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壮丽的空间

  59 壮丽的空间

  「砰!」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软球的触感隔着手套传过来。痛感从手掌穿过手臂直达脑部,引发一股舒畅的振动。

  「胜利,控球不错嘛!」

  既锐利又沉重,相当有威力。

  魅山薰将软球投回给对手,率直地赞赏道。

  因为早上发生连续杀人的冲击,少年小杉胜利脸上显得有些消沉的表情也缓和了几分。这个在幻影城内素有「经常拿墙壁当投接球练习的对象」之称的活泼少年,以充满活力的动作瞄准薰的手套,用力丢出软球。

  「我是未来的王牌,我对控球是很有自信的。」

  他一整天都在城内四处奔跑,跟小惠玩得很愉快,然而因为跟学校请了假,没办法和同学们见面。胜利虽然表现得很坚强,然而杀人事件不但没有结束,反而持续恶化发展,使得他承受了相当大的冲击而心情低落。当他亲身体会到在封闭的状况中笼罩着他们的狂气洪流时,似乎深刻地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与无处可逃的绝望感。

  「小犬似乎很害怕,可不可以请您陪陪他?」

  就在三十分钟之前,小杉管家这样要求薰。

  虽然有着天真无知的勇气,但是胜利终归只是国中一年级的学生。置身于阴暗凶恶的犯罪漩涡中,想维持正常的精神状态也是有界限的吧!因为「被封闭」而产生的压力的累积,以及连续凶杀案所带来的恐惧与不安的大幅扩张……据管家的说法,胜利昨天晚上似乎做了恶梦。

  所有作家中最年轻的薰,经常被胜利和小惠缠着不放。

  管家料想的没错,和薰接触似乎有疗愈少年心灵的效果。

  薰惯用左手,而胜利则也一样,所以在手套(左撇子专用)方面并不会有问题。胜利目前在棒球社里担任投手,而薰就读国中高中时也一样,他也在棒球社里担任过投手。虽然只是后补球员,但是长达六年的投手训练,薰的投球技巧和力道也是相当可观的。两人在中庭进行的投接球游戏是相当有水准的。

  胜利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相当开朗的运动少年,相对的,薰拥有女性化的外貌,因此很难将他和「棒球的投手」的形象串连起来。对于这个拥有透明感的外型,身材削瘦的青年能投出如此犀利的快速球,让接球的胜利甚至感到困惑。

  对胜利和小惠而言,薰给他们的感觉与其说是「温柔的大哥哥」,不如说更像「有点男孩子气的大姊姊」。能够尽情玩投接球游戏固然让胜利非常高兴,然而看到薰出人意料之外的一面,或许也让他感到困惑吧?

  薰巧妙地一个弹跳,接住了胜利原本想投出指叉球却失败出界的球,他对着少年送出一个魅惑人心的笑容。

  「看来你还不习惯投变化球,未来的有中(有冻中学)的王牌!」

  一听就知道这是客套的说词,但是听到王牌这两个字,少年笑颜逐开。因为不懂得怀疑人,所以孩子很容易被煽动。明知如此,罪恶的大人们却总是让孩子上勾。在这种环境下的孩子长大成人之后,又会让下一世代的孩子做着不切实际的梦想。这是不具现实感的虚构关系,一种恶性循环……

  胜利不疑有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快速球不停地投进薰的手套里。

  「总有一天,我要进怨邪高中,朝着甲子园(高中棒球大赛)前进。」

  怨邪高中是京都屈指可数的棒球名校。如果能在棒球社团的竞争当中脱颖而出,顺利拿到王牌宝座的话,站上甲子园的投手丘或许也不是梦想了……然而,事情是否就能如此顺利呢?朝着顶点卖力前进的绝对不只有他一人。如果不能了解这一点,抱着几近渴求的心态朝着这条路前进的话,想从竞争中脱颖而出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听到不知现实严苛的少年诉说着梦想,薰不禁露出苦笑。胜利的投球方式尚不能挣脱后补之列。今后他能进步到什么地步,那就端看他个人的努力了。

  他是否能在接受残酷的现实洗礼之后,依然保有自己的梦想?如果他能够一直追逐自己的梦想,又有天生的素质,加上某种程度的机运的话……

  「几年后我乐观其成。」

  薰这句话不只是应酬话,当中也带有几分真挚的心意。抛弃梦想的人总会把希望寄托在后继者身上。少年就具备有能让人寄托梦想的不可思议魅力。

  这个少年或许可以——至少胜利拥有让人产生这种想法的特质。「胜利」这个名字也取得好。如果用「具有运动天份的漫画主角一般的名字」来形容的话,似乎有点太俗气,不过倒是个响亮有力的名字。

  研究语言内在灵魂的浊暑院溜水等人,在创作上拘泥词句的分布、排列、流程等,到了近乎异常的地步,但薰却没有这种倾向。但是——在写小说时,有时候却会让他强烈地意识到「文字」所具有的力量。

  譬如,即使在没有刻意描写人物的推理小说当中,如果能自在地操控「文字」的力量的话,是否就可以为人物贯注生命力……薰曾经跟溜水讨论过这样的议题。操控「文字」的专家——溜水虽然避免导出明确的答案,但是薰分析,那也许是溜水非常在意小说的伦理观的关系。不同的「文字」使用方法,会使小说变成与小说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创作。这是溜水常在自己的作品中证明的主题。虽然被冠上「流水小说」等夸张的名号,但是溜水所创作的故事却跟小说有一线之隔。

