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宴

第四章 晚宴

  值勤中的傑佛瑞順道來訪歷史學家巴納德的宅邸。

  「這次王家要在王城主辦一場晚宴,妳可以陪我出席嗎?」

  「晚宴嗎?王家主辦?這我實在無法勝任。」

  「禮服或首飾我會準備,不會跳舞的話也不用跳,妳只要在我旁邊表現得很親暱就好了。」

  「到底是要去做什麼?」

  高個子的為難表情相當可愛,我不禁微微一笑。

  「像團長先生這樣的人,還怕找不到願意接演這種角色的女性嗎?」

  「拜託會對我狂送秋波的女性做這件事,豈不是自掘墳墓嗎?」

  「是要我去當驅蟲劑的嗎?」

  「除此之外,我還想讓不斷幫我牽線說媒的上司死心,我覺得妳可以勝任貴族大小姐的角色。」

  我忍不住想嘆氣。

  雖然機率極低,但在王家主辦的晚宴上仍然有可能遇到認得我的人,有些貴族或同行在各國都很活躍。假扮貴族千金是小事一樁,但我真的不願意。

  我下定決心要拒絕而抬起頭時,今天造訪宅邸的愛瓦女士加入了我們的對話。

  「不行嗎?妳就行行好嘛,當作是工作,我們會支付薪水和津貼。妳每天都在應付脾氣古怪的舅舅,回家還要面對脾氣古怪的老婦人吧?每天都只有工作、老人和小孩,這樣太可憐了,我於心不忍啊,妳還這麼年輕。」

  「不,可是我……」

  「我會照顧諾娜,妳放心交給我吧,就當作是在幫可憐的傑佛瑞一個忙。諾娜,妳跟維多利亞分開一晚沒關係吧?妳跟我一起住,來我們家吧。」

  「可以,維琪,妳去陪團長先生。」

  「咦咦咦?諾娜……」

  現在的我已經無路可退。

  我勉為其難允諾他們,這下要為當天設想一些備案了。「做最壞的打算,盡最大的努力」是我奉為圭臬的原則,剩下的只能祈禱不會遇到認識的人了。

  晚上我去向床上的諾娜道晚安的時候,她還沒睡。

  「諾娜,妳睡不著嗎?」

  「……」

  「妳其實不想看家吧?」

  「我可以,我不喜歡維琪被說可憐。」

  「諾娜……」

  我情不自禁用雙手捧住諾娜小小的臉蛋。

  「和諾娜生活很快樂,我一點都不可憐喔,愛瓦女士也不是這個意思,妳別放在心上。」

  「維琪要穿禮服嗎?」

  「是啊。」

  「還有寶石?」

  「有可能。」

  諾娜聽了有點開心。

  「什麼?怎麼了?」

  「我想看維琪變成公主的樣子。」

  「喔,好啊。諾娜,我不可憐喔,妳不要放在心上。」

  「嗯。」

  「那就晚安了。」

  「晚安。」

  愛瓦女士說「我會簡單教妳大致的禮儀」,於是我現在要接受她的指導。

  我不希望每天工作結束都讓諾娜等,因此接受指導的時候,我設定自己是「教一兩次就學得會的人」。

  「好厲害,為什麼妳學得那麼快?」

  「其實我不是第一次扮演驅蟲劑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我沒什麼信心。」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我對愛瓦女士的解釋是「以前在貴族宅邸工作的時候,我假扮過老爺的情人,替老爺趕走覬覦續絃寶座的千金們」。這件事是真的,不過當時我的目的是調查那名貴族與其他國家的哪個人勾結。

  這樣解釋可能被誤以為我當的是情婦,不過我已經有心理準備,要是她認為「這種女人聘不得」,我再找其他工作就好。不過愛瓦女士聽了之後沒有改變態度,巴納德老爺也不以為意。

  愛瓦女士替我測量了身體尺寸,十天後,改好尺寸的現成禮服以團長先生的名義寄到約拉那女士的宅邸。

  送貨員大概以為貨品是主屋的貴族下訂的。這套淺紫色禮服的設計很典雅,領口與後背開口也很有氣質,另外還送來了一盒同樣顏色的鞋子。

  侍女替我送禮服和鞋盒前來時,約拉那女士也一同跟來。

  「妳跟團長先生還有來往啊?」

  「不知道能不能說來往,他時不時會來巴納德老爺的宅邸。」

  「這套禮服呢?」

  「那是……」

  約拉那女士聽了我的解釋笑瞇瞇地說:

  「繞這麼多圈啊,何必找這種藉口,直接約妳出去不就得了。」

  我不好說我們用過餐也去野餐過,只能不置可否地笑一笑,結果諾娜開心地報告說:「我們一起去野餐過。」

  「唉呀,是這樣啊,很好啊,妳和騎士團長都單身。在這個時代,門戶之差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不,我們不是這種關係。」

  「沒事沒事,人生需要愛情的滋潤,而且妳還這麼年輕。」

  約拉那女士的鼓勵讓我有些疑惑。既然要扮演驅蟲劑,我們勢必會被視為一對情侶,以後可能會有很多麻煩事纏身,但既然都答應了人,我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有言必有信,無信則不言」,這是我的信條。

