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苍鸦之城

  84 苍鸦之城

  悲剧性的落幕波动涌向幻影城。

  那是一道超巨大、无形的波。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吞噬,用骇人的力量将人扯向绝望的深海深底。

  时间是过了凌晨五点三十分——然而,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大家都开始感到奇怪了,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众人都不发一语。

  等着猎捕剧的提案人——黑衣侦探采取行动。

  城之介也清楚。虽然清楚,他还是按兵不动。

  焦躁形成了脚镣,困惑影响了双脚的行动。只要身体动一下,世界就会为之崩毁……这种没有根据的恐惧束缚住了侦探,使他一直处于全身僵硬的状态。

  又过了几十分钟。

  在没有任何契机的状况下,城之介身体内的某样东西啪的一声断裂了。

  束缚因而解开,侦探弹跳似地跑向中庭。

  「龙宫先生!等一下!」

  舞衣不由自主地大叫,追了上去。

  音梦紧跟在后,空席等警方相关人员也一起离开原先待着的场所,跑了出去。

  城之介把手摸上虹川的房间的窗户。

  可是,可能是从内侧上了锁,窗户一动也不动。

  城之介把脸贴到窗户上去。玻璃罩着蒸气,看不清楚室内的状况。犹豫了瞬间之后,侦探连续敲打着窗玻璃。以不敲破玻璃,但是足以引起在室内的人的注意的力道敲着——

  室内没有反应……虹川应该在里面的,却没有任何回应。

  侦探突如其来的怪异行径让围着他站着的搜查人员们为之愕然,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愣愣地看着他。连舞衣和音梦都发不出声音来。

  「难道中计了吗——」

  城之介踢着地上的土,苦涩地嘟哝道。下一瞬间——黑衣侦探倏地将斗篷一翻,又朝着通往城内的出人口方向跑去。

  「城之介先生,请等等……啊!」

  音梦把手伸向跑开去的侦探的背部。舞衣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险峻。

  「小音梦,难道——」

  舞衣差一点就将最坏的可能性说出口,费了好大的劲才自我克制住。

  一说出口,不祥的预感就会应验,带有迷信色彩的想法突然袭上她心头。

  一切都太异常了。没办法理解。

  在中庭监视的警官们看着两名侦探,不发一语,等着指示。舞衣一催促,音梦便点点头,朝着城内……追城之介而去。搜查人员就像来了一次滑稽的深夜慢跑一样,众人在中庭里面跑来跑去。

  他们相信解决之道就在前方等着,一心一意地卖力跑着。

  ■

  脸色大变的城之介在走廊上跑着。时间已经快接近凌晨六点了。

  躲在柱子后面的警官们掀起了一阵骚动。

  鮎川哲子警部在走廊的中央处等着城之介,部属们都跟在她背后。

  城之介差一点跟哲子撞个正着,赶紧停下脚步。他一边喘着气,一边环视着搜查相关人员们,最后把视线停在哲子身上。因为一路这样跑过来,侦探的脸色应该是泛红的,然而现在却是苍白无比……

  「怎么了,龙宫先生?中庭那边有什么异动吗?」

  城之介对哲子的话产生了敏感的反应,他倏地睁大眼睛,带着可怕的表情看着女警部。哲子第一次看到城之介露出这样的表情。没有了像少年一般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弥漫着失落和绝望。

  「鮎川娘……你的意思是说,难道——虹川氏没有离开房间?」

  听到走廊上的骚动,几个警官从虹川的房间两边的空房里走出来。哲子把他们叫过来,问他们城之介所提的问题,警官们都一样摇着头。

  「虹川先生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离开房间,连一步都没有……龙宫先生,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又发生事件了?」

  为了预防虹川发现到警方布下包围网,企图以某种方法逃离房间,所以搜查人员在房门外和面对中庭的窗外都布下严密的监控人员。连相邻而边的空房里也布置了人员待命,更在城墙上也布下了人员,以防他从屋顶逃到外头去。就算他想在一个晚上之间在地上挖洞也是不可能的事情。虹川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离开从各方位被包围住的完全的密室……

