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愛麗絲、賽魯卡、艾莉……法那提歐。

  我的腦海裡依序浮現應該守護著中央聖堂的四個人的容貌。

  不對,不只是她們而已。第九十九層還有十幾名整合騎士,其下方的廄舍也有幾乎同樣數量的飛龍在Deep freeze狀態下沉睡著,甚至還有長耳鼠納茲存在。

  即使從距離十公里外的宇宙軍基地,也能清楚看見籠罩在紅蓮火焰之中的中央聖堂。雖然不認為被賦予最大優先度的大理石外牆會燒起來,但是熱氣與衝擊也會傳遞到內部,說起來愛麗絲、艾莉以及法那提歐應該都在塔外面。

  「……就算射擊一百發心念飛彈,也沒辦法引起那樣的爆炸……」

  以沙啞的聲音這麼呢喃之後,就把雙眼的焦點移回依然靠在辦公桌上的托科卡.伊斯達爾身上。

  剛才伊斯達爾說過了。你不是星王桐人本人──因為你不了解有著皇帝血統的人究竟是多麼冷酷無情。

  這時我終於理解他這麼說的真正意思。

  「不是飛彈……是讓機龍撞上去了。」

  擠出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在傳送到這個地點之前,我用心念防壁擋下了三架機龍發射的合計十八發飛彈,其破壞力確實不容小覷,但是爆炸本身倒是很快就結束了。由於現在吞沒聖堂的火焰完全沒有消失的跡象,所以解放出來的熱素數量應該不只二十或三十。阿普斯級的大型機龍一邊的機翼就搭載了三個熱素引擎──從狀況看起來,只可能是封閉在引擎密封罐裡合起來超過一百以上的永久熱素全部解放、爆炸了。

  由於愛麗絲跟法那提歐不可能擊墜停留在聖托利亞市街上空的機龍,因此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皇帝亞固馬爾命令自己忠實的部下駕駛整台機龍衝撞聖堂。

  Underworld人雖然無法反抗居上位者的命令,但是控制搖光感情的機能──也就是心靈跟現實世界人沒有兩樣。接到皇帝的命令做出必死突擊指令的機長,以及遵從命令拉下推進桿的操縱士,不知道感覺到多大的恐懼與絕望。

  「……自爆的機龍,上面的機組員也有你的部下吧。」

  我以無法再降低的聲音對依然保持沉默的托科卡丟出這句話。

  繼續沉默了三秒鐘左右後,黑衣美男子就以同樣低沉的語調回答:

  「所有參戰人員都知道這是必死的任務。」

  「你說錯了,應該是強制參加吧。」

  如此反駁之後,我就從正面看著伊斯達爾的臉。

  雖然很想立刻帶著失去意識的耶歐萊茵跟負傷的拉吉回到中央聖堂,但不想辦法處理強大的槍使伊斯達爾的話就無法製造出「門」來。而且絲緹卡跟羅蘭涅,以及前去救援兩人的緹潔與羅妮耶應該都還在基地內。

  當我下定決心放手一搏以全力的心念抓住伊斯達爾的這個時候。

  伊斯達爾就發出更加冰冷的聲音。

  「就算是那樣,他們也全都有付出生命的覺悟了。不論是自爆的三號機組員還是我……甚至是停留在這座基地上空的四號機組員。」

  這句話就像是信號一樣。

  辦公室的牆壁與天花板突然開始劇烈搖晃。

  一瞬間還以為是地震,但我不曾在Underworld遭遇過任何地震。更何況,震動的源頭不是下方而是來自上面──震動的並非地面而是天空。

  …………不會吧。

  我反射性將右手伸向正上方並且放出心念波動。遭稀薄化到極限的心念波雖然沒有物理上的力量,但是幾乎可以穿透所有物體,而且感覺還會回饋到身上,因此可以拿來當成雷達使用。接觸到能使用心念者的話有可能會被發現,所以不能濫用,但在這種狀況之下已經無所謂了。

  心念波瞬時透過天花板素材以及其後方的屋頂並且擴散到上空。

  下一刻,我就知道一秒鐘前擔心的事情變成事實了。

  飄浮在司令部正上方的大型機龍,一邊從併排在雙翼前緣的六個反推力制動噴嘴噴出熊熊火焰,一邊慢慢往前傾。這從機首朝向地面的機體姿勢,一眼就能看出對方的意圖。

  「混帳東西……!」

  如此咒罵把部下的生命視如螻蟻的皇帝,以及無法預想到這種事態的自己之後,我就一口氣把心念波的力量提升到接近上限。右手前方的空氣像水蒸氣般扭曲,辦公室的天花板以及其上方的梁柱與屋頂素材都變成粉末並且被吹飛。開了個大洞的屋頂後面,可以看到一大片群青色夜空。