  因为从胜利这个名字突然感受到「文字」的魔力,薰的思绪飞向小说论。当他一边想着事情一边继续接球时,只觉得胜利的球变得更快更锐利。手套没办法追上曲球的变化,薰漏接接让球弹了开来,胜利喜孜孜地笑了。

  「怎么了?刚刚投的可是慢速球耶。远离现役生活后,就开始渐渐衰退了吗?」

  这句话将小说论从薰的脑海里赶了出来,让他产生了专心和胜利投接球的心情。

  「说得好啊,胜利。想玩真的了?」

  「有劳你了,堇先生。」

  也许是受到小惠的影响吧?胜利也开始用「堇先生」这个昵称了。

  当薰开始全力投球之后,胜利发出欢呼的声音。

  「果然有两把刷子!这样才好玩嘛!」

  「小心罗,胜利!」

  舒畅的汗水滑落两人的肌肤。或许这两个人是想创造出一个与杀伐事件绝缘的空间,置身其中忘情地玩投接球的游戏。被遗忘在某个地方的梦,与今后将持续追逐的梦,从这个手套投到另一个手套中。

  梦想从这个世代传承到下一个世代三水无止境。

  「这部作品如果变成了超级大作就伤脑筋了,至少得维持在中篇的规模就结束才行……」

  这里是葵的房间(「客房Ⅳ」)。

  刚看完事件记录故事「为了华丽的没落」的最新原稿的葵,对着坐在一旁翻阅着「混沌世界」(封面充满挑衅味道的角川文库版)的溜水吐露心里的感受。

  溜水全神贯注的写作有了代价,「华没」的进度稳定地往前推进。同时,幻影城的杀人事件也不断地往前发展。如葵所言,要是事件没有在原稿紧凑整合的当口结束的话,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因为一旦「华没」变成一部巨著的话,就代表事件的规模相对地庞大。

  溜水一边点着头,一边打开「混沌世界」的某一页给葵看。

  「你想知道的「混沌世界』的意思就写在这里。哪——」

  葵从溜水手中接过书,朗读着那个段落。

  「嗯,是这个吗……『混沌世界(dosgura·magura)这个名词是指的是维新运动前后,切支丹伴天连使用奇幻魔术的故事,是长崎地方的方言』——原来如此,现在这样确认过后就觉得好像有点记忆。其实刚刚我在走廊上遇到魅山时,他也问我记不记得「混沌世界」(dogura·magura)的意思,所以我也一直放在心上。」

  「可是,「混沌世界』也挺厉害的。大部分的读者连书名的意思都记不得,却又得到不少的佳评。这就是奇幻魔术的作用吗?或者——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分析一下语言内在的神灵?」

  「这真是不用障眼法,擅长掌控「文字』的文字掌控专家浊暑院老师流派的意见。不过倒也是有些许道理。」

  葵开玩笑似地说。溜水喝着从房间的冰箱里拿出来的罐装啤酒,表情变得很严肃。

  「——「文字』啊?这个幻影城杀人事件才应该称为是被『文字』操控的犯罪呢。艺术家比我更适合文字掌控专家这个名号。」

  短暂的沉默之后,葵以严肃的视线看着朋友。

  「嗯……或许吧。你跟那个叫龙宫的侦探,再加上艺术家。你们三个都算得上是掌控文字的专家,不执迷于「文字』才是怪事。」

  葵也听说了溜水和城之介之间的会面。他觉得随着涵盖「华没」在内的搜查圈越扩大,事件也越接近终点,然而另一方面,他也难以拭去不安,担心他们这些「出场人物」会被溜水所编织的梦幻故事所吞没。

  葵再度翻阅检视「华没」的原稿,然后推还给溜水。

  溜水也自行确认自己投注了许多心力所写的原稿。

  「话又说回来——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写出这么多的稿子出来,真不愧是快笔。」

  葵一边喝着溜水给他的罐装啤酒,一边惊讶地说。

  溜水看着原稿,兴趣缺缺似地回答。

  「因为围绕着我的环境太异常了。我觉得这次写作时,集中力特别澄澈,几乎到了极限的状态——连我自己都感到困惑。我可以感觉到体内的真正时间和人工的时间已经产生隔阂了。……对了,「混沌世界」里不是有一段针对时间的论述吗?写得简单明了。」

  葵将放在地上的「混沌世界」拿过来,溜水再度翻着书页,找着刚刚的问题的在哪里。

  在一旁等待的葵将视线飘到半空中,思考着事件……

  冰龙遭到杀害时,整个世界在葵的四周一下子崩毁了。当柊木司和水野一马,还有双胞胎猫被杀时,他都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没有真实地感觉到杀人狂就潜藏在同一个屋檐下。然而,艺术家在犯下两件杀人杀猫罪行之后,又粗暴地夺走了一个对葵而言无可取代的重要伙伴,强行将他拉入充满狂气的事件当中。

  ——在这座幻影城当中,没有任何一个是来自外面的人。在这个被封闭的大盒子当中,每个人都是关系人,都是嫌犯,也可能成为被害者。

  翔子之死让葵重新有了这样的体认。这可不是事不关己的「别人家的事」了。所有的被害者都是同舟共济的伙伴。

  杀人、杀猫、怪奇、幻想、恶意、恐惧、不安、谜、绝望、痛哭、困惑、呜咽、不可解、梦、狂气、黑暗。随着真实地感受到这些复杂的情绪,葵脚下的世界越发严重地崩毁。回过神来时发现,之前自己生活着的日常世界已经杳然无踪,自己就这样被困在推理小说式的虚构世界当中。

  葵突破了负面的思考,在那瞬间看清了事件的本质。这形同天灾,是无可预防的事情。就如同人类无法预防台风,只能一心祈祷路线转向。这种灾害是人类的能力所不能及的领域——他甚至开始这样想了。

  经过漫长的时间,人类获得了科学的力量。在获得许多知识之后,人类甚至产生自己是地上霸者的错觉……尽管如此,结果人类还是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在大自然压倒性的威力面前,人类是无法做任何抵抗的无力存在。那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

  ——然而,就这样无作为地放弃吗?

