
这样的解说让每个人都露出狐疑的表情。
真是不可解至极的事情,真的可能有这种事情吗?
「那个房间根本也不是什么密室,只是那个晚上虹川先生一步也没有离开而已。也许是女儿遭逢变故,使他顿失生存的支柱吧……虹川先生选择了自杀之路。」
「可是,九十九,既然如此,那么有必要伪装成自杀吗?」
舞衣虽然为戴着太阳眼镜的美貌侦探,其美丽连锁推理所魅惑,然而也许是出于侦探的本能吧?当她回过神来时便这样问道:
「虹川先生并不知道艺术家是什么人。他虽然决定自杀,但是为了自己的名誉,也为了小惠小姐的名誉,他万万不能让别人以为他就是艺术家。如果在那种状况下自杀的话,搜查人员也许就会断定虹川先生就是艺术家……他的恐惧也成了事实,他被迫冠上了艺术家的污名。」
城之介和哲子等之前一直居于领导搜查工作的人们都露出苦涩的表情。虽然没有人刻意弹劾他们,但是十九的字字句句听起来都很刺耳。
「虹川先生想要自杀,但是他不容自己遭到怀疑。因此,为了假装自己是被艺术家所杀,他把自杀安排成伪装自杀的样子。他之所以没有留下遗书,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不知道搜查人员包围在他房间的四周,创造出了一个终极的密室状况,就此安适地进入长眠当中。」
骇人的真相!
只是换个观察的角度,事件就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来。幻影城杀人事件就是因为有奇迹似的层层叠叠构造,所以才会营造出一而再、再而三的逆转剧情。
而且,这还不一定是最后的结局,因此事件的内幕之深实在令人骇然。
「幻影城杀人事件到了最后脱离了艺术家的掌控,以其独特的方式走到终点。在几种偶然的推波助澜之下,事件本身将我们误导向与真相背道而驰的解决方向。请各位想想。要不是虹川惠小姐死亡,虹川良先生的房间还是会跟其他的作家们的房间并排在一起,而在深夜布下森严警备的搜查人员们会抓到魅山小姐,获得胜利。魅山小姐虽然在临死的一瞬间,基于偶然的巧合而被主宰命运的人赐死了,但是一直到她死前,她一直都是很幸运的。」
艾勒里·昆恩的父亲在自己的作品中这样写着,「完美的犯人一定是命运的宠儿」……
一直到最后那一瞬间——不,即使在迎接死亡之后,魅山薰依然是命运的宠儿。
事件在挣脱「他」的掌控之后,仍然迳自走上假象的解决之道。
魅山薰死后,虽然加上了些许变数,但是事件(对艺术家而言)还是进展得相当理想。
……对魅山薰而言唯一但是却是决定性的不幸,或许是搜查人员中有超越命运等一切因素的存在——九十九十九。魅山薰集合了她一切的聪明才智所创造出来的了不起杀人艺术,在十九面前也虚幻地崩毁了。
「『小椅子的圣母』的图画之所以倒过来的理由……也许不是出于当事人的意图,不过或许我们可以说这才是艺术家的署名。此处所说的圣母并非玛莉亚,魅山小姐一定也跟龙宫先生等人一样产生了误解,从画名来判断,误以为这是圣母玛莉亚的画吧?『颠倒之屋』——就算是为了遵循那个房间的规定,但是对身为基督徒的魅山小姐而言,倒过来的圣母画是她无法正视的作品。魅山小姐出于所谓的本能,将画作倒了过来……恢复成本来应该有的方向。」
那并不是指向有马(arima,玛莉亚maria的颠倒排序)美雪刑警的误导。
那幅倒过来的圣母画正代表着艺术家是个基督徒。
「还有关于遗书——『我再也受不了了』的遗书,按照艺术家的计画,应该是被搜查人员发现是虹川先生的遗书。因为,在那封遗书里面,『受不了了』(耐えられない)的『耐え』不是变成了片假名的『タエ』(tae)吗?那是艺术家露骨地指示其所伪造的虹川先生的遗书的藏匿处的讯息。说到『タエ』,任谁都会联想到星野『多惠』(日文发音为『タエ』tae)小姐吧?我之所以能够发现遗书笔记,理由就在这里。我想可能是魅山小姐昨天晚上找到空档,把笔记本藏到她房间里的吧!」
「那么,九十九氏。杀害虹川惠娘的另一个『犯人』之谜,和那个密室的诡计能够解开吗?」
城之介把最后一个难题丢给十九。
美貌的侦探依然从容不迫,他稳如泰山地露出美丽的笑容点点头,进入最后的解说部分。
「那个谜题也一样,只要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就会发现答案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地单纯。要勉强说来,犯人是『神』……是命运。那个事件不是杀人事件,是虹川惠小姐自杀了。」
一直低着头凝神倾听的人听到这句话也都愕然地抬起头来。
虹川惠是被花瓶打到头部的——说她自杀实在是太无稽了。
「用自杀来解释也许有欠正确。我这样说也是有理由的,不过,这也容后再说……让我们用意外死亡来代替吧!请各位仔细地回想现场的状况(参考『80 解读血字』)。虹川惠小姐是死在房间角落的架子附近,不只是后脑杓,连头部前方也有揍殴的痕迹——根据搜查的档案来看,她是左撇子。但是,从现场的相片来看,小惠是用右手写下临死讯息的。」
这时舞衣尖锐地反应道:
「这一点我跟龙宫先生还有小音梦都注意到了。所以我们一开始才推理出,跟两名巡查遭到射杀的事件一样,艺术家并不知道小惠的惯用手,而伪造了垂死讯息……可是,我不认为那么聪明的犯人会重覆犯同样的错误,而且在仔细检查过尸体之后发现,小惠的左手腕有挫伤的痕迹(参考档案),所以我们推断,她使用右手也不奇怪啊。」
「雾华小姐,这我明白。但是那是抵抗犯人的时候造成的挫伤吗?我不是说那不可能,但是如果是抵抗的伤痕,那么除了手腕之外,身体的其他部位应该也有殴打的伤痕才对。我确定她是死于自杀(意外死亡)的理由也容我待会儿一并说明,不过那确实是意外。虹川惠小姐在某种情况下,脚被地毯绊倒,挫伤了左手腕,撞击到前头部。然后花瓶从架子上掉下来……在她的后脑杓加上重重的一击——至于虹川惠小姐的头发被绑起来,如果排除超乎常理的推测,那么最好的解释便是她心血来潮所绑起来的。关于这一点,容后再说明。」
城之介心中在意的是十九选择采用迂回说明的方法。在某个时候——或许就是小杉胜利为了呼叫少女而用力地敲打房门的时候,结果她吓了一跳?
城之介察觉同事不想让少年感到悲伤的体贴心意,不禁压低帽沿,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低着头面露微笑。
城之介就喜欢同事这一点。
十九不是那种会没有必要夸耀自己功绩的人。
看来制造各种惊愕的最后解决篇也将要告一段落了。
……可是,真正的落幕还在前头。
九十九十九的神通理气发挥本领的时机才要开始。
十九的推理即将撕裂一千年的黑暗,揭开事件的壮大背景!
96 埋葬犯罪之神的禁忌咒语
事件已经解决了,但是十九还没有落座。
还有事情是他身为一个超级侦探所必须要解决的。
十九以让人联想起悲怆的音乐似的美妙声音,再度让餐厅里充满了惊愕的色彩。
「——我想以上的说明就可以解开关于杀人事件的问题了。我想就此让幻影城杀人事件的解决篇落幕……但是,我感到极度遗憾的是,浊暑院溜水先生虽然发现了真相,却一直保持沉默。」
连被指出在自己的房间找到遗书时都保持沉默的多惠,也不由自主喃喃说道:
「溜水先生知道真相?」
之前很多人都抱着「幻影城杀人事件,是一个名叫艺术家的超越者在人外魔境所创造出来的虚构故事」这种类似死心的复杂心境。这些人总认为,这个事件是由一个犯罪的天才所主导的,自己(人类)所无法阻挡的天灾般的事情——
可是,这些人也因为十九超绝的推理,将「不」字从「不可能的犯罪」中摘除,而随着将超越常识的谜题解体至现实层级的解决阶段,他们的想法也一点一点地改变了。
这不是艺术家所主导的杀人艺术。是在人生的道路迷路的人所犯下的罪孽深重的犯罪……人们重新有了这样的体认。
多惠也是这些人其中之一。超越常识不可解的事件,事实上只是让人不愉快的事件——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才得以慢慢地、踏实地感受原本失去的「自我」。正当要恢复人类特有的感情时出现的感情净化……因为这样,她还不至于再度沉溺于阴郁的气氛当中,然而惊愕的感情实在太过强烈了。这根本就是比事件的真相更让人感到惊讶的事实。
多惠和她的兄长风纹寺和溜水有私人方面的情谊。
她以为自己非常了解那个充满了幻想气息的作家。
浊暑院溜水知道一切的事实?而且保持沉默?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如果真的识破真相的话,溜水为什么还会为魅山薰所杀?
不只是多惠,除了十九之外,这应该是所有人都抱持的疑问。
太过震撼的听众甚至没办法说出已经涌到喉头的问题。
「浊暑院先生知道一切事实,知道这个事件的所有一切,只要看过『华没』就可以清楚明白了。在那个记录故事当中,存在有许多指向魅山小姐就是犯人的线索。譬如大家回想一下『光舞台』的雪密室吧!那个密室的谜底就像雾华小姐所推理的过程一样……但是,那个密室具有更重要的意义。具有显示犯人特徵的意义——雾华小姐,你似乎对那个密室的推理有些怪异的感觉,疑点何在?」
「就是雪密室的诡计在于艺术家事实上并没有前往『光舞台』——也就是说,那里并不是真正的犯罪现场,犯人将被害者们凝结的血和铁斧头丢到『光舞台』……」
「就是这一点,雾华娘!」
城之介彷佛要打断舞衣的话似地尖声大叫。黑衣侦探把视线转向十九,那戴着太阳眼镜的美丽侦探面露微笑,点点头,肯定城之介的想法是正确的。
「看来龙宫先生好像注意到了。是的。要制造那个密室需要相当的控球……需要投球的技术。因为,从幻影城到『光舞台』的距离有几十公尺远,而且犯人还得将沾了血的凶器和铁斧头精准地丢到被局限的空间当中。因为那些东西如果超出『光舞台』的范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阅读过『华没』的各位读者请回想看看。在那份原稿的『59 壮丽的空间』中有魅山小姐玩投接球的画面。也明白写着魅山小姐在国中·高中时都在棒球社担任投手。那本记录故事并没有将幻影城杀人事件的所有场面都描写下来。完全由身为记述者的浊暑院先生的判断来加以取舍,他只写下他认为重要的场面。那个乍读之下不具任何特殊意义的场面其实正是为了暗示魅山小姐就是犯人而刻意描写下来的场面。」
没想到那个投接球画面竟然具有另一层意义……身为「读者」,同时又是「出场人物」的人们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不只如此,我还没有确认所有的线索,不过当中确实还有更大胆的伏笔。譬如……」
十九拿起桌上的「华没」,打开他事先检视过的地方,用优美的声音朗读者。
「……这是引用自『42 变形』中的句字,意思就是扭曲。就如小标题所示,这个地方正是扭曲了实际有过的对话,露骨地指出犯人身分的虚构文字。
最清楚虹川先生不是艺术家——这就代表,魅山小姐自己就是艺术家。」
「那么,十九哥哥。如果浊暑院先生知道真相的话,他为什么保持沉默?为什么会被犯人所杀?」
音梦不会因为这是她所敬爱的哥哥所做的推理就一并囫图吞枣,照单全收。如果推理被情感驾御的,就不能在JDC的竞赛当中出人头地了。只要是JDC前段班的侦探都知道——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去思考、去确认。
「这完全是我的假设,我想也许浊暑院先生并没有刻意要隐瞒同伴的罪行——从他几度埋下的伏笔就可以知道,我确定他是希望有人能够发现到他所知道的真相吧?在『华没』的最后一幕『82 「华没」的结局』当中有这样的记述。」
手上有原稿的人纷纷找着十九所指出的部分。
十九翻开原稿,再度朗读起来。
城之介咋着舌。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感到悔恨。浊暑院不告诉他真相而白白送掉一条命,还有自己没能回应他的期待却找到假的真相,这种种事情都让他感到极度的懊悔。
「……这应该就是浊暑院先生真正的心境吧?不管对或错,他为了把真相传达给某个人,因而利用『华没』这个记录故事,时而暗示时而明显指示,不断地举发魅山小姐。龙宫先生,您如何解释『79 十四行诗 无题的杀诗』呢?」
「十四行诗?啊,你是说那篇短诗吗?龙宫的解释是,浊暑院氏一直置身于异常事件的漩涡当中,而且他长时间削减睡眠时间,虽然疲累,却在极限的状况当中执笔写作,所以那是他一时的笔误。」
如果要举出并非事件本身,而是「华没」原稿中最大的谜题,大概要算是这首短诗了吧?