  一道巨大的漆黑倒三角狀影子聳立在夜空的中央。是機翼的反推力噴嘴發出紅色閃光倒立著的機龍。如果是現實世界的重型轟炸機絕對不可能出現這樣的移動,但是機龍靠著即使在靜止狀態也能擠出最大推力的熱素引擎,強行讓巨軀直立起來。

  最後呈完全垂直狀態後將反推力停止。經過一瞬間的浮游狀態,機龍從機翼後方的主噴嘴噴出長長的火焰,進入全速加速狀態。

  滿載永久熱素與飛彈,全寬超過四十公尺的大型全翼機全速猛烈衝撞的話,這棟司令部大樓應該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鄰接的建築物也無法避免倒塌的命運。用心念防壁張開小型防護罩的話,我跟耶歐萊茵應該能存活下來,但是我不可能捨棄拉吉、羅妮耶他們,以及在基地各處跟米尼翁戰鬥的數百名機士與操士。

  「嗚……哦哦哦啊啊啊──!」

  我邊從腹部底部發出吼叫,邊在機龍的鼻尖展開心念防壁。

  零點一秒後,防壁與錐形頭部接觸,巨大波紋在夜空中擴散開來。

  跟承受宇宙怪獸深淵之恐懼的能源彈時差不多的衝擊從右臂貫穿腦袋中心。

  即使如此,壓力依然不足以粉碎障壁。只要繼續像這樣維持由想像形成的超堅硬牆壁,機龍在數秒後就會被自己的重量與推力壓扁並且爆炸吧。

  但是……

  機龍的錐形頭部出現裂痕的瞬間──不對,正確來說是感應到破裂外板底下十名以上機組人員的瞬間,我就在下意識中改變了防壁的性質。從擁有絕對硬度的鑽石,變成了充滿彈性與延展性的厚厚橡膠。

  防壁像漏斗般凹陷,試著在維持機龍的形狀下令其減速。但是六連裝大型熱素引擎擠出的力量極為強大,防壁不停地被往下拉。距離司令部屋頂瞬間只剩下不到五十公尺。

  直覺無法只靠防壁擋下它的我,在心中說出「耶歐,對不起」的道歉後,就把原本抱著耶歐萊茵的左手也往上伸。放射出心念波,試著要感應引擎中的永久熱素,但是卻遭到厚重裝甲與堅固的密封罐阻止。

  耶歐萊茵瘦削的身軀失去支撐後就往後傾倒。雖然想用心念之臂讓他緩緩躺到地板上,但是因為已經同時發動兩種想像,所以實在沒有餘力。在腦袋角落想著這裡跟現實世界不同,稍微撞到應該不會怎麼樣,同時將心念波的感應度提升到極限。

  漆黑的機龍剪影加上六個橘色光點群橫向浮現在眼前。應該看不見的永久熱素跟視界交疊在一起。

  「嗚嗚…………!」

  屏住呼吸,將一百數十個熱素全部連結上想像的線路。下一個瞬間,左手就變得像直接被火炙烤一樣火熱。切身感受到獲得最大量神聖力供給的熱素,熾烈地將密封罐燃燒到火熱的溫度。

  永久素因是以術式加工成即使沒有術者的控制也能持續存在,比單純的素因更難控制。由於強行壓抑的話有爆炸的危險,於是我用心念之殼包裹住所有熱素,試著阻斷作為動力源的神聖力。

  要同時進行維持彈性防壁以及隔離一百個以上的素因,是像把腦袋一分為二般困難的事情。但要是失敗的話,整個基地就會陷入火海當中。皇帝應該是判斷,就算犧牲一架機龍與十幾名部下,只要能讓宇宙軍失去作用就算有價值了吧。絕對不能讓這樣的算計成功。

  知覺加速到極限,一切事物在我眼裡都變成慢動作。倒下的耶歐萊茵,頭髮緩緩地起伏,視界邊緣捕捉到從該處飛散的汗珠在空中閃閃發亮的模樣,同時從邊緣開始將所有熱素封進膠囊裡。

  隔離五成左右後,引擎的推力就急遽下降,這時心念防壁已經延展到極限,機龍的機鼻逼近到我頭上二十公尺處。視界的九成遭到漆黑的巨影覆蓋,甚至可以清楚看見從逐漸毀壞的機鼻裝甲板噴飛的鉚釘。

  ────停下來!