  「虹川氏没有离开房间?怎么可能——」

  他的怒吼声听起来不像是针对哲子他们,而是对自己感到愤怒。城之介深深地叹着气,然后将两手扶在两边的膝盖上,以正在呕吐的醉汉似的前倾姿势,呼呼地痛苦喘着气。侦探的脸色之所以那么难看似乎不全然是因为刚刚卖力狂奔的缘故。

  走廊那边响起一群脚步声。

  舞衣和音梦,还有在中庭监视着的搜查人员们跑了过来。

  城之介只瞄了一眼正逐渐接近的同事们,然后将锐利的视线转向虹川的房间紧闭的房门。城之介慢慢地调整好姿势,带着疲累已极的表情,静静地闭上眼睛,然后将左手掌朝上,伸向哲子。

  「鮎川娘,能下能——把钥匙借给龙宫?」

  他的声音是那么地细微,细微到像虫鸣一样。哲子倒开始比较担心起城之介,而不是幻影城杀人事件了。就因为他平常实在太有精神了,当他一沮丧下来,连四周的人都跟着他意气消沉了。既是事件的实质搜查领导者,之前又一直扮演着气氛制造者的黑衣推理贵公子,消沉模样让众人产生了令人不快的惨剧在前方等着的预感,使得众人为之心颤胆寒。

  哲子将从平井先生那边要来的主钥匙中放到侦探的手掌上。

  城之介立刻走近门扉,打开锁。

  砰!

  门以猛烈的态势被打开。在清晨的城内,这个声音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城之介先走进室内。

  哲子等在走廊上监控的人,还有舞衣和音梦等人像雪崩似地跟在后头涌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

  哲子大吃一惊,用手捣着洞开的嘴巴说道。

  在她旁边的佐渡九冬也发出愕然而焦躁的声音。

  「简直胡闹——这个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搞得晕头转向了!」

  虹川良坐在室内的椅子上。

  可是——他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一员了。

  暖气宛如向沉默的一伙人挑衅似地迎面吹来。

  室内好热,又闷又热,在里面站了一会儿就快流出汗来了。

  ……虹川的左手臂被笔直地放在桌上。从手腕流出来的血将桌面染成一片鲜红,甚至滴落地毯上。看起来他大概是在不久之前死亡的,血开始凝固成漆黑的血块。

  垂放下来的右手紧紧地握着剪刀。

  这种种状况代表的是——

  「是自杀吗……」

  音梦提出所有搜查人员共同的疑问。他们看着黑衣侦探,想要有个答案。

  现在连舞衣也无法掌握状况了。

  每个人都迫切地想听到,可能了解艺术家想法的城之介说明。

  城之介轻轻地耸耸肩,左右摇了两三次头。然后,他一转身,大步走到室外。大家都让路给城之介,然后跟在后头走出去。

  「龙宫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虹川不是犯人吗?」

  看到城之介的嘴巴抿得像贝壳一样紧,舞衣不禁焦躁地质问道。

  回看着她的城之介的表情显得好空虚。

  「雾华娘——我们败得很彻底。就算解开事件的谜底,我们也赢不了什么,艺术家已经消失于我们无法能及的地方了。」

  城之介环视着围在他四周的搜查人员,摇摇头催促众人,然后开始走向走廊。

  「到『冰之沼泽』去看看吧!」

  他的声音好小好小。

  85 嬉游曲(轻音乐曲)〈终极〉

  透过冰沼家杀人事件来描绘世界面像的「献给虚无的供物」。

  幻影城的「冰之沼泽」是以冰沼家的一个房间为模型所设计而成的房间。

  挂在墙上的中井英夫的画框里面的相片诉说着什么故事?

