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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響起的輕快旋律,將我的意識從深沉的黑暗中緩緩拉回表面附近。
半夢半醒間,我不禁思考,這裡究竟是三個世界中的哪一個……ALO有自動斷線功能,但Unital ring就沒有如此「過度保護」,所以即使玩家睡著了,虛擬角色依然會留在遊戲中,遭到攻擊便會如常死亡。因此我沒有理由刻意選擇在那裡入睡,何況目前那裡只有用粗布覆蓋粗糙乾草堆充當的床鋪。
至於不會自動斷線的Underworld,雖然情況類似,但中央聖堂裡的床鋪,即使是見習清潔工使用的,也柔軟得令人難以置信。相比之下,我現在身下的不是粗糙的乾草,也不是絲滑的床單,而是現實世界裡那張鋪著聚酯纖維床墊和高回彈泡棉的床。換句話說,這裡是現實世界中屬於我的臥室。
如此顯而易見的結論,卻足足花了我六十秒才理出頭緒。我眨了兩三下眼睛後才抬起沉重的眼皮。
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微弱而灰暗,豎耳傾聽的話就隱約能聽見雨水淅瀝的聲音。看來似乎在下雨。
依然躺在床上的我,伸手摸索到手機,抓住後把它拿到面前。待機螢幕上顯示著使用一張小貓照片的來電圖標,這是誰呢……當我皺起眉頭看向姓名後發現是亞絲娜。這時我才意識到,圖標上的照片並非真的小貓,而是精巧的小貓型機器人,也就是由RATH謹製的「小四」。看來她馬上就把昨天才剛拿到的小四設定為訊息應用程式的圖標了。
我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並且觸碰螢幕,通過臉部識別系統解鎖。訊息應用程式裡的對話框中,有亞絲娜發來的一條消息,但並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中,以美麗的紅葉林為背景,兩個女孩並肩微笑。右側穿著米白色立領大衣的是亞絲娜,但左側那位穿著灰紫色騎士夾克的女孩,我卻毫無印象。她比亞絲娜高出約三公分,長髮高高束成馬尾。我想,她或許是亞絲娜在歸還者學校獨自認識的朋友吧?但如果是這樣,亞絲娜應該會附上一些文字說明才對。
……等等。照片中馬尾女孩那冷峻的面容,隱約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究竟在哪裡見過她──如果不是學校,那麼會是RATH相關的人員嗎?但她看起來又過於年輕。而且,為什麼會和亞絲娜一起拍合照?
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虛擬世界了。然而,在Unital ring和ALO裡,玩家的虛擬形象與現實中的模樣完全不同,要從現實世界的照片回想起她的身分,似乎不太可能。當然,像莉茲貝特和西莉卡則是例外,那是因為她們現在仍使用舊SAO裡生成的,長相跟現實世界一模一樣的虛擬角色────
「………啊!」
終於,我找到了答案,忍不住低聲驚呼。
沒錯,她不是歸還者學校的學生,但這名女孩也是SAO的生還者。伴隨著這個確信,深埋於記憶中的片段接連浮現,這次換成發出「啊啊……」的嘆息聲。