  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让葵开始有这样的怀疑。两个巡查和料所警部——还有葵所敬爱的同伴风纹寺光世都如蝼蚁一般,惨遭丝毫感受不出人性的无情手段杀害。

  最初涌上来的情感是「愤怒」。愤怒使得先前失去霸气的男人恢复了「勇猛」的特质。为了求生所需的强大力量,给了葵奋战的意志。

  纯粹出于偶然,星野多惠发现了两具尸体。接着又面对无头的尸体,她所受到的精神上的打击实在难以衡量。不只如此,她还得面对原以为是警部的尸体,事实上竟然是她的亲哥哥风纹寺光世惨死的残酷事实。原本对哥哥的存活还抱着一丝希望,企图在绝望的黑暗中找到一线光明。一切至此结束,跌落地狱的深渊,变得四分五裂,粉碎得无影无踪!

  ——当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却一筹莫展。那个受了伤,精神虚耗到支离破碎的人,我没能慰劳,没能以慈爱之情疗愈她。我竟然忘了看清这世界从现实颠倒为虚构的本质,忘了要继续前进,我……

  我没办法像龙宫城之介那样操控「文字」来进行搜查,也不能像浊暑院溜水一般快速地写下记录故事——我甚至没办法安慰精神上受到伤害的同伴。

  ——我到底能做什么?

  葵不断地挣扎。具有和艺术家对决的坚定意志固然可敬,然而他却只能在无法找出具体的应对方法的情况下,无力地挣扎着。

  ——我只是在找藉口吗?不,不是的。如果不能以适合自己的战斗方式挑战的话,就战力而言,到第一线作战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不想模仿别人。我只要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好了。那么,我该做什么好呢?我应该做什么呢?想想吧!用力想,把答案找出来!

  答案不是说要找就立刻可以找得到的。

  专注于思索的葵听到溜水反覆叫他的名字,这才回过神来。

  「在想……事件的事吗?」

  溜水一如往常,是一个懂得体恤他人的人。就算对方在对话当中进入自己的世界,他也会根据状况做判断,不会只是指责,当对方有明确的原因时,他甚至会反过来安慰对方。

  葵并不是个喜欢与人交际的人,总觉得人类是非常任性的生物。因此常会与人起争端——或是难以忍受与对方的交往,每隔几年身边的朋友就会换一次,然而他和溜水及翔子却一直保持着朋友的关系。葵认为那完全是他们的天性使然,他把这两个陪着没耐心的自己一路走过来的朋友,看得像自己一样重要。

  这两个非常重要的人已经失去一个了。当翔子永远消失于他伸手无法企及的地方,现在对葵而言,溜水是他不能失去的一部分。

  「抱歉抱歉,请别介意。对了,你说时间吗?没错,关于这一方面,我在『混沌世界』里面也有最深的感受。」

  他努力装出坚强的样子,以开朗的语气说道。溜水并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不会勉强追问对方不想说的事情……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那一瞬间,溜水落寞地微笑了一下,开始朗读「混沌世界」的一节。

  根据现代医学的说法,如果以经过时间为标准,一般人的平静状态的呼吸次数一分钟约十八次,或者脉搏跳动七十几下。其六十倍就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二十四倍就是一天,一天的三百六十五倍就是一年。而一年的时间同时也相当于地球绕太阳一周的时间,因此,信誉良好的公司制造的钟表,所显示的时间都是一样的,然而这终究是人工设定的时间,要说到真实的时间则未必如此。证据就在于,如果让不同的人分别渡过同样长度的人工时间,就会出现非常不一样的结果,这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举最切身的例子来讲,以同一只手表测量的一个小时,阅读有趣的小说的一小时,和在停车场里呆等停车位的一小时之间有着令人惊讶的差异。用尺量物品的一尺,看在每个人眼中不见得都是一样的一尺。还有,潜进水中闭气的一分钟,和闲谈聊天一分钟做比较,就会觉得前者的时间长得让人难以忍受,相对后者的时间就短得像是一瞬间……这是不争的事实。

  再进一步举例说明,这里出现了死者。如果以人死后,死亡所产生的无感所体会到时间的流逝,那么一秒上应该就跟一亿年一样长。此外这种感觉必须是死后的真实感觉,也就是说,一亿年含括在一秒钟当中,即便是长如宇宙的寿命,也可以在一秒钟之内感受到。流经无限的宇宙的无限时间,其两种极端形成的错觉,也就是无限的真实当中,就如箭一般静止,如石头一般疾行。

  真实的时间与我们一般所想的人工时间是截然不同的。应该说,真实的时间与太阳、地球、其他的天体运行,以及时钟指针的旋转等等全然无关,对于所有无量无边的生命,有各种不同的感觉,同时也个别以无限伸缩的自在,静止或流动……这就是此处要体会的重点。

  摘自——梦野久作「混沌世界」

  一直闭着眼睛侧耳倾听的葵很愉快似地说:

  「体内时间和人工时间的相异处真的很有意思。就如我们听一首CD音乐的五分钟和长距离赛跑五分钟,感觉起来两者的长度是截然不同的。那不是我们的错觉所致,而是当时体内时间的流动方式不一样。」

