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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四日,下午一點三十分。

  在一棵特別巨大的旋松旁停下腳步的我,目光落在久違的──雖然不過離開了十八個小時──拉斯納利歐街道的景象上,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昨晚登入到這裡時,已經對城鎮的改變感到驚訝,但沒想到短短一天之內,規模竟又大幅擴張。

  拉斯納利歐的城鎮被半徑三十公尺的圍牆包圍,而中央圓木屋產生的「古樹的加護」效果範圍是半徑五十公尺。到昨天為止,城牆往外二十公尺的區域已經被臨時搭建的小屋密密麻麻地填滿,形成了「市內」與「市外」的格局──但那已經是到昨夜為止的狀況了。

  現在市外區已經擴大到加護線外面二十公尺左右。那些密集的小屋幾乎全由未加工的細圓木──甚至可以說只是普通的樹枝──建成的「粗糙的木頭小屋」,當然未受到加護效果影響,耐久度恐怕連一千都不到。哪怕是低等級的玩家,也能用一把石斧輕易將其摧毀。

  這樣的木屋要拿來存放無法攜帶的物品,或者當成玩家登出時的休息點還是會讓人感到擔心,但因為這裡超密集的狀態導致了一種相互監視的機制……即使有人想趁屋主不在或者登出時破壞木屋,也總會有其他人目睹,目前就靠這樣的狀況勉強維持了治安。然而,這樣的平衡明顯不會持久。那些玩家期待的,不是加護範圍的擴展,就是再次分配城內土地。他們現在就像是在那片土地上排隊等候一樣。

  「嗯……不快點想辦法會很危險啊……」

  我低聲呢喃了一句,亞絲娜從大樹陰影下眺望著城鎮,點了點頭。

  「是啊,要是這樣下去,今天恐怕就會引起大的麻煩。」

  「而且遷入這裡的人恐怕還會繼續增加喲。咱們已經到達第二層的事,現在在斯提斯遺跡已經傳開啦。」

  從身後告訴我們這些情報的是亞魯戈。站在她身邊的西莉卡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咦,真的嗎?不到一天的時間,消息是從哪裡傳出去的呢……」

  「網遊的流言,只要一天就能從地圖的這一端傳到那一端。不過這次確實有點太快了。咱們隊裡的人可沒在SNS上炫耀些什麼……」

  「咦,亞魯戈小姐,妳居然還檢查大家的SNS?」

  亞絲娜以有些吃驚的口氣這麼說完,情報販子臉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復活的鬍鬚彩繪隨即動了一動。

  「這是基本中的基本啦。我連昆蟲國度組的帳號都沒漏掉喲。」

  驕傲地如此說完後,亞魯戈隨即收起了笑容繼續說道:

  「不過昨天接觸過的終焉組的帳號就還沒查出來。情報有可能是從他們那邊流傳出去。」

  「或者是有ALO組的玩家在監視我們……」

  隊伍裡的某人向外界逐一透露遊戲進度──我先壓下這樣的臆測,繼續說道:

  「……如果真有人在監視,十之八九是姆塔席娜派來的。我們雖然破壞了她的『絞輪』法杖,但我不認為她會就此罷手。遲早她還是會有所行動。」

  「沒錯。」

  亞絲娜點點頭,憂心地望著熙熙攘攘的拉斯納利歐市外區域。

  「不能使用『絞輪』的話,想要重新組建之前那樣的大軍應該很困難。但如果她下定決心,還是有很多辦法可以威脅我們。比如說,挑動新遷來的玩家鬧事,或者遠距離引來像『生命收割者』那種等級的怪物來攻擊這裡……甚至有可能直接暗殺桐人。」

  「喂喂,這也太誇張了吧……」

  我苦笑了一聲,但仔細一想,這些全都是舊SAO中活躍的殺人公會「微笑棺木」用過的手法。而在缺乏禁止犯罪指令的Unital ring中,挑起暴動或策劃暗殺都比在SAO中要容易得多。