  那里还有另一具尸体……

  是深夜那场地震的影响吧?原先被放在装钉于房间角落的架子上的物品散落在「冰之沼泽」的蓝色地毯上。横倒的椅子——附近有一具从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尸体……

  那是魅山薰的上吊尸体。

  「又是自杀吗,龙宫先生?这到底——你怎么会知道魅山先生死在这里?」

  在搜查人员们的疑惑漩涡当中,哲子问城之介。

  黑衣侦探正想说些什么,然而或许改变了主意吧?他默不作声地走近尸体。

  ——在落幕时刻等待的大破局……灾难的波状攻击!这里再也没有「现实」或「虚构」了。这是「幻影(言影?)」的故事。

  城之介忍着上吊的尸体特有的排泄物失禁的恶臭,凝视着尸体的一个地方——长裤。从长裤的后口袋里探出来的——细长的小纸条。

  不是艺术家留下来的讯息。好像是遗书之类的东西。

  用铅笔的手写字写出来的,带有神经质的字。

  内容如下。

  ■

  「玄矢氏、有马娘。能不能请你们帮龙宫去看看浊暑院氏的房间?也许留下了线索……」

  城之介将主钥匙串丢给浑身肌肉的刑警,他的声音就像是熬夜的报社记者一样无力。两个刑警狐疑地点点头,朝着溜水的客房方向跑去。

  「龙宫先生。真正的艺术家不是虹川先生,而是浊暑院先生吗?」

  用宛如缺乏理解力的学生请教老师的语气询问的是九冬,他的言语也充满了虚脱感。大家好像都累了。

  「不,佐渡氏。既然另有明确的真犯人在,浊暑院氏就不会是犯人。」

  好落寞的眼神,城之介似乎已经得到了所有的答案。

  从他的表情来看,等着他们的会是悲哀的结局?

  「就等着看事件的结局吧,我们有这个义务。各位,请跟过来。」

  城之介往前走去,音梦朝着同事的背部丢过一个问题。

  「城之介先生,现在又要去哪里?」

  城之介头也不回,回答道:

  「结局之地——『海市蜃楼之屋』。如果龙宫的推理正确的话,最后的悲剧应该是在那个大厅完成的吧……」

  ■

  不可解的事件所带来的晕眩感,比彻夜不眠的疲劳感更严重。除了肉体的消耗之外,精神上更加困顿的一伙人踩着踉跄的脚步走向事件的终点。

  喀 喀 喀 喀

   喀 喀 喀 喀

  喀 喀 喀 喀

   喀 喀 喀 喀

  在走廊上回响的脚步声合奏曲,令人联想起罪人们在地狱背负着十字架的队伍而感到不快。这里是「幻影」的异空间。之前的人生体验已经无意义了。他们走在一条未知的道路上。

  阴暗的走廊前方是一片黑暗,这是通往黄泉之路吗?开展在前方的是通往地狱的魔境吗?坐镇在地狱宝座上的艺术家真正身分真的就快要被揭开了吗?大家可以看到躲在邪恶面具底下的人类脸孔吗?

  面对着中庭的窗户外头渐渐地变亮了……高亢的鸟叫声从某处响起。晨啼——那个让脑髓整个紧缩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像假装成艺术家的恶魔哄笑声。

  艺术家——恶魔——通往地狱的幻影之主——

  一边看着地板,一边跟在城之介后头走着的音梦经由这样的联想,脑海中浮起了「海市蜃楼之屋」的庆德鬼的雕像。那尊被两具美人像夹住似的邪恶东西,全身散发出凶恶的气息……

  那尊雕像为什么会被固定在那个地方?庆德鬼为什么会在墙上镶着长方形的镜子的圆形大厅的中心呢?