大半的「读者」都把它当成无法解读的不可解谜题而略过。
「我认为这是描写虹川惠以灵魂出窍的幽魂观点(?)冷静地看自己遭到杀害的现场的超越常识画面——诗作里面不是出现几次『哈哈哈』的笑声吗?因为在『华没』的其他地方也有用『哈哈哈』来形容小惠的笑容……我记得是小惠和小杉在温室碰到星野小姐时的场面。」
舞衣陈述完自己的见解之后,哲子便用欠缺冷静的语气问道:
「怎么可能……九十九先生,那首诗也有深层的意义吗?」
如果说那首宛如出自狂人之手的,像诗一般充满破绽的十四行诗具有某种意义的话,或许那也可以称为一种艺术了……
「鮎川小姐,我刚刚说过,『华没』都是由经过筛选的画面所构成的,没有任何一幕是白搭的,当然那首十四行诗也一样。所谓的十四行诗是近代欧洲的叙情诗的一种形式,我记得一般是以两节四行和两节三行文字所形成的十四行的短诗。唔,这是题外话,值得注意的是在诗作的最后加上的一段讯息『——请别介意』……那才是成为事件的重要线索的三层含意。」
「请别介意」——可以解释成「这首诗的内容是疯狂的,但是我的脑袋是正常的。请不用担心」,但是其真正的意义……
「我想是浊暑院想用逆向说明的方式来唤醒大家的注意吧!但是,很遗憾的,他的尝试几乎是无疾而终的。也就是说,他的真正意思是『注意头部吧』。杀人预告状的『为了华丽的没落』这个讯息中透露的第一件事——浊暑院先生发现了杀人顺序预告。而第二个含意……就是十四行诗的隐性讯息。——诗作的最后一行『噜噜噜』这几个字也是意义不明的抽象用法。我不认为这些字本身有任何意义,但是重要的应该是它的『发音』吧?我这样猜测,所以尝试将十四行诗各行的第一个字汇整出来。」
「『konokabotsuha(wa)shinzitsuwotsutaeteiru』——『这个《华没》传达着事实』(日文发音如前)这才是浊暑院先生背地里的告白。他藉由这个描述希望有人能注意到他知道事实,希望透过『华没』的原稿来传达这件事。」
浊暑院溜水一直透过记录故事「为了华丽的没落」,持续告诉大家事实。虽然是同伴,但是他无法接受为了庇护魅山而把真相隐藏的作法,如果有人把这么明显的讯息(溜水的心思)当成事实来质问他的话,他就不得不承认了。
「他在『华没』的内容中到处埋下逼近事实的伏线,但是『读者』迟迟没能找出真相,焦躁不已的他最后终于决定要举发犯人。藉由明显地提示犯人的名字的大胆讯息……这是第三个含意。浊暑院先生将讯息隐藏于原稿中最显眼的地方。故事中最先受到注意的标题就是其隐藏讯息的地方。如果我们把从序章开始到真正的终章第六章,『华没』的各章的『头』拼凑起来的话——」
「『hanninnonamaeiha(wa)』——『犯人的名字是……』。浊暑院先生被杀害,『华没』没有完结篇,所以内文也中途就中断了。可是,这些章名的头一个字很明显的,不就是他的讯息吗——啊,也许应该以『犯人的名字』区隔开来阅读。第六章『充满魅惑之落幕』的「魅(haka)』也可能是『魅山』的「魅(mi)』。我想他也有可能想把最终章的章名以『山』为起头,拼凑成『犯人的名字·魅山』。……无论如何,我想从此事也可以了解到,浊暑院先生早就发现真相了。」
很难让人置信,浊暑院溜水在「华没」的原稿中,从开头第一行的章名就举发了犯人……因为死角过大,形成了完全的盲点,因此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讯息的存在。只有一个人例外——除了明了「作者」的意图的超级侦探之外。十九慢慢地环视被超越惊愕的感动所震撼住而无法动弹的众人,最后把视线停在幽弥的身上。担任十九的助手的统计侦探停下敲打文字处理器的两手,对超级侦探点点头,把放在文字处理器旁边的一张纸条交给他。九十九个数字排列在一起的长方形纸条……
那是被遗留在浊暑院溜水房间里的纸条。城之介判断那不具任何意义,但是超级侦探到底从中解读出什么讯息呢?
「九十九先生,那张纸条果然是有某种含意的吗?」
这是一个很容易预期到答案的问题。既然九十九十九把它拿出来,就代表一定含有某种意义。明知如此,但是因为太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了,九冬还是忍不住要问。推理能力甚至超越就主掌「文字」的侦探而言被誉为暗码解读天才·龙宫城之介的十九……不愧是最能传达「作者」意念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得上超级侦探了。
「——这个暗号表说出了犯人的名字和动机。」
听众们多少已经疲于惊讶了,但是十九远超乎他们预期的答案仍然让他们不得不惊叹连连。「意外的动机」即将揭露的时间终于到来!
97 地狱狂风是永远的黑暗
隐藏于太阳眼镜底下的素净的脸到底美到什么程度呢?九十九十九轻敲着他那美得让人叹为观止的美丽脸孔,开始做最后的解说。
「龙宫先生是当代最佳的暗号解读侦探。他以柔软的思绪分解复杂的暗号,将现存的三十七种基本模式加以组合进行攻略的手腕无人能出其右,但是……」
十九看着城之介,很遗憾似地继续说道:
「但是你漏掉左下方的这个括弧却是你不该有的失策。」
「不是漏掉,九十九氏。龙宫只是没有加以重视而已。连整体的意义都完全没办法解读了,光是注意一个括弧也没有用吧?」
十九以又像悲哀、又像哀怨的美丽声音宣告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事实。
「龙宫先生,这是不对的。括弧才是解开暗号表的谜题的线索。」
城之介交抱的双手顿时松了开来,黑衣侦探难掩脸上的动摇色彩。
「啊——你说什么?那……那是真的吗?」
在十九的神通理气面前,城之介灵光一闪的推理感觉上就像孩子一般幼稚。推理对战根本就没办法成立。连这个推理贵公子要当成超级侦探的对手都太不够份量了,因为对手是最接近这个世界「神」的地位的侦探。
「这个括弧为什么会在『1』这个数字的右下方呢?那是因为这张暗号表是要从左上方往右方看起的。」
经十九这么一提示,就发现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但是,注意力都被暗号表的不可解神秘感所占去的人们,根本无暇注意到那个形成盲点的线索所代表的意义。
「这个暗号表是横九行直十一行——一共有九十九个数字。有括弧的数字是从左上方往右算来的九乘以九加一,第八十二个数字。这是和浊暑院先生有关的数字,提到『82』,能联想到的事情只有一个吧?」
十九那美丽的指尖倚着桌上的「华没」。
看到原稿,每个人都喃喃地嘟哝着。
「为了华丽的没落……」
「——是的,『为了华丽的没落』以第八十二个小标题做终结。这张纸条的第八十二个数字括上括弧就是表示前进到第八十二的小标题吧?」
「那么,数字为什么有九十九个?」
为了让对话顺利地进行,音梦直接陈述自己的疑问。
「『为了华丽的没落』——让我们看看『华没』的小标的数量……除了序章有四个小标之外,其他的章节各有十三个。也许了解一切真相的浊暑院先生打算再两章就让『华没』完结吧?如果将小标有四个的章节和十三个的章节一一写出来的话,那么小标合起来就刚好有九十九个。虽然事实上,原稿是在第八十二号结束的。」
暗号被解开来了……十九推理的用意在于从数字的排列来揭开死者讯息。九十九十九和浊暑院溜水。因为他们共同扮演着识破幻影城杀人事件的真相的侦探,而即将要真正落幕了。
两个天才解开了所有的谜题!
「从刚才的『头』的三重意义来看,很容易就可提推测出,这个暗号也是用隐藏文字来表现的讯息。如果从暗号表的左上方按照顺序来看的话,就是5、13、8、1、1、24、9、1、1、8……我们率先可以想到的就是小标上头第几个字代表隐藏文字的可能性。可是编号是『3』的『6 构成推理小说三十项要素的传阅』也不是二十四个字。」
如此一来,可以预期到的答案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也就是——把小标用平假名来表示加以计数,代表从上方算来第几个字(也就是从上方算来第几个音)是隐藏文字的数字。我将第一个小标到最后的第八十二个小标全部列举出来,发现了如我预期的被隐藏的讯息。」
「……这真的是巧妙至极的安排。浊暑院先生是算计好了一切才执笔写『华没』的。就算我们按照顺序把小标题从第一个到第八十二个都念出来也不具任何意义。但是,如果从第八十二个往第一个倒过来念的话,就成了一篇揭露事件真相的文章——所谓的『培育他的特殊环境使他变成了这样,使得他踏上连续杀人之路。虹川的死是自杀。他是很可能做得出其他的犯行的』。」
「这里所谓的『虹川当然指的是虹川惠小姐。因为虹川良先生是在浊暑院先生之后才死的。唔,因为虹川良先生也是自杀的,所以就结果而言,「虹川之死是自杀的』这句话就具有双重含意了。浊暑院先生大概发现到小惠小姐的死是自杀(意外死亡)吧?只有杀死小惠小姐一事是魅山小姐不可能犯下的罪行。如果小惠小姐是意外死亡的话,那么就如浊暑院先生所记述的,她是很可能做得出其他的犯行的。浊暑院先生不可能知道魅山其实是个女性,所以他把『她』当成『他』是情有可原的——」
从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傍晚的微风,静静地吹动着餐厅里的红色窗帘。
十九的美妙声音随着凉爽的风感动了所有人。
「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是不确定的,不过浊暑院先生大概打算用第八十三个小标到第九十九个小标的部分揭开真犯人·魅山薰的名字吧?动机就如同写在这上头的,因为在特殊的环境当中长大而培育出了杀人的兴趣。在『华没』中有一段『薰在特殊的环境当中成长』的记述,这应该也可以说是浊暑院先生识破魅山薰是犯人的真相的证据之一吧!」
潜藏于异常而阴惨的连续杀人底部动机,竟然只是「杀人的兴趣」这种单纯的理由。至少在目前这个时候似乎是这样认定的……
——可是——
「从记录故事中有很多伏笔来看,浊暑院先生识破真犯人的身分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他的推理也并不是非常完美的。这个事件是前所未见的复杂犯罪,我们可以推理出,规模宏大的事件的动机都有更深层的东西存在。我的神通理气这样告诉我,跨越一千年之久的因缘才是在背地里操控幻影城杀人事件的狂气……」
「一千年的因缘!」
每个人都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可是,十九确实是这样说的……
一九九三年十月,幻影城杀人事件——
其根源在一千年前的过去?