  「嗯……我明白了。我會更加注意自身的安全,亞絲娜妳也要小心點。」

  聽我這麼說,亞絲娜露出一抹微笑,發出「嗯」一聲並且輕輕點頭。

  正當此時,身後的西莉卡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起話來。

  「那個,我有點在意……姆塔席娜小姐的目標是統合ALO組的玩家,成為他們的領袖吧?」

  「嗯……應該是這樣沒錯。小豆說過終焉組有龍獸人的首領,然後飛鳥組大概也……」

  「聽說有一個特別厲害的總司令,還有一位智謀過人的軍師呢。」

  亞魯戈補充了一句,我朝她投去感謝的目光,接著再度看向西莉卡。

  「所以,姆塔席娜應該也是想成為那樣的角色。對她來說,我們可能是阻礙……或者說,她想讓我們屈服,然後直接把拉斯納利歐併入她的勢力吧。」

  聽了我的回答,西莉卡微微歪起頂著畢娜的頭,像在思索般說道:

  「既然如此,為什麼她不用正常的方法來爭取成為領袖呢?既然能使用那麼強大的魔法,繼承的技能、帶來的裝備還有本人的戰鬥力等級肯定也很高吧。只要憑實力建立信任,也有很大的機會能成為ALO組的領導者吧?為什麼非要用窒息魔法來威脅大家呢……」

  當我傾聽著西莉卡的話,腦袋裡就想起曾經在斯提斯遺跡中聽見的對話──

  ──以這種狗屁魔法來威脅伙伴是最完善的選擇?會場裡也有你們「假想研究社」的成員吧?

  如此質疑姆塔席娜的是「廣播小姐粉絲俱樂部」小隊的領導者,雙手劍使茲布羅。

  而對於他的質問,穆塔希娜只是淡然一笑,回答道:

  ──你們聚集在這裡的理由,不過是剛好利害關係暫時一致吧?我敢斷言,現在約定好要互相幫忙,等靠近終點時小隊間一定會發生紛爭,之後發展成小隊內的自相殘殺。但是至少在我的魔法還有用的期間就能迴避這樣的事態……對吧?以攻略遊戲為目標的話,這是最完善且最棒的手段了吧?

  我輕輕搖了搖頭,試圖將魔女的聲音從腦海中驅散,然後對西莉卡說:

  「姆塔席娜認為,再怎麼團結的陣營,接近目標時內部都會產生紛爭。她說自己把窒息魔法當作避免那種情況的辦法……確實無法保證我們的隊伍不會出現那種情況,但我還是認為,用威脅來支配伙伴絕不是最好的方式。而她自己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那……為什麼她還要這麼做呢……?」

  面對西莉卡的提問,我再次搖了搖頭。通常情況下,無論對方是什麼樣的玩家,只要正面交談,總能稍微窺探出些許對方內心的想法。然而,那個名為姆塔席娜的魔女,即使我在眼前準備發動劍技的瞬間,也完全沒有透露出任何情感或心思。那種感覺,或許只有面對皇帝貝庫達,也就是加百列.米勒時才體驗過……不對,加百列的內心有無盡的虛無,我在與他戰鬥時深刻地體驗過了。但是姆塔席娜的眼睛卻像擁有百分之百反射能力的鏡子……

  「桐人哥……?」

  西莉卡的呼喚讓我猛然抬起頭來。

  「啊,抱歉──我無法想像姆塔席娜的行動原理。現在能確定的,也就只有她一定還會再次策劃什麼陰謀。」

  「那我們就得設法超越她的預想!」

  西莉卡展露笑容,語氣堅定地說道,隨即將目光轉向拉斯納利歐。

  「好了,先想辦法解決那種混亂的狀況吧!然後開始高空滑索的實驗!」

  「啾嚕──!」

  頭頂上的畢娜也發出充滿精神的叫聲。我們確實不能繼續站在這裡閒聊了。按照計劃,三點四十五分之前必須返回第二層的臨時據點,才能趕上四點與小豆的約定。所以留在拉斯納利歐的時間只剩下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在這段時間內,我們得完成將圓木屋升級的任務。

  當我準備打開道具欄時,亞魯戈向後退了一步,開口說道:

  「那麼,我就先在這裡告辭了。」

  「咦,妳要去哪裡?」

  我問了一句,結果亞魯戈瞥了亞絲娜一眼後答道:

