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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合騎士團團長耶歐萊茵.哈連茲,既不記得親生父母的模樣,也不知他們的名字。

  他是在北聖托利亞幼年學校初等部三年級時,才得知自己是星界統一會議的現任議長──當時是地上軍總司令官──歐巴斯.哈連茲的養子。事情起因於他與年長一歲的哥哥盧格朗因一點小事爭吵,激動的哥哥在憤怒之下大喊「你不過是個被收養的孩子」。

  顯然歐巴斯曾明令禁止三個親生子女中比耶歐萊茵年長的兩人──盧格朗和比盧格朗大兩歲的姊姊提及耶歐萊茵是養子。

  因此盧格朗在那個瞬間,雖然是因為衝動,但事實上違背了居上者的命令。他隨即痛苦地倒在地上,按著充血鮮紅的右眼哭喊,還發高燒臥床了整整三天三夜。

  當歐巴斯與母親吉爾詢問耶歐萊茵發生了什麼事時,他不得不如實相告。結果兩人短暫低聲商議後,讓耶歐萊茵坐到沙發中央,然後從兩側緊緊擁抱著他並且說出了真相。

  耶歐萊茵確實如盧格朗所言,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他的親生父母已經去世。然而即使沒有血緣關係,歐巴斯和吉爾依然會以父母親的身分來深愛著他。

  聽到這番話,耶歐萊茵既感動又感到愧疚。因為在他知道自己是哈連茲家的養子時,內心的感受並非震驚或悲傷,率先感覺到的是一種釋然。他終於明白,至今為止為何自己在這個家中偶爾會感到某種微妙的陌生感。

  如今二十歲的他,也很能理解當年哥哥盧格朗為何那麼敵視自己。

  哈連茲家是有著悠久歷史的名門,家族始祖是傳奇武者,初代整合騎士團團長貝爾庫利.哈連茲。不論是已經過世的第六代養祖父迪利安,還是第七代的養父歐巴斯,都繼承了貝爾庫利與第一次黑皇戰爭的英雄,也就是家族第二代當家貝爾切.哈連茲的劍術天賦,而歐巴斯的三名親生子女之中,最具劍術天分的不是長子盧格朗,也不是三子伊德里斯,而是長女芙露菲絲。

  如今芙露菲絲正以地底世界三軍之一,也就是黑曜軍副司令官的身分駐守在黑曜岩市。

  黑曜軍是由異界戰爭中與人界軍交戰的黑暗界軍發展而來的組織。即使締結了和平協議,構成軍隊的亞人、黑暗界人與人界之間的對立情緒依然難以消除,但在黑暗界軍初代總司令官伊斯卡恩與其伴侶整合騎士謝達.辛賽西斯.推魯弗,以及他們的女兒第二代總司令官莉潔妲.薩雷的共同努力下,於星曆四百年代前期,人界軍屯駐部隊與黑暗界軍統合成立了黑曜軍。

  自那時起,黑曜軍便延續了一項傳統,也就是總司令官由黑暗界人擔任,副司令官則由人界人擔任。而在去年──星曆五八一年的春天,原地上軍第三方面部隊長芙露菲絲.哈連茲被任命為新的副司令官。

  芙露菲絲當時年僅二十一歲。十六歲時加入地上軍,僅僅三年便升任統領千名士兵的部隊長,兩年後又受到重用被拔擢為副司令官。不過關於這次的升官,幾乎沒有什麼人猜忌這是因為她是星界統一會議議長之女而得到的徇私任命。這可能歸因於她年僅十五歲就以壓倒性的實力贏得統一武術大會優勝的輝煌戰績。只不過這項最年少紀錄在數年後就被劍術天才絲緹卡.休特里涅和羅蘭涅.阿拉貝魯輕鬆更新了。

  說起來芙露菲絲從小便展現出在劍術與學識上的超凡天賦,因此許多人認為,她繼承哈連茲家第八代當家的位置只是遲早的事。對於到歐巴斯這代為止,一直是由長子繼承家主的哈連茲家來說,長子盧格朗所承受的壓力和自卑感必然相當沉重。唯一無血緣關係的弟弟耶歐萊茵,可能是他唯一能將所有積累的負面情緒宣洩出去的對象。