她是阿修雷。用我帶去的具名龍型怪物的素材,幫忙製作出黑龍大衣,可以說是艾恩葛朗特最厲害的裁縫師。如果沒有她製作的防具,以及莉茲打造的那把劍,我根本無法在前線持續作戰。像亞魯戈一樣,她在SAO被完全攻略後便音訊全無,現在看來她是平安回到了現實世界。
我輕觸應用程式的輸入欄,傳送「能再次見到她真是太好了。告訴阿修雷,她看起來氣色很好,我也為她感到高興」的訊息後,將手機放回無線充電板。
時鐘顯示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五十分。看來我足足睡了將近六個小時,如果不是亞絲娜傳來的訊息讓手機發出聲音,恐怕還會再睡上兩個小時。
然而想到這裡,一種揪心的緊迫感隨即從胃部升起。
其實我並不是處於可以安穩睡覺的狀態。我必須儘快營救被從Underworld的宇宙軍基地綁架的耶歐萊茵.哈連茲。
他恐怕──不對,是絕對被監禁在那艘超大型機龍「普林基畢亞」的內部。整合機士團團長兼星界統一會議主席歐巴斯.哈連茲的兒子,這位極其重要的人物,理應不會遭受拷問,更不可能被立即處決。然而,皇帝亞固馬爾是一位冷血之人,其冷酷程度與過去的皇帝貝庫達不相上下,甚至命令自己的部下駕駛機龍進行自殺式突擊。如果他得知耶歐萊茵不願服從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暴行根本無法預測。
如此一來,矛盾的是綁架耶歐萊茵的托科卡.伊斯達爾反倒成了唯一的希望。伊斯達爾雖然曾用刀抵住耶歐萊茵的喉嚨,甚至在他的皮膚上劃出一道薄薄的傷痕,但我卻有種莫名的確信,這把刀絕不會再往前進分毫。那兩人之間,彼此以「托卡」和「耶歐」互稱,顯然存在著外人無法窺探的深厚因緣。即使因為右眼的封印無法違抗皇帝,伊斯達爾也必定會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設法保護耶歐萊茵不受傷害才對。
壓下心中的焦慮,我直接從床上起身。
就在面前的地板上,擺放著一個奇妙的物件。那是一個鋁製長方體,表面略帶金屬光澤,寬長各約三十公分,高約五十公分。它的重量比外表看起來輕一些,透過頂部的提把勉強可以搬動。
長方體底部裝有電源和通訊用的連接埠,目前兩根纜線都已連接。而正面的另一側則是操作面板和電源按鈕。一旦開啟電源,長方體會自動從正中央稍微往下一些的橫切線分為上下兩部分,上半部分自動徐徐升起,露出內部的介面。
觸控式面板下方以極薄的雷射雕刻著「RATH」的標誌和「STLP1.0」這樣的英文與數字──這是「Soul Translator Portable Version1」的縮寫。
昨天傍晚,當我和亞絲娜從RATH的六本木分部離開時,是由菊岡誠二郎駕駛車輛將我們分別送回家中。然而,不知道是否該說是理所當然,菊岡這麼做並非單純出於好意。他的車上準備了一些極為驚人的「伴手禮」。
亞絲娜收到了小貓型機器人小四,而我的禮物,便是這台STLP。
顧名思義,這是一台將六本木分部中的龐大STL縮小成攜帶型大小的裝置。儘管其可以稱為靈魂讀取解析度的性能值不及STL,但已經足以讓人透過泛用視覺化記憶方式潛行到Underworld,並且可以運用心念力。若非如此,昨夜當我收到愛麗絲的求救訊號時,恐怕還得花上一個多小時騎摩托車趕回六本木,當然宇宙軍基地也就無法阻止阿普斯型機龍的突擊。而我實在不敢想像──那個時候基地內的耶歐萊茵與羅妮耶等人會遭遇什麼命運。
菊岡是否預見了Underworld的狀況,才會將STLP送來我家,還是這一切僅僅只是偶然?