  「我得去斯提斯遺跡辦點事。不過今天內會回到拉斯納利歐。如果小亞和桐仔要去終焉組的營地,那我們下次見面可能會隔上一段時間了。」

  「這樣啊……路上小心點。」

  「你們也是啊!」

  留下這句話後,亞魯戈就踩著忍者般的步伐消失在樹林深處。

  我重新打開道具欄,取出一件「粗糙的麻布斗篷」披在身上。亞絲娜和西莉卡也穿上了同樣的斗篷,將身體從頭到膝下完全遮住。

  西莉卡還實體化了一個大布袋,將畢娜放進去揹在背上。在這樣的打扮下,從外表已經看不出我們的身分。雖然隱藏身分回到我們親手建起的城鎮似乎是很奇怪的事情,不過這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幸運的是,在Unital ring的世界裡,由於頭髮和衣物難以乾燥,所以有許多玩家都會裝備避雨用斗篷,也就是帶兜帽的披風,因此我們三人這副打扮並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從大樹旁離開後,我們朝著拉斯納利歐的市外區域走去。街道兩側大多是簡陋的小屋,但沿著狹窄道路排滿的攤位中,有些不知名的串燒、謎樣的燉煮料理,以及可疑的饅頭散發著相當誘人的香氣。

  「不准買喔。」

  由於亞絲娜這麼呢喃,我便一邊回答「我什麼都沒說啊……」,一邊沿著不到兩公尺寬的小巷往前走。儘管看起來和貧民窟差不多,但氛圍卻出乎意料地熱鬧,道路旁的幾處空地上,似乎剛從早晨的狩獵活動回來的玩家們,正圍在一起拿著串燒肉和素燒杯熱烈地聊天。

  走了大約二十公尺,小屋的品質明顯提升。我們已經進入了「古樹的加護」效果範圍內。無論是用樹枝、木板還是石頭建造的建築,都能獲得耐久度的加成。但既然是正式的居所,而非為了占位用的臨時住居,多數玩家自然會選擇建造稍微體面的房子。

  再往前走二十公尺,我們穿過了拉斯納利歐的西北城門。其前方的道路通稱為「十點鐘道路」──因為是週日,感覺比昨天更為熱鬧。

  道路右側是巴辛族的居住地,一頂頂帳篷沿著街道整齊排列。這些帳篷之中隱藏著一條隧道,是唯一一條能進出高牆內圓木屋基地的路線。

  我們準備從十點鐘道路中央的大木門進入巴辛族的居住地。但就在這時,左側前方傳來一陣嘩然的人聲。讓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後。左側是廄舍地區,不僅是我們的四隻寵物的住處,還提供移居玩家的寵物寄放服務。由於小黑跟阿蜥留在第二層,目前這裡……應該只有米夏、小鉛,以及兩三隻寄放中的寵物才對。

  離開木門後,我們小跑步前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結果在廄舍寬敞的前院中,我們看見一大群人圍成了一個圈,裡頭不時傳來鋒利的金屬撞擊聲。

  擠進人群縫隙後,眼前的場景讓我大吃一驚。

  扇形的前院中央畫著一個大圓圈,圈內有兩名玩家正對峙著。左側的男人拿著單手劍和圓盾,右側的則是雙手劍。看起來正在舉行的不是拳鬥而是劍鬥比賽般的活動,但雙方頭頂顯示的錐形浮標的HP條,雙手劍使剩下約八成,單手劍使則是七成左右。以表演性質的活動來說,損失HP的比例未免太多了。

  我擠到最前排,在穿著斗篷的情況下朝一名正在熱烈加油的皮鎧男開口詢問:

  「喂,這是什麼活動啊?」

  「啥啊?決賽啊!」

  「決賽?什麼的決賽?」

  「吵死了,現在正精彩呢,自己看那邊的公告牌不就知道了!」

  皮鎧男一邊說一邊指向擂台右後方。結果發現剛才因為樹蔭掩蓋而沒有注意到,不過該處豎著一塊臨時製作的看板,上面畫著一個簡單的淘汰賽賽程表。參賽者共有八人,也就是說在我們到來之前,已經進行了四場八強賽、兩場準決賽,而現在正進行最後的冠軍決賽。

