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死亡之旅
61 死亡之旅
「警部小姐,可是这样一来,负责巡逻的巡查可能又会成为目标了。」
葵将每个人内心潜在的恐惧以具体的话语表达出来。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葵身上,像个运动家的年轻作家有着一双认真而严肃的眼神。
他的话有道理,更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因为昨天晚上,艺术家为了保有行动的自由,他确实杀害了正在巡逻中的巡查。
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站在鮎川哲子的立场,这些话俨然命中了她的要害。这看起来好像是虽然她考虑过最恶劣的状况(万一巡逻的警官遭到杀害的话),却也找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而遭到指责一样。
在沉默了几秒钟,谨慎地选择措词之后,哲子将她那圆框眼镜后充满知性的双眼看向葵。
「……那么,您有什么高见吗?葵先生另外有更好的替代方案吗?」
隔着餐桌对坐的葵和多惠视线交会。当葵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时,她显然没能解读出他心中的想法,带着困惑的表情回望着他。葵愉悦地感受着多惠射向他的视线,同时把目光移向哲子。
「请让我负责巡逻——这么一来,最坏的状况就是只要死一个人就够了。」
最先倒抽一口气的人是多惠。
葵这番话在室内流窜,顿时掀起一股骚动。
就常识而言,葵的提议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堪称是自杀的无谋行为。
——我能做些什么?
他一直反覆地这样自问自答。结果这就是葵导出的结论。他不想要名誉或勋章。只是对着没能有任何作为的自己,把愤怒朝着反方向发泄,形成了和艺术家对决的能量。他想断绝幻影城所有灾厄的祸根,粉碎弥漫着整个世界的朦胧晕眩感。
他对自己在国中、高中靠着打网球所锻练出来的体力相当有自信。大学时代参加创作会之后,时间都花费在写作上,体力曾经衰退了下少。和翔子发生那段插曲的夜晚隔天,他被那个小混混给打倒在地,这让他大感受到屈辱,然而之后他的体力达到了颠峰。成为作家之后经常上健身房的葵,成功地保持着凌驾青春期的健壮且均匀的身体。照葵自己的看法,目前是他的肉体的全盛时期。他相信,就算跟艺术家进行肉搏战,自己应该也不会败北吧?就算犯人是受到长期训练的警官,他不认为现在的自己会不及一般的敌人——只要对方不是拥有一身怪力无敌的玄矢刑警,或者之前曾喜好逞凶斗狠,时至今日依然有时令人感受到一股内在潜藏杀气的溜水的话。
总之,只要不掉以轻心应该就不会有问题的。艺术家就潜伏在与事件相关的人群当中。
不管相关人士当中的哪个人是艺术家,只要葵小心再小心,犯人应该都不会是葵的敌手吧!
「可是,葵先生,我们不能让一般民众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警部小姐,在这种状态下,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会有危险的。再说,没有冒险是不可能得到成功的。如果此时不下定决心做个赌注,也许就一辈子都抓不到艺术家了。或许这是最后的机会。」
葵答应自己会事先写下这个行动是出于自愿的保证书。只要确定深夜巡逻并不是出于被迫,而是他本身的意愿,就算发生任何事情,警方应该就不会被追究责任了。他又给哲子压力,他认为幻影城杀人事件被指定为L事件,政府那些高层人士为了尽早结束这个事件,即便行事过程有些许不合理,应该也会默认的。
葵的主张实在太乱来,就道德上而言是让人无法认同的,然而大家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话也说中了部分的事实。昨晚的事件就证明,有巡逻的警官并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此外,如果巡逻的警官被杀,艺术家就此终止行凶的话,事件很就可能在线索少之又少的情况下陷入迷雾之中。
之后令人为之窒息的舌战又持续进行了一阵子,结果巡逻城内的工作终于交由葵负责了。就现实而言,这是难以想像的选择,然而这个世界就形同一个现实和虚构交杂在一起的朦胧幻影之盒。让人丧失理性,觉得或许可以暂时抛开常识思考的邪气在盒内弥漫着。