  溜水朗读完毕,看着朋友。

  「大部分的动物从出生到死亡为止,心脏跳动的次数是固定的。人类的寿命长短相差很多。但是,人类的寿命还是固定的……我曾经这样想过。我想那是在看过『混沌世界』之后的感觉。」

  「哦,这倒是我第一次听说。溜水,是什么样的假设呢?」

  「人类发明『文字』而从中产生意识。因为拥有各种不同的意识,所以产生了和本能分离的理性。所以——人类因为是思考的生物,所以每个人的体内时间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假设我们被赋与的寿命是一百年的时间,那么,在体内时间用完一百年之前,人都会活着。换言之,体内时间的一百年不就等于人工时间的寿命了吗?」

  葵交抱着双臂默默地思索了好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想透彻了吧?他用右手的拳头敲打着左手的手掌。

  「这倒是很有趣的想法。也就是说,上了年纪之后,看起来还是很年轻的人,其体内时间的年龄(真实的年龄)事实上是很年轻的;而年纪轻轻却老态龙锺的人事实上却是老迈不堪的,对吧?那么,年轻就早死或长寿都可以有充分的说明了。如果寿命是受到体内时间的流动速度所左右的话……溜水,如果你不小心点,大概不久之后就完蛋了吧?因为你老是让自己的生命一直在燃烧。」

  「哈哈。与其要寂然度过漫长的一生,我宁愿选择充实的短暂人生。因为我埋首于创作当中,呼吸和脉搏都锐减了,所以虽然我的人工时间短,但是却可以得到漫长的体内时间。现在我还想有多一点时间创作。」

  「别让『华没』成为你的绝笔之作。可别太消耗你的生命了。」

  葵感受到溜水的眼中闪着意味深长的光芒,不禁真的为朋友担心起来。从溜水几近异常的写作量来判断,他的体内时间恐怕是加速流动了。太过投入于创作当中——话虽如此,但是和一般人一样,耗费太多的体内时间在人工时间上——所谓的真实的时间——就等于是浪费真实的寿命。

  朋友的身上时而会散发出成年世故的气息,有着年轻人不该有的觉悟,这也许是因为溜水的真实年龄已经」八、七十岁了。当葵心里这样想时,走廊那边发出蜜蜂振翅般的声音。

  ……噗呜~嗡嗡~嗡嗡……

  那是大时钟宣告时间的声音。那一刻,葵陷入了瞬间感受到无限的宇宙的奇妙感。极大的世界从极小的窗户流入。

  ……噗——嗡……

  溜水没有在那边,只有黑暗存在。葵一个人坐在宇宙中。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在这个没有生者与死者,时间这个虚幻的界线消灭。在这空间的某处,存在着仍然活生生的翔子!

  ……噗——嗡……

  这时,葵暂时回到像片白纸的状态。

  回到原始的状态,回到原有的形体。

  回到无喜无怒,无哀无乐,喜怒哀乐诞生之前的起源的形体。

  ……噗——嗡……

  所有的事物都从那边流出。

  所有的事物都被重新组合,有着重新构成的预感。

  人生重来一遍,在一瞬且无限的时间中追逐体验,过去的所有记忆。

  ……噗——嗡……

  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明白该如何跟艺术家奋战了。

  不可思议的宇宙包围着葵。

  这是——这是……啊,这是!

  幻魔作用——混沌世界!

  ……噗——嗡……,

  「已经这么晚了。葵,该到餐厅去了。」

  黑暗中传来溜水的声音。

  世界慢慢地变明亮,葵回到原来的自己。

  无限的时间经过。然而,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葵看了一眼手表。不知不觉已经晚上七点了。

  葵跟着溜水站起来,一起离开了房间。

  ……噗呜嗡嗡嗡嗡……

  60 向艺术家挑战☆包围网

  晚餐前,当着集合在餐厅的众人面前,一个小小的解决篇上演。

  那是由雾华舞衣主导的「审判之屋」的完美密室攻略。

  除了在幻影城各个地方警备的人员之外,幻影城杀人事件的所有相关人员都集合在一起。在所有人员的屏息注视中——站在上首的舞衣慢慢地环视着相关人员,开始进行说明。

  「我之所以发现艺术家使用的诡计纯粹是偶然的机缘。在几个偶然的要素的协助之下,密室之谜解开了。」

  舞衣瞄了一眼从旁边的座位上抬眼看着她的九十九音梦。她对着音梦回以一个微笑。各种偶然的要素之一就是音梦的模糊推理——密室完成了吗?

  鮎川哲子警部闭上眼睛。龙宫城之介将两只手肘搁在桌子上,将下巴放在交叉着的两手上头。鸦城苍也则望着在香烟前端缭绕的烟雾。螽斯太郎抱着双臂。佐渡九冬、玄矢孝志、有马美雪三个人并排站立。每个人都在专注聆听解决篇的过程。搜查人员也还没有听过解答,因此对舞衣的话难掩好奇。因著虚荣、嫉妒、功利而觉得被舞衣抢先了一步的人……至少表面上似乎不存在。作家们和幻影城相关人员们都一副心浮气躁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不习惯这样的气氛?或者是对这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体验而感到兴奋?总之,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情是,大概没有人会不在意舞衣即将提出的推理吧?

