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漂荡的海市蜃楼

  72 漂荡的海市蜃楼

  原先一直静静地昤听虹川进行推理的龙宫城之介,否定了那须木是犯人的说法之后,解决篇因此回到了原点。听众们不知所措,只好窥探着JDC的侦探们的态度,企图寻找出一个指标。

  看到九十九音梦和鸦城苍也两个人露出狐疑的表情,可见他们本身似乎也没有决定性的推理。螽斯太郎则面无表情,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但是,定定地看着城之介的雾华舞衣,看起来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她带着挑战的视线看着眼前的劲敌。接下来,这两位名侦探是否要展开一场推理战呢?

  依然没有解决的谜题之山……艺术家到底是谁还是无解的问题。

  城之介或舞衣是否能找到答案呢?

  在许多不安的视线的环视之下,屹立不摇的城之介一点也不畏缩,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

  因为他经历过许多战役,早就习惯这样的场面了。

  「龙宫没有看过『黑死馆杀人事件』。但是拜浊暑院氏的『为了华丽的没落』这个宝贵的资料原稿之赐,发现到利用『黑死馆』的艺术家留下的讯息……龙宫想,也许雾华娘也注意到了吧?」

  众人的视线转移了。从城之介转到舞衣身上。

  「是啊。要是我没有看过『华没』的话,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吧?」

  舞衣脸上的笑容充满了自信,看起来是那么值得信任。优秀的侦探有时候连命运之神都要对其礼遇三分的。溜水执笔写「华没」是偶然之下的发展,然而,两名侦探却拿到了有助于他们思考的原稿,从而发展他们的推理。

  音梦、苍也、螽斯三个人好像没有发现到「黑死馆」的讯息,但是那大概只是阅读「华没」深入程度的差异而已吧!城之介和舞衣都兼具有不轻忽任何细微线索的慎重态度和有弹性的想法。所以他们才能注意到在他们专业之外的推理小说式陷阱。JDC第一班的头衔毕竟不是装点门面用的。

  城之介拿下帽子,对着溜水轻轻地行了一个礼,以开玩笑似的戏剧化的语气说:

  「——就这一点来看,龙宫等人还得谢谢浊暑院老师呢。光是可以知道『黑死馆』的杀人预告,『华没』就算没有白看了。这可是一次很有意义的读书经验呢,浊暑院氏。」

  溜水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连忙摇着手,不敢居功。

  「没这回事……我之所以会接触到「黑死馆』是因为大家在茶会上提到这个话题,完全是出于偶然的情况下。不是我的功劳——倒是龙宫先生,虹川先生的理论到底哪里有问题?」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舞衣。

  女侦探以不失礼的,极其冷静沉着的态度说出了辛辣的内容。

  「关于字词的解释虽然还不到需要查字典的程度,不过,虹川先生的推理不能称为理论。明白说来,这是一种『牵强附会』的说法——因为先前的说明终究绕不出推论的领域。」

  「别这么说,雾华娘。幻影城杀人事件当中并没有决定性的线索。如果真要推理,可能到处都会出现带有『牵强附会』的色彩吧!这跟光靠着单纯的理论就可以解决的普通事件是不一样的。」

  城之介安抚舞衣似地说道,然后又继续说明。

  「——六个杀人事件确实是可以解释成模拟『黑死馆』的杀人预告。但是龙宫认为,那是一种刻意做给别人看的模拟,是诱导我们进行虚构推理的误导讯息……也许艺术家是利用那个模拟的手法来测试我们搜查人员的能力。就算我们以那须木犯人说让事件落幕,站在犯人的角度,他根本一点都不在乎。再说,如果我们是连这种程度的问题都解不开的对手的话,敌人大概也会觉得很无趣吧!」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带着冷笑。黑衣侦探似乎对尚未能找到解决方法的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在艺术家握有主导权的现状下,也难怪他会有屈辱的感觉。

  要不是他们人在幻影城,只怕这个事件就会以那须木犯人说落幕了。艺术家所设下的陷阱竟是完美到这样的地步。那须木武彦是不是真正的犯人,在这个时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因为搜查人员的错误逮捕,以莫需有的罪名而被送进牢狱的悲惨人们,在过去的犯罪搜查历史当中多不胜数。那须木也很可能成为这类被害者之一。找不到证据的事件有时候只能仰赖自白,但是不能强迫犯人做自白。更不用说有拷问之嫌的审问了。警方机构的病态、内部腐败在这几年中有严重化的倾向。当然不是所有的警官都有问题,不过,艺术家捏造幌子犯人的剧本是不是算计到这种程度了呢?敌人真是一个头脑聪明到极点的犯罪者。