  我一邊全力進行熱素的隔離,一邊拚命在內心祈求著。

  六成……七成……八成。從機翼後部伸出的噴射火焰漸漸變短,然後不規則地閃爍著──最後消失。

  但現在放鬆還太早了。阻斷神聖力的膠囊要是消滅了,永久熱素將再次開始燃燒。我仍然進行著隔離,同時再將心念防壁強化一個層級。

  機龍的錐形頭部發出刺耳的聲音後凹陷,這時垂直降下終於停止了。

  從僅僅距離十幾公尺的駕駛艙窗戶後面,可以看見似乎相當年輕的操士臉龐。從他瞪大的雙眼當中浮現出來的,是對於巨大機體靜止在空中的驚愕,還是對完成這件事情的我感到的恐懼呢?

  不論他們多麼怕我,我都不打算讓他們實行皇帝亞固馬爾的殘酷命令,也不會讓他們死亡。我鼓起精神力,為了不讓機龍繼續遭到破壞而慎重地將其抬起。

  因為意識完全集中在維持膠囊與操作防壁,我沒辦法注意到耶歐萊茵沒有發出倒地的聲音。

  左頰感覺到空氣的流動。在半秒鐘後,耶歐萊茵依然渾身脫力的身體就像在地板上滑行般移動著。

  並不是他醒過來了。是被心念力──心念之臂拖過去了。

  「耶歐……!」

  我以沙啞的聲音這麼大叫,同時也試著用心念力把耶歐萊茵拉回來,但這個時候黑衣的手臂已經繞過朋友的身體。

  「別亂動。」

  冰冷的聲音對我做出這樣的指示後,托科卡.伊斯達爾的左手一閃,隨即用匕首抵住懷中的耶歐萊茵喉頭。刀身雖然不到十公分,但就像剃刀一樣薄,應該很輕鬆就能撕裂機士團長纖細的喉嚨吧。不過這也要持刀者真的有那個意思。

  伊斯達爾冰藍的雙眸只一瞬間往上看,然後就再次望著我說道:

  「你的心念依然是強大到讓人難以置信。想不到竟然能阻止阿普斯級的全速降落。」

  無視他的閒扯,我壓低聲音指出了重點。

  「你沒辦法傷害耶歐萊茵吧,伊斯達爾。」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你在亞多米娜也看到我跟這個男人持武器互抵了吧。」

  面對微笑的伊斯達爾,我立刻做出反駁。

  「我修正自己的發言。應該是你無法傷害失去意識的耶歐萊茵。」

  「……那要試試看嗎?」

  伊斯達爾的笑容消失後,就用匕首觸碰耶歐萊茵的肌膚。光是這樣皮膚就裂開,一滴小小的血滴無聲地浮現在脖子上。

  「住手!」

  大叫的不是我,而是將受傷的身體靠在書架上的拉吉.克因特二級操縱士。此時米尼翁的毒已經竄遍全身,應該連說話都相當困難才對,但是他卻拖著腳朝伊斯達爾靠近一步、兩步。

  但這時終於到了極限,拉吉膝蓋一軟跪到地板上。

  冷冷瞥了一眼那種模樣之後,伊斯達爾再次看著我說道:

  「皇帝給我下了三道命令……綁架整合機士團長,如果辦不到就殺了他,兩者都辦不到的話,就爭取讓四號機強行進行自爆攻擊的時間然後跟他一起喪命。你也知道吧,桐人。地底世界人──不對,身為人工搖光的我,只有服從這個命令的選項。」

  「…………!」

  我猛烈地吸了一口氣。

  這個男人了解自己是由現實世界人創造出來的人工智慧。而且不只是這樣──甚至有人工搖光無法違反命令與規則這種結構性宿命的自覺。

  愛麗絲知道這件事時,對於創造Underworld者的憤怒將「右眼封印」活性化,最後造成眼球破裂的結果。現在伊斯達爾的右眼平安無事,而他又表示自己無法反抗命令,這就表示封印依然健在,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是如何將就於自己是自由意志遭到限制的被創造者這樣的認識呢?