  舞衣回应众人的期待,继续说道。

  「解开诡计的钥匙(kagi)就是钉子(kugi)。」

  钥匙和钉子。对这两样有着类似发音的物品感到有兴趣的,似乎只有城之介和溜水。才刚刚缔结友情的黑衣侦探和长发推理作家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地绽了开来。其他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舞衣身上,因此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螽斯慢慢地松开交抱的双臂,低声地嘟哝着「唔」。

  鮎川哲子皱着眉头,觉得很不可思议似地看着女侦探。

  「我刚刚发现,被打进「审判之屋」的木墙上的钉子有几根才刚刚换新……」

  舞衣和音梦正要一起离开「审判之屋」时,墙上的一点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着光,那正是新钉子所发出来的光。

  一片静寂的听众当中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原来如此!」

  瞬间——众人的视线都转向发话人。

  发出声音的是鸦城苍也。苍也一边将夹在右手上的香烟的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一边看着城之介——又看看舞衣。两个前辈侦探知道后进已经找到了真相,都体贴地点点头。由此看来,城之介应该比苍也更快从舞衣的暗示中得到解答吧?

  其他的人,除了事先已经听过推理的音梦之外,似乎还没有人发现真相。哲子和螽斯因为女侦探的一席话,似乎正逐渐接近事实而即将明了答案,不过舞衣仍然继续进行解说。

  「这个密室的特徵就是在于密室是完成的。一般的状况是,利用几个盲点的错觉诡计让人误以为事实上并非密室的房间是密室,然而『审判之屋』如假包换是完成了堪称完美的密室。」

  推理小说中经常被用来当成宣传语句的二兀全的密室」终归只是为了被解开谜底而存在的不完全密室,然而「审判之屋」却是不会崩坏的密室,正是所谓的「完全密室」。

  「艺术家理应曾经进出过密室,但是密室却是完美无缺的。知道答案之后再推论起来就很简单,完全的密室状况因为曾经进出而被破坏过一次,然后再度被创造出来——钉子为什么更新了?是艺术家剥开了『审判之屋』的壁板,从那个地方进出的。」

  宛如呼应舞衣的声音似地——当她说话告一段落时,窗外突然下起雨来了。哒、哒……然后雨势就渐渐加强。

  只有少数几个人的注意力被雨声所分散。大多数的人都对舞衣的推理大感讶然,室内卷起了漫天呻吟的漩涡。真相其实是很单纯的Simple is best——太过简单的作法形成了盲点。

  当然事实不只是这样。搜查人员因著击败「完全密室」,从中解开谜底而跳了起来。舞衣跟着音梦的脚步,以柔软的思考,成功地解开了「完全密室」的密室之谜。这对的搭档功绩应该值得赞赏吧!

  但是,完成了所谓的「完全密室」……,在知道真相之后仔细想想,艺术家的目的似乎是藉着构筑一个搜查人员解不开的谜题,把着力点完全放在「完全密室」的构筑上。巧妙完成的完全密室与诡计无关,就艺术性而言,可以说被定位于密室的最高层级的「最高级的密室」。

  虹川等人根据舞衣的推理,想到推理小说的始祖——「陈尸所街的杀人」为例子,开始动脑筋想着。在「陈尸所街的杀人」当中,钉子也成为解开密室谜底的重要线索。但是,该小说当中的密室是为了破坏而存在的,然而「审判之屋」的密室却是被重新构筑以保持完整。个中差异非常明显,但是也不是全然没有相似的地方。虽然被给予的情报是那么地少,然而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导出真相呢?虹川似乎被迫了解到自己是何其地缺乏推理的才能。

  虽然密室之谜(诡计)并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作为,但是众人对二兀全密室」能在不遭到破坏的情况下保留完整一事还是难掩惊讶,由此似乎可以窥见艺术家对杀人艺术的执着程度。顶着一张若无其事的表情坐在餐厅里,混在听众当中的艺术家现在是抱着什么心情听取女侦探的推理呢……除了艺术家本人之外,这是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兴趣的一件事。

  「——在找到犯人之前,我不知道艺术家是用了什么手段。总之,冰龙小姐是被人从客房诱出来的。艺术家让她昏死过去,剥夺了她的自由,将她带到『审判之屋』里。据我推测,艺术家中途杀了华和丽那对双胞胎猫,可能是它们妨碍了他,让他的作业受到阻碍。」

  平井太郎的脸上染上几许苦涩的色彩。回想起华和丽的遭遇,他的全身因为愤怒而颤抖着。

  因为众人都专注于舞衣的推理上,因此很少人注意到平井的变化。

  另一方面,葵从女侦探的话中获得了暗示,开始启动思绪。艺术家是用什么方法将冰龙翔子从客房里诱出来的?葵心想,这件事应该比大家所想的更重要吧!她死亡的那天晚上,葵也曾警告过她,翔子不应该会粗心大意的。那么,翔子为什么要开门?是因为对方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松懈的人物吗?或者犯人——

  就在能够使用主钥匙的幻影城关系者当中?