  正因为如此,侦探们为推理进度之慢感到心焦。因为敌人如此强大,就越需要赶快将事件做个了结。因为等事态演变成无法解决后再来后悔、就为时太晚了。

  这是场设计陷阱的一方和识破陷阱的一方,两者规模宏大的智慧之战。虹川不过是突破了保护真相的防护网最外壳而已。相信里面会有更多层的保护网吧?想要找到理论的谜宫出口,就必须是具备足以打破艺术家的谋略的智者。

  「仔细想想就知道,艺术家也为我们准备了推理的退路。那个模拟范本事实上是构筑在虚构之上的幻影,他给了我们显示那须木犯人说是一个幌子的线索。」

  「雾华小姐,你所谓的那个线索是什么?」

  代表众人提出问题的是鮎川哲子。其他人尚迟迟未能从被艺术家的剧本所操弄的冲击当中恢复过来,陷入轻微的失语症当中。舞衣以眼示意,把接力棒转交给城之介。黑衣的推理贵公子点点头,环视众人。他的视线最后停在虹川身上,侦探指出了成为盲点的事实。

  「仔细想想,把尸体放在透明的水槽上视为『浮在半空中』是太勉强了,事实上,六个模拟手法从第一个被发现的尸体开始就不成立了。」

  「唔。」阴郁的呻吟声在室内响起。

  第一具尸体的模拟——水野一马理应被吊倒杀害。

  水野一马的尸体是上下颠倒的,确实是处于被人从地板上吊住脖子的状态。表面上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不过,最先被发现的水野一马先生的尸体确实是上下倒吊的吧?」

  佐渡九冬提问的语气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更像在确认一件事。城之介重新戴上帽子,一边修正帽沿的角度一边轻笑着,那是一种没有感情的乾笑声。

  「这正是艺术家聪明的地方。在幻影城杀人事件当中,所有的事物都有其意义在,没有一件是没有意义的。搞不好连贴在水野一马氏的嘴里叼着的那颗橘子上的贴纸也代表某种意义。艺术家为什么要选那个房间做为舞台,在那里将水野一马氏倒吊呢?」

  这时候城之介看着侦探助手。抽着烟的苍也从四周沉默的气息发现到城之介的视线,知道黑衣侦探在向他寻求答案。苍也好歹也是名列JDC第二班的名侦探之一。从城之介的暗示当中,他当然得到了答案。

  「……应该是这样吧?龙先生。『颠倒之屋』的主题才代表犯罪现场的意义?」

  城之介眨了一下眼睛回应苍也。不愧是他选来做为助手的侦探,这种程度的问题如果给了暗示还得不到答案的话,城之介早就不跟他搭档了。只是因为父亲(JDC总代表·鸦城苍司)太过伟大,使得苍也的表现不是那么地抢眼,其实他本身也具有相当优秀的素质。

  可是,脑袋转动不灵活的听众们,从侦探之间这种打禅机似的一来一往中根本领悟不出什么东西来。他们并不是侦探,所以没有道理要因为欠缺推理能力而遭到指责。城之介试着以更浅显易懂的方式来解说。

  「龙宫并没有亲眼看到尸体,但是如果龙宫相信报告内容或『华没』的描写,那么水野一马氏的尸体看似被倒吊应该是事实吧?或许是因为遇到尸体倒过来这种平常无法体验的怪奇事件因而遭到强烈冲击的关系吧?并没有人注意到倒转所代表的真正意义,那幅叫『小椅子的圣母』的圆形图画也一样,这倒让龙宫感到很意外。」

  城之介和舞衣的视线对上了,两人同时点点头。

  「有道理……要不是龙宫先生指出那幅圆形图画倒转过来的话,也许我也不会去注意到『黑死馆』的模拟手法的矛盾之处。艺术家实在是个专攻人们盲点的天才。」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

  困惑不已的虹川忍不住问道。城之介一边反省着自己可能把说明的圈子兜太大了,一边解释被隐藏的倒转事实所在。

  「水野一马氏的尸体是在『颠倒之屋』被发现的。而那个房间的主题是两仪(天地)颠倒。您知道吗?在『颠倒之屋』里,家具、地毯、电灯等,除了墙上的画之外,所有构成那个房间的东西都被弄成反方向。连被吊死的尸体也一样。如果受限于常识的话也许就搞不清楚了,其实那具我们认为被倒吊的尸体,事实上只是一具遵循房间的正确方向放置的单纯上吊尸体。水野一马氏并没有被倒吊,那是一具被恢复成正确方向的尸体。」

  是颠倒同时也是正常——「啊!」室内相继响起人人惊叹的叫声。

  「艺术家把『颠倒之屋』弄成杀人的舞台绝对不是出于偶然,而是基于必然的条件。根据这个说法,『黑死馆』的模拟手法就荡然无存了。而那须木犯人说也一样……指向那须木氏和小杉氏的『黑死馆』的字谜讯息也只是一种不完全的误导而已。」