  我硬是把從腦袋裡溢出來的疑問壓抑下來。現在必須只考慮如何把耶歐萊茵搶回來。

  伊斯達爾用右手抱著耶歐萊茵,左手則用匕首抵著他。那樣的姿勢無法瞬時拔出我最應該警戒的大型手槍。

  如果可以全力使用心念,我甚至可以把抵住耶歐萊茵喉嚨的匕首液化,但現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心念力都放在頭上的機龍,實在沒有自信能用剩餘的百分之一將匕首無害化。伊斯達爾如果遵從皇帝的命令而有了必死的覺悟,那麼我在有所動作的瞬間,他可能真的會在耶歐萊茵的脖子上留下足以成為致命傷的深邃傷口。

  突然間──

  視界閃爍著深紅光芒。

  那並非現實的光。是從我記憶之中甦醒的色彩。血的顏色……從傷口中無止盡地溢出,逐漸累積在地板上的鮮血顏色。

  尤吉歐溫熱、脆弱的血。

  當無法承受的我全身劇烈顫抖的瞬間,心念防壁上的機龍就從背面傾斜並且傳出啪嘰啪嘰這種近似雷鳴的損壞聲。

  當我立刻改變防壁的斜度,試圖要回復機龍的平衡時。

  伊斯達爾就用右手抱著耶歐萊茵往斜後方跳躍,直接飛越巨大的辦公桌。雖然是很驚人的身體能力,但桌子後方是看起來很堅固的格子固定窗,窗戶外面則是高二十公尺以上的空中。

  就算以某種手段破壞窗戶跳下去,並且使用在亞多米娜展現過的風素墊子來順利著地,我也不認為他能抱著失去意識的耶歐萊茵,從宇宙軍基地的正中央逃走。把伊斯達爾載到這裡的阿普斯級大型機龍這時外板破裂,骨骼扭曲,絕對不可能再次自力飛行。

  但我還是繼續將傾斜的機龍恢復平衡,然後朝離開耶歐萊茵喉嚨的匕首發出心念之刃──不對,是更小且更快速的心念子彈。

  透明的子彈準確地命中匕首,發出「鏘!」的尖銳聲音後把它從伊斯達爾的手中擊落。

  但下一個瞬間。再次發生超乎我想像的現象。

  伊斯達爾正後方的窗戶同時有兩個地方裂開,將金屬製的井字形框架整個往外側轟飛。一瞬間還以為是伊斯達爾用心念加以破壞,但是並非如此。是某個人從外面抓住框架,用蠻力把它扯下來了。

  伊斯達爾就像知道窗子會壞掉一樣,毫不猶豫就往地面踢去,連同耶歐萊茵一起投身於外面的虛空之中。

  「耶歐……!」

  我大叫的聲音被激烈的翅膀聲掩蓋過去。

  伊斯達爾與耶歐萊茵即將墜落的身軀,被像是黑色繩索的東西纏住。從前端纖細的形狀來看,不是一般的繩索而是生物的尾巴。視線順著尾巴看去,這才終於注意到有黑色人類外型的有翼生物混在夜色裡於空中盤旋。米尼翁──而且遠比屍骨留在室內的戰士型瘦削,應該是飛行強化型吧。

  那傢伙一定是從一開始就潛伏在辦公室外面,等伊斯達爾靠近窗戶的時機才出手幫助他脫逃。

  理論上應該沒有什麼智慧的米尼翁,能夠理解如此複雜的命令固然令人驚訝,但還是不能讓他們就此逃脫。再次把心念子彈裝進想像的槍裡,此時在壞掉的窗戶外面的米尼翁準備拍動翅膀,我則是瞄準牠像蝙蝠翅膀般翼膜的連接處。如果是讓一邊的翅膀無法自由行動的傷害,應該能避開倒栽蔥般墜落才對。

  就在我準備扣下想像的扳機時。

  我的腦袋又重覆播放了一遍剛才伊斯達爾說過的話。

  ──綁架整合機士團長,如果辦不到就殺了他,兩者都辦不到的話,就爭取讓四號機強行進行自爆攻擊的時間然後跟他一起喪命。

  假如使用飛行型米尼翁脫逃的伊斯達爾遭到阻止,於是在地上發動武裝完全支配術──心念無效化空間的話。然後該空間又涵蓋到我的話。

  包裹住熱素的膠囊還有支撐住機龍的心念防壁都會消失,一秒鐘後阿普斯級的巨軀就會朝這棟建築物衝過來。即使變成這樣,我也能夠保護自己還有在附近膝蓋跪地的拉吉吧,只不過恐怕無法立刻用防護罩保護在司令部某處戰鬥的羅妮耶、緹潔、絲緹卡跟羅蘭涅……以及同樣在視界外的耶歐萊茵。