  听众们根据舞衣的话展开自己的推理。舞衣环视餐厅内,并没有发现特别可疑的人。如果艺术家真的置身于聚集此处的相关者当中的话,那么那家伙应该具有相当冷静的特质,不会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而动摇,同时又有当相当好的演技,才能顶着事不关己表情溶入众人之中。

  当骚动平息之后,推理继续展开。

  「艺术家用拔钉钳小心翼翼地拆掉几片壁板,进入室内。剩下的工作就只要让冰龙小姐坐到电椅上,拉下开关就可以了。用黑布遮住她的眼睛可以推论是把她当成死刑囚对待。『审判之屋』的门上贴有写着『审判终结』的字样。」

  舞衣话中有话地把视线望向城之介。城之介只是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就将视线移开了。关于用黑布遮住眼睛,她们似乎准备有不同的解释……苍也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心里这样想着。

  舞衣将放在餐桌上,靠近自己位置上的一叠纸张拿起来,展示给众人看。那是将溜水所写的事件记录故事「为了华丽的没落」的影印原稿。在城之介的安排下,「华没」被影印了几叠,分别派给搜查人员和幻影城的工作人员过目。在所有事件相关人当中,至今没有人不晓得「华没」的存在。原稿的渗透力足见一斑。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因此舞衣省略了原稿的说明。

  「在浊暑院先生所写的这部「为了华丽的没落』的原稿中的『24 雷雨之夜』中,浊暑院先生在凌晨两点二十六时听到猫凄厉的叫声。请问当事人,这是——事实吧?」

  「当然,我敢确定是事实。」

  溜水淡然简洁地做了证实。他看起来对自己所写的「华没」被视为事件重要参考资料的这件事感到喜悦,同时又好像感到困惑。

  发生在封闭空间中的奇怪杀人事件。执笔写下在第一时间记录事件过程的故事,让所有事件相关者阅读,甚至成为侦探的推理助力。古今东西,作家数不胜数,然而体验过这种怪奇的创作的恐怕只有浊暑院一人吧?

  「很好……如果当时就是双胞胎猫遭到杀害的时间,那么冰龙小姐的死亡推断时刻就在凌晨三点左右,因此如果把卸下壁板的时间列入考量的话,刚好吻合。杀了人之后,艺术家从室内为数字锁上了锁,穿过开在墙上的洞来到外头。接下来就只要将壁板从外侧重新钉好,二兀全密室」就完成了。之前被拔下来的钉子不但生了锈,而且又弯曲了。只要小心一点,其实钉子或许是可以再利用的,然而事实上有几根钉子弯曲了。有几根钉子换新就是最好的证据。」

  艺术家不是魔术师,也不是超越者,只是一个人。光是让大家了解到这个事实,这个解决篇就具有不凡的意义了。搜查人员有一种终于报了一箭之仇的感觉。所有的相关人员莫不希望能突破之前连狐狸尾巴都抓不住的敌人防御网任何一角(密室),好让搜查的工作能够继续往前推进(当然,只有艺术家是不在此列的)。

  「请等一下,雾华小姐。」

  此时举手发问的是鮎川哲子。从圆框眼镜后头,哲子射出锐利视线的,舞衣丝毫不为所动的正面承受她的视线。城之介乐在其中似地交互看着两位女性。心想,推理对战还不开始吗?

  「鮎川小姐,您对我的推理有什么疑问吗?」

  「在一片死寂的夜里,如果连续敲打几根钉子进壁板的话,难道没有人会注意吗?刚刚浊暑院先生也证实他听到猫的惨叫声了。」

  「有道理。」若有同感地点着头的是哲子的助手佐渡九冬。被提到名字的溜水试图针对警部的质询发言,却被黑衣的推理贵公子给抢了先。

  「那是不一样的,鮎川娘。浊暑院氏确实是听到猫叫声,但是那只是他运气好。这从没有其他人听到猫的惨叫声就可以证明。最重要的是,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要说敲打钉子的声音被雨声掩盖过去并不至于形成矛盾——再说,舞华娘并非泛泛之辈。当然已经有证据了吧?」

  城之介并没有太小看同事的实力。

  果然没错,舞衣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嗯,当然。我跟小杉管家确认过,这几年之间,『审判之屋』的壁板并没有重新装修过。另外根据工作人员D,也就是金井英贵先生的证词显示,有几根新钉子和铁槌从工具箱中失踪了。一个星期之前,铁槌确实还在,所以应该是这几天当中失踪的。」

  这时城之介站起来,一口气说道:

  「铁槌和钉子的消失与『审判之屋』的部分壁板的钉子更新一事应该有所关连吧?既然没能提出反证,那就表示使用铁槌和钉子的人是艺术家。我们当然不能断言没有误导密室诡计的可能性,但是这种想法有其勉强之处。因为没人能保证会有谁注意到新钉子,所以艺术家的目的如果在于误导密室诡计的话,应该就会利用文字处理器打出来的贴纸提醒我们注意钉子吧?这种推理并不具必然性。龙宫也认为雾华娘的推理是正确的。」

  舞衣对帮她补强推理内容的城之介眨了眨眼,算是谢礼。黑衣侦探挥挥手,要她别放心上,随即坐了下来。接着从人群中站起来发言的是玄矢刑警。

  「可是——龙宫先生。在调查过幻影城内部之后,并没有发现铁槌和钉子啊。」

  解开这个疑问的既不是城之介,也不是舞衣,而是老练的名侦探·螽斯太郎。

  「玄矢君,关于这一点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一来我们可以说只是目前尚未发现而己。就算害怕被发现,铁槌和钉子都是小东西,艺术家只要把它们丢到城外去就可以了。如果非要找出来不可的话,大概就得打捞美奈湖底了。我想,十之八九——不,应该有百分之九十八、九是不会成为重要线索的。要是艺术家只有这种程度的脑袋,那么我们现在早就解决幻影城杀人事件了。」

  刚进入老年期的侦探,这一席话让第一个密室的解决篇落幕。相关人员们因为有一个谜题被解开了松了口气。艺术家顶着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混在人群当中,固然会让人感到心情复杂,然而能让之前完美地逃过搜查网的艺术家,其如铜墙铁壁般的防御网产生龟裂,这对犯人以外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大收获。再坚固的堤防也会因为小小的蚁穴而崩毁。持续进行踏实而明确的攻击,绝对不会白费工夫的。