落幕之前,事件呈现混沌至极的状况。
本来逐渐现形的谜宫出口又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偶然的相符就是巧合,但是……这是一种超越偶然的奇迹般的相符。我们可以说这个事件在遥远的一千年以前就开始了。黑暗的相符或许也可以称黑暗的巧合吧?从某方面来说,这个事件的终极真正犯人并不是魅山薰小姐,而是平安时代一个无名的女性。」
跨越一千年的时光,操控幻影城杀人事件的女性——这实在是太可笑的说法了。
因为太过出人意料之外,大家实在再也惊愕不起来了。
「九十九先生,那是什么人?」
平井先生用怯弱的声音问道。虽然难以置信,但是他们还是想知道答案。
无论如何,他们都希望从超级侦探口中听出这个历史的巧合。
「『源氏物语』的作者,叫紫式部而广为人知的女性,就是操控这一次的事件的幕后黑手。」
紫式部是艺术家?
那一瞬间,一切的现实和虚构都化为鸟有了。
幻影城飞向虚无的历史的黑暗彼方,飞向幻影的异度空间……
「平安时代——女性没有名字,只被以官职来称呼。所谓的式部是女官的称呼,『紫』就类似是一种昵称,来自出现于『源氏物语』中一个叫『若紫』的女性。如果是推理小说,虚假的巧合也可以定义为是『作者』刻意创造出来的,但是……可怕的是,我们是居住在现实世界的人。就如我们从刚刚提到的小标题的隐藏讯息了解到真相一样,根据浊暑院先生的推理,犯人的动机就是在特殊的环境当中成长所培育出来的杀人兴趣。这也就是他没有注意到黑暗巧合的佐证。当然——就算浊暑院先生注意到了那件事,他也没办法变更地名或真名等实际存在的名称,所以很明显的,这个黑暗的巧合并不是光靠他的作为所构筑起来的。」
「到底是什么啊?九十九,你说的黑暗巧合是什么?」
停顿了数秒钟。十九难得地出现了犹豫的态度。他犹豫着,世界会不会因为自己亲口说出那个事实而整个崩壤,被吸进虚构的时空当中……
也许是下定了决心吧?十九紧抿着他那美丽的嘴唇,用力地点点头。
然后他说出来了。
「幻影城杀人事件和『为了华丽的没落』,一切都是为『源氏物语』的五十四则故事所控操的——我在冰姬宫先生的协助之下,发现这个事件和故事的每个地方都在偶然的机缘下内含于『源氏物语』的卷名当中。」
坐在十九旁边敲打着文字处理器的幽弥将桌上的纸张递给超级侦探。
「我受九十九先生所托,一直在『知识之屋』分析『华没』的原稿内容。我花了很多的时间和心力才找出『源氏物语』的黑暗巧合,但是这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发现真相时有莫大的喜悦产生。不过……我还没有搞清楚『源氏物语』具有什么样的意义。」
十九接过以逐条写下调查事项的形式被列印出来的纸张,对着助手低头致谢。
「谢谢你,辛苦了。冰姬宫先生,承蒙你的大力相助。那么,各位,现在就让我一件一件来确认吧!确认一千年前写下的梦幻故事和这个事件的交集处……」
——「第一卷 桐壶(kiritsubo)」——
「32 耆那教的教义」……装了沙拉酱的美浓壶。小型的美浓壶被称为切壶(kirithubo)。
——「第二卷 帚木(hahakigi)」——
「22 华丽的双胞胎姊妹」……和葵先生在走廊上相遇的工作人员C先生拿着扫帚。帚木就有扫帚(houki)的意思。
——「第三卷 空蝉(utsusemi)」——
「78 第五个密室」……据描述,空席巡查有未婚妻。我刚刚已经确认过了,空席先生的未婚妻的名字叫濑美子。当他们两人结婚时,太太的名字就变成空濑美子(semiko)。这个发音也包含在空蝉当中。
——「第四卷 夕颜(yougao)」——
「74 有毒的杯子」……傍晚绽开的花朵,也就是夕颜(葫芦花)。
——「第五卷 末摘花(suetusmuhana)」——
「32 耆那教的教义」……装在切壶里的调味料红花油很美味,末摘花是红花的古名。
——「第六卷 红叶贺(momizinoga)」——
「44 两个巡查」……有一段描述是「红叶满天的优雅季节」。如果以音读的方式把「雅」发为「ga」的音,就成了「红叶之雅→红叶之贺(贺的发音亦为ga)」。
——「第七卷 花宴(hananoen)」——
「33 那种植物的名称是…」……有一幕是星野小姐在温室里想起花宴的画面。
——「第八卷 葵(aoi)」——
指的是葵健太朗先生。
——「第九卷 贤木(sakaki)」——
在「美画之屋」被杀的巡查之一叫榊(sakaki)一郎先生。
——「第十卷 花散里(hanachirusato)」——
「51 坠向绝望」……伪装成料所警部的风纹寺先生的无头尸体被发现,温室变成了血花散
落一地的「花散里」。
——「第十一卷 须磨(suma)」——
「22 华丽的双胞胎姊妹」……间宫照小姐在「乐奏之屋」弹奏的是只有一根弦的一弦琴。一弦琴的别名好像就叫须磨琴。
——「第十二卷 明石(akashi)」——
「11 人外魔境·第一具尸体」……水野一马先生的口中被塞进一个橘子。而那个橘子上头贴着一张写着「isaka」的制造商的贴纸。事发现场是在「颠倒之屋」。如果将「二ak巴以罗马拼音拼出来,再颠倒过来就变成「akashi」了。
——「第十三卷 澪标(miotsukushi)」——
「30 第一个密室」……里面有一段文字是「就算竭尽心力(miostukushiremo)」。
——「第十四卷 蓬生(yomogiu)」——
「1 华丽的幻影城」……山路就是蓬生(杂草丛生的荒凉地带)。
——「第十五卷 关屋(sekiya)」———
「78 第五个密室」……空席巡查有幻听。他听到已世的母亲呼唤他。叫着「席啊(sekiya)、席啊」。
——「第十六卷 绘合(eawase)」——
「36 乏色曼氏的画」……魅山小姐在「美画之屋」想像着各种名画的综合图像。(绘合是指古时分两组比赛绘画和画上所写和歌的一种游戏)
——「第十七卷 松风(matukaze)」——
「2 浊暑院溜水和葵健太朗」……两名作家在「静寂之屋」食用的点心就是「松风」。
——「第十八卷 薄云(usugumo)」——
「25 光彩流离之美」……空中有着薄薄地延展开来的云层。
——「第十九卷 槿(asagao)」——
「10 两个空位」……浊暑院先生顶着一张昏昏欲睡的脸孔(朝颜asagao)走进餐厅。
——「第二十卷 乙女(otome)」——
「47 悲剧从『美画之屋』开始」……星野多惠小姐被描述为「少女」。写为「少女」但是发音为「otome」以虹川惠小姐比较适合。
——「第二十一卷 发饰(amakazura)」——
「25 光彩流离之美」……小杉胜利拿给虹川惠小姐的无疑的就是发饰。
——「第二十二卷 初音(hatsune)」——
间宫照小姐的本名是初音小姐。
——「第二十三卷 蝴蝶(kochiyou)」——
「39 锁定表面假象」……庄子的「庄周梦蝶」被拿来做引证。
——「第二十四卷 萤(hotaru)」——
葵先生在念高中时交往的女性是更级萤子小姐……她的昵称就是「萤」。
——「第二十五卷 常夏(toknatsu)」——
「71 KANAI HIDETAKA」……「常夏」出现在文章当中。
——「第二十六卷 篝火(kagaribi)」——
「62 不能生还誓不归」……深夜布下警备网时,中庭有篝火。
——「第二十七卷 野分(nowaki)」——
「59 壮丽的空间」……「刮风」当然跟野分是同样的意思。
——「第二十八卷 行幸(miyuki)」——
有马刑警的名字叫美雪(miyuki)。
——「第二十九卷 藤袴(fuzibakama)」——
藤袴是秋天的七草之一,是菊科的多年生草。藤袴的古名叫兰。几次出现在荷兰的料理当中,荷兰的略称为兰。
——「第三十卷 真木柱(makibashira)」——
「42 变形」……「汤泉」是用花岗岩和丝柏建盖而成的豪华浴室。而所谓的真木柱是用丝柏制成的柱子。
——「第三十一卷 梅枝(umee)」——
间宫照小姐弹给螽斯太郎先生听的筝曲就叫「梅枝」。
——「第三十二卷 藤裏叶(fuzinouraba)」——
「美画之屋」的名画之一,就是罗勃特·苏利文·冰室的画作「蔷薇的封时」。
这幅画的画名就是「藤裏叶」的字谜。
——「第三十三卷 若菜(上)」——
——「第三十四卷 若菜(下)」——
「41 有思维的情景」……星野多惠小姐在风纹寺先生的房间里阅读岛崎藤村的若菜集。
——「第三十五卷 柏木(kashiwagi)」——
JDC班长·刃仙人先生本来的名字叫「柏木杣人」。
——「第三十六卷 横笛(yokobue)」——
「33 那种植物的名称是…」……小杉胜利先生在温室里吹横笛。
——「第三十七卷 铃虫(suzumushi)」——
铃虫是蟋蟀科的昆虫。而螽斯(螽斯太郎)的古名就叫蟋蟀。
——「第三十八卷 夕雾(yuugiri)」——
「81 弑杀者的荆冠」……幻影城有夕雾(晚雾)出现。
——「第三十九卷 御法(mirori)」——
「82 「华没」的结局」……对浊暑院先生而言,执笔写「华没」似乎是一项有「丰收的果实(minori)」的事情。本来御法是佛法之意。
——「第四十卷 幻(maboroshi)」——
幻影城存在着各式各样的虚幻。
——「第四十一卷 云隐(kumogakure)」——
在「源氏物语」当中,这一卷只有卷名,并没有任何故事记述。紫式部据此暗示光源氏之死,但是「华没」当中却独独不存在「云隐」。这不是偶然,当然应该视为黑暗的巧合的一部分。
——「第四十二卷 句宫(niounomiya)」——
「45 梦的浮桥」……浊暑院先生的学长斜村出场。不让作品中的人物说方言是浊暑院先生的一贯创作方针,可是独独斜村先生却用关西腔说话。开始阅读「华没」时,我推测这可能是区别现实和梦境的技巧,但是后来发现,这一样是透过黑暗的巧合被赋与某种意义的。请各位注意斜村先生的台词。「从字眼行间散发出的味道」……当中也包含有句宫(味道)。
——「第四十三卷 红梅(koubaii)」——
庆德鬼的台座是红梅色的。
——「第四十四卷 竹河(takekawa)」——
「22 华丽的双胞胎姊妹」……被葵先生问到最喜欢的作家的工作人员C先生就是竹河圣先生。
——「第四十五卷 桥姬(hashihime)」——
「1 华丽的幻影城」……所谓的守护着桥的玉姬就是桥姬。
——「第四十六卷 椎本(shiigamoto)」——
「25 光彩流离之美」……工作人员C的本名是椎野木hazimo先生。「hazime」用汉字「一」来表示,再叠上「木」的话,就成了「椎野本」。将「no(野)」省略就成了「椎本」。
——「第四十七卷 总角(agemaki)」——
「80 解读血字」……虹川惠小姐将头发绑成麻花辫。经过查证,这种奇怪的绑法叫扬卷绑法(agemaki)。
——「第四十八卷 早蕨(sawarabi)」——
「44 两个巡查」……两个巡查服务的地方是洞岛署。洞岛署位于早蕨町。
——「第四十九卷 宿木(yadorigi)」——
鸦城苍也先生似乎不喜欢像栖木(宿木)一样生活。
——「第五十卷 东屋(azumaya)」——
幻影城里有一座叫「光舞台」的凉亭(azumaya)。
——「第五十一卷 浮舟(ukifune)」——
「45 梦的浮桥」……在梦境当中,浊暑院先生跳上浮在湖面的舟上。
——「第五十二卷 蜻蛉(kagerou)」——
「77 艺术家的魔性」……文章当中有「kagerou」。此外还有电炉的暖气流(kagerou)。
——「第五十三卷 手习(tenarai)」——
「74 有毒的杯子」……文章中有「六十书法(tenarai)」。
——「第五十四卷 梦的浮桥(azumaya)」——
……大家已经注意到了吧?「45 梦的浮桥」的小标题就直接成了卷名。
——以上就是全部的比对。真的是很可怕的黑暗巧合。这绝对不是光靠浊暑院先生的意思就可以决定的超越偶然的世界奇迹。」
没有人说话。不是为这脱离常轨的推理感到愕然,因为大家什么话都不能说了。跨越一千年的时空重现的「源氏物语」。其存在的目的究竟何在?究竟暗示着什么事情?