  绝对解不开的谜——音梦这样模糊推理着幻影城杀人事件的真相。

  她觉得自己终于能理解这个推理的意义何在了。

  召唤恶魔的有名方法之一就是「两面镜子对照」。如果将两面镜子面对面放着,午夜零时,恶魔就会以镜子→镜子的方式移动。

  「海市蜃楼之屋」的所有镜子都朝向大厅的圆心庆德鬼雕像。凌晨零点,恶魔附身在镜子焦点所集中的雕像上,化为活生生的庆德鬼持续犯下罪行——这已经不是推理小说了。是奇幻小说、是恐怖小说、是传奇……

  幻影城杀人事件的真正犯人是庆德鬼?如果恶魔是犯人(犯魔?)的话,密室的谜底也就可以一口气解开了吧?因为只要使用超常现象,使用魔力就可以了。

  ——如果能仰赖这么可笑的解决办法,那会有多轻松啊?可是,就现实面而言这是不可能的。这世上有很多理论或科学所无法说明的事情,但是,追求合理的解决方法是侦探的使命。

  城之介停下脚步。音梦的思绪因此戛然而止。

  终于抵达最后一幕的场所了。

  ■

  「海市蜃楼之屋」笼罩在充满幻想气息的阴暗当中。

  一伙人在城之介的带领下,朝着大厅的中央——庆德鬼像、羡丽像、羡泪像前进。因为光线很暗,因此视野受到了限制。大厅内只隐约可以看到些影子。在黑暗中有着什么?这种不安加速了人们的心跳速度和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三尊雕像的四周石板上竟然有水渍。好像有水流过大范围的面积。从乾燥的程度来推断,水积在石板上大概是一个小时之前的事情。

  城之介在离庆德鬼像不远处停下脚步。

  手电筒的正圆形光束朝向异形雕像。

  庆德鬼的魔影宛如笼罩在聚光灯中似地浮显上来。带着邪恶表情的活生生雕像,一个男人宛如以雕像手上的紫水晶为天秤支柱的形态,把身体仰成弓状长眠在那个地方。

  紫水晶深深地贯穿他的左胸,据推断可能是从伤口飞溅而出的凝固血迹沾附在雕像附近。宛如献给虚无的供物般充满调和气息的景象。三尊雕像……尸体……太过妖冶,太过美丽……

  幻影城杀人事件的最后尸体是浊暑院溜水的尸骸——

  ■

  虹川良和魅山薰死于被认为是自杀的状况当中。

  而浊暑院溜水则很明显地是在被杀害的情况下走到人生的尽头。

  当几乎所有搜查人员昨天晚上都监控着虹川房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被葬于庆德鬼雕像上的溜水尸体意味着什么?城之介为什么看穿「海市蜃楼之屋」会成为最后悲剧的舞台?

  这个疑问可能成为突破谜题的重要关键。

  哲子回想「冰之沼泽」和「海市蜃楼之屋」的样子,默不作声地反覆推理。

  虹川的房间→「冰之沼泽」→「海市蜃楼之屋」……

  引导黑衣侦探的路标隐藏在什么地方?当然不只有哲子感到不可思议,这是所有搜查相关人员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问题。

  「啊,这……这个东西——」

  舞衣捡起掉在石板上的两条纯白色的毛巾。那是绣有幻影城几个字和旅馆的图案,跟杀人现场太不搭戛的东西。

  可能是被放在开始慢慢变乾的浸水地板上的关系,毛巾已经整个湿了。乍看之下似乎跟事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会被留在这里可能就代表着什么意义吧?以现在如此混乱的脑袋要将整个情况做个整理实在太难了,但能拿到可能是线索的东西就算是一大收获了。

  从走廊的方向响起两个朝着这边跑过来的脚步声,在大厅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那个方向。玄矢孝志和有马美雪——两个人回来了。

  玄矢手上拿着一张小长方形的纸条,有美雪则拿着一张大纸。

  两个刑警对挥着手,慰劳他们辛劳的城之介做报告。

  「龙宫先生,浊暑院先生不在客房里。房间没有上锁,桌上放着这张纸条,还有被列印出来的『华没』的原稿。」

  对已经知道溜水死讯的人们而言,他不在房内的报告听起来是很可笑的。美雪惊觉现场的气氛有异,遂将视线转向庆德鬼雕像,随即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冲击。