「大概是偶然吧……」我心想,同時再次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就在這時,我突然有種似乎忘了什麼重要事情的感覺。
「咚咚!」房門被快速敲著,接著便被猛地推開。闖進來的是穿著運動服的直葉。
「哥哥,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直葉大聲喊道,左手托著一個托盤的她,猛然將托盤推到我面前。
「來,快把這個吃掉!」
「等……等一下,等等!我已經醒了!」
「你五分鐘前還在睡覺吧!」
直葉戳破了我的辯解,我只能回答「是的」並且乖乖點頭。
先行接過托盤,看到上面放著冰綠茶和小黃瓜三明治。
「喔,謝了。」
我道了聲謝,坐回床邊。將托盤放到旁邊的桌上。喝了口綠茶滋潤乾渴的喉嚨後,就拿起一塊三明治吃了起來。
這是我們家現在正單身前往美國工作的父親桐谷峰嵩的拿手料理。小黃瓜三明治使用的食材只有小黃瓜,做法看起來似乎很簡單,但需要將切成同樣大小的小黃瓜用鹽、胡椒以及紅酒醋醃製,仔細吸乾水分後,再夾入抹了薄薄奶油的麵包中靜置一陣子……其實十分費工夫。
看得出來,直葉原本是打算和我一起享用才會製作這份三明治。但她卻默默讓我睡到最後一刻。想到這裡,我內心便想──至少應該細細品味才行。
「別慢吞吞的,一口就解決啦!快點!」
在坐到我旁邊的直葉催促下,我只好將手上那塊三明治整個塞進嘴裡,嚐到了瀝乾水分的小黃瓜爽脆的口感和清新的風味,咽下後由衷稱讚道:
「真好吃,妳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咦,真的嗎?嘿嘿嘿……」
直葉露出得意的笑容,隨後表情又一沉。
「不是啦,現在只剩五分鐘了!」
「十二點有什麼事嗎……?」
「果然忘了!你今天不是和終焉組的人有約嗎!」
「…………啊!」
這次換我張大了嘴,而直葉趁機又塞了一塊三明治進來。
吃完後,我三倍速完成收拾和刷牙,跑上二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剛打開門,就受到直葉「快點快點!」的催促──結果話剛說完的她仍然坐在我的床邊,以感到奇怪的表情盯著地板上的謎樣物體。浮現「糟糕……」念頭的我一瞬間差點縮起脖子,但仔細一想就覺得沒什麼好心虛的。
「哥哥,這是什麼?」
「上面不是寫了嗎?」
「所以說STLP是什麼意思……咦!」
話剛說出口,她突然就像是明白了那四個英文字的意思。接著宛如從床上跌落一樣靠近長方體,從正面仔細端詳操作面板。
「該不會是STL的縮小版吧?用這個就可以從這裡潛行到Underworld?」
「嗯,昨天菊岡先生送過來的。」
我回答的同時,昨晚的記憶也隨之湧現。
放在EV轎車後車箱中的STLP,即使裝在專用的攜帶盒子之中,要獨自搬運還是有點重,當時我母親仍在公司,直葉則在Unital ring中潛行,因此菊岡還幫忙一起把這東西搬到二樓的房間裡。
穿西裝的菊岡誠二郎出現在我房間裡,這種極為不可思議,或許應該說毫無現實感的光景,讓我不由得茫然望著進行STLP初期設定與運作確認的菊岡。仔細一想,除了雙親、直葉、結衣、亞絲娜,以及宅配事件時的愛麗絲之外,我似乎自小學之後就沒有讓別人進入自己的房間了。
結束作業的菊岡,臉上浮現某種很難解析意思的微笑來環視我的房間,只說了句「很棒的房間」就回去了。雖然忍不住想著「哪裡棒了」,但他私底下似乎是個信奉簡約主義的人,所以也可能說的是真心話。總有一天要緊急突襲他據說位於東雲區的住家,確認他說的究竟是不是客套話才行……
「昨天什麼時候的事?」
因為直葉的聲音而從剎那間沉思中醒過來的我,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後回答:
「大概是妳在攻略那個階梯迷宮的時候吧。」
「哦,這樣啊……你有倒茶給人家嗎?」
「沒有,他馬上就回去了。」
「也是,他那麼忙嘛……」
直葉像是能理解般點了點頭,隨後輕輕撫摸著STLP的外殼。
「這個,下次也讓我用用看吧!」
「是可以啦……我記得妳用的是提拉利亞的帳號吧……」
「好了,現在是Unital ring的時間!」
站起來的直葉戴上AmuSphere,直接躺在床上靠牆的那一邊。我原本想說「回妳自己的房間去潛行啦」,但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
我也戴上了AmuSphere,躺在直葉旁邊,兩人異口同聲地喊出:「開始連線!」。鑽過七彩隧道,當我感覺到雙腳觸及虛擬的地面時,立刻從待機姿勢中一躍而起。下一個瞬間……
「太慢了!」
這樣的聲音自上方傳來,我只能縮了縮脖子。
抬頭一看,發現詩乃正坐在一根粗大的橫梁上,肩上揹著一把毛瑟槍。而她身旁則是懷抱短弓的結衣。兩人頭頂的屋頂已經坍塌了七成,透過殘破的屋頂,可以清楚地看到略為多雲的天空。
「爸爸,早安!」
結衣笑著揮著手。我舉起右手回應道:
「不好意思,來晚了!幫忙看守真是辛苦妳了!」
我是在昨天晚上──說起來已經是今天凌晨四點登出Unital ring。從那時起的八小時內,結衣幾乎是獨自一人守衛著這處據點。雖然我曾說過,不想把結衣當成便利的AI,結果現在不得不以這種形式讓她工作實在感到有點羞愧,但自從誕生於艾恩葛朗特後,過去一直只是旁觀者的她,如今成為與我們一樣的玩家,她渴望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我又怎能阻止她呢?