  耶歐萊茵是在十五六歲時逐漸理解了兄長的心情,但即使在被稱為「養子」之前,他便已感受到兄長心中那抑鬱的情緒,並因此下意識中避免自己過於顯眼。他幾乎不交朋友,下課後便直接回家,在聳立於哈連茲家後院的那棵高大黑杉樹下埋頭揮舞木劍。

  但是那場事件的數個月之後──升上幼年學校四年級的第一天,姊姊芙露菲絲罕見地來到了後院。她默默注視著耶歐萊茵的揮劍,隨後強行將他帶到訓練場。自那天起,雖然不是每天,但芙露菲絲總會抽空指導耶歐萊茵。她的指導嚴苛到超乎常軌,甚至連身為武者的父親歐巴斯都忍不住提出異議,但耶歐萊茵卻感到無比高興。即使在訓練中被木劍打得再痛,他都從未抱怨過,並持續飢渴地吸收著哈連茲家自初代貝庫利連綿不絕傳承下來的技術。

  之後訓練範圍甚至擴展到神聖術與心念術,那段嚴苛卻充實的日子一直持續到芙露菲絲十九歲時升任地上軍部隊長為止。當時耶歐萊茵十六歲,已經成為北聖托利亞修劍學院的首席上級修劍士。

  同一年,他以比姊姊小一歲的年紀在星界統一武術大會中奪冠,並特例即刻畢業,加入了宇宙軍。因此耶歐萊茵之所以有今天,雖然不能說完全──但至少有九成是拜芙露菲絲所賜。

  但是沒想到他竟在前任的指名下就任整合機士團團長,而身為黑曜軍副司令官的姊姊在指揮體系上變得必須聽從他的統領。

  而這一切,也成為如今身為地上軍一級隊士的兄長盧格朗與父親歐巴斯之間不和的原因……

  喀啷。

  融化的冰移動的聲音在房間內回蕩,耶歐萊茵睜開了面具底下的眼睛。

  房間內的裝潢雖然單調,但其面積幾乎與宇宙軍基地的私人房間無異。室內配置有床鋪、桌子、沙發、一張書桌與椅子,以及一座衣櫥。所有的家具均由輕金屬製成,並牢牢地以螺絲固定在地面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這間房間位於一架飄浮於天空的機龍內部。

  桌上擺放著一份士兵稍早送過來,上面放著午餐的餐盤。而這些餐點奢華得令人懷疑是否送錯了房間,主菜是淋滿濃郁果汁醬的烤鹿肉排。然而,對於一個遭到軟禁的俘虜來說,幾乎不可能放心地大快朵頤。他心想……「給一份普通的諾魯基亞瓜三明治就夠了啊」。最後只吃了圓麵包、湯和冰水,其餘的食物全都沒有動。

  ──不過,如果是桐人,這種情況下應該還是會毫不客氣地吃個精光吧。

  那種模樣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裡,依然靠在沙發上的耶歐萊茵輕輕笑了起來。

  自從他在宇宙軍基地的辦公室內昏倒,並在這間房間醒來,已經經過了六個多小時。牆上的時鐘顯示現在是下午兩點,但房間內沒有任何顯示日期的東西,因此無法確定今天是否已經是遭襲擊後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八日。士兵只告訴他,這裡是皇帝亞固馬爾.威斯達拉斯六世的座機──超大型機龍「普林基畢亞」內部,還有他現在是俘虜。

  房間內沒有窗戶,無法得知外界的情況,甚至無法確認機龍目前的位置。但耶歐萊茵推測,如果機龍仍滯留在空中,應該還停留在聖托利亞的上空沒有移動。他心中不禁擔憂中央聖堂與宇宙軍基地的現況,但想到聖堂有整合騎士愛麗絲.辛賽西斯.薩提駐守,而基地則有桐人在守護,這兩個人都擁有遠遠超越他的強大力量,所以他堅信他們一定能守護好這兩個據點。