  經過極為短暫,但靈魂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猶豫後,我把心念彈的準心往下移動。從米尼翁的翅膀轉移到伊斯達爾左腰的大型手槍。

  無聲發射出去的子彈絲毫不差地命中手槍,貫穿皮革製槍套撕裂其槍機。

  下一刻,米尼翁就猛然拍動翅膀,被尾巴團團捲住的伊斯達爾跟耶歐萊茵一瞬間就從四角窗框中消失了。

  ──別放棄。耶歐萊茵仍在短短十幾公尺前方。

  對自己這麼說完後,我就解放了渾身的心念力。

  將橡膠狀的防壁變成巨大的心念之臂,把剛回復為直立狀態的機體整個抓住,這次換成從側腹傾倒。滿身瘡痍的巨軀再次發出悲鳴,金屬片與螺絲等零件紛紛落下,好不容易才在沒有受到致命傷害的情況下回到水平狀態。

  然後立刻往旁邊橫移,把機體拿到從司令部窗戶可以一眼望穿的跑道正上方。原本是想盡量在平穩的情況下把它放下來,但可能是焦急的心情導致操作變得粗糙吧,觸碰到路面的降落裝置無法完全吸收衝擊而全部折斷了。我急忙增加支撐的力量,輕輕地讓胴體底部著地。這次沒問題了──才剛這麼想,左邊的機翼就從底部折斷,發出巨大聲響掉落到跑道上。

  幸好飛彈與引擎沒有引起誘爆。雖然是有點粗暴的著陸,但這樣就算永久熱素復活機龍也無法移動了。

  解除持續全力發動的兩種心念後,受到反動襲擊的我一邊承受著暈眩,一邊往前奔跑。對縮成一團的拉吉說了句「再忍耐一下!」後跳了起來,接著在辦公桌後面著地。剛跳向格子框架連同玻璃都被扯掉的窗戶,就把身子探出去瞪著夜空。

  失去伊斯達爾與耶歐萊茵的身影才經過不到二十秒。就算那隻米尼翁真的是飛行強化型也還是生物,而且帶著兩名成年男性,能夠移動的距離最多也只有數百公尺──應該是這樣才對。

  「…………」

  咬緊牙關的我不論再怎麼環視夜空,也沒辦法找到米尼翁的剪影。氣急敗壞的我跳向窗外後以心念飛行急速上升了一百公尺左右。然後視線再次巡梭四周,確認所有方位都沒有像是米尼翁的影子後,就以主動雷達進行球面掃描。

  以猛烈速度擴散出去的心念波,捕捉到建築物內外的所有人類與米尼翁。如果是很熟的人,甚至能靠著心念波穿透時的感覺來辨別出來。不到一秒鐘,我就察覺羅妮耶、緹潔、絲緹卡、羅蘭涅等四個人待在連接辦公室的通道上。看來是想突破被網狀固體物封鎖住的通道。

  司令部下面的樓層還有其他地點都持續著激烈的戰鬥,不過入侵基地的米尼翁已經逐漸遭到驅逐。擱淺在跑道上的機龍裡的敵兵們也沒有到外面來的跡象。

  心念波抵達足有三平方公里的基地外,感應到大量棲息在森林裡的動物後消失了。

  但是到最後都沒有接觸到耶歐萊茵。

  心念波是呈圓頂狀擴散出去,就算米尼翁假裝逃往上空其實是降落到地上,也不可能逃得過感應。如此一來,無法探知的理由只有一個──不對,是兩個。

  一個是米尼翁以超越機龍的速度來加速,二十秒就移動超過一公里以上的距離。

  而另一個,是伊斯達爾也會耶歐萊茵在亞多米娜的祕密基地使用過的,讓自己以及自己觸碰者從他人的認知中完全消失的祕技「空之心念」。要是使用那個祕技,就算心念波捕捉到他們,我也不會注意到。