就在我朝上看著再次將視線望向遠方的結衣,內心思索著這些事情時,背後傳來柔和的腳步聲。我轉身一看,一隻巨大的黑豹正朝我跑來,接著用頭蹭著我的胸口。我伸手搔了搔黑豹的下巴,牠便發出愉快的咕嚕聲。
「你也辛苦了,小黑。」
「嘎嗚!」
不知究竟能聽懂多少我說的話,只見背琉璃暗豹小黑乖巧地坐在原地,長長的尾巴像是在催促一般左右擺動著。我苦笑著打開道具欄,取出一塊肉乾遞給牠。
話說回來,和我一起登入的直葉到哪裡去了呢……我開始環視起周圍。
我目前是在一棟相當大的建築物內。雖然剛發現時是棟搖搖欲墜的廢屋,但是以手邊的素材修繕後,石砌的牆壁與木板地板已經恢復了相當的強度與舒適度,作為臨時據點可謂綽綽有餘。雖然屋頂依舊全是破洞,但如果完全修復,可能會被系統判定為「主體建築物」,從而引來魔王級怪物的攻擊。
看這建築的構造,應該不是普通民宅,而是某種士兵的駐紮所。內部幾乎沒有隔間,只有一個大房間和兩個倉庫般的小房間。大房間的牆邊整齊排列著熟悉的「粗糙木材和乾草製成的床」,上面躺著登出中的同伴──亞絲娜、亞魯戈、西莉卡、霍格、薩利翁和西西。我之所以在地板上擺出待機姿勢,純粹是因為床的數量不夠,不過就算是Unital ring,腳也不會因為長時間蹲著而麻痺。
沒有躺在床上的小隊成員就表示目前已經登入,但目前建築物裡只有我、結衣、詩乃,以及潛入西莉卡床鋪睡覺的畢娜和縮在亞絲娜腳邊的阿蜥。
於是我便先帶著小黑走出建築。天空雖然有些雲,但氣溫相當舒適,從南方河面吹來的微風撫過脖頸,令人感到心情舒暢。
這片廢墟除了作為暫時據點的駐紮所外,還有一座石造的瞭望塔和一間木製廄舍。瞭望塔面朝南方,大概是用來監視通往第一層通道的設施。不過,那條階梯迷宮的入口被巨大蜂群占據,出口則由石像巨人把守,能夠突破的人恐怕寥寥無幾。
反過來說,設置這個監視所的人們可謂極度警戒來自下層的入侵。這樣的話何不把階梯迷宮整個埋起來就好呢,或許是有某種理由讓他們必須從上層前往下層吧。
不論是人為造成的三層同心圓構造,還是第一層到處可見的正圓形盆地,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而「世界終焉之日」的先遣部隊,在第二層西邊的森林中遇到的黑暗精靈,又為何會自稱留斯拉呢……
正當我呆立在駐紮所前想到這裡時。
「喂,桐人~這邊這邊!」
聽見莉茲貝特的聲音,於是將視線移了過去。結果看到廢墟西邊聚集了一群同伴,包括應該同時登入的直葉。
我小跑步靠近,發現他們正面對著某個人。那個人的臉龐剛從站在左側的克萊因旁邊探出來時,我便忍不住發出「咦!」一聲。
站在稍遠處的是纖瘦肢體上披著暗紅色光滑皮毛的雙足步行狐狸人。她正是昨夜綁架結衣的終焉組獸人四人組之一──小豆。
「小豆,妳怎麼會在這裡?我們不是約在西邊的橋上見面嗎?」
我一這麼問,小豆便揚起尖尖的鼻子,猛然丟出一串話來。
「你還敢問!要不是你沒按時出現在約定的地點,我才不會跑來這裡觀察情況哩!」
「啊……抱歉。」
我抓了抓頭並且道歉。我昨天確實答應小豆「明天中午前到廢墟西邊的橋會合」,但現在視界右下角的數位時鐘顯示時間已經是十二點十分了。
「咦……小豆,妳從那座橋移動到這裡只花了十分鐘?」
我忍不住這麼問道,結果小豆有些驕傲地挺起胸膛。
「別小看我的腳程。我們來到第二層的兩百名獸人之中,我奔跑的速度可以排到前五六名呢!」