十九最后将推理的矛头指向显示世界之神秘性的幻影城杀人事件终极真相。
「……从现在开始,我对自己的推理也不是那么地确定。但是,我始终强烈地感受到,我之所以发现『源氏物语』的奇迹般的黑暗巧合是『作者』这个伟大的超越性存在将真相传达给了我——就算只是推测,我对这个推理却相当有自信。我相信『源氏物语』所显示的这个事件的动机才是终极的真相。」
十九隔着太阳眼镜,将视线指向听众中的一个人。
承受他的视线的人是站在平井太郎旁边的间宫照。
「间宫小姐——艺术家,也就是魅山薰小姐不就是你跟螽斯太郎先生的儿子吗?魅山小姐已经做了变性手术,所以现在应该说女儿比较正确。」
十九所说的话形成了一股惊愕的风暴,破坏了在餐厅里的所有人的感觉中枢!
这简直是——世界末日掀起的地狱的业障之风。
不可能!间宫照和螽斯太郎在这次的事件才寻获彼此成为知己的。从两人的年龄来考量,在这种状况下连要去猜测他们有肉体关系都很难了……更何况魅山薰竟然会是他们两人的儿子(女儿),这真是太疯狂了。
「你——你说什的啊?九十九先生,太失礼了。」
平井太郎环抱着间宫照的肩膀,很激动地往前踏出一步。十九稳如泰山,以宛如风掠过湖面似的冷静而沉稳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发现螽斯太郎先生就是平井玄次先生?」
连应该已经很习惯面对充满意外性的真相的侦探们都因为十九这些话而瞠目结舌。更别说其他的听众了——
视线集中在间宫照身上——背负着过去的罪孽苟活着的刚进入老年女性,抬起她原先一直低垂着的头,隔着太阳眼镜回看着十九。她的表情是那么地清明。
她的眼睛说明了一件事……超级侦探所说的话是真的。
「我很快就发现了。包括平井先生在内,很早以前就待在幻影城的少数几个工作人员似乎都没有发现到他就是玄次先生。也难怪……几十年过去,他的外形有了很大的变化。除了跟玄次先生发誓永远相爱的我之外,没有人能够看出来,这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听到在命运的分岐点跟我分手,之后一直过着另一个人的人生,听着他所说的话,我无话可说。我没办法对失去记忆的他说出事实……」
螽斯太郎五十九岁,平井太郎七十一岁。平井玄次跟哥哥的年纪刚好差了一轮,所以也是五十九岁——算起来是吻合的。
「……可是,在知道他选择的太太长得跟我神似时,我高兴得流下泪来。我给自己的方便解释是,即便失去了记忆,玄次先生的心中依然爱恋着我——我把自己的过去老实地对螽斯先生说了。我希望不需要由我主动说出来,而能让他恢复记忆……虽然现在已经永远失去那个机会了。」
间宫照的声音渐渐地变小,最后将脸埋在平井太郎的胸口,再度号啕大哭起来。她的告白让听众都受到难以笔墨形容的冲击。在这道困惑的洪流当中,多惠的脑海中清晰地转动着透过「华没」所得到关于螽斯太郎的情报,她把自己投身于这种净化的过程当中。
螽斯爱着华乃,然后又被有着酷似华乃的容貌的间宫照所吸引。失去记忆的他似乎是这样想的,然而了解事实的人们很清楚地知道,事实其实是倒过来的。
螽斯太郎,也就是平井玄次以前爱着间宫照。他受潜意识中的对她的爱而选择了容貌酷似照的华乃为妻,不是照酷似华乃,而是华乃酷似照!
——可是,这么一来,爱情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人只不过是被各种感情洪流、被思考的洪水所操弄而已……难道人们只是沈溺于意识的大河,迷失了自己,怀着抓紧任何一根稻草的心情死抓着眼前的感觉而已吗?
从这个观点来看,「爱」或「死」这种正负两极的概念也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滑稽的事物——当然这是极端的论调,但是现在的多惠没有办法冷静地思考。她只想好好休息一下。她不要永远持续的时空和无限的幸福,她只渴求神圣的安眠……她真的是很累了。
闭上眼睛,世界就逐渐远去。她并没有入睡,但是意识却在某个黑暗当中漂荡。正说着话的九十九十九美丽的声音听起来好远好小。
「这是一种赌注。只有直接问间宫照小姐才能确认。如果我的推理错误时,我只有诚心地道歉——但是,『源氏物语』的黑暗巧合强烈地对我诉说着,真相就存在于伸手可及之处。我相信神通理气所导出的答案。我的推测并没有错。在幕后支撑着幻影城杀人事件和『为了华丽的没落』的是『源氏物语』。但是这个故事欠缺主角。没有身为主角的光源氏。如果说在与事件相关的人士当中有扮演光源氏的人的话,那应该要算是平井玄次先生吧?(玄次的日语发音与源氏相同,都为kenzi)。平井玄次先生非得在幻影城不可。事实上,他是以螽斯太郎的身分来到这里来了——」
「为了华丽的没落」不是从配角的出场开始的。
螽斯太郎,也就是平井太郎……因为主角回到幻影城而使得所有的要素都整备了。
幻影城杀人事件是从螽斯太郎的出场开始的。
「最大的黑暗巧合指点出答案。平井玄次和久能薰(魅山的本名)。如果看过『源氏物语』的人应该都知道吧?存在于一千年前的那个故事的后半部。宇治十帖的主角·薰的父亲就是源氏君。间宫小姐,你跟玄次先生所生的儿子就是魅山薰先生吧?」
照一边哭着一边勉强地点点头。
事件的真正动机终于拨云见日了。
历经一千年的时光,紫式部成就的艺术残光,现在就要照亮幻影城杀人事件的黑暗……
「魅山先生可能基于某种机缘而知道真相了吧?他知道了抛弃自己的父母的身分。魅山(miyama)——(mamiya)间宫……要说这是偶然,那就是太过巧合的巧合了。刚刚我举发魅山先生是犯人时,间宫小姐有了过度的反应。当时,我就想把自己的推理拿来做赌注。那是一个身为母亲的反应。魅山先生知道母亲的行踪,为自己取了一个模仿母亲姓名的笔名,憎恨着抛弃自己的人们,还有这些人所住的幻影城……真相也许就是这样吧!生下魅山先生之后,平井玄次先生和间宫照小姐私奔了。当时,孩子留在幻影城。以未婚之身而受托照顾孩子的平井太郎先生,不得已只好将那个孩子——魅山先生的养育工作交给妤朋友久能启辅先生。这个事件的真正动机不是对杀人产生兴趣这么浅薄的事情,而是魅山薰先生赌上他的一生,对幻影城所进行的复仇。」
平井太郎已经无话可说,他承认了一切。
「我认输了,九十九先生。薰确实是玄次和照的孩子。透过警方的警备工作,我知道玄次不可能是犯人(外来犯),我只是想掩饰发生在我们家的不名誉过去。对下起……可是,我没想到那个螽斯先生竟然会是玄次!我完全不知道。」
这段声明彷佛所有事件落幕的最后道别。
所有的谜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出人意料之外的「事实」露出其真正的样子来了。
生于幻影城,死于幻影城——
变成一场可怕长期战的幻影城杀人事件,是二十二年前出生于这座城的一个男人所成就的大艺术。
魅山薰……也许她真的是被狂气所操控。
可是,这样的她却是一个热爱艺术的真正的艺术家。
冗长的解决篇也终于结束,夕阳余晖开始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红。
绚烂的黄昏之中,幻影城杀人事件落幕了。
■
「真是让人大费心思的事件啊……」
九十九十九感慨万千似地喃喃说道。
从窗口射进来的夕阳以其金黄色的光芒将餐厅温柔地包拢起来。
事件相关者们都已经散会。现在在室内的只剩下JDC的五名侦探。
「魅山小姐——艺术家在伪造的遗书当中告白,她并无意网罗『构成推理小说的三十项要素』。既然她刻意声明这一点,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是想想,我们也可以说『构成要素』完全都被她所攻略了。」
十九从幽弥手中接过「构成推理小说的三十项要素」,轻轻地行了一个礼,分析着内容。他的声音依然是那般地美妙,然而语气却不是针对任何人,反倒像是自言自语。
「『l◎不可解的谜题(奇想)』——散布在整个事件当中。
『2◎连续杀人』——十四个人和两只猫遭到杀害的这个事件是如假包换的连续杀人。
『3◎远距离杀人』——有『流血之屋』的不在场诡计和利用冰盒的『海市蜃楼之屋』的美人像的杀人装置。
『4◎密室』——『审判之屋』、『厨房』、『光舞台』、『武器之屋』、『密室之屋』,还有虹川父女的房间都算是一个。表面上的密室就有七个。
『5◎暗号』——杀人预告状的『为了华丽的没落』的讯息和浊暑院先生遗留下来的暗号表,还有『华没』的原稿中也有许多暗号。
『6◎手记(遗书、日记等)』——虹川先生被伪造的遗书。
『7◎外表』——『黑死馆杀人事件』的表象和彩虹的构成颜色的谋杀主题。
『8◎斩首』——杀害华与丽两只猫,还有料所警部及风纹寺先生的双重杀人。
『9◎作中作』——就是『华没』的『63 镇魂歌』和『82 「华没」的结局』两篇短篇。
『10◎不在场证明(不在场工作)』——刚刚提出来的『流血之屋』的远距离杀人虽然单纯,却是不折不扣的不在场证明。
『11◎装饰尸体』——整个故事中都充满了这个元素。
『12◎交换尸体(没有脸的尸体、替身)』——风纹寺先生和料所警部没有头颅的尸体被交换过来。
『13◎字谜(欧文·日文)』——这个元素在整个过程中也不时出现。
『14◎杀人预告状』——在第一个事件当中,被贴于「颠倒之屋』的门上的东西。
『15◎出人意料的犯人』——犯人被告发时已经是死亡的人物,而且在自己死后还致两个人于死地的魅山薰小姐。
『16◎意外的动机』——对二十二年前抛弃自己的父母的憎恨。
『17◎意外的人际关系』——魅山先生是平井玄次先生和间宫照小姐的儿子。还有,螽斯先生就是平井玄次先生的事实。
『18◎消失的环节』——从乍看之下没有被杀害的共通理由的被害者们身上都可以找到成为被杀害的理由的共通条件。也就是说,被害人都置身于幻影城这个魔境当中。他们都是按照魅山先生的计画而被选择的。唉,如果要勉强列举出来,或许这就是个理由,当然说起来有点牵强附会的感觉。
『19◎误导』——应该没有再陈述的必要了吧?