  我先是快速掃過場上那兩名一點一點橫向移動的劍士,接著視線再次回到賽程表上。

  賽程最上方顯示優勝者的一條線上,以潦草的字跡寫著【VS】。這意味著冠軍還要再跟某人進行一場對決。VS的上面還有延伸的線條,連接到看板最頂部的一排大字──但因字跡潦草,再加上樹葉搖晃造成的光影而讓人難以辨識。

  就在這時,其中一名對戰者突然高聲喊道:

  「殺啊!」

  單手劍使高舉圓盾,迅速拉近距離。如果雙手劍使攻擊的話,他似乎打算先用盾牌抵擋攻擊,對方往左或者右邊閃避的話,就連同盾牌用身體衝撞對手令其失去平衡。那面圓盾看起來是有一定厚度的金屬製,那樣就算受到雙手劍的強力攻擊應該也不會粉碎。算是根據「面對高大對手得先縮短距離」的基本準則擬定的作戰。

  然而雙手劍使若有對人戰的經驗,應該早已熟悉如何應對這種貼身戰。「到底他會採取什麼對策呢?」,這麼想的我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身。

  「喔哦!」

  只聽見一聲低吼,雙手劍使出人意料地採取了一個驚人的行動。

  他居然直接將劍丟在地上,隨後踏前一步,用雙手牢牢抓住對手盾牌的邊緣。他憑藉比對手略大的體格,硬是整個後仰背部來承受對方的突進,接著……

  「喔啦啊!」

  雙手劍使再次大吼一聲,猛力將圓盾往左旋轉。單手劍使雖然拚命抗衡,但雙臂與單臂的力量差異明顯,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我從SAO時代到現在,幾乎很少在VRMMO中使用盾牌。但我知道愛用大中小盾牌的玩家之間長期存在著「盾牌該不該固定在手臂上?」的爭議。

  大多數盾牌的背面會裝有皮帶,通常將其綁在前臂上來固定盾牌,然後再用手握住把手──這算是最基本的裝備方式。SAO中,只要直接將盾牌拖曳到裝備人偶上,實體化後便會自動呈現這種狀態。以皮帶固定的好處是,即使放開把手,盾牌仍然不會掉落,能讓玩家有更多手部的活動空間,同時還能防止強奪技能。

  但缺點是,由於戰鬥中不容易鬆開皮帶,因為某種理由想要拋下盾牌──例如盾牌被巨大怪物咬住,或者沾染了毒液或油脂時──也無法立刻從手臂上拿下來。我曾聽說,有玩家在SAO中被怪物追趕時,因盾牌卡在狹窄的洞穴裡無法通過,急著解開皮帶但失敗,然後就失去了生命……從那之後,似乎不少愛用盾牌的玩家使用「快速切換」Mod來進行盾牌的穿脫,而不是用在武器。

  看起來這名圓盾被抓住的單手劍使,屬於用皮帶將盾牌固定在手臂上的那類玩家,結果一瞬間就失去平衡。但他展現出了相當不錯的平衡感,雖然搖搖晃晃地朝旁邊踉蹌,卻勉強避免了摔倒。

  如此一來,雙手劍使的處境也稱不上占優勢。因為他為了抓住盾牌放棄了武器。現在的關鍵在於,究竟是單手劍使先穩住身形,還是雙手劍使先撿起武器──

  就在我如此思考的瞬間。

  雙手劍使突然以右腳快速往上踢。結果他掉落在地上的劍被精準地踢了起來,劍柄剛好落入他的右手中。看來他是裝出棄劍的樣子,其實早已將靴尖插入劍身下方了。

  這流暢的操作讓圍觀的玩家紛紛歡呼喝彩。這雖然是一個酷炫的花招,但背後包含了高超的技巧,必須對自己的武器重心非常熟悉,才能準確將劍踢向正上方。

  雙手劍使將左手輕輕放在劍柄上,水平舉起長劍。那把看起來樸實卻結實的劍身被紅光包裹著。是劍技「龍捲風」。單手劍使尚未從搖搖欲墜的狀態恢復過來。這下一定能砍中──

  當我如此確信時。

  「到此為止!」

  低沉的聲音突然響徹全場,雙手劍使在劍技即將發動之前,刻意中斷了動作。與此同時,單手劍使終於撐起身體,以及為悔恨的聲音大叫「可惡──!」。

  場外響起了比剛才加倍響亮的歡呼和掌聲。這時一名玩家從看板附近走了出來。那是一名身穿鱗甲,左腰掛著一把彎刀,體態略顯豐腴的男性。當我皺起眉頭想著這人似乎有些眼熟時,身後的西莉卡就呢喃著:

  「那是迪柯斯先生喔。」

  「啊……還真的是他。」

  仔細一看,該名彎刀使正是「啃雜草者」小隊的隊長迪柯斯。

  聽說他們昨天曾參與Gilnaris Hornet的攻略戰,不過他到底跑到這裡來做什麼……我才剛這麼想,迪柯斯已經對雙手劍使舉起手臂,然後大聲宣布:

  「優勝者……茲布羅!」

  聽著再次響起的盛大歡呼聲,我不禁張大嘴巴。因為全套防具都換了,所以一時沒認出來,但那極粗的眉毛和方形下巴我再熟悉不過了。那人絕對就是「廣播小姐粉絲俱樂部」的領袖──茲布羅。

  迪科斯、茲布羅,還有「絕對存活隊」的領袖霍格,這三人曾經為了團結ALO組的成員,在斯提斯遺跡舉辦了一場大型聯誼派對。然而,聚會中魔女姆塔席娜施展了大魔法「不祥者之絞輪」,讓派對瞬間變成了一場哀嚎地獄。

  之後三個團隊被改編為姆塔席娜軍,對拉斯納利歐發動了進攻。我們在馬魯巴河的河灘迎擊了大軍,經過一場殊死戰後摧毀了姆塔席娜的魔杖,將眾人從「絞輪」中解放出來。事後迪科斯和霍格留在拉斯納利歐,而茲布羅則返回了斯提斯遺跡……我原本是這麼認為的。

  但他怎麼會在這裡參加這場淘汰賽?更重要的是,這場大賽到底是怎麼回事?帶著滿腦子疑問的我再度查看比賽對戰表。就在此時,薄薄的雲層遮住了太陽,映照在招牌上的斑駁樹影也減弱了。

  在看板的最上方,大字寫著將與冠軍對戰的人的名字──【黑衣劍士桐人】。

  「啊,是桐人呢。」「是桐人哥。」

  亞絲娜和西莉卡不約而同地低聲呢喃,我僵硬地轉過頭,小聲問道:

  「那個……我有答應參加這種活動嗎?」

  「據我所知,沒有喔……」

  「對吧……」

  「啊,迪科斯先生好像要說話了!」

  西莉卡的聲音讓我再次轉回身體,目光看向擂台。

  宣布由茲布羅獲勝的迪科斯向前一步並且大叫著:

  「冠軍茲布羅將獲得獎品一百顆雜草丸子,以及挑戰桐人先生的權利!然而,由於桐人先生目前正在攻略第二層,返回拉斯納利歐的時間尚未確定!因此,挑戰賽的日期將在確定後公布在這裡!」

  聽著觀眾發出「什麼啊,不是今天嗎!」的抱怨聲,我開始一點一點後退。但還沒退到五十公分,就被人從後方牢牢抓住了雙肩。

  「桐人,乾脆現在就打吧?」

  「咦咦……?」

  回頭一看,亞絲娜在兜帽下露出一抹笑容,接著繼續說道:

  「或許迪科斯先生另有打算。如果我們去了終焉組的據點,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所以能解決的問題還是趕快解決吧。」

  「嗯……妳說的也有道理……」

  我一邊點頭,一邊全力轉動腦袋。

  確實,迪科斯不可能純粹為了炒熱氣氛而舉辦這場活動,而且還沒徵求過我這個當事人的意見,我想大概是跟拉斯納利歐現在的狀況有關。若是帶著滿腹疑問出發,心裡也會不舒服。而且──跟參與談判或演講比起來,打一場比賽倒還更讓人輕鬆些。