  正因為有這樣的確信,他更是對於自己在戰鬥中昏倒,毫無抵抗就成為俘虜的纖弱表現感到難以忍受。

  耶歐萊茵五年前入學修劍學院時,便已經開始意識到自己容易疲憊的體質。而他眼睛周圍的肌膚對索魯斯的光敏感,因此白天不得不戴上面罩也是同一時期發生的事情。不過疲勞方面的問題較為嚴重。一旦過度操勞,即使生命值並未顯著下降,整個人卻會感到一種奇妙的飄忽感,而且全身無力。有種自己的存在正在變得稀薄的奇妙感覺。

  在辦公室昏倒後一直到在這裡醒來。明明已經睡了將近八個小時,卻還是殘留著些許那樣的感覺。但他不能放任自己就此感到沮喪。如果一直處於軟禁狀態,遲早桐人會趕來營救自己吧,在桐人用強大到難以想像的心念力直接將「普林基畢亞」劈成兩半之前,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脫困。

  房間只有一扇門,門外有兩名士兵守衛。如果能打開門,就能利用「空之心念」讓自己從他人的認知中消失並且趁機逃出。只是一旦他從房間內消失,守衛一定會發現並立即拉響警報。在那種情況下,他是否能順利抵達連接外部的門仍是未知之數。

  「空之心念」讓耶歐萊茵消耗的體力甚至超過戰鬥本身。在亞多米娜的祕密基地,他竟能夠將其維持那麼長的時間,這件事至今仍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那時為了讓隱蔽效果覆蓋桐人,他還握著桐人的手。桐人的手看似纖細,卻溫暖而有力,彷彿有某種力量從掌心流入自己體內。正因為如此,持續「空之心念」的時間才能是預期的兩倍,而且在那之後還能保留足夠的力量對抗托科卡.伊斯達爾。如果這一切確實是桐人的功勞,或許解明其中的現象,就能找到自己容易疲憊的原因所在。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傢伙啊。」

  從嘴巴掉出細微的聲音,

  耶歐萊茵意識到自己又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光是回想起桐人手掌的溫度,彷彿就能感受到一絲力量回到自己體內。

  耶歐萊茵尚無法確定,他是否真的是傳說中的星王桐人。

  星王是一位直到百年之前都還實際統治整個地底世界的真實人物。耶歐萊茵的養祖父迪利安.哈連茲似乎曾聽父親和祖父這些昔日星王的騎士講述過許多關於星王的故事。但是這位統治者的神祕程度,在某些層面甚至超越了貝爾庫利。絲緹卡她們表示──近年來,許多孩子甚至將星王視為童話故事中的角色。

  所以當有人聲稱這位傳說中的統治者突然回到了地底世界,並且失去了星王時代的記憶,耶歐萊茵還是難以全然接受。與桐人對話時,他感覺對方就像是一位同年代的普通青年……但那令人不寒而慄的心念力,以及達到三位數的權限值都顯示出他並非凡人。

  耶歐萊茵曾想過,如果有機會,他希望在世界上最中意的地點──宇宙軍基地附近的森林隱居處準備美酒與起司,然後徹底敞開心扉與桐人交談。他想了解桐人,也想談談自己。將一直以來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人的不安坦白說出……

  這突如其來的強烈衝動讓耶歐萊茵的身體微微一顫。就在此時……

  房間的門打開了,一名穿著制服的士兵走了進來。

  耶歐萊茵以為士兵是來收拾餐盤的,但士兵停在門口,向他敬禮後,用恭敬的語氣說:

  「整合機士團長閣下,請隨我同行。」

  「……了解了。」

  雖然心中有些好奇,如果說不願意前往會發生什麼事,但考慮到自己身上不要說劍了,甚至連一把小刀都沒有,而士兵腰間卻掛著一柄大型電擊劍,於是便乖乖點了點頭並站了起來。

  雖然頭感到有些眩暈,但他不動聲色地穩住身形,向門口走去。士兵再次向他敬禮,然後走出了房門。

  外面的走廊異常地長,充分展現了這架機龍的龐大規模。兩人的腳步聲響徹金屬地板,走了大約一百梅爾後,在盡頭右轉並爬上階梯。再向前走了幾十梅爾,終於看到了目的地的門。

  這是一扇豪華的雙開門,門面覆有玻璃並用銀邊框修飾,完全不像是機龍內部的設備。右側的門上嵌有一個盾牌和飛龍的紋章,而左側則是由八個尖銳的菱形排成放射狀的八芒星紋章。右側的是很久以前滅亡的威斯達拉斯西帝國的紋章,但左側的紋章就完全沒有看過。門的兩側站著兩名兵士,他們佩戴的不是電擊劍,而是貨真價實的劍。