那為什麼抓走結衣的是那個猿人Masaru呢?──我忍不住暗自納悶,但想到這問題可能又會惹怒小豆,便選擇保持沉默。大概是因為小豆的腕力不足以完成這項任務吧。
「噯噯,獵豹獸人果然是最快的嗎?」
直葉天真的提問,讓小豆輕輕點頭表示「是啊」,隨即又補充道:
「但獵豹的持久力不行,雖然這點我也一樣。論綜合速度,應該是跳羚之類的羚羊系獸人更強吧……喂,別偷偷套我話!這情報可是要收錢的!」
小豆邊說邊用銳利的目光掃過啞然的我們,最後定格在我身上,接著開口說道:
「好了,桐人,把你的答覆告訴我吧!到底要不要跟我們合作?」
「要。」
「我可事先說好,把我叫來這麼遠的地方,一定得給我一個肯定的答覆喔……咦?你剛才說什麼?」
「要。」
「………………」
我出乎意料的答案似乎讓她不知所措,小豆眨了幾下長睫毛,終於點了點頭。
「……哦,這樣啊,謝啦。那麼……既然如此,就先跟我們的首領見一面吧。還有,得加個好友才方便聯絡。」
「沒問題。」
我打開視窗,迅速與小豆互相登錄為好友。結果直葉和莉茲貝特立刻從左右兩邊湊上來說道:
「也加我一個!」「我也要我也要!」
「…………好吧,是可以啦。」
當小豆如此回應的時候。
至今為止保持沉默的克萊因突然朝正上方舉起右手,大聲喊道:
「拜……拜託也加我吧!」
我一時之間無法判斷,在場所有人沉默下來的理由是因為感嘆、驚訝,還是單純的傻眼。
據說終焉組的先遣部隊四十人,是由一名叫「卡斯帕魯克」──通稱「卡斯帕」的貓人領導。
完成與克萊因等人的好友登錄後,小豆立即傳訊息給卡斯帕,她瞥了一眼不久便收到的回覆後開口說道:
「會談地點決定設在這裡和我們營地的中間位置,時間是今晚九點。沒問題吧?」
「等……等等,妳說中間位置,距離多少公里?」
「嗯……大概三百公里吧。」
「三百…………」
我一時語塞。本來就知道距離不近,但聽到這個具體數字後,還是感到難以置信。現實世界裡,這可是得搭新幹線的距離啊。
「……也就是說,你們為了抓結衣而移動了六百公里?究竟花了幾個小時……不對,是幾十個小時呢?」
「嗯~~~~這個嘛……」
小豆先是含糊其辭,最後才像是不得不回答般說道:
「我們有種……叫做祕藥的道具,它能將速度和體力提升三倍。只要喝下去,連浣熊人拉爾卡斯都能跑到每小時九十公里。所以,大約花了不到七個小時吧……」
「時速九十公里!那Masaru……為什麼抓了結衣之後不用這藥逃走?」
「我們沒想到你們會騎著寵物追過來。」
小豆看了一眼正坐在我身旁的黑豹,然後繼續說道:
「那種祕藥只對獸人和野獸有效,所以把藥給寵物喝,你們則騎在牠們背上移動。除了這隻黑豹和之前那隻蜥蜴,還有其他寵物可以騎嗎?」
「呃……」
我無法判斷是否能讓米夏移動到這裡,這時負責外交的弗利司柯爾代替我回答道:
「有一頭巨熊,但牠的腳程沒那隻黑豹快,而且本來就無法通過階梯迷宮。」
「啊……那座迷宮確實也像是寵物尺寸篩選器呢。」
小豆他們似乎也有過同樣的困擾,只見她鼻尖的細細鬍鬚微微顫動著。
「嗯……如果現在才馴服這裡的怪物,等級和親密度肯定不夠……如此一來,看來能去會談地點的只有你和另一個人了……」
「另一個人就只能是結衣了吧?因為或許能跟黑暗精靈交談的,就只有結衣了……」
「嗯,以她的體型來看,讓奧托揹著她跑沒問題,當然前提是她願意。」
「……這就得問她本人了……」
就在我微微歪頭思索時,從二十多公尺外的駐紮處裡傳來結衣用盡全力的大喊:
「我沒問題的!我很期待騎老虎先生!」
小豆見狀,就像要表示「了解了」般對結衣揮了揮手,然後看著我說:
「嘖嘖,從那麼遠的距離都能聽到這種音量的聲音?耳朵比我還靈光呢。」
「嗯……算是吧。」
我繃起臉來點點頭,其實內心明白,那是因為結衣能透過解析聲波頻率來復原生體腦無法辨識為語言的微弱訊號,所以有人會認為她的能力近乎作弊。但這也跟射箭技術一樣,不過是意外被丟到這個世界後,為了守護自己跟伙伴而盡了全力的表現罷了。說起來,我認為就算表明結衣其實是AI,小豆他們應該也不會相信吧。
小豆本人又再看了結衣和詩乃一眼後,隨即捲起毛絨絨的尾巴。
「明明是這麼好的孩子,我們還做了讓她害怕的壞事……」
「就是說啊!一開始就該和平交涉嘛~」
克萊因插嘴抱怨,結果換來小豆幽怨的瞪視。
「你們之所以能這麼說,是因為沒有跟左右鄰居真正打起來吧。我們終焉組,剛開始就被左邊的『無魂』和右邊的『蔚藍』夾擊,頭三天就損失了三成玩家!」
「哦……哦哦……那確實挺慘的啊……」
也難怪克萊因聽見後會反而發出同情對方的聲音。
無魂指的是「Soulless Soil」,意思是無魂大地的這款遊戲,是以符合其名稱的沉重、陰鬱的世界觀與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高難度而深受硬核玩家喜愛的VRMMO。
另一方面,蔚藍也就是「Blue Parallelism」則憑藉VRMMO裡難得一見的清新卡通渲染畫風和時尚世界觀吸引了眾多年輕玩家。這兩款遊戲在The Seed聯結體中,同時線上人數的排名一直都是名列前茅,因此就連我也覺得……被這兩款遊戲夾擊而損失三成人口,確實不奇怪。
「對了,小豆豆,聽說你們終焉打從一開始就沒起什麼內鬨對吧?為什麼沒有發生主導權之爭?」
聽見弗利司柯爾的提問, 小豆先是憤怒地抗議「誰是小豆豆!」,但隨即自信地挺起身體表示:
「那還用問嗎?因為我們有最棒的領袖啊!」
「是妳剛才提到的卡斯帕魯克嗎?」
「不,卡斯帕先生確實很優秀,但他上面還有一位更厲害的存在。在終焉裡,要完成極度困難、又長得誇張的連環任務後才能轉生為『上位幻獸人』,其中又以『古龍人』為最大的難關……而他是終焉史上首位成功轉生為古龍人的玩家……」
話說到一半,小豆突然閉上嘴,接著用帶著可愛肉球的右手嚴厲地指著弗利司柯爾的臉。
「所以說,不要套話啊!唉……真是的,反正說完了,我要回去了!」
「等等,先別走!」
我慌忙出聲,叫住了已經轉過身的小豆。
「那個祕藥什麼時候可以拿到?還有,妳不帶我們去會談地點嗎?」
「啊,差點忘了。嗯……」
小豆重新打開環形選單,窺看起通訊標籤,然後說道:
「我們那邊也有很多事情要準備,那就下午四點在那座崩塌的橋旁集合。」
「明白了。不過我還有兩個問題……首先,那種祕藥有副作用嗎?比如減少最大HP,或者有可能致命什麼的……」
「如果是那樣,我們才不會喝呢!」
小豆用帶著傻眼的語氣回答,接著咳嗽了一聲補充道:
「當然會有副作用啦。不過只是TP和SP消耗加速而已,只要帶夠水和食物就沒問題。」
「這樣啊。還有一個問題……那種祕藥也對鳥類有效嗎?」
「有啊,畢竟在我們終焉裡,鳥人也算是獸人之一。不過,別告訴我你打算隨便馴服這裡的一隻鳥,然後抓著牠飛過喔。我要提醒你,祕藥只能提升速度和體力,力量不會提升喔!」
「我懂我懂。」