  但是,舞衣的推理并没有到此就结束。消去推理的贵妇人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在餐厅里掀起了混乱的波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除了密室的推理之外,根据我的推理,艺术家是右撇子。」

  「啊!」所有的人都呻吟了一声,环视着在自己身边周遭的人。跟一般情况一样,在事件相关者当中惯用右手的人比左撇子要多得多。光是靠惯用手这个推理并不能得到多么突破性的推定依据,然而这样的连锁推理可以一点一点地锁定艺术家的身分,说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一般包围网的作法就是慢慢地扩大,在布网完成时再一口气缩小范围,将敌人逼到角落。

  「雾华小姐,你的根据何在?」

  代表所有人提问的是有马美雪。美雪是被排除在嫌疑犯行列之外的左撇子,但是她还是很在意舞衣这种跳跃性的推理。她有一种不安,这个头脑聪明的女侦探可能透过有漏洞的推理,企图让嫌疑犯坠入陷阱当中。如果她的推理是个陷阱的话,受到怀疑的或许就是少数几个左撇子的人。

  「我是不会做没有根据的推理的,有马小姐。两个巡查遭到杀害的「美画之屋』的搜查档案——上面不是写着,那两名巡查都是左撇子吗?」

  舞衣以眼神提出质问,对象不是美雪,而是站在她旁边的肌肉男。就是在今天早上鮎川哲子抵达之前代行搜查主任之职的玄矢孝志。

  「思,是的。榊一郎和佐藤一郎都是左撇子……所以?」

  「玄矢先生,谢谢你——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两名巡查都是左撇子,为什么会右手拿着枪被杀呢?」

  舞衣以充满戏剧化的语气说。

  这是初步的问题,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啊!」低声嘟哝以惊愕的视线笔直看着舞衣的,是鮎川哲子。不愧是CAREER警部,其思绪敏锐和转换之快果然不同凡响。

  「两名巡查的右手上有硝烟反应——也就是说,艺术家并不知道他们都是左撇子,误以为都是惯用右手的人。我在想,他可能让他们都昏死过去之后,让他们以右手握枪,朝着对方的胸口开枪。」

  「唔。」螽斯嘟哝着,交抱着双臂,露出困惑的表情。和这个老侦探对望了一眼的城之介点点头,敲敲桌面吸引众人的目光,再度站起来。

  JDC第一班的两名超一流名侦探,雾华舞衣与龙宫城之介。隔着餐桌对峙的两名侦探的助手九十九音梦和鸦城苍也也对推理对战充满了期待和不安,现场的气氛看起来益发地紧张。

  「龙宫先生有什么不满吗?」

  「这不像雾华娘的作风。靠着像推理小说中侦探似的肤浅推理,用来宣告自己已经突破真相未免操之过急。这一点你总该知道吧?」

  舞衣和城之介之间激起了肉眼看不到的火花!

  「对刚刚的密室推理,我没有异议。但是现在的推理又太过杜撰了。我们面对的敌人可是艺术家耶。我们总也得把他为了让我们做出错误的推理,而刻意留下的误导线索列入可能的考虑吧?」

  这时城之介注意到了,虽然受到攻击,舞衣的眼中却充满了沉着的色彩……城之介快速地瞄了一眼坐在舞衣旁边的音梦。绑着马尾的少女侦探以只有城之介看得懂的态势对着他轻轻地点点头。

  城之介以搓响着左手手指的姿势表示「是这样吗」的意思。

  因为他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因此并没有发出搓响声。可是那已经足够了。

  苍也和螽斯都没有忽略到城之介传递给他们的讯息。侦探们在不发一语的情况下沟通了彼此的意见,明白了舞衣和音梦的企图。紧张的情势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带过去。

  「雾华娘,两个巡查不是都带有手电筒吗?龙宫想他们应该是用他们的惯用手拿手电筒,所以艺术家也很可能知道他们惯用哪一只手。」

  表面上看起来,城之介的态度跟几秒钟之前并没什么两样。然而,事实上现在他正乐于表演一场和舞衣的推理对战。

  现场一阵沉默。亲眼目睹两名侦探进行一场推理对战,除了JDC团队以外的人,都被现场的气氛所压倒,只能闭上嘴巴静观其变。在场的相关者们以紧张的表情看着事态的变化,舞衣静静地闭上眼睛,放弃似地耸耸肩。

  「很遗憾——看来我是得投降了。也许是因为解开了密室的谜题之一,让我太得意忘形。其实也不用急着抢功,就姑且让我把刚才所说的话撤回吧!各位,很抱歉,艺术家惯用哪只手还不得而知……」

  苍也看着两名前辈侦探狡猾的演技,嘴角浮起大胆的微笑。他重新点起一根烟,看向那个刚进入老年的侦探。螽斯回他一个理解和满意的笑容,同时点点头。

  他们从城之介传达的讯息里领悟到一些事情。了解到舞衣为何故意发表一个不经缜密思考的推理。如果据以延伸,自然就可以理解她的用意何在。

  如果舞衣当着所有相关人员的面做了错误的推理的话,城之介、苍也、螽斯等人自然不会没有异议吧?这时候舞衣再提出简洁明快的推翻。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音梦将持续敏锐地观察着所有的事件相关者。

  如果艺术家真的是右撇子,万一他没有注意到两名巡查是左撇子的话,在遭到舞衣发动奇袭时,混在听众当中的犯人应该会难掩心中的悸动吧?另一方面,如果艺术家是左撇子,一如城之介所指出的,是有意留下错误的线索的话——犯人的脸上多少应该会露出一点误导搜查人员的喜悦之情吧!