『20◎垂死讯息』——虹川惠小姐的『VI』的讯息。
『21◎特殊的诡计(冰·镜子等)』——冰的诡计有雪密室和水密室,还有美人雕像的设计。镜子诡计则被使用于在『海市蜃楼之屋』埋伏袭击葵先生当中。一开始经由龙宫先生的推理,这并不算是证据,但是犯人在伪造的遗书当中却亲口承认了。
『22◎物理性的诡计』——虽然是陈腐了些,但是有『流血之屋』之中使用的绳子和电炉的诡计。
『23◎叙述性的诡计』——在『华没』中使用到几个叙述性的诡计。和性别诡计有共通的部分。
『24◎人物诡计(性别、多重)』——多重人物诡计则有螽斯太郎先生和平井玄次先生的一人分饰两角……还有,就是刚才星野小姐所指出的,出现在「45 梦的浮桥』中的斜村寿先生,事实上他好像也是双胞胎。浊暑院先生将翻译家与评论家的哥哥·斜村寿夫先生和作家斜村寿子先生写为一个人。这就是所谓的两人共饰一角——性别诡计则先利用叙述诡计让人误认魅山先生的性别,然后又陈述她做过变性手术的事实,使得性别再度颠倒过来。
『25◎动物诡计』——只有让人误以为双胞胎猫是人类的叙述诡计,不过也可能我们漏掉了利用动物布下的动物诡计。关于这一点,我想再重读『华没』,好好地研究一下。
『26◎名侦探』——JDC的各位,还有警方的搜查人员和推理作家们都提出了许多的推理。
『27◎有名称的犯人』——就是『艺术家』。
『29◎双胞胎』——黑猫华跟丽……浊暑院先生也有一个叫水无濑渚的双胞胎妹妹。另外还有刚刚提过的斜村先生,他也是双胞胎。
『29◎色觉障碍者』——画家乏色曼,还有虹川父女。
『30◎结局逆转剧(幌子犯人)』——虹川良犯人说就是经过仔细安排的幌子真相。」
虽然犯人无意,但是「构成推理小说的三十项要素」却完全被攻略了。
幻影城杀人事件是一个将浊暑院溜水忘情地创作的梦幻大作「如花般华丽,如梦般没落」展现于现实空间中,如恶梦般的惨剧。「黑死馆杀人事件」~「混沌世界」~「献给虚无的供物」~「匣中的失乐」~为这些古代的推理小说的黑暗水脉所掌控,孕育着深层的地狱黑暗的谜样的故事现在已经完成了——反推理小说、超级推理小说,这个将无意义的定义完全破坏无遗的终结推理小说,让人感受到一种崩毁世界的危险感,然而却又出人意料之外地平安地抵达终点。它只是将现存的元素略微加以扭曲,最后也落脚于经常可以看到结局。
故事结束了……真的吗?真的结束了吗?
这个世界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是「如花般华丽,如梦般没落」?抑或是「为了华丽的没落」?
现在不在这里,光只有阅读原稿的「读者」是没有办法判别的。但是,总有一天会有定论的,但那也不是「我」。
判断故事的人应该是「你」。
■
城之介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眺望着窗外。看似没有任何改变,却又一直在改变的虚无的世界。人们置身于其中几乎要迷失了自己,却依然不断地走下去——永远。
「这几天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情啊。得到的东西不少,但是失去的东西更多——不,实在太多了。」
黑衣侦探的眼中浮着无法抹去的沉重的失落感。
如果城之介拥有足以与十九匹敌的能力的话——明知道这种假设是无意义的,但是他还是无法不这样想。如果自己更有能力一些的话,包括鸦城苍也、螽斯太郎在内,许多的被害者岂不都可以免于一死吗?
不只是城之介。舞衣和音梦也都抱持着这种自省的心态。她们背负着只要继续身为侦探,就绝对逃不开,宛如业障般的感情走下去。可是,侦探们绝对不会执着于过去。为了不让因为自己的过失而使失去生命人们的死白费,他们必须具有踩过尸山往前迈进的坚定决心。把重心放在未来而不是过去,这是必要的认知。
侦探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即便悲伤,他们却不曾失去过「自己」这个靠不住的存在。
尽管如此……侦探并不是「神」。
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在成为人之前,也是动物。
悲伤的时候就悲伤。再怎么忍耐,悲哀始终无法从心中抹去。
城之介将帽子慢慢地往上推,用修长的手将覆盖住视野的浏海左右拨开。乾爽的浏海前方,是挂在餐厅的窗户上的红色窗帘。
从窗口射进来的夕阳好刺眼。
在刺眼的金黄色阳光中,城之介将两手的手指头交组起来放在交叠的腿上,感谢自己现在还活着的活迹——
最后的幻影出现在幻影城里。
城之介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龙先生——事件结束了吧?」
视觉因为阳光而钝化,站在窗边的冰姬宫幽弥的身影看起来彷佛跟记忆中的鸦城苍也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鸦城氏?」
他用沙哑的声音轻轻地嘟哝道。揉揉眼睛,鸦城苍也的幻影消失了。站在眼前的是冰姬宫幽弥。
「龙宫先生,什么事?」
「啊……没什么。」
——这是「作者」送给他的一份小礼物。
「冰姬宫氏,能不能请你帮我拉上窗帘?」
时机正符合落幕的时刻。
「——说的也是。夜晚就快来临了。」
幻魔作用已经消失无踪。在化为黑暗死亡之馆的幻影城这个盒子当中——
献上给虚无的供物。
幽弥拉动窗帘的绳索。
——从红色逐渐变淡为橙色的夕阳,在窗帘上头漫无目标地漂荡着,红色的窗帘此时微微地飘动了一下。当轻微痉挛般的飘动快速窜过之后,又像翻了个身似地起伏着,慢慢地从左右方靠拢过来,完全遮掩住伫立在那里的黑影。
98 华丽的诗作◎永远的轮回
计程车的车灯一路往九十九弯的坡道直射而下……
深层的黑暗。十月三十一日。
太阳已经消失于地平线的山峦后面。温柔而微弱,几近新月的月光和星星的亮光从天上照耀着地面。到处都有光线反射,因为漆黑而看起来呈深蓝色的美奈湖泛着波澜,湖面感觉上就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一样让人感到下快。蠢动的黑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彷佛水势剧烈地扭着,就要袭向人类一般。这幅景气不但让人感到不舒服,甚至产生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感。
——如果一个人置身于这种地方,一定连路都没办法走了吧?一定害怕得全身瑟缩吧……
星野多惠和雾华舞衣一起走在巨泉大桥上一边这样想着。
以前多惠一直受到父母和哥哥的庇护,根本不知道怎么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现在她从幻影城杀人事件当中学到了人生的残酷,和留着一口气继续活下去这件看似简单,其实困难无比的事实。
命运有时候就这么爱恶作剧。它会把无辜的人丢进一个超乎想像的极限状态中,测试一个人生存下去的才能——
杀人事件开始之初,多惠还可以得到哥哥的庇护。即使哥哥遇害了,还有溜水和葵这两个支撑着她的人在,所以她还可以保持住自我,继续活下去……而当葵和溜水也被夺走了性命,自己被孤单地留在这个世界之后,她的内心深处才首度产生自己必须活下去的自觉。那不是「想活下去」的念头,而是「必须活下去」的强烈感情。
活下去比死亡要辛苦好几倍。尽管如此,只要活着,就可以找到生存的喜悦。只要相信总有一天祝福会找上自己,就可以保有希望。
一旦死亡,时间就停止了。每天有那么多的人死去,无数的梦想幻灭。所以,活着的人必须背负起死去人们的生命和想法,继续走下去。
多惠开始会这么想了。
命运有时候又会给人祝福。它会给继续存活下来的人意想不到的礼物,祝福人们存活至今的伟大功绩——
没有永远平坦的道路。有山,有谷,有绝望,也有希望。只要谨记今天之事继续勇敢活下去,总有一天,在幻影城的经验一定会成为正面的动力。
多惠这样相信着,决定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她已经——不再迷惘了。就算现在还没有办法一个人走在为黑暗所笼罩的人生道路上,总有一天,一定……她一定可以在没有任何人的帮助下昂首阔步前进。
请了假的旅馆的工作人员们,还有警方相关人员们几乎都已经离开幻影城了。
还留在这边的只有JDC的侦探们、警方留守的人员、住在幻影城的人们。
前来戴客的计程车在桥的另一头停了下来。
多惠在桥边停下脚步,恭谨地对特地来为她送行的女侦探低头致意。
「那么,我就此告别——雾华小姐,谢谢你。」
舞衣暧昧地点点头,也许是为一直保持沉默的多惠担心吧?她说出了那句话。她最后说了这句让时光的河流倒转,为所有的死者注入生命力,或许具有使世界整个为之崩毁危险性的禁忌咒语。
「星野小姐……这是一个推理故事。」
谜?超常现象?或者是推理故事?