这虽然是一个让人感到不安,太过有勇无谋的赌注,伹如果不在此时分出胜负的话,将永远错失良机,让敌人顺利逃脱的可能性也很大。对哲子而言,这是个苦涩的决定。也是一项重大的选择,或可能将决定身为警官的她今后的人生。
但哲子保证,既然葵志愿冒这个险,她一定会以最万全的体制来支援葵。她表示,中庭和城外的警备会更为加强,在可以防范到的范围内注意葵的动向,做最大限度的支援。葵终归只是一般的普通老百姓,不能让他佩枪,但是哲子还是给了他特殊警棒和手拷。
巡逻的时间是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五点为止的六个小时。
对葵而言,今天晚上可能成为一个永无止境的夜晚。
「后来,因为葵的自告奋勇,深夜现身在城内的艺术家被逮个正着。艺术家出人意料之外的真实身分是——」
……原稿到此结束了。
「溜水,结果犯人是谁啊?」
地点在幻影城,溜水的客房。此时正好是作家们看完溜水在七天的合宿活动中写完的小说「如花般华丽,如梦般没落」的时候。
所谓的有七个人被杀,两只猫被杀的虚构的幻影城杀人事件,事实上并没有任何人遭到杀害,然而是以幻影城为舞台所写出来的同名小说,因此故事中充满了真实感。小说中发生的事情才是「现实」的,而阅读原稿的自己的是「虚构」的——似乎有很多人在阅读时陷入这种错觉当中。
原稿在犯人的名字明朗化之前结束了。
看起来溜水似乎想向作家们挑战,要他们推理出犯人的真实身分。
——犯人到底是谁?
葵一边和溜水一起爬上高塔的螺旋型阶梯,一边沉浸于幻影城杀人事件是虚构的故事的妄想当中。这个世界是溜水所写的小说,现在在这里的自己只不过是「出场人物」之一……葵从四周嗳昧的气氛当中感受到这种感觉。如梦一般模糊而难以掌握的故事。
来到屋顶上,冰冷的夜风舒适地刺激着肌肤。
雨已经停了,然而城墙上的红砖却还是湿的。
妖冶的云层拓展在头顶上。也许还会再下一场雨。
走在前头的溜水始终不发一语。来到南塔的屋顶,靠着朱雀的雕像,他这才转过头来看着葵说道:
「葵,你是当真的?」
语气中听不出有担心的色彩,也没有责怪的味道。那是一种排除了所有的感情的无机质声立曰。
答案很自然地从葵的口中滑出来。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的吗?」
两人的视线对望,一段彼此无语的时间流逝。
他们不知道这当中经过了多少时间。
后来两人都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状况,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溜水。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变成祭品?」
「还不知道会不会成为祭品啊。主角不是到最后都会含笑收割吗?溜水,我并不想死。」
语带玩笑地说完之后,葵的表情变严肃了。
「柊木司先生和水野一马先生、风纹寺先生和料所警部、两位巡警——还有翔子学姊也一样。我想那两只黑猫也都不想死。没有人是该被杀的。不是我要发表什么正论,只是他们并没有被杀的必然性……艺术家明明就在我们身边,我却一筹莫展。对翔子学姊,我也只能提醒她—多注意一点。即便想使用自己的推理能力,却什么灵光都没有闪现,我对自己如此无力感到无法忍受……」
「葵——」
溜水叫着朋友的名字,却接不下去。他知道他的朋友以不容改变的决心向艺术家挑战,而他所能做的就是目送朋友,望着他的背影离去而已。
「老实说,我感到很困惑。因为艺术家可能就是我们的同伴。魅山、虹川先生……」
葵想提到星野多惠的名字,却忍住呕吐的冲动似地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看到葵瞬间为之语塞,溜水不断地冷笑着。
「还有——我吗?我不是艺术家呀,葵。」
「那就好。唔,现在的我谁也不敢相信。」
除了星野多惠这个唯一的例外……
这时候,葵终于注意到自己没办法去怀疑多惠。事件发展到此,或许甚至会去怀疑翔子的葵,很不可思议的竟然对多惠没有任何的质疑。他下意识地想去怀疑她,但是又觉得这种想法实在太可笑了,思绪便戛然而止。
以前他曾经对明知道会分道扬镳而可能不会结婚的男女,却又继续交往一事感到不解。可是现在——决定和艺术家正面对决的葵,却想到往后要跟星野多惠共同迈向人生的道路。不是那种想跟她结婚的直接感情,但是他需要她。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