  晚宴當天我從早就在整理儀容,等待團長先生來臨。

  傍晚四點,團長先生依約乘著馬車來接我,他看到盛裝打扮的我不禁眼睛一亮。

  「不管怎麼看,妳都是位亭亭玉立的貴族千金啊,淺紫色很襯妳,看樣子我今晚要被嫉妒的目光圍剿了。」

  「謝謝,本小姐是不會嫌稱讚太多的。」

  團長先生見我故作姿態抬起下巴笑了笑。

  我讓諾娜去主屋給侍女蘇珊小姐照顧,這也是諾娜自己所希望的。

  「我會顧到明天早上,今晚不回來也沒關係喔。」

  「約拉那女士,我會回來的。妳是要我玩得多瘋啊?」

  「呵呵,路上小心,要玩得開心喔。」

  約拉那女士眨眨眼送我離開,我對她鞠躬又對諾娜揮揮手,最後上了馬車。上車時,亞瑟先生伸出手攙扶我,他大大的手上有練劍長的繭,粗糙、乾燥而溫暖。

  「我聽愛瓦說妳不是第一次扮演驅蟲劑了。」

  「今天的驅蟲任務就放心交給我,可以先透露那位不斷牽線說媒的人是什麼大名嗎?在碰面之前我想先記起來。」

  「啊,看到了我再告訴妳,他也不一定會來。」

  我們聊了幾句,沒多久就抵達王城了。

  王城內有許多燈火或吊或放置在地,庭園也燒著一團巨大的篝火。會場內部雖然明亮,卻顯得庭園的暗處更為漆黑。會場外的護衛士兵身穿深藍色制服,會場內的近衛騎士則是穿著全白制服配戴金飾,裝扮華麗。

  場內滿滿的女賓,她們穿的禮服都像一朵朵巨大的花。連同其他國家的經驗,我是第四次出席王城的晚宴,不過這是我參加過最奢華的一場,不愧是商業大國。

  我們一踏入會場就引發場內來賓一陣騷動,全場都對我們投以注目禮。有些人不著痕跡地偷瞄,有些人毫不避諱地直視。團長先生究竟多受歡迎啊?而那些注目禮同樣也投到團長身邊的我身上。

  (好,開工了。)

  我咀嚼這久違又舒適的緊張感,並且挺直腰桿,挽著團長的手,面帶笑容抬頭看向銀髮高個子。

  「團長先生男女通殺啊。」

  「我已經十年沒帶女伴出席了,大家都很震驚吧。」

  「咦?」

  這我就沒聽說了,十年?這樣玉樹臨風的男子嗎?怎麼會?

  「亞瑟閣下,好久不見了,閣下竟然帶了女伴來,好令人意外啊。」

  「沃爾德伯爵,終於出現一個讓我想相伴出席的女性啊。」

  「小姐,敢問芳名?」

  「小女子名叫維多利亞•塞勒斯,來自蘭德爾王國。」

  「原來啊,我就想說好像沒見過妳,妳是鄰國的千金小姐啊。」

  經過我們事先討論,決定將我的身分定調為「愛瓦女士嫁去鄰國的表妹生的女兒」。

  「要是如實說是平民,這會變成唯一的話題,這樣維多利亞太可憐了。」

  愛瓦女士對我說。

  為防萬一,我身上還揣著自製的蘭德爾王國民身分證。

  當我們在寒暄的時候,一名年近二十的年輕千金拉扯自己的男伴靠了過來。

  她的目光強烈到讓我覺得有必要特別當心,於是我輕輕對亞瑟先生的手臂施力示意,他面向前方點點頭。

  「嗨,吉爾莫伯爵千金,妳好。」

  「亞瑟閣下,都說過好幾次了,喚我佛蘿倫絲就好。今晚可真難得啊。」

  她說著眼睛看向我,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遍,那感覺真是討人厭到極點,再說堂堂的伯爵千金,表情竟然這麼沒格調。大概是熊熊燃燒的妒火讓她忘記要努力和顏悅色吧。我決定笑著接納她無禮的目光,展現成年人的大度。

  「維多利亞,這位是佛蘿倫絲•吉爾莫伯爵千金。吉爾莫伯爵千金,她是維多利亞•塞勒斯,鄰國子爵家的千金。」

  「喔,鄰國啊。」

  一得知我的位階較低,佛蘿倫絲小姐的目光就變得更怨毒了。

  (太愚昧了,怎麼會在意中人面前直接暴露出自己個性差的那一面啊?)