  「啊,这是……浊暑院先生……吗?」

  听到美雪的叫声,玄矢紧接着也惊叫了起来。接过「华没」最后的原稿和谜一般的纸条,城之介带着困惑的眼神和两个女同事侦探对看着。

  城之介把「华没」的原稿请哲子拿着,全神贯注于手掌大小的小纸条上。

  舞衣和音梦站在他两旁一起看着那张纸条。

  长方形的纸上用原子笔整齐地写着一些数字。一共有九行,每一行有十一个字,所以合计是有九十九个数字排列在一起。左下方的「1」这个数字的右下方有个括号。

  「这是暗号吗?」

  九十九个数字……应该不会跟九十九音梦有关吧,但是音梦本身还是发出不安的叫声。虽然说这个事件当中有太多的误导,但是姓被拿来做暗示毕竟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龙宫先生——艺术家不是虹川吗?」

  舞衣以强烈的语气,质问似地问道。不只是舞衣。音梦、哲子、九冬、玄矢、美雪、空席,还有其他许多人都将渴望得到答案的视线投向城之介。

  在落幕之前出现的三具尸体,还有谜山。

  难道事件的真相就这样永远被隐藏于黑暗当中吗?

  唯一一个——可能发现到艺术家的企图的城之介成了搜查人员的希望。如果连最靠近真相的城之介都无法解开谜题的话,那么或许就没有人能解决这个事件了吧……至少,在这个幻影城当中没人了。

  城之介将溜水留下来的(?)像暗号表一样的纸条交给音梦。

  「事件结束了。龙宫会把一切都说清楚,不过——」

  黑衣侦探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指着哲子拿在手上的原稿,做了结论。

  「等龙宫看了那些原稿——『为了华丽的没落』之后吧。」

  为了华丽的没落,龙宫城之介向幻影城杀人事件的谜题挑战。

  落幕的包列罗舞曲,开始在幻影城内流泻着。

  贴六梦当前

  尸体被发现的顺序是虹川→魅山→浊暑院,但是根据死亡推断时刻来看,三人死亡的顺序应该是魅山→浊暑院→虹川。

  死亡推断时刻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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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十月三十一日的三桩事件也得不到决定性的线索……但是在监识尸体的过程中却发现一个意外的事实。在「为了华丽的没落」中被描写成男性,而所有的事件相关者也都认为是男性的魅山薰事实上是个女人。

  薰生而为男人,在户籍上也登记是「男性」。

  可是,她可能在几年前,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动了变性手术。

  在『华没』的原稿当中使用了将事实上是男人的薰误认为女人的性别诡计,然而很嘲讽的是,薰其实还真是个女的。现在总算也了解到她之所以散发出中性味道的原因所在了,因为魅山薰经历过男人跟女人两种性别。

  在她身上使用了性别诡计的溜水知不知道这件事情呢——事到如今,这个问题也成了一个谜,永远地……

  ■

  二十年前……一九七三年十月三十一日。九十九十九诞生于这个世界。

  昭和四十八年十月三十一日——我是个天才(两者发音俱为yo wa ten sai)。日后被订为「天才之日」的十九的生日是最适合稀世侦探的日子。

  人类的婴儿一般都是怀胎十月十日诞生的。十九的生日加上十个月又十天就成了昭和四十九年八月九日(非常辛苦的日子),正好跟JDC创设的日子同一天,这也充满了暗示的意味。

  彩纹家的户长彩纹流水从父亲十藏和自己的老婆美九的名字中各取一个字,为孩子取名为「十九」。常言道,人如其名,十九(ziyuku)之后就步上了一连串非常辛苦(ziyuku)的人生