  「那好吧……我去看看。」

  向兩人如此說道後,我就從人群之中大步走向擂台。

  「那是誰啊?」「亂入的傢伙嗎?」

  一邊聽著這樣的對話聲,一邊筆直地走向迪科斯。

  彎刀使一瞬間露出疑惑的表情,隨後認出兜帽底下的人是我,然後眼睛整個瞪大。但是他的驚訝立刻消失,隨即以下定決心般的表情靠了過來。

  「桐人先生,之後會跟你解釋。現在先什麼都不要問,拜託你跟茲布羅打一場吧。」

  「可以是可以,但我如果輸了會怎樣?」

  「那會變得非常麻煩,所以拜託你一定要贏。求你了……不過我會公平地擔任裁判!」

  呢喃完相當任性的內容之後,迪科斯就離開我身邊,開口大聲喊道:

  「Ladies and 各位爺們!」

  正在擂台外喝著藥水的茲布羅猛然轉頭看過來,已經打算離開的觀眾也紛紛停下腳步,說著「怎麼了怎麼了」然後再次聚集起來。

  「你們運氣真不錯!現在決定將再追加一場比賽!」

  「啥……?那傢伙是誰?」

  茲布羅挑起濃厚的眉毛,雖然盯著我的頭頂看,但疑惑的表情還是掛在臉上。

  在Unital ring這個遊戲中,原則上除了隊伍成員或聯合部隊成員外,不會顯示其他玩家的浮標。例外的情況只有與自己敵對的玩家,或者那些自行從系統標籤將浮標設定為公開的玩家。先前茲布羅與那個單手劍使,為了讓裁判迪科斯和觀眾可以看見血量,應該是將設定改成「僅HP條對全體公開」了。我也為了這麼做而打開了環形選單,將自己的浮標顯示更改為同樣的設定。

  迪科斯看著露出疑惑表情的茲布羅,伸出左手高喊:

  「藍色角落……『廣播小姐粉絲俱樂部』的領袖,『求道的聲音宅』……茲布羅──!」

  茲布羅像是豁出去了一樣高高舉起右手。周圍的觀眾也隨之爆發出振奮的聲援聲。

  聲音逐漸平息後,迪科斯轉而朝我這邊舉起右手──

  「紅色角落……拉斯納利歐現任領主,『黑衣劍士』……桐人────!」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邊這麼想邊伸出左手抓住斗篷,然後用力往後一掀。

  四周歡呼聲瞬間收束,然後壓力逐漸提升……最後整個爆發。我偷瞄了周圍一眼,只見從十點鐘道路、兩點鐘道路,以及後方內環道路上都不斷有觀眾聚集過來。

  在盛大的聲援中,茲布羅大步走了過來。他的雙手劍仍掛在後腰的劍鞘中,雙手也像是要讓人看見沒有拿任何武器般攤開掌心。

  「桐人先生,原來你回來了啊。」

  茲布羅帶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開口這麼說道,我也同樣空著雙手回答他:

  「是啊,才剛回來。」

  「那你應該還搞不清楚狀況吧。在這種狀態下請你參戰實在不太好意思,但既然你都出來了也只能這樣嘍。」

  茲布羅用普通的語氣說到這裡,隨即用手指嚴厲地指向我的臉,轉而用能讓所有觀眾聽見的渾厚聲音表示:

  「桐人先生,我感謝你將我們從姆塔席娜的狗屁魔法中解放出來……但這座城市已經不堪負荷!如果我贏了,希望你能爽快地將統治權讓給我!」

  什麼啊──!

  我差點驚叫出聲,好不容易才忍了下來。雖然早已猜到這場突如其來的決鬥比賽與拉斯納利歐的超負荷情況有關,但實在沒想到是用統治權作為賭注。這意味著,如果我輸了,拉斯納利歐的核心建築物──那座圓木屋的所有權將轉移到茲布羅手中。