  錯失耶歐萊茵的行蹤之後差不多過了一分鐘。

  我用渾身的力量握緊雙手,承認自己是個自己為是的傢伙。Underworld的我,擁有超乎常軌,只憑想像就能操作所有事象的心念力。跟連要生個火都困難重重的Unital ring世界的桐人比起來,甚至可以說是宛如神明一般的力量。

  因此我便傲慢地認為自己在這個世界可以辦到任何事情──即使什麼黑皇帝的反叛軍出現,只要我認真起來也不是什麼無法解決的問題。明明不論是在艾恩葛朗特、阿爾普海姆還是Underworld,這樣的自大都可能招致無法挽回的事態,但我竟然又……

  不對,現在不是責備自己的時候。基地內還有機士跟操士們正在跟米尼翁戰鬥,中央聖堂也還處於火海當中。

  ──耶歐萊茵,我一定會去救你。

  用足以在搖光留下烙印的強度如此想著,我隨即以自由落體的狀態下降,最後稍微調整角度滑進辦公室裡。

  著地的同時就生成大約二十個光素,將其朝趴在地板上的拉吉投去。使用光素來解毒時,如果是經由口部服下的毒素,就變換成液體讓中毒者喝下去,如果是經由皮膚接觸中毒,那直接讓光素浸透到傷口中是最基本的方法,但是拉吉中毒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出血量也很多。於是我把所有光素變成霧狀來包裹住拉吉。

  這個房間裡有大量耶歐萊茵打倒的米尼翁所流出的血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就算是有毒的血也能生成空間神聖力,所以光素不夠的話還能繼續製造。

  確認吸進光霧之後拉吉的臉色稍微恢復一點血色,我隨即朝正面的門跑去。轉動經年使用的門把,把門推開的瞬間,眼前就出現異樣的光景。

  寬敞的走廊明明有照明卻顯得有些暗。像是黑色帶子般的東西宛如蜘蛛的巢一樣從天花板到地板、牆壁到牆壁之間黏得到處都是,可以說完全把走廊堵住了。我抓住附近的帶子試著要把它拉斷,想不到卻像是強化塑膠般堅硬,即使用上全身的重量也只是稍微彎曲,完全沒有折斷的模樣。

  原本認為應該使用心念的我在空中停下抬起的右手。就是用手就能完成的事情卻想用心念來解決的這種念頭,招致自己越來越自大。愛麗絲不是也說過,不要什麼事情都想用心念來收拾嗎?

  當我從左腰拔出夜空之劍的時候。

  「學長?是桐人學長嗎?」

  從通道深處傳來羅妮耶熟悉的聲音。現在回想起來,剛才的心念雷達已經察覺羅妮耶她們在這條通道上了。

  明明被蜘蛛巢區域遮住而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對於對方是如何知道這邊是什麼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我開口回叫道:

  「是我!四個人都離開通道!我要用祕奧義轟飛蜘蛛的巢!」

  「不行!這些網是米尼翁的血凝固後變成,即使是我們的祕奧義也發揮不了作用!」

  接著是緹潔的聲音。

  「而且風、火還有水也都無效!」

  「……真的假的……」

  雖然沒有仔細地看過羅妮耶她們的劍,但兩個人既然都被任命為上級騎士,應該具備神器級的優先度才對。如此一來,夜空之劍也很可能被彈開。

  果然還是只能用心念把它扯下來嗎,心裡這麼想的我差點抬起左手,但這次也忍耐了下來。如果是暗屬性的米尼翁血液凝固後形成這些網子,那是不是能用反屬性的光素將它弱化……不對,更重要的是……

  壓抑下趕往中央聖堂的心情,仔細眺望著形成網子的黑色帶子跟牆壁的接合部分。飛散的米尼翁血液觸碰到牆壁與天花板的瞬間就凝固,產生了極為強大的韌性,但是看來沒有滲透到石頭內部,這樣的話──

  「我試試看!大家先離開一點!」

  再次如此呼喚之後,才剛聽見羅妮耶「知道了!」的回答,我就把右手的劍舉到上段。要發動的是基本的單發直斬劍技「垂直斬」。

  發出「滋啪!」的清脆聲音,藍色斬擊垂直一閃而過。瞄準的不是黑色帶子或者帶子與牆壁的接合部分,而是右邊牆壁內側一公釐的地方。雖然不打算使用心念,但無法避免在Underworld劍技會自動受到心念強化的情況。在ALO和Unital ring裡,垂直斬在普通攻擊時大概只會擴張十公分左右的射程,這時竟然伸長了五公尺以上並且薄薄地削下了牆壁表面。