多惠是如何解读这个字眼的?总之,世界并没有整个崩毁。
多惠、舞衣、巨泉大桥、美奈湖、幻影城——这一切都保持原有的样子。
没有任何事物有任何改变。
不幸的结局变成了快乐的结局吗……不知道。
不过,多惠似乎确实接受了舞衣想传达给她的讯息。
短暂带有困惑色彩的沉默之后,多惠微笑着点点头。
这是这七天以来她最美丽的笑容。
舞衣折返了——
侦探们可能还要在幻影城处理善后,针对事件再进行检讨。
多惠从往前疾驶的计程车后座,目送着渐渐变小的女侦探背影,突然发现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幻影城的塔上遥望着这边。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眼睛产生错觉了。但是,他确实是在那边。
她知道,他裹着一身的黑暗,整个人溶进了黑暗当中,却定定地看着她。
计程车爬上山路。看不到幻影城了。
——龙宫先生……
抵达隔壁城镇之前的这几十分钟之内,多惠一直想着那个黑衣侦探。
■
……星野多惠离开了幻影城。
……雾华舞衣回到幻影城。
……龙宫城之介目送计程车离去,下了高塔。
……于是,空间中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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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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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他没有看过这么深浓的雾。
没看过把四周所有事物都笼罩在厚实的牛奶色当中,宛如深海景象似地沉淀着的浓雾——
在还没经历过之前会让人产生错觉误以为时间还存在着,然而一旦亲身经历过之后,却觉得所有发生的事情宛如在一瞬间发生一样。这就是时间之河这种东西麻烦、不可思议、充满魅力之处。
很快的,那个凄惨的事件已经过了两个月。
一九九三年也快要接近尾声了……
这六十天当中发生了许多事情。侦探们在幻影城杀人事件当中首次认识的推理作家中井英夫,于十二月十日去世。那一天说奇怪也真是奇怪,竟然就是「献给虚无的供物」故事开始的第一天,从哥哥的编辑朋友那边听到这个消息的星野多惠,对这种巧合感到惊讶。接到多惠通知的侦探们,衷心地为传说中的作家祈求冥福,龙宫城之介代表JDC参加了葬礼。
两个星期之后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在日本——那一年,人气指数爆涨,成为国民摇滚乐团的「WIN」发表的新歌「WINTER☆WINDOW」创下了史上首卖当天就销售突破一百万张的记录,圣诞夜为人们提供了一个愉快的话题和充满活力的旋律,然而就在同一天,在英国——发生了重大的惨剧,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一八八八年的传说事件——承继开膛手杰克事件的性质,却又将其规模扩大数十倍的前所未见的大惨剧开启了布幕。
相对于始祖·开膛手杰克件事中被害者都只限于妓女,这次的事件中,被害人不分男女老幼,涵盖了所有阶层的人。而且不只在伦敦,在英国各地……一天当中一定有四个人遭到杀害。每天不断堆起尸体之山,没有一天间断过。四个人、八个人、十二个人、十六个人、二十个人、二十四个人……事件发生之后短短一个星期,已经有二十八人遭到杀害。
被害者的状况都是一样的。全身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被害者的头颅被放在堆积在现场的身体各部位的最上头。被害者的额头上都用阿拉伯数字以血写着被害者的号码,现场也一定会用血写着「开膛手杰克」这个犯人的署名,血都是来自被害者自己身上的。
ICPO(国际刑警警察机构)和DOLL(国际立法侦探机构)接受英国政府的请求,倾全力进行搜查,但是到目前为止,完全找不到足可以做为线索的东西,有力的推理也迟迟不见踪影
英国的事件迟迟找不到解决的方法,这一点跟幻影城杀人事件是类似的,这与S侦探为高度进化的情报社会所束缚,被世界各国的事件情报所捆绑的艰苦现状是脱不了关系的。
世上只有六位的S侦探们都没有人能针对英国的连续分尸杀人案进行调查。勉强可以挤出一点时间的只有具有「侦探魔术师」称号,世界最高明的理论性推理能手LONELY QUEEN一个人,但是仍然无法避免事态的恶化。正因为S侦探们号称具有远远超越A侦探的推理能力,因此就像鸦城苍司一样,他们总是为许多的事件推理忙得天昏地暗,始终无法主掌大事件的指挥权。
无路可走的DOLL终——找上了幻影城杀人事件的英雄·九十九十九,该组织于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公布,认定这个美貌的超级侦探为第七个S侦探。
十九才二十岁。比「密室女皇」菲兰妮·梅尔尼西亚所保持的记录要年轻一岁,全世界的侦探界都对这个史上最年轻的S侦探的诞生充满了期待,同时都睁大了眼睛,注意着十九的一言一行,想见识见识这个新S侦探的手法。
一九九四年开始的当天——身为日本人,继鸦城苍司之后成为史上第二个S侦探的九十九十九为了搜查连续分尸杀人案而前往英国。
可是在这之前,十九必须先解决一件事情。
■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距离那个惨案刚好过两个月的当天,九十九十九来到押田市门城叮的公共墓地。此举的目的是为了到英国与新的大事件格斗之前,让自己在心情上做个整理。
这块墓地是众多幻影城杀人事件的被害者长眠的圣地(当然也有几个人因为宗教上的理由而埋葬于其他地方)。
十九踩着美丽的步伐走在深深、深深的浓雾当中,朝着并排着被害者们的坟墓的墓地的一角走去。也许是除夕夜傍晚的关系吧?四周不见其他人影。也可能是雾气的缘故,十九有一种被世界孤立的错觉。
越接近目标,浓雾的彼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
十九以为是事件关系者之一,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他的同事。
「你为什么在这里……刃(yaiba)先生?」
男人就是JDC第一班班长刃仙人。
三十四岁的刃与其说是个侦探,不如说更具有学者的风范。那滑落到鼻尖的金边方形眼镜跟他那张似乎很适合沉溺于书籍当中的和善脸庞很搭调。他看起来很年轻,要说他只有二十几岁后半大概也有人会相信吧?身高不算矮但也不算高,身材则适中,肚子并没有凸出来。
虽然拥有第一班班长的头衔,但是他却让人感觉不出一丝丝威严的气息,不过拥有着为他人所喜爱的样子却是不争的事实。刃仙人确实是有着仙人一般超凡脱俗的特质。
「在你前往英国出差之前,有些事情一定要先跟你确认才行。我跟总代表打听出了你的行程,便来这里等你。」
好个让人产生安心感的柔和声音。十九将拿在手上的花束供到墓前,隔着太阳眼镜看着同事。超级侦探知道,刃的眼眸虽然温和,但是当中却栖息着不对谜题妥协的侦探的真挚光芒。
「……刃先生昨天才出差回来吧?是那个北极圈的爱斯基摩连续杀人事件吗?很棘手吧?辛苦你了。」
JDC的侦探们几乎都用「刃先生」(zin先生)这个绰号来称呼刃。(刃的读音本为yaiba,但人众人都以zin来称呼)
十九是少数几个称他为「yaiba」的人之一。
刃带着宛如星期天休假的父亲般轻松的微笑回应十九。
「哪里哪里。那个事件的规模比我想像中的还大,所以花了不少时间,但是真正的敌人是那边的寒冷气候而不是谜题。我很怕冶。对了九十九,明天你不是就要被认定为S侦探了吗?真是恭喜你了。你也将要以世界为舞台大显身手了。」
「谢谢你。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胜任……英国的事件似乎很棘手,或许——」
「超越幻影城事件吗?」
刃帮十九说了出来。
瞬间,两人之间弥漫着紧张感,空气为之紧绷!
墓地内只有他们两人。
在这被雾气所笼罩的两个人的世界里,声音被没有其他人在的空间所吸走……
十九将亮丽的长发往上拢,面对刃,用严肃的口吻问道:
「刃先生,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实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哈哈……果然是瞒不过你的眼睛啊。老实说,我看了幻影城杀人事件的档案。我觉得有几个地方让我有疑问,刚刚我实际到幻影城去看了一下。我也大约看过『华没』了,但是——对了,浊暑院这个作家好像罹患了胃癌吧?」
事件结束之后,被送去做司法解剖的浊暑院溜水遗体被检测出安眠药和吗啡来。安眠药可能是艺术家让他喝下去的,但是据推测吗啡可能是他自己服用,以用来止痛的——解剖之际,发现溜水的身体已经被末期的胃癌所侵蚀了。
「癌症的转移状况好像已经严重到只剩一个月的生命了。在阅读『华没』时有些地方总让我觉得奇怪,可是没想到竟然会是癌症。如果浊暑院先生将一切都赌在『华没』的热情,是因为他有所觉悟这将会成为自己最后的工作,实在值得钦佩。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能写出那么多份量的稿子,简直是超人一般的丰功伟业。我想他也许想藉着写记录故事,把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吧?为了不让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留下悔恨……
我不知道刃先生是否过确认过了,在『华没』中有一幕浊暑院在夜里猛踢着自己房间墙壁的画面(『43 墙壁的另一边』)。于今想起,那可能就是埋下他强忍着癌症的剧痛的伏笔。知道真相之后再重读原稿,就会发现更露骨的伏笔。当水野一马的尸体在『颠倒之屋』被发现,相关人员们离开房间时,浊暑院先生曾经低声哪哝着『……渚……(nagisa)』。由于他的双胞胎妹妹的名字就叫渚,所以被解读为不具任何意义,但是,那句语果然是含有深意的。」
「哦?我只是大略看过原稿而已,不过倒是很在意那句话。到底具有什么意义?」
「我把『nagisa』分开为『nagi sa』。然后将nagi颠倒过来念就成了「胃癌(IGAN sa)。『SA』也可以颠倒过来念。于是就变成了『AS IGAN(就像胃癌)』的意思。这也是一个巧妙的『文字』魔术。他本身也自觉到自己的生命所剩下多。或许浊暑院溜水先生也是希望藉着那个事件达成『华丽的没落』的人之一吧……」
十九看似悲哀地陈述着自己的看法,于是刃以激励同事似的温暖语气说:
「华丽的没落啊!可是,九十九。『华没』不是以那种模式完成了吗?所以他才会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依然为犯人所杀吧?」
「完成『华没』?怎么说?」
「『为了华丽的没落』应该是还没有结束。笔者本身死于非命,写作的工作因此中断——因为这样,那个记录故事使得华丽的没落变得比较容易演出了。也就是说,九十九。那部未完成的『华没』才是真正的作中作啊。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了,你知道号称是浊暑院先生的代表作的『永远的轮回』并不存在吗?」
十九的嘴角浮起惊愕的色彩。
「你说什么?这我倒不知道……」
在推理作家之间,这似乎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永远的轮回」是广为人知,浊暑院溜水预定某个时间写出来的奇幻大作。星野多惠等人当然也都知道。十九在解决事件之后就没有机会再接触那个事件了,所以到现在才知道。
不只是「如花般华丽,如梦般没落」。
「永远的轮回」也是不存在的大作。
「或许『如花般华丽,如梦般没落』本来是要成为所谓的『永远的轮回』。但是,因为当时发生了真实的杀人事件,他便改变了计画。在他看来,『永远的轮回』才是『为了华丽的没落』——不,在他的构想中,『为了华丽的没落』是『永远的轮回』的一部分吧?无论如何,只要『为了华丽的没落』被发表出来,就会出现继承他的遗志的人。他一定是这样盘算的。一本把『华没』当成作中作,描写他死后的事件的小说。由某人执笔写出来的那个作品才是『永远的轮回』……」
「他为什么不自己完成呢?」
「大概是为了华丽的没落吧?浊暑院溜水不能因为胃癌而死。他必须留下未完成的原稿而死于非命。你记得出现在『华没』中『小椅子的圣母』中的故事吗?画中的女性藉着把身影停驻在画中而得到了永远的生命。我想他的目标也就在这里。
由某个人所写的『永远的轮回』在『华没』之后完成。但是,在『华没』当中却明白写着,『永远的轮回』在一年前就完成了。这里就产生了自相矛盾的情况,故事的结局和开头串连在一起,完成了一个规模宏大的轮回之环。而且,真正的『作者』是谁?适合作品的书名是什么?这一切都没有人知道。我们可以推断,他是想要在永久持续的谜题和故事的轮回当中,进入神圣的安眠,得到永远的生命。」
「你是说,浊暑院先生把自己埋葬在永远的轮回当中吗?」
「——可以这么说。事实上,我跟他的作家经纪人联络过,已经获得了确认。把『华没』当成作中作的作品似乎预定要发行了。听说出版社是讲谈社,我也打电话去问过了。负责的编辑是一个很和善的人,叫铃木先生,他告诉了我很多事情。那部作品的书名就叫『华之诗』。作者竟然就是我们刚刚提到的他的双胞胎妹妹——水无濑渚小姐。」
停顿了一会儿。
十九强忍着惊愕反问。语气虽然流畅,却难掩困惑的色彩。
「书名不是『永远的轮回』吗?而且作者是水无濑渚小姐?」
「嗯,浊暑院先生虽然相当执着于永远的轮回这个概念,但是似乎没有把重点放在书名上……反倒是刻意避免直接把它拿来当书名。据水无濑渚小姐的说法,他曾经透露想写一本名为『hanashi』的书——意思是想创作一本纯粹当成故事的有趣故事。所以她选择了这个名称做为书名。」
「『华之诗』。如果加以省略的话,就变成了『hanashi』(华诗=话,日文中两者皆发音为hanashi)吗……原来如此。」
「还有另一个有趣的设计。这也是铃木先生告诉我的,笔名不是『浊暑院流水』,也不是『水无濑渚』,而是『清凉院流水』。水无濑小姐了解亡兄「单纯的故事不需要作者」的遗志,所以这样建议。说是为了湮灭优秀文章的作者,总而言之,这是为了下让人们知道作者的真正身分,为了完全抹去作者的身分而设下的计谋。」
「清凉院流水是浊暑院溜水的反称。是这样啊……幻影城杀人事件是被表象的历史所抹杀的L犯罪。如果那个作品被发表的话,大概就没有人可以判断那是真实或虚构的吧?」
这个故事是?