  我將視線移向右邊,看向站在觀眾前排的亞絲娜。她顯然也沒料到會發展到這一步,只見她在兜帽下微微張開嘴巴。

  一瞬間,我以為她會衝到擂台上來喊「這怎麼行!」,但她只是很快合上嘴,微微聳了聳肩,彷彿在說:「只要你贏了就沒問題。」

  心想是很謝謝妳如此信任我啦……但我還是壓抑下想露出苦笑的心情,同時打開環形選單,裝備上「高級鋼製長劍」,左腰頓時傳來沉甸甸的可靠感。

  茲布羅似乎將我的這一動作解釋為接受挑戰,只見他嘴角一揚,嚷了句「就是得這樣才行」然後轉身向後退去,跨過劃在擂台東側的開始線才轉過身面向我。

  我也往後退,將右腳尖對齊西側的開始線。

  迪科斯走到擂台外,左手握著一個小鍋子,右手則高舉著一個湯勺。

  「比賽時間無限制!採初擊定勝負規則!跨出擂台即算落敗!有技術性擊倒〔TKO〕!雙方,拔劍!」

  茲布羅拔出背上的雙手劍,我則將左腰的單手劍抽出,兩人皆將劍擺在中段。雙方使用的武器組合與先前的決賽相同,唯一的不同是我沒有攜帶盾牌。

  茲布羅持續緊盯著我的雙手。之所以固定視線,應該是他有某種戰術意圖,心理上為了不讓我察覺才會做出這種行為吧。而我則是什麼戰術都沒準備,腦中只反覆提醒自己……千萬不要不小心使用了心念!

  經過五秒的沉默之後,迪科斯猛然用湯勺敲擊小鍋子鍋底,才剛發出一聲略顯滑稽的「砰鏗──」響聲,茲布羅就猛然向我衝來!

  持著大劍的對手主動縮短距離,這種打法完全違反常規。他應該是想趁我一時不備,直接用身體衝撞──類似劍道中的「撞擊」,然後將我一路推到擂台外。我可以在他接近時向右或向左閃避,但感覺這種應對很可能早已在茲布羅的預料之中。

  我瞬間做出了決定,全力往地面一踢,不是往左或右閃避而是往前衝。

  在擂台幾乎正中央的位置,「鏘!」一聲,雙方的劍猛烈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聲。雖然我的武器尺寸不如他的雙手劍,但或許是裝備了提升回彈敵人機率的「反動」能力產生了效果,這時我和茲布羅幾乎以相同的速度向後彈開。

  茲布羅在向後踉蹌幾步後,稍微抬起了雙手劍,但又立刻放下了。他大概是想在恢復姿勢的一瞬間發動劍技,但很快意識到距離不夠,於是改變了計劃。

  在決鬥中,基本上應該避免劍技的「濫用」──也就是賭博式地使用單發劍技。應該先用普通攻擊讓對手失去平衡,再選擇一個即使對方可以防禦也無法回避的時機施放劍技。因為光是劍技揮空,就會被課以足以決定勝負的僵硬時間。因此,茲布羅的判斷是正確的。

  然而,在ALO才初次接觸到劍技的玩家,是無法理解這套系統有多麼地深奧。

  就在上半身仍然因後退而微微晃動時,我已經開始將手中的劍移向右肩上方。

  所有的劍技都是透過將武器擺放在特定位置以及特定角度來啟動。一旦完成,會進入規定的蓄力時間,之後便能發動強化了速度與威力的攻擊,並以規定的僵硬時間作收。

  多數玩家認為,劍技從啟動到僵硬結束的時間完全是固定的。但事實上,在一連串的過程中,固定的就只有蓄力時間與僵硬時間,其餘過程的時間長短可以藉由玩家自身的技術來縮短。比如說,只要武器相對於身體中心線的位置和角度能擺放正確,就能在回彈或者跳躍的過程中啟動劍技。

  在姿勢恢復前已經完成動作輸入的我,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從握在背後的愛劍劍柄傳送過來的細微振動上。由於在蓄力時間內,系統會產生鮮豔的特效光與刺耳的音效,過去我曾經以這些光芒與聲音來預測完成蓄力的瞬間,但這些效果在劍技發動後也會持續下去,因此若不用碼錶計時,完全就只能倚賴第六感。然而,其實劍柄傳來的振動不太一樣。振動從蓄力開始便出現,並且隨時間的推移逐漸加強,然後會在蓄力結束時瞬間消失。雖然這變化極其細微,但如果能感受到這個二次函數型的遷移,就能非常精確地預測蓄力完成的瞬間。

  腦袋的角落感覺靴底牢牢抓住地面,原本後傾的體幹逐漸轉為前傾,同時把力量集中到我的左腿上。只要踢向地面的時間比蓄力結束快了○.一秒,劍技就會被系統中斷。我的右手感受到振動逐漸衰減,變得越來越微弱……直到完全消失的那個瞬間。