  就算没有因为舞衣的推理而生动摇,如果在JDC的名侦探们为对立的推理而发生争执,最后那个看起来自视甚高的女侦探很乾脆地放弃了自己推理出锁定犯人的条件的话,艺术家很可能因为不明究理而无法持保平时的正常状态。

  这是一个赌注,然而就算结果不如预期,侦探们也没有什么损失。因为这不过是攻击艺术家的一种战术,而就战略上而言,只要能早敌人一步出手就行了。

  事件不断地发展,JDC团队操弄各种策略,多方面攻击艺术家。敌人握有主导权的单方面防御局面已经过去了。终于开始习惯幻影城这个战场的战士们倾其全力,开始攻略敌人所构筑起来的谜样防御墙……

  包围网看似明确地逐步接近完成的阶段了。

  虽然最后由两名侦探表演了一场闹剧,然而因为「审判之屋」的密室之谜已经完全解开,用餐的状况因此顺利地进行着。

  似乎没有人去想着和自己坐在一起的人当中有一个艺术家存在。被封闭于太过厚实牢固的绝望栅栏中,人们了解到悲观的思考并不能解决任何事情。刻意让自己乐观,努力地扫去低迷的气氛已经成了所有相关人员的不成文规定。

  ——保有绝望中的一缕希望——

  幻影城杀人事件也即将接近尾声了。大家都抱着一种宛如慢慢地从绝望的黑暗底部,一点一点地往光明世界浮升的兴奋感。

  艺术家的目标可能还有一个人……这是JDC和警方一致的见解。到目前为止,将被害者们串连在一起的环节还没有被发现。但是艺术家已经拿到「七个祭品」了。从其对「文字」的异常执着及坚持于杀人艺术的态势来推断,艺术家也许企图完成事件最初的杀人预告状吧!等他得到第八个祭品的时候,一定就会将事件做个了结。

  ——然而,艺术家打算如何全身而退呢?

  这是搜查人员们都抱持的疑问。政府将幻影城杀人事件界定为L犯罪,准备和艺术家进行彻底的决战。也就是说,在抓到艺术家之前,这个事件是不会结束的,没有人可以离开(逃离?)幻影城。

  艺术家是否会准备一个幌子的犯人,误导事件的搜查过程,将搜查人员引导到虚假的终点?

  或者……

  「奉上八个祭品,以求神圣安眠。」

  他会自杀,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祭品」,以求神圣的安眠呢——

  已经有七个人和两只猫被杀了。

  目标只剩一个人,想到这件事,相关人员的胸中不觅有些许的安心感。

  ……人是对别人的死没什么感觉的利己生物。

  ……人是盲信自己会生存的愚昧的生物。

  在发生事故之前,没有人想到悲剧会降临在自己身上。虽然脑海中某个地方知道,每天都有无以数计的事故会发生,但总是告诉自己,就机率而言是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而让自己感到安心。相对的,在机率如此低的情况下,人们却又不曾停止购买彩券。

  即将被杀的还有一个人。自己成为那个不幸者的机率应该很低吧——一定有很多人有这种想法而心存侥幸。同时一定也有很多人产生如恶魔般的想法——只要小心自身的安全,在这期间有人被杀的话就可以安心了。既然人类的遗传基因当中有着生存的本能,这样的反应当然是很正常的。

  就因为人类是让「文字」所带动的思考,进化到极限的生物。所以为了自保当然就可以冷酷至极。就如在火场中抛弃骨肉至亲自行逃生的人一样,即便是相爱的人生伴侣,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就割舍掉。人是比出于本能爱着同种族的动物、挺身保护同伴的动物们还要残酷的生物

  搜查人员不管关系者们的想法,丝毫没有松懈,以抓住艺术家,阻止第八桩杀人事件发生为第一目的。

  事件很快就要结束了吧?然而,就因为获得胜利的机会所剩不多,所以搜查人员们必须比之前更卖力,更专注于逮捕敌人的工作上。警方人员、JDC的侦探们都带着心意已决的表情,紧绷神经,为了作战而埋首于填饱肚子的作业当中。

  晚餐顺利地进行着,在没有发生任何事情的状况下,甜点送到众人桌上来。

  ——这时候,鮎川哲子站了起来,解释今天晚上的警备状况。

  「今天晚上我们会更强化警备体制,每四个人轮班两个小时,在城内巡视。中庭和城外的警备当然也不会松懈,各位无需担心。但是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要再提醒一下。请各位把自己的房间上锁,绝对不要开门,直到天亮——我们会负责管理所有房间的母钥,只要不外流应该就不会有事。希望大家能同心协力,好早日将艺术家逮捕。」

  在表面上看似是一个完美的警备体制。

  ——然而,这样就够了吗?跟昨天晚上不一样的地方不过是增加人员而已罢了。

  在心中咒骂着,怀抱着难以拭去的不祥预感,是葵健太朗。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这样想着。

  葵想起翔子,结果他完全没能帮上她的忙。

  葵看着溜水。我不想失去这小子,我还想跟他一起步上人生的道路,他心里这样想着。

  然后,葵又看看多惠。我想保护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想让她免于艺术家的凶刃杀戮之下,我衷心地如此期盼。

  不再犹豫了,他已经决定要做什么了。不管世界是现实还是虚构,就算这只是个虚构的故事,就算自己的行动是「作者」所赋与的宿命也无所谓。

  葵下定决心,举起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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