  「小女子名叫維多利亞•塞勒斯,艾許伯里王國的千金都高雅又敦厚,真讓人感激不盡。」

  「呵。」

  團長先生強忍住笑意,大概是發現我話中的挖苦之意。

  「她是我很重視的女性,希望妳們好好相處啊。」

  團長先生說著摟住我的肩膀,在我頭髮上落下一吻。

  「什麼!」

  佛蘿倫絲小姐嚇得呆若木雞,而且氣到臉和脖子都紅了起來。

  團長先生長達十年未偕女伴赴宴,他做出這樣的舉動時,也引起一旁打量的群眾軒然大波。我對他的舉動固然意外,不過事前討論時他本來就說過「希望妳跟我扮演兩個情投意合的人」。

  「唉呀,傑佛瑞真是的。」

  所以我甜蜜蜜地嬌嗔了一句,上半身稍微後仰,選了個適合的角度抬頭看團長先生,讓其他人看清楚我發自內心的喜悅表情。

  而團長先生低頭看我的視線更是又甜又蜜,害我都緊張了一下。

  「我們先告辭了。」

  團長先生說完,離開了眼睛快要噴出火來的千金。他帶著我在會場內到處打招呼,不過強行說媒的上司似乎還沒有出現。

  最後身為王族代表的王太子殿下登場,王太子殿下有著金髮碧眼,渾身散發出一種令人感到壓迫的「寧靜」感。

  在簡單致詞後,他和一位看起來像王妃殿下的女性在眾人面前展現舞姿,隨後便加入了談笑生風的行列。來賓們開始跳舞,我們也一起加入。高個子的團長先生跳舞時很優雅,而且他善於帶舞,讓我很好配合。

  「我聽愛瓦說妳舞技也很精湛,果然是真的,每次見到妳都有驚喜。」

  「謝謝,團長先生的上司是哪位?」

  「就是剛剛跳舞的王太子殿下。」

  「啊……」

  我對團長先生回以敬佩的微笑,心中卻相當意外。(近衛騎士團就罷了,你明明是第二騎士團啊!王太子殿下也這麼青睞你嗎!)在驚訝的同時,我的眼睛緊盯著一名男子。

  他是白制服的服務生,但是他從剛剛就沒有做自己分內的工作,而是在找人,他的銀托盤上有許多裝了酒的酒杯。

  大型晚宴的會場偶爾會有可疑人士趁亂混入,可是王城實在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一般人要經過嚴格的身分查驗才能在王城工作,而且新人不會被派任到重要的晚宴。

  看男子的動作是外行人,而外行人潛入這種場合的目的有限。我一瞬間想裝作不知道,但是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這個場合還是交給團長先生處理好了。

  我對團長先生的手臂施力示意。

  「怎麼了?」

  「你右斜後方的人明明是服務生,可是他從剛剛就沒有在工作,是想偷千金小姐們的寶石嗎?可是在王城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團長先生自然地帶我轉了半圈,讓自己面向男子,他觀察了一下之後點頭。

  「他好像在找人。」

  我也邊跳舞邊看那個男人,他突然往某個方向前進,可能是發現目標了。

  我的眼珠轉啊轉,尋找男子可能逃走的路線。

  「維多利亞,抱歉,我過去一下。」

  「好,慢走。」

  不愧是團長先生,他注意到男子準備下手達成目的。

  他之所以選擇在戒備森嚴的晚宴下手,恐怕是因為別無其他場合可以接近目標。

  落單的我以旁人看起來很自然的速度走向露台,然後從露台下到庭園,我判斷男子可能經過什麼地方,並蹲在一棵大樹的暗處。會場的明亮反而突顯出樹木茂密處的陰暗有多濃。

  等了一會兒,會場傳來幾個女性的尖叫與玻璃杯破裂的聲音。

  可惜了,團長先生,你沒抓到人吧?

  在明亮的會場光照射下,一個黑影跳了出來。

  男子跳越露台的扶手蹲低跑步,他手腳俐落準備脫下服務生的外套,一邊往我這裡跑。一如我所料,全白的制服太顯眼,他會盡快脫下。

  趁現在。

  我站起身提高禮服裙襬,男子就在我眼前,正準備將手抽出外套,我一個迴旋踢,踢中他的側腦杓。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架住男子的肩膀,膝蓋撞擊他的腹部,讓他向前倒下,然後使出重力加速度的手刀攻擊他的頭頸部。整個過程只有三、四秒吧,男子「唔」了一聲往前倒在地上。

  我用最快的速度離開歹徒身邊,蹲低跑步往後看的時候,發現很多男子從露台跳了下來,歹徒大概會在沒有意識的狀態下被逮捕吧。

  我做了幾次深呼吸,等調整好呼吸後若無其事回到會場。剛剛拉開序幕沒多久的晚宴就此泡湯了,我看團長先生東張西望的樣子,於是靜靜走過去叫了他。

  「我搭馬車回去。」

  「啊,太好了,妳在這裡啊,回程用我的馬車吧。我還不能回去,之後見了。」

  我是否該叫他保密,不要說出是我提醒他注意可疑男子的?不,還是算了,這樣反而啟人疑竇。

  會場的一角散落著凌亂的玻璃杯碎片,還有灑落一地的酒水和食物,狀況相當慘烈。我跟著散場的人潮出了會場,雖說犯人已經落網,但是這裡的警備負責人應對上未免太鬆散,我也樂得走人。倘若負責人是我,我一定不會放過任何人,每一個都要問訊。

  找到亞瑟家馬車的我要上車時,車夫憂心忡忡詢問:

  「會場好像有騷動,請問怎麼了嗎?」

  「發生了一點事,已經搞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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