  幼年时期,他当然是用旧姓,名叫彩纹十九。

  一九七七~一九八〇年。六岁的时候,十九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新型犯罪,是使用了诡奇道具的不可能犯罪的杀人魔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彩纹家杀人事件是昭和十大犯罪当中堪称独放异彩,具有独创性的刺激事件。

  犯人「白夜叉」彷佛完全没有一丝丝情感似地每个月杀掉一个人,这桩前所未闻的事件持续长达十九个月。在这充满恶梦的连续杀人的漩涡当中,十九认识了鸦城苍司,渐渐地显露出其身为侦探的天才。

  每个月的十九日,一定会有一个事件相关者被杀——不论逃到什么地方去,采行什么对策,都一定会有一个人遭到杀害。没有人知道事件会在什么时候停止,就这样不断地延续下去……如果是一个有想像力的人,或许就可以体会那种可怕的恐惧感了。当然,当事者们的绝望心情远远地超越了第三者所能想像的层级,甚至孕育了感情遭到破坏的危机……

  警察和侦探也束手无策,事件就这样持续发展着。在连大人们都失去了理性,几乎怕得要发狂的情况下,十九却出奇地沉着,一直勇敢地面对自己所面临的残酷命运。他和鸦城联手,积极地协助搜查。

  绝对解不开的谜——被足堪代表该时代的大侦探·鸦城苍神这样评断。终极犯罪宛如嘲弄着搜查人员似地,仍然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进行杀戮。一年又七个月当中,各种戏剧和悲剧不断地重演着。事件就这样恶化到在祖父遭到杀害之后,甚至连鸦城苍司都终于放弃破案的念头,向白夜叉屈服的地步。要不是十九发挥其「神通理气」的能力,为空前绝后的惨剧落下幕来,也不知道那个事件要如何走到尽头?答案没有人知道。因为,最后是受到鸦城的协助关照的十九以其六岁的稚龄,解开了绝对解不开的谜题。

  在异常极限的状况当中,十九觉醒了,成了一个超级侦探。如果将犯罪的创造者定义为「作者」的话,那么,超级侦探就等于是可以得知「作者」的意图的人们。以一般的思考方式无法解决的超次元的解答……所谓的超级侦探就是被「作者」赋与知道这个解答的权利的人。

  如果把这个现实世界当成推理小说来看的话,大概没有其他人像十九这么像侦探的侦探角色吧!在阅读推理小说时,我们知道「侦探」只是「作者」的代言人而已。即便他们或思考或苦恼,但是终归他们都只是在二次元世界里为「作者」所利用的棋子罢了。他们不知道自己被操控,而刻意去发现「作者」准备好的线索,时而自恋,以为自己拥有优于他人的推理能力,根本只是自以为是的滑稽小丑们。不管人性描写得再怎么传神,「侦探」只不过是一个「出场人物」——只是「作者」的玩具而己。所以,「读者」总是把推理小说当成恐怖故事来看。

  而十九是在现实世界中进行这样的推理,所以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他是违反世界法则,一作者」之声代言人的超级侦探。但是,他的能力也还没有完发挥到极限。

  在被登录于DOLL(国际立法侦探机构)中的世界最崇高的S侦探当中有一个擅长在事件爆发之前就利用「逆转推理」来加以预防,值得人们敬畏的超级侦探雷姆利亚·苏利文。而十九的推理方法「神通理气」还不及逆转推理,尚在发展当中。

  神通理气。所谓的「理气」是中国宋代的儒学说中的用词,意味宇宙生成之理,代表在没有任何事物存在的宇宙的无限原始状态的「无极(太极)」当中,「气」生而为一种现象。超级侦探十九的搜查手法与其说是一种推理,其实更接近是开悟。接触事件,在必要的讯息全部出现之时,瞬间领悟真相。也就是让推理这个「气」在事件这个「无极」当中产生,与神「作者」相通的理气——神通理气。