……「如花一般华丽,如梦一般没落」?
……「为了华丽的没落」?
……?水远的轮回」?
……「华之诗」?
还有作者是?
——浊暑院溜水?
——水无濑渚?
——清凉院流水?
——或者……完全无关的某个人?
■
好一阵子的沉默。彷佛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一样。
过了一会儿,先打开话匣子的是比较年长的一方。
……空无一人的除夕的墓地……
刃仙人把最后的挑战送给了九十九十九。
「对了,九十九。为什么你把魅山薰塑造成艺术家呢?」
99 完结世纪末旧约侦探神话
九十九十九的表情没有变化……紧抿的嘴唇一动也不动。因为被隐藏在太阳眼镜底下,因此刃无法看出他的眼中是否掠过动摇的色彩。
「刃先生,你说什么啊?」
好冷静的声音,那是压抑住感情,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声音一样美妙,但是已经没有了往常的温暖。
刃将鼻尖上的眼镜往上推,将锐利的视线射向明天就要成为史上最年轻的S侦探的同事。
「魅山薰不是艺术家,你所说的『源氏物语』的黑暗巧合并不足以举发他。」
刃以严峻的口吻这样说完,便将一封信递给十九。十九犹豫了一会儿,但是刃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也不动,于是他便用修长的手指头接下了信。
上头没有寄信人的名字。收信人则写着刃仙人以前的名字「柏木仙人先生」。
「刃先生……这是?」
「是幻影城杀人事件发展到最严重的时候,由幻影城寄到JDC来的。我想是警方的警备工作加强之前,也就是发生事件的第一天就送出来的——你能不能看看内容?」
十九依言从信封中抽出一张细长的纸条。
上头有女性用毛笔字这样写着。
「你说这是从幻影城寄来的是什么意思?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内容也只有这几个字——难不成……这个TEL是!」
「没错,那是间宫照小姐的署名。她来向我求救。她不知道我到国外出差,所以寄出了这封信到JDC。我是昨天才开封的。」
「你跟间宫小姐认识吗?」
刃是一个不太愿意提起过去的男人。可能是因为从小就经历过悲惨的人生。十九曾经听说过,他平常表现得那么开朗有活力也是为了努力不让自己败给精神创伤。
别人的过去是最神秘的事物了。
因为不论当中隐藏着任何故事都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刃很悲伤似地点点头,说出了一个让人惊愕的事实,而这个事实足以崩毁十九的解决篇。
「魅山薰是我跟间宫小姐的孩子。」
刹那之间,空间整个冻结。宛如时间停止了流动。
「——二十三年前,我的家族在幻影城工作。我的父亲是小杉宽先生之前的管家。当时才十二岁的我遭到间宫小姐性方面的恶作剧……间宫小姐可能下知道,但是我听平井玄次先生亲口说过,所以我知情。他没有子嗣,也就是说,他不可能是魅山薰的父亲。当时跟间宫小姐发生关系的只有两个人,用单纯的消去推理法就知道,魅山薰的父亲只可能是我。」
「怎么会——那是真的……吗?」
十九如铜墙铁壁般的防御机制整个崩毁了,刃提到的自己的过去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了。
这番话所造成的迫力和真实感,只有捏造出来的故事才足以匹敌。
「九十九,如你所言,那个可怕的黑暗巧合是非常完美。在『源氏物语』中,薰上将的父亲确实是光源氏。但是,在那个一千年前的故事当中也另有真相。薰的亲生父亲其实是柏木中将。」
「所以,你才放弃『柏木』这个姓?可是,我不相信,我实在——」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螽斯先生就是玄次先生。这大概是命运的恶作剧吧!幻影城杀人事件是一千年前的故事的完整重现。而我也被安排在构想当中……魅山薰的父亲是我。他——不,现在变成她了吧?就算她知道真相,你所推理的动机还是不成立的。不过,那不代表你的神通理气败给了历史的黑暗。你明知道真相,却将听众误导向虚假的解决方向。我想知道为什么?所以我才来这里。为了跟你单独对谈。你在保护某人吗?九十九,你在保护身为真正的犯人的那个人物——」
十九低下头,把视线从刃身上移开。
很明显的他并不想回答,但是刃仍然继续说道:
「你的神通理气识破了『源氏物语』的黑暗巧合,推理出真正的动机在于过去。可是,那就如你所言,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犯人另有他人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于是你在生者的世界使用了心理上的侦探法。你提出假的解决方法,为了找出安下心而松懈的真正犯人——九十九,你在那个事件最后一天的午餐桌上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找到了虚假的解决方法,确认了松懈下来的真正犯人的身分?为了保护他,你选择了魅山薰犯人说。可是,魅山薰并不是犯人啊,九十九。所以说,你所确认的他才是真正的犯人吧?」
「……」
十九望着整齐排列的坟墓,仍然保持沉默。
刃无计可施,只好亲口举发终极的真正犯人。
「既然魅山薰不可能是犯人,那么我们能想到的人就只有一个。成为艺术家的重要条件必须是具备有足以创造出雪密室的控球能力和投球威力的人。而满足这个条件的就是和魅山薰玩投接球的小杉胜利!」
「仔细想想,那个事件在精巧细致铺排的背后总是存在某些幼稚性。异常地执着于『文字』游戏的部分也一样,每一个诡计又都隐约可以窥见近乎陈腐的幼稚。风纹寺的尸体的头部被替换成班哲明的盆栽就是象徵。在那个事件发生的前一天,在偶然的机会下对班哲明产生兴趣的,小杉基于恶作剧的心理使用了盆栽。那根本是没有必然性的。有人说,艺术家必须一直保有少年的天真无邪特质,但是,幻影城杀人事件的艺术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
■
也不知道时间经过了多久?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逝。刃不想再主动说什么了,他打定主意要十九亲口承认一切,不管要等多久。
过了一会儿,十九彷佛死了心似地开口了。美丽的声音充满了悲伤的色彩,然而他的一字一句却流畅地在空间中回荡。十九开始做最后的说明。
「要不是你就是魅山小姐的亲生父亲的话,一定不会有人发现吧!命运的偶然真是够嘲讽的。这个推理小说的『作者』似乎不甘于用平凡的解决方式来终结——你推理的没错,那个事件的真正犯人是小杉胜利。那是绝对错不了的,可是,那并不是真相。」
肯定与否定同时存在的说法让刃感到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
十九此时终于把视线移回刃的身上。两个侦探的视线隔着太阳眼镜对上了。或许是知道已无退路了吧?十九的声音变得强而有力。
「小杉胜利只不过是真正的执行犯。刃先生,你应该也知道吧?就算有些地方带有几分幼稚的色彩,但是幻影城杀人事件不折不扣是一个精巧的重大犯罪。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要独自拟定这样的计画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他是一个犯罪的天才……」
「你是说有黑幕?我也想过,但是迟迟找不出答案。九十九,你不是靠着神通理气掌握了真相吗?所以当时你才误导了所有的听众,不是吗?到底真正的黑幕是谁?」
「——音梦小姐以她的模糊推理方式推理出那个事件是绝对解下开的谜。那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幻影城杀人事件是一个暗示着潜藏于世界、故事、谜题的所有底部的神理——暗示『神之理』的事件。浊暑院先生好像也隐约地发现到这一点。所以他一边推理出魅山薰犯人说是真相,同时又在『华没』中提示另一个假设。」
「另一个假设?那份原稿当中还隐藏有讯息吗?」
「嗯。一个是「45 梦之浮桥』中,浊暑院先生进入梦境当中的情景。在那个场景当中,和文字处理器合而为一的浊暑院先生的思绪转化为数据,呈现出数字和英文字母的行列。
AB·10101011·AB·10101011·AB·10101011·AB·10101011·AB……
——从数据的思考,推理出数字是支撑电脑的程式的二进位法和十六进位法。如果将『AB』这个十六进位法修正为十进位法的话,就是『171』。『10101011』这个二进位法以十进位法来修正的话,也是『171』。
接着是在『82 华没的结局」中出现的短篇。那个作品的标题是『你~1/2「话」(华&死)』……」
刃宛如想起什么似地接着说道。
「啊,你说那个短篇吗?我也试着分析过,但是始终搞不清楚标题的意思,也想不出内容方面有什么暗示……」
「如果了解『171』的讯息的话,我想要解读那个标题就很容易了。如果把『171』这个数字翻译成日文的话,结果就变成了『inai』,但是光是这样也不构成什么意义。我们不妨根据这个作法将短篇的标题一分为二来看。前半是『你~1/2』。如果把「你」解读为「人」的话,1/2的人就是『半人』……就是『犯人』。(半人与犯人的日文发音皆为hannin)。后半是『「话」(华&死)』……这是排列在一起的。圆括弧中的(华&死)代表方型括弧中『话』的读法。也就是变成了『hanashi』。如果把这两者合在一起,就变成「犯人ha(wa)nashi』(没有犯人),而『inai』也同样暗示着没有犯人一事。」
「没有犯人?哪可能有这种可笑的事情?再怎么说都太离谱了。那么多人被杀,现在却说没有犯人……」
刃觉得困惑是无可厚非的。如果那个事件没有犯人的话,那么幻影城杀人事件到底又算什么?不要说「虚构」了,连那「幻影」都不是。
「你说的没错,只要杀人事件存在,就不可能没有犯人。浊暑院先生的推理并没有脱离极端理论的领域之外。但是……他的推理只掠过真相的边边。真是可怕的天才的直觉。他靠着推理接近了终极的真相,而且在最后的那个短篇「你~1/2「话」(华&死)当中,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揭露了神理——「神之理」。」
这时十九再度将视线垂下。他环视着在幻影城杀人事件当中失去生命的人们长眠的成列坟墓,最后仰头望天,视线静止。
十九和刃两人被笼罩在雾气当中。
以圆顶状笼罩着两人的牛奶色雾气极端地限制了他们的视野。
天空的一角,白色天幕的某个部分空出了一个圆形的光洞。
傍晚的太阳穿透了神秘的雾气,照射着两人独处的世界。
「九十九,能不能告诉我?那最后的神理是什么?」