他不想去分析自己是因为出于维持种族的本能使得他对多惠产生感情。在杀人事件当中,唯有将「自己」这个存在暂且还原为一张白纸,抛开过去的情感纠葛,重新构筑人生,才能产生更自由的人生观——他希望自己能这样想。
他的精神状态出乎意料之外地沉着。他一点也不想扮演保护不幸的美丽公主的骑士,然后为其殉情。因为如果他没有活着,就无从得知多惠是否平安无事,最重要的是,葵知道死后得到的名誉价值,就像在比赛之后才拿到中奖的马票那么不值一提。
然而——
溜水一口否定「我不是艺术家呀」,听在葵耳里让他感到非常奇怪。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就好像打从出生到现在都在艺术领域中被纯粹培养出的道地艺术家,企图去除自己的身分一样。
葵反射性地反问道:
「溜水,你是『神』吗?」
这是非常抽象的问题。抽象到连一向以反应快速着称的溜水,一时之间都为之语塞。溜水花了一段时间思索他的答案。葵似乎问倒了不为任何事情所动的溜水三心中不觅有些许的窃一吾。
「如果你说的『神』,是从幻影城杀人事件的『作者』意义来看的话,答案是N。。如果是从『华没』的『作者』意义来说的话,答案就是YES。如果是其他的意义,那我无法回答。」
「呼呼,还真像是你会有的答案。这个世界是梦还是现实?是『为了华丽的没落』?还是『如花般华丽,如梦般没落』——不管是哪一种『华没』,如果我是故事中的『出场人物』的话,那么就是身为『神』的你写出来的。我的心境好复杂啊。」
葵耸耸肩,于是溜水很悲哀似地摇摇头。
「不,这种事情我不知道。假设以后我成了事件的被害者,『华没』大概就会由别的『作者』重新执笔发表吧?『华没』将会成为另一个故事,我也成了被描写的人物之一。」
「是吗?也就是说,『读者』所阅读的这个故事或许跟『为了华丽的没落』并不是完全相同的?」
「嗯。至少如果没有校对错字和补漏字的话,是绝对不能出版的。无论如何,能够直接看到目前存在『华没』原稿的人,只有幻影城杀人事件的相关者而已。」
当「读者」拿到手上时,「华没」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故事呢?两人针对事件记录故事的结局天马行空想了好一阵子。
过了一会儿,葵先有了动作。当他看着从屋顶边缘俯视着中庭的溜水背影时,不禁回想起有翔子在内,三个人一起度过的快乐日子,一时之间悲从中来。在那绽放着黄金般的光芒的记忆当中,三个人无忧无虑地笑着。那是对未来没有任何不安,只有年轻人才会拥有的美丽笑容。
翔子已经不在了,而葵——
——如果我死了,溜水这小子会怎么想?
那是一个绝对得不到答案,充满嘲讽味道的疑问。
如果活着回来的话再问问看吧!葵也试着这样想着。
一切都等他活着回来之后才开始。这才是绝对的唯一无二的「真实」。而葵确信自己应该不会死。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态是非常平静的。他心中完全没有一丝丝自己可能会被艺术家所杀的不安感。
「溜水,就算你是艺术家的话,我也不会饶你的。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抓住犯人。」
听到这些话,看着中庭的溜水回过头来。他走近葵,伸出右手。
「是吗……你可别死哦。我想将你勇敢的形象写进『华没』当中,而且别再让那个人更加悲痛了。如果你会死的话,趁现在先写写遗书吧。」
在这种情况下,略带玩笑的说诃会比沉痛的言词更具激励的效果。
两人都笑了,葵回应溜水的握手。
「我会努力的——遗书就不必了。」
他们不需要道别的应酬话。因为明天早上,他们两人应该还可以再见面的……
尽管如此,葵在分手之际还是在心中跟溜水道别了。
再见——还有谢谢你。
「我要在这里再待一会儿。」溜水这样说,于是葵独自消失在阶梯之后。
「是吗?」葵低声嘟哝的落寞表情让溜水印象深刻。
月亮从黑沉沉的云层细缝中探出头来。
溜水扶着城墙的栏杆,看着美奈湖。映在湖面的月亮充满了幻想的色彩,是那般地美丽。
一阵强风抚过溜水的脸,吹乱了他的长发。将头发往上拢起的溜水悲哀地想着,人绝对无法知道未来,不禁叹了口气。
——明天的这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呢?
——是抓到艺术家了,和葵举杯庆祝吗?
或者……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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