  「……!」

  左腳隨著無聲的吼叫全力往前踏去。愛劍劍身上的藍色燐光瞬間化為強烈的閃光。劍技發動成功──

  前方的茲布羅才剛要從踉蹌狀態中恢復過來,但雙手劍仍處於半舉的尷尬位置。我一邊看著他濃眉下的雙眼驚訝地瞪得老大,一邊已經讓劍技的系統輔助,將全身肌力推到極限,幾乎垂直地揮下手中的劍。

  「颯咻──!」,傳出清脆響亮的聲音,右手清晰地感受到斬擊的手感。由於我刻意調整成只讓劍尖部分能擊中對方的距離,因此威力僅達到原本的七成左右。但應該足夠給予對方初擊決勝負的傷害了。

  等待技能後的僵硬解除後我便站起身來。左胸上留下了深紅色傷痕的茲布羅,維持仰著身體的姿勢,將視線投向左上角──自己的HP條。

  我也抬頭看向顯示在茲布羅頭上的紡錘浮標,圓弧狀的HP條無聲地減少。當減少超過兩成、三成、四成時,我心裡稍微一緊,但在即將跌破五成時停了下來,這也讓我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有點過頭了。」

  我剛道歉完,擂台外的迪科斯則從發愣中回過神,拿起手裡的湯勺瘋狂敲打鍋子,接著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大喊:

  「到此為止,到此為止!獲勝者是……桐人!」

  短暫的寂靜後──

  「哇啊啊啊啊!」的歡呼聲籠罩了廄舍前的廣場。

  「那到底是什麼速度啊!從準備到揮劍結束,有沒有兩秒啊!」

  「別提速度了,射程才誇張吧!只是普通的『垂直斬』,卻跳得跟『音速衝擊』一樣遠喔!」

  「還有威力!明明只是擦到邊緣,為什麼掉那麼多血啊!」

  聽著觀眾們七嘴八舌的驚嘆聲,我將劍收回了鞘中,輕輕拍了拍還有些茫然的茲布羅的左肘附近。

  「辛苦了。你開場的撞擊,真的很有水準。」

  「………不,根本就沒撞到你嘛……」

  茲布羅無力地左右搖了搖頭,隨後像是為了振作精神一般,迅速將雙手劍收入劍鞘,然後正視著我說道:

  「決鬥我算是一敗塗地,但這座城市真的有些不妙啊。其實,之所以會舉辦這場大賽,是因為……」

  「等等,我大概明白了。」

  我點點頭,走向擂台中央,環顧四周仍然喧鬧的觀眾們,深深吸了一口氣──

  「各位,離開這麼久一段時間真的很抱歉!」

  我的喊話讓不知何時已經增加到百人以上的觀眾瞬間安靜下來。

  「我了解拉斯納利歐的狀況!今天之內我會努力將加護效果再提升一級,但還不敢保證能因此擴大耐久度加成的效果範圍!」

  話剛說完,各處就響起了「什麼嘛」「那就開放城內土地啊」的抱怨聲。我等到這些聲音稍微平息,繼續宣布:

  「不過,我有其他的解決方案了!其實現在,我們正在第二層的入口準備建設新的據點!地點已經確定,只要準備好應對魔王怪物的襲擊,就會完成主體建築物!」

  下一個瞬間,這次換成湧起充滿期待的騷動聲。我將目光轉向站在前排的亞絲娜和西莉卡,隨後進行了總結:

  「下一個據點,將是完全攻略的最前線!據點前方的地形和棲息的怪物都是完全陌生!所以比起拉斯納利歐要危險許多,即使如此還是願意移居的話,我們絕對歡迎!願意前往的人,現在就在這裡大聲喊出來吧!!」

  我的聲音隨著回聲逐漸消失,幾秒後。

  「喔喔喔喔喔喔──────!」,這樣的震天吶喊震撼了整個拉斯納利歐。

  或許是受到影響吧,尖刺洞熊米夏從中央廄舍的窗戶裡探出了腦袋,也跟著發出「咕嚕喔喔喔喔──!」的響亮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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