  帶領耶歐萊茵前來的士兵向左側的衛兵敬禮,後者回禮後按下了牆上的按鈕。隨著一聲輕微的「噗咻──」風素封密罐啟動的聲音,門隨即朝兩側打開。

  「請進。」

  士兵說完便站到一旁。耶歐萊茵點了點頭,跨過門的滑軌進入房間。

  這是一間極為深邃的房間,地板上鋪著黑底銀線的地毯。左右兩側的牆壁似乎有窗戶,但全被裝甲板覆蓋。天花板上嵌入的幾盞光素燈是房間中少數的光源。

  耶歐萊茵挺直腰桿,沿著地毯的中央向前走去。正面深處的地板呈階梯狀隆起,階梯前方站著四名護衛兵士。

  高出兩段的台上擺放著一張椅背高到異常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名男性。

  他身穿襟部如波紋般展開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五官削瘦銳利,嘴上蓄著細長的鬍鬚。雙眼是宛如寒霜般冰冷的灰色。

  椅子右後方站著一位穿著暗灰色長外套的年輕人。他的黑髮光滑如波浪,容貌精緻到讓人不禁屏息。即使不看這些外表特徵,光是感知氣息,耶歐萊茵便已確認那人是托科卡.伊斯達爾──自修劍學院時代起便與他有交情的熟人。

  就在耶歐萊茵重新將目光移回正前方時,坐在椅上的男子開口了。

  「我不要求你下跪,但至少把那張無趣的面具取下吧……耶歐萊茵.哈連茲閣下?」

  「真的很抱歉,我的皮膚比較敏感,所以就以這樣的姿態向您致意,亞固馬爾.威斯達拉斯六世陛下。」

  耶歐萊茵如此回應。該名男性──皇帝亞固馬爾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隨你便──不過,我想你應該不需要我再介紹伊斯達爾吧?」

  「是的。」

  耶歐萊茵點頭,目光再次看向伊斯達爾,但對方雪白的容貌仍舊保持完全沒有任何表情的狀態。

  亞固馬爾也點了點頭,微微將臉轉向左側。

  「那麼,就只介紹她吧。」

  ──她?

  耶歐萊茵滿腹疑惑地凝視著椅子的左側,剎那間,忍不住微微倒吸了一口氣。

  不知何時,另一道人影已經出現在房間中,站在伊斯達爾對角的位置。然而,房間後方並沒有門,也未曾聽到任何腳步聲。就像是那人從一開始便站在那裡,只是沒被察覺一般──

  對方是名女性。她身穿如古老神聖術師般的純白長袍,外披同色披風。胸前掛著一枚銀光閃耀的銳利八芒星勳章,其形狀與這間房的房門上的紋章完全一致。

  長髮是濃郁的紫色,小巧的五官不輸給伊斯達爾,甚至可說比伊斯達爾更為超凡脫俗。她那深紫色的雙眼往下注視著耶歐萊茵,卻如同一面鏡子般完全看不出她的內心。

  突然間,女子薄薄的嘴唇上浮現一絲淡淡的笑意。

  「讓我自己介紹吧,陛下。」

  她的聲音清澈如冰鑄的鈴鐺明亮而動人。

  「是嗎?」

  亞固馬爾聳了聳肩,女子隨即向前一步,輕輕行了一禮。

  她抬起頭,深紫色的雙眼持續凝視著耶歐萊茵──

  「初次見面,耶歐萊茵.哈連茲閣下。我是來自諾蘭卡魯斯皇室家族的後裔……名字是姆塔席娜.姆伊姬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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