  我撐起身體,右邊牆壁上就出現一片裂痕,然後有厚一公釐的薄片紛紛剝落。雖然跟帶子的接合部分直接留了下來,但接著也對左側的牆壁使出垂直斬令其剝離之後,失去支撐的帶子就不停地落下。黏在天花板與地板的帶子雖然維持不變,但已經除去全體的四成左右,所以身材嬌小的人應該能輕鬆從縫隙通過才對。

  當我這麼想時,穿著機士團制服的少女們已經開始往這邊移動。她們靈活地扭動身體來通過狹窄的縫隙,不到十秒鐘就來到我的面前。

  整合機士絲緹卡.休特里涅與羅蘭涅.阿拉貝魯迅速敬禮,各自開口表示:

  「桐人大人,團長他……」

  「耶歐萊茵閣下他平安無事嗎?」

  一瞬間說不出話來的我,隨即對兩人深深低下頭來,然後回答:

  「抱歉。耶歐萊茵被托科卡.伊斯達爾抓走了。」

  猛烈吸氣的聲音。抬起頭來的我看見的是瞪大雙眼僵在現場的絲緹卡與羅蘭涅。

  也難怪她們會這樣。雖然只一起行動一天,但光是這樣就能清楚地理解兩人是打從心底敬慕著耶歐萊茵。一定是帶著必須保護耶歐萊茵的強烈念頭,一路從這個米尼翁徘徊的司令部大樓爬到七樓。

  願意承受任何批評的我等待著兩個人的發言。

  但是絲緹卡、羅蘭涅比我想像中更加成熟,而且不愧是一名機士與騎士。

  「了解了。鎮壓剩下的米尼翁與解救耶歐萊茵閣下就交給我們。」

  羅蘭涅以冷靜的聲音如此承擔責任後,絲緹卡也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接著便堅強地加了一句:

  「桐人大人請跟羅妮耶大人、緹潔大人一起回中央聖堂吧。不讓再讓奸賊如此跋扈下去了。」

  衝擊與動搖的感情迅速從兩人抬頭看著我的眼睛裡消失,只燃燒著純粹、火熱的決心。

  「…………我知道了。」

  點完頭後,我就看向通道前方。因為鎧甲的影響而多花了一點時間穿越蜘蛛巢的羅妮耶她們似乎聽見剛才所有的對話,眼神一跟她們對上就像表示了解一切原委般點了點頭。

  我也默默回點了一下頭,接著小跑步回到辦公室,對著剛好站起來的拉吉問道:

  「你沒事吧?」

  「是的……真的很抱歉,自己跟在身邊還讓機士團長閣下被……」

  「等救回耶歐萊茵後再開反省會吧。跟絲緹卡他們說明一下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

  「了解了。」

  面對迅速敬禮的拉吉,我也快速回了一禮。明明沒有在現實世界做過這種動作的記憶,但是手卻異常流暢地移動讓我浮現「咦?」的念頭,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小事情的時候。

  最後再次抬頭看了一下窗外的夜空,我就朝著房間中央舉起右手。由於這實在沒有代替的手段,要回到中央聖堂就只能倚靠「心念之門」。在六具米尼翁的屍體中留下一具作為調查用,然後直接把剩下來的五具變換成大量的晶素。將它們凝聚起來製作成一扇門並且擺放在地板上。距離約好的午夜十二點還剩下不到一分鐘。

  「羅妮耶、緹潔,回去吧!」

  對背後的兩個人這麼呼喚後,我就以心念拉開門。下一個瞬間,一陣暈眩感襲來,但現在要累癱還太早了。

  連結的空間後面是空無一物的廣場般地點。藍色星光與紅色的火焰照耀著整齊排列著的大理石磁磚。應該是中央聖堂的屋頂上吧。正面深處可以看到三名背對著這邊的騎士。

  想跨入門內的腳瞬間停住。我是順著愛麗絲的氣息創造出大門,所以其中一人是愛麗絲,另一個應該是從石化凍結之中覺醒的法那提歐,那麼第三個人到底是誰呢?

  不論是什麼人,其具特徵形狀的鎧甲明顯是屬於整合騎士,那麼應該不需要警戒吧。我對羅妮耶她們點點頭,這次就真的跨過水晶門框。

  下一個瞬間──

  頭上的夜空發出鮮紅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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