  小栗虫太郎的「黑死馆杀人事件」模拟,小杉宽这个出人意料之外的幌子犯人,还有那须木武彦这个出人意料之外的真犯人。看到这些解决方法,大概有很多人会被精密谋画的讯息的深度之深所压倒,觉得这才是艺术家的真正署名吧!其实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这正是艺术家的目的所在——事件可能就此落幕。要是没有人注意到推理的盲点,把错误的真相误以为是事实的话,真正的犯人·艺术家就会将嫌疑推到幌子犯人身上,永远消失于谜宫的黑暗当中了。

  可怕的地方在于世间的不合理——人们被先人为主的观念所操控,没有看清事实,而且真正的凶恶犯罪差一点就被隐藏于历史的阴暗处,而无辜的幌子犯人却遭到惩罚。人类所能了解的界限是多么地狭隘啊——这是最可怕的事情。

  「可是,龙宫先生……」

  试着要抗辩的是被剥夺了侦探角色的虹川,他似乎还对自己的推理坚信不移。当然,城之介等人的推理是错的,虹川的才正确的可能性也是存在,因此他的反驳并不是没有意义。

  推理小说的侦探是「神」,但是在现实世界里,侦探却绝对不是「神」。

  绝对性的言语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若说这是虚晃一招的解决办法,那么未免也太费工夫了吧?包含两个字谜的『黑死馆』的模拟手法实在是太过精密,很难想像只是单纯的幌子。而且,如果是单纯的误导的话,应该没有必要指向两个人吧?误导的对象只要一个就够了。」

  城之介将手搁在下巴上好一会儿,默默地整理思绪。虹川似乎确信自己的推理才是解答。而听众的反应似乎也分成了支持那须木是犯人的虹川派和反对的龙宫派。一开始是二比八,城之介占了极大的优势,但是在虹川的极力辩解下,比例变成三比七,又变成四比六,最后终于变成了五五波。

  城之介定定地看着虹川的眼睛,带着晓谕的语气再度开始解说:

  「虹川氏说的话也有道理,这是一个经过精密再精密设计的讯息。龙宫也明白你不想把它视为单纯幌子的想法。但是,重要的就在这一点。龙宫认为,就因为这样,所以艺术家企图把真相落在那须木犯人说上……为了让我们把假的解决方法误认为真相,相信敌人也是卯足了全力吧?太过漂亮的字谜反而成了让人怀疑的诱因。」

  这时一直在一旁默默观战的螽斯很难得地插嘴了。

  「可是,这是不是太欠缺说服力了?这不像龙宫先生的作风。光是这样解说,那么就跟虹川先生的推理没什么两样,都是没有根据的推论。」

  螽斯对城之介的评价比任何人都高。正因为如此,螽斯没有遗漏这些他认为是杜撰推理过程的任何一部分。城之介感到困惑似地先看着螽斯,然后依序看着苍也、音梦、舞衣。他拿下他最爱的帽子,搔了搔头,呼地叹了口气。城之介彷佛要消除弥漫在室内的沉重紧张气息似地,刻意用开朗的声音公布了一个让人感到意外的事实。

  「龙宫本来不想公布的……老实说,龙宫发现而了一个巧合。一个以常识而言实在难以想像的可怕巧合——就因为这样,所以龙宫推论「黑死馆」的模拟手法并不是署名。不知道是老天疯狂了,还是恶魔的恶作剧。『黑死馆』的讯息是一个超越人为因素的一连串偶然所创造出来的奇迹!」

  城之介苦涩地说道。螽斯体谅黑衣侦探的辛苦说明,像父亲慰劳儿子似地温和地安慰他。

  「龙宫,没有必要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吧?『文字』符合——巧合是常有的事啊。」

  城之介只瞄了刚迈入老年的侦探一眼,立刻就将视线移开。

  他的眼中看似掠过寂寥的阴影。

  让擅长「文字」的文字侦探城之介感到恐惧的巧合。真有这样的事情存在吗?巧合是「黑死馆杀人事件」的重要主题之一。充满巧合的魔书跨越时空衍生出来的巧合到底是……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假定龙宫是以一个读者的身分阅读完成的『华没』的话,龙宫大概会断定这个故事是虚构的吧!是的,喜欢文字游戏的浊暑院氏或许就可以注意到。注意到『黑死馆』暗示着另外两个人的名字——」

  「你说什么?这是真的吗?龙宫先生?」

  发出比任何人都惊讶的声音的是舞衣。看来连她做梦都想不到,经过绵密算计的「黑死馆」两个讯息的背后,还暗示着另外两个人的名字!

  超越双重含意的四重含意——

  如果城之介所言不假,那么这就将是超越「向日葵」(himawari)的「文字」魔术了。

  从「黑死馆」导出的另外两个人物究竟是谁跟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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