「我会把你过去的秘密深藏在心中——所以,希望你也别把『神之理』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如果你能答应我这个要求……我就告诉你。告诉你幻影城杀人事件的最后解答。」
十九斜眼看着刃。刃觉得从太阳眼镜的细缝中似乎隐约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那对总是凝视着真相的「神」的眼睛……
刃点点头。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被笼罩在地狱的黑暗当中的事件,终极真相是「神之理」所赐与的,他甚至想跟恶魔打打交道。幻影城可以说是刃仙人这个侦探的根源所在的秘境,正因为如此,他想知道一切。
十九不是恶魔。不但不是,他更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神」的侦探。刃对侦探的自尊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兴趣,所以他并不吝于向知道真相的同事请教。刃只要知道真相就好了。
十九从刃的表情确认他所言是真,便轻轻地一笑,开始最后的解说。
「如果追究幻影城杀人事件的犯罪性格的话,答案就很明显了。艺术家为什么要安排那么多误导?为什么准备了几近执着地一再颠覆真相的巧妙构思?一切都是『神之理』的暗示。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悟出答案的。在事件结束之后,我请冰姬宫先生帮我做了最后的统计。」
「最后的统计?你是说?」
「是『华没』的出场人物的统计。事实上,冰姬宫先生所感受到的不协调感是一切的根源……爱好推理小说的冰姬宫先生也是浊暑院溜水先生的书迷。他说过,『华没』的出场人物的名字标示方式很奇怪。有全名、有光是姓,也有光是名字的写法,全部都混在一起。就好像有某种特殊的意图一样——于是我请他将这些都做个统计。」
「浊暑院先生在那种极限状况下还能算计到这种地步吗?连出场人物的名字的标示方法都……」
「不,不是这样的。这又是他天才的直觉透过潜意识启动了过人的作用而出现的巧合。在出场人物当中,特别重要的推理作家的全名出现的次数就代表『神之理』。」
「你说次数都一样?那么……」
刃觉得自己似乎也开始可以一点一点地看到结局了。
可是,真相依然被笼罩在神秘的雾气彼方。
「——三十七这个数字并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所有的次数都重叠,所有人的次数都一样(同样是37)吧?
幻影城杀人事件的角色当中,还有拥有人名的猫。也有人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竟然拥有两个名字。也有被每个人都认为是男性的女性——刃先生,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差别」都是无意义的。名字和年龄、性别、种族……结论是,没有人知道别人的任何事情。而既然这个世界是一个记录故事,那么自然地理的真伪也就一样模糊了。也就是说,任何人可以是任何人——每个人都一样。请你根据这一点,重读浊暑院先生最后留下来的『你~1/2「话」(华&死)』。或许你就可以确认,真相以作品中的一篇文章的形式被露骨地揭露出来。也或许就可以理解可能以暗号表剩余的十七个数字所代表的『神之理』吧?我能说的就到这里了——」
就算那是「神」的理论,既然也是依附在「文字」上的东西,那么就不会是超越平面的思考——纸上谈兵的理论了。那是可以挑出很多毛病的不完全的东西……终归没办法超出「纸面」的领域。
终极的真实——「神之理」超越封印的「文字」。
立体的「最后的真相」只有「读者」能领悟。
不知不觉当中,雾气渐渐地散去,视野整个开阔起来。
四周已然一片阴暗,雪开始从天而降。
侦探们离开了墓地……离开了故事。
时光流逝,一九九三年结束的时间正逐渐逼近。永恒的故事结束的时刻已然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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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一月一日——平安神宫。
混杂在初次朝拜的香客中的星野多惠,心中怀着新的决心,表情因为兴奋感而绽放着光芒。一切的结束代表一切的开始。年尾接续着新年,而一个故事的落幕接续着另一个故事的开幕。
她开始往前走——
……哔哔哔哔哔哔……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手表闹钟的响铃。
平安神宫响起一个惨叫声。
犯罪总是唐突地敲开日常生活的大门。
在这一瞬间,新的事件不断被创造出来……
日本的幻影城杀人事件、英国的连续分尸命案——
今后棘手的事件仍然会不断地增加吧……
■
就这样,「我」说完了所有的故事……
故事就要结束了。
「你」现在正要离开幻影之城。
……「你」走在婉蜒曲折的山路上。
不停地走着。
寻找藏在某个地方的答案。
秘密的地图确实存在于两手之中。
……TO BE CONTINUED→「COSMIC』☆
幻影章 清凉的流水
满载着迷惑不停绕转的宇宙,
就宛如一盏虚幻的走马灯。
虚幻的戏台绕着太阳光旋转,
我们只是匆匆掠过上头的影昼。
0 美丽编织的洁净之花
——就这样,故事姑且落了幕。
但是,就真正的意涵来看,故事并没有结束。本来故事就是永远不连续的存在。结局或开始都是幻影。故事会永远继续下去。永远被传颂……
在序章的前面有一个没有被提及的故事。「读者」可以去加以想像。最终章的后头有一个没有被提及的故事。「读者」一样可以纵情想像。
只有在获得无与伦比的想像之翼时,故事才算完成。
「读者」可以去感受没有起头也没有结尾,没有前也没有后,永远持续下去的故事。
已经被陈述的故事有各式各样的局面。
逆转之后的逆转,不断地颠倒再颠倒,已经到了让人觉得犯人是谁都无所谓了的地步。
被设计成真犯人的假犯人。存在于假犯人背后的虚假真犯人。还有真正的假犯人、真正的真犯人……
故事就在「读者」的两手当中。
「读者」本身可以决定如何去解读记载着秘密的谜题所在的地图。
没有必要看到最后一页。如果觉得故事无聊而阖上书本的话,对这个「读者」而言,真正的犯人就另有其人了。
如果在看完之后,挥下遗忘的宝剑斩断不喜欢的部分的话,那么故事又会展露另一种不同的风貌。而对这个「读者」而言,真正的犯人又是另有其人。
「神」
一般的侦探所下的最后答案并不是绝对的。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只要了解这一点,「读者」就可以自行判断——自行解释(譬如,所有的误导都是署名之类的?)
众多的孙悟空只能在这个被区隔成密室一般的小小世界中,乘着斛斗云(金钱和运气?)四处旅行。有人很清楚自己是在释迦牟尼佛的手掌上嬉戏。而有些人知道释迦牟尼佛的手指头就在世界的尽头。他们知道那边写有禁忌之语。
在世界的最尽头,所有的「读者」看到了什么?
……那无疑的是一种禁忌的言词。
第一次看到的人会了解世界终将崩毁。领悟到故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而己经知道这个禁忌言词的人则一如往常,用如意棒将讨厌的事物从天之尽头赶往遗忘的黑暗——这样也无妨。因为只要知道「尽头」何在,就不会误入岐途了。
在这个世界里被视为禁忌的最后的「文字」……
□
之后,标题在「作者」心中有了改变。「华之诗」→「话」的想法也许确实是遵照已故浊暑院溜水的遗志……但是,那未免有点太过直接了。
这个世界的所有一切都是抽象的——果真如此的话,抽象式的标题是不是比较容易表现一切?所有的事物会永远延续下去。这也可以说是思考标题的错误之一。
「作者」排除了「华之诗」这个标题。
紧接着立刻浮上脑海的是「净化之花」这个新标题。
含有前一个标题的意义,又比之前更具有抽象意味的标题「净化之花」。
然而,却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心中依然存在某种疙瘩似的东西。
最好是更模糊一点的文字。
为了明确传达抽象式的形象,必须更戮力破坏「文字」才行!
不久之后,一个可以让人接受的答案落到「作者」心中。
只要把「净化之花」加以省略就可以了。
这么单纯的一件事,就可以让「文字」展现截然不同的魅力。
这个故事是发生在幻影城底下的净化的净火。
或者是情火点燃的情歌(华之诗?)。
如果把「净化之花」加以省略的话——「净花」。
□
距离那个无人知晓的惨剧已经过了六年半。
西历二千年五月十五日——
惊涛骇浪的时代即将结束。
再过几个月,激情的二十世纪也即将结束的那一天。
一本书摆放在全国各书店的书架上。
浊暑院溜水的名字已成了过去式。
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男人了。万物流转……
一本写着一个无名的创作家的名字的书静悄悄地躺在世界的黑暗角落。
那朵净化之花节制含蓄但是楚楚可怜地绽放着。
存在于幻影城那座黑暗的死亡之馆的虚无事件的记忆——
将种种的幻魔作用真空包装起来……禁忌的魔书。
读者在此时不经意地拿起那本书。
像便当盒那般厚。不好拿,相当沉重。
随意翻着,确认一下内容,大约有文库本的二千页左右。
犹豫了一下之后,读者走向柜台。
手上紧紧地握着一本书。
讲谈社文库的最新作品。作者是「清凉院流水」。
书名是——「COSMIC·JOKER流水中的清凉」
献给西历二千年和新千禧年,约二千页的故事……
□
追逐着、不断地追逐着不断逃脱的时间。
读者现在终于——
追上了现实的时间……
看完了这本书。
*接「COSMIC流」或「COSMIC水」。
(已经看过「COSMIC流&水」时,「COSMIC·JOKER」完结。)
●最后的诗篇●
当故事结束时『你』又将踏上旅途
『我』和『我』的故事已经不复存在于此了
可是,『我』的故事却仍然在『你』心中不断被陈述着
『你』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故事
所以,『我』的故事也永远为『你』所传达
……『你』变成了『我』
变成『我』的『你』接下来又要寻找另一个『你』
哪,聆听『我』的故事吧
哪,倾听『你』的故事吧
一旦开始新的旅程,『你』也将消失无踪
被遗留于『世界』被封闭的遗迹中的是
将空幻的梦故事封印起来的一本书
……尽管如此……
颠沛流离的『你』时而会停下脚步
回想起永远无法遗忘的『你』的故事
——人是永远的谜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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