我連連點頭,但小豆仍一副懷疑的模樣,尖尖的三角耳微微顫動了一會兒,最後才回答「那就好」。留下這句叮囑後,小豆輕巧地往後跳,然後輕輕舉起右手。
「下午四點見。這次別遲到了!」
仔細叮嚀之後,她隨即輕輕轉身跑遠。不愧是能自豪排名第五或第六的速度,她那纖細的身影迅速遠去,然後被平緩的山丘擋住再也看不見了。
幾秒鐘後──
「「好……好可愛啊~~~~!」」
直葉和莉茲貝特幾乎同時尖叫出聲。
「莉茲小姐,妳看到了嗎?那耳朵和鬍鬚,真的像狐狸一樣會動耶!」
「我看到了!還有那油油亮亮又蓬鬆柔軟的毛皮……啊──早知道剛才就該拜託她讓我摸一下了~~!」
「下次見到一定要拜託她!」
「就算她不准,我也要摸!」
看著這兩人聊得如此起勁,我不禁回想起之前曾對那隻狐狸人的臉射出「腐臭彈」……心裡雖然這麼想,但這話當然不能說出口,於是我橫向移動到克萊因和弗利司柯爾身邊,並且跟他們搭話。
「那個……大概是由我、亞絲娜和結衣三人去跟終焉的領袖會談。不過,光是單程三百公里就很難當天返回,萬一談判順利,我們還可能直接去他們的營地。那個時候,可能三天內都回不來。」
「我想也是。我也想去看看呢……那個貓人卡斯帕小妞一定也很可愛吧……」
我決定先無視望向遠方的克萊因,繼續開口說道:
「不過,來這裡之前我去拉斯納利歐看了一下,那裡的情況挺亂的……艾基爾說,來自ALO的玩家遲早會要求NPC讓出居住地……」
「啊,是那件事嗎……我也稍微調查了一下,拉斯納利歐具備3級加護一事,已經在斯提斯遺跡那邊傳開了……」
所謂的加護,是成為拉斯納利歐主體建築物的圓木屋所擁有的特殊效果。3級是「能為半徑五十公尺內的所有附屬建築提供多達十萬的追加耐久力」。目前一個人能建築的普通小木屋或石屋的耐久力也不過就三四千,用樹枝搭建的簡陋臨時棚屋甚至不到一千。因此十萬的追加簡直就是天大的好處。
克萊因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自己的幻想世界裡回過神來,只見他摸著下巴的鬍渣沉思道:
「那片加護區域早就被占滿了,聽說現在隨便一間小木屋就能賣八百到一千耶魯。」
「八百……!我現在連一百耶魯都沒有耶!」
「啊,畢竟桐字頭的老大沒有參加之前那場黃蜂戰嘛。那時候蜂巢裡可是藏了大量金銀財寶呢。」
克萊因得意地笑著,而我咬著牙暗自懊悔。如果一間蓋在牆外的小屋都值一千耶魯,那整個拉斯納利歐賣出去會值多少……我隨即用鼻子一哼來甩開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回到正題:
「……所以呢,在NPC被要求讓出地盤前,我們得想辦法改善目前的情況……最根本的解決方案有兩個,不是在距圓木屋五百公尺外建新房,然後也把它升到3級,不然就是直接升級圓木屋本身。最好能趁我和亞絲娜出發前的三小時內先搞定一個……」
「嗯……三小時啊……」
弗利司柯爾以思索的表情繼續表示:
「從這裡往返拉斯納利歐要花一個小時,實際上待在那邊只有兩小時能用。老實說兩個方法都挺難,但升級木屋的可能性應該稍高一些。你聽說過移居者集團在河邊建的房子,被一頭野豬的魔王怪獸撞得粉碎嗎?那傢伙的力量據說很恐怖。」
「雖然有點想跟牠打一場,但可以的話不是打倒,而是準備充分後馴服牠。如果選擇升級圓木屋,關鍵是得弄清楚需要增加多少建築才會升級……」