  因为有这样的特殊能力,十九的搜查方法跟其他的侦探们是截然不同的。只要必要的资讯收集齐全了(按照构成方式到达解决篇的话)那一瞬间,十九就会根据神通理气的模式悟出真相。对十九而言,所谓的搜查就是收集必要的资讯的行为。

  这种模式也许跟拼凑不知道完成时会是什么图案的拼图一样。

  只要拼齐最低限度需要的片数,十九就可以看出被隐藏的「图案」。

  所以,要把十九的活跃过程推理小说化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如果十九在一开始就出场,那么推理小说就会在一页(举发犯人的一行?)之内就结束了。十九不会一边搜查一边解决事件。如果有这种事件存在,那就只有与有绝对解不开的谜,和彩纹家杀人事件同等级的犯罪了。

  距离被定义为新犯罪元年的那个惨剧发生之后十四年。在这段期间,并没有出现足以超越那个事件的新犯罪事件。宛如从地狱的黑暗处诞生的最凶恶谜题……而潜藏着这种谜题的事件完全复活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恶梦现在再度重返人间。

  名字就叫幻影城杀人事件——

  为了解决具有历史性的事件,九十九十九跨海飞翔。

  等着从海外出差归国的他的命运……有多么地险恶呢?

  ■

  朝阳从与地平线平行的山脉的某一点绚烂地探出头来。一开始只是微微的光点,然后撕扯黑暗的利剑随即呈放射性地扩展开来,东方的天空慢慢地变亮了……天空从蓝色转绿,最后变成清凉的水色。

  十月三十一日是个晴朗的天气。

  京都府京都市——JDC总部大楼。

  总代表·鸦城苍司一个人站在大楼宽广的屋顶上抽着烟。

  ——朝阳是如此地刺眼吗?

  全身沐浴在明亮的阳光雨当中,可以让人觉得无比地愉悦。冬天里清晨乾爽的风,还不是太强烈的阳光让人觉得通体舒畅。置身于沉着无我的境界当中,鸦城回想着一路走到到今天的过程——回想起他的侦探人生。

  和祖父·苍神共度的私家侦探时代。第一次遇见螽斯太郎的新·狱门岛杀人事件中苦战的日子。追随苍神的搭档不知火善藏,完成「集中考疑」的推理法,创设JDC当时的点点滴滴。在彩纹家杀人事件中第一次尝到苦酒时的状况,在彩纹十九的协助之下,开始步上新的侦探人生等等——

  自从被称为犯罪革命的那个传说中事件之后,凶恶的犯罪不断地进化,开启了新犯罪时代的大门。透过事件的搜查,鸦城也得以暂时将一切归零,从零开始。拜此之赐,到目前为止,他丝毫没有骄傲的心态,一直抱着饥渴的心情持续和犯罪格斗。

  十四年来,鸦城不断扩大JDC,构筑起屹立不摇的基础,建立起磐石般的组织。第一次见面时才六岁的神童十九,也冠上养父·九十九乱马的姓,不断琢磨九十九十九的天赋才能,在迎接二十岁的现在,成了日本屈指可数的超级侦探。

  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漫长道路,鸦城莫名地产生缅怀过去的心情。回想起不用考虑组织的事情,可以以私家侦探的身分,天真地和谜题正面对峙的年轻时代……

  随着侦探事业的成功,鸦城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随着被奉为超级巨星、超级侦探,「鸦城苍司」成了一个没有实体的空洞存在,成了一个品牌。

  原本一直想要的东西在真正到手之后,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世界的真理。

  只拥有狭窄视野的私家侦探时代——鸦城成天梦想着和全日本的凶恶犯罪格斗。可是,当他身为电话侦探,在情报洪水当中不停地游着,日以继夜地接触数百数十件事件时,他变得没办法看清自己的立足点了。他希望能够更小心翼翼地处理每一个事件。