「還真沒有這方面的資料,說到底,整個Unital ring裡應該都沒有玩家住宅升到4級的例子吧。起始地點附近的素材完全不足,而遠離起始地又會遇到可怕的魔王級怪物……飛鳥和終焉都已經到達第二層了,但他們在第一層建設中繼據點的計畫還是作罷,轉而組織上百人規模的運輸隊,艱難地進行著補給作業。」
「這樣啊……。」
我的腦袋有七成消化著弗利司柯爾的情報,剩下的三成則不由自主地想起過去的事情。
我是去年一月初次遇到這位面容瘦削的火精靈族,地點在阿爾普海姆名為「魯古魯迴廊」的巨大洞窟裡。當時,我和直葉正朝世界樹前進,途中被一支火精靈的大部隊襲擊,而他正是其中一員。最後只剩下他一人倖存,我提議進行交易後,弗利司柯爾就爽快答應了。記得在告別時,我還以為不會再遇見他,卻沒想到事隔一年九個月,我們竟在另一個世界偶然重逢,還變成了同伴,人生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不過,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現在是十二點三十分,如果要回到拉斯納利歐,最晚必須在一點前動身。但在此之前,希望能先整理好情報。
「運輸隊……也就是說,他們極力削減武裝,把重心放在運送補給物資上吧。然後讓這些隊伍往返於起始地和第二層之間……雖然他們應該確保了路線的安全,但聽上去還是挺危險的。」
「嗯,實際上一定很危險。」
克萊因瞄了一眼南方的天空,開口補充道:
「我也試過在拉斯納利歐和馬魯巴河之間建立安全路線,試著修築柵欄,還用牆圍了一段路,但感覺越是做這些防禦工事,越容易吸引強大的怪物跑過來。終焉組和飛鳥組怎麼保證路線安全我不清楚,但我認為這遊戲肯定沒那麼簡單,會讓沒有充足武裝的運輸隊來回跑還能安然無恙。」
「我也這麼覺得。」
「同意。」
我們三人異口同聲地發出沉吟聲。
飛鳥組是我們的競爭對手,終焉組遲早也會成為敵人,但現在雙方處於可能合作的階段,誰都不希望他們在這時候遭遇慘重損失。我得記得在會談時問問他們是如何保障補給路線的安全,雖然大概得不到答案……正當我思索著這些事情時。
「桐人哥,關於那件事情……」
背後傳來搭話的聲音,於是便回過頭去。
結果不知何時登入,頭上還頂著畢娜的西莉卡正站在那裡,旁邊是直葉和莉茲貝特。
「嗨,西莉卡……妳說的是哪件事?」
「補給路線的問題。我們也需要從拉斯納利歐運送食物和物資到這個據點對吧?」
「是啊……不是說那座斷崖上住著像海蟑螂一樣的魔王嗎?我可不覺得能在垂直的崖壁上作戰,所以大概只能踏踏實實地爬階梯迷宮上上下下吧……」
我回想著今天早上西莉卡和莉茲貝特前往偵查斷崖後告訴大家的寶貴情報,同時開口這麼說道,結果她們兩人對視一眼,隨即露出神祕的微笑。
「或許我們不用來回爬樓梯喔。」
西莉卡的話讓我和克萊因、弗利司柯爾都困惑地歪了歪頭。
結果這次換成莉茲貝特從背後拿出一條大約五十公分長的泛黃白色纖維繩,「磅!」一聲用力一拉後說道:
「這是亞麻纖維和尼帝的蛛絲各半編成的試作品,我想試試它的效果。」
「試什麼……?」
面對我的疑問,西莉卡和莉茲貝特異口同聲地答道:
「「高空滑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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