  延伸到社会各个角落的情报,是一种连本来应该站在操控它立场的鸦城,都会觉得恐惧的魔物。情报支配着整个世界,沟通透过电脑,没有个人的无机的世界……今后大幅左右人类的未来的恐怕是情报吧?连人们的传言都成了恐慌的根源。只要巧妙使用情报,就可以让世界陷入大混乱当中。就因为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鸦城感到害怕,害怕也许就等在人类的进化阶段前方的地狱深深黑暗……

  鸦城的不安在短短的三年后终于实现了。一个自称为「billion hiller(杀害十亿人者)」的犯人巧妙地操控网路情报,将整个地球上染上绝望的色彩。这是一个以全世界为舞台,世纪末最凶恶的犯罪。人类的总清算,弱肉强食的凄厉求生游戏——犯罪奥林匹克事件,而那个骇人的故事「嘉年华」则还在此事件之后。

  ——鸦城并不是为了找回失去的自己。人是一直在变的,所以,他并不是想回到以前。然而……

  历经十四年的岁月再度复苏的绝对解不开的谜题——幻影城杀人事件挑动着鸦城。

  鸦城下再是当时青涩的侦探,经验和实绩培育出了他不动摇的自信。背负着JDC总代表这个招牌的超级侦探拥有扑灭凶恶犯罪的使命。就如同彩纹家杀人事件开启新犯罪时代的大门一样,他必须制止犯罪模式因幻影城杀人事件而进化成新的阶段。

  ——不能再发生犯罪革命了。

  鸦城这样告诉自己,将烧长了的烟灰掸落。

  突然他感到背后有人的气息,回头一看,九十九十九站在那边。

  「鸦城先生,让您久等了。」

  戴着太阳眼镜的美丽侦探,长发在风中华丽地飘动。十九不像时尚模特儿一般死板的动作,而以无限优美的步调走向鸦城。

  「辛苦了,九十九……我快等不及了。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前往幻影城。电话侦探的工作就有劳你了。」

  「鸦城先生……关于这件事,能不能请您让我到幻影城去?」

  鸦城大吃一惊,看着年轻的朋友。

  这是十九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为什么?」

  十九轻轻地低下头去,很难为情似地说:

  「我在飞机上看过『华没』了……而且我悟出了真相,悟出了幻影城杀人事件横跨一千年的动机。我认那个事件在某方面而言比彩纹家杀人事件更纤细——我希望在世界崩毁前能让那个惨剧落幕。」

  鸦城好一阵子默默地抽着烟,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过了一会儿——JDC总代表拍拍十九的肩膀,然后开始走向通往楼下的楼梯。

  「鸦城先生?」

  鸦城背对着十九,停下脚步回答道:

  「关于幻影城杀人事件的意义,我一直感到迷惘。或许是因为我儿子被杀的关系,就跟我以前失去祖父的那个事件时一样。我给自己找理由,只想抛开JDC总代表的立场去解决事件,明知道迷惘是没有益处的……」

  鸦城说到这里,回过头来。

  他的表情不再迷惘了,有的只是一张清冽的笑容。

  「九十九——我再度……有劳你了。这一次也要帮我把这个绝对解不开的谜题给拉下幕来,同时也是为了我的儿子。」

  「感激不尽,平常多谢您的关照。」

  「你说什么呀,太见外了——赶快回来吧!今天晚上我会准备好最上等的葡萄酒。让我们两人举杯庆祝吧!把你所说的横跨一千年的动机捞什子的给做个了结。」

  鸦城对着十九挥挥手,离开了屋顶。

  独自被留在宽大的空间中的十九仰头望天,想着幻影城杀人事件的犯人……

  所有的黑幕落下来的时辰近了——

  犯人是限定的「出场人物」中的一个人,「你」是否已经得到答案了?

  最终章 六梦之后的落幕

  只是来来去去有什么价值呢?

  生命的裂痕究竟何在?

  没有罪恶,被串连在轮回之环中,

  燃烧生命化为灰烬的烟究竟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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