８

　　８

　　從白金台車站二號出口來到地上，正好開始下雨了。

　　明日奈將風衣的釦子扣到最上面，接著從肩背包裡拿出折疊傘打開，沿著目黑大道的人行道往東北方向走去。

　　十月四日，星期日，上午十點四十分。附近沒有什麼特別的商業設施或者觀光景點，所以即使是假日行人也很稀少。

　　她快步走在林立著白色基調的公寓和辦公大樓的街道上。已經有四年沒有走在這條路上了，但是風景幾乎沒有變化。

　　不久後，街道左側出現了一條標誌為學校區域並塗上綠色的小路。拐進去走五分鐘左右，就會到達明日奈曾經就讀的私立學校──私立聖永恆女學院的校門。不過，明日奈只是瞥了一眼小路就繼續往前走，直接朝著高輪的方向走下坡道。

　　在緩緩向右彎曲的道路途中，她穿過斑馬線來到對面。眼前聳立著一家歷史悠久的城市商旅，這就是她今天的目的地。她將傘在入口遮篷下抖了抖後折疊起來，然後穿過兩扇自動門。

　　斜向穿越暖氣開得很舒適的大廳。來到開放式咖啡廳。對帶位的服務生說了句「跟人約好了」後往深處前進。由於事先收到訊息告知桌位，所以不需要左顧右盼地尋找。

　　寬敞的店內，正面的牆全都是玻璃窗，能將中庭染上美麗秋色的紅葉盡收眼底。並排在玻璃窗前的雙人座，有一半以上都空著，不過對方約定好的位子是靠牆的四人座。明日奈走近時，獨自坐在那裡的見面對象似乎是察覺到她的氣息，於是抬起了臉露出親切的笑容。

　　「早呀，小亞。」

　　「妳好，亞魯戈小姐。」

　　阻止了想站起來的「老鼠」亞魯戈，也就是帆坂朋後，明日奈脫下外套。四人座的圓桌周圍擺著兩張扶手椅和一張沙發，朋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明日奈把外套和包包放在沙發的一角，坐到她旁邊。

　　「不好意思呀，這麼早就把妳叫出來。」

　　朋帶著歉意說道，她穿著灰色馬海毛針織衫和卡其色背帶褲，可以說是相當符合秋天氣息的打扮。那件算是她專屬標記的芥末黃連帽外套則疊放在圓桌下的抽屜。

　　「沒關係，我昨晚睡得很飽。」

　　「這樣啊，那就好。」

　　好像在等兩人打完招呼似的，女服務生端著冰水、小毛巾和菜單走過來，將其放在中央的圓桌後就鞠躬退下了。朋的面前也只有水杯，看來是一直在等待明日奈到來。

　　「今天我請客，想吃什麼盡量點……雖然很想這麼說，但希望還是能點個蛋糕套餐就好。」

　　對方直率的發言讓明日奈忍不住露出苦笑，然後回答：

　　「不用啦，還說什麼請客。這裡就算蛋糕套餐也不便宜。」

　　「不行不行，把人找出來還讓人自己掏錢的話，我情報販子的招牌就掛不住啦。」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明日奈見狀只好不再推辭而直接打開菜單，發現這裡的餐點幾乎都超過三千圓，飲料也要兩千圓左右，跟歸還者學校的餐廳比起來簡直貴了一大截。不過朋雖然是高中生，但同時也是國內最大遊戲媒體《ＭＭＯ Today》的作家兼研究員，聽說她在工作方面也很活躍，因此獲得符合能力收入的她應該負擔得起這樣的消費。而且，選擇飯店咖啡廳當作見面地點的也是她。

　　明日奈仔細看著蛋糕的菜單，最後開口表示：

　　「我要點青蘋果慕斯蛋糕和大吉嶺紅茶。」

　　「我……我點提拉米蘇和卡布奇諾好嘍。」

　　對女服務生點完餐後，朋就靠在絨布沙發上。不知道是天氣還是時間帶的關係，店裡只有三成左右的客人，比起人們的談笑聲，設置在咖啡廳中央的噴泉聲反而更為清晰。在這熟悉的聲音中，明日奈不禁聽得出神──

　　「小亞，妳以前來過這裡吧？」

　　朋突然這麼問，明日奈眨了眨眼後回答：

　　「咦……亞魯戈小姐不是因為知道這件事才選擇這裡的嗎？」

　　「沒有啦，我不知道喲。就算是我，也不會去打聽朋友在現實世界的情報。」

　　「是嗎……說得也是──其實我四年前就讀的學校就在這間飯店附近。」

　　明日奈這麼一說，朋就稍微瞥了一眼左側──聖永恆女學院的方向，然後又把視線移回來。她一定馬上就了解，四年前就表示是亞絲娜被困在ＳＡＯ世界之前，於是保持沉默來讓對方繼續說下去。

　　「當然，小學生或國中生一個人是不可能來這種地方的，不過家長會或學校有活動時，媽媽經常會到學校來，那些日子在回家時就會帶我來這裡。說起來……應該是我媽媽比較喜歡這裡吧。」

　　「原來如此。」

　　朋點頭回應的同時，左手放著托盤的女服務生出現了。仔細將飲料和甜點排在桌上，在明日奈的茶杯裡倒入紅茶，接著將帳單夾放在桌子邊緣後就離開了。

　　「快趁熱喝吧。」

　　對朋的發言點點頭，說了句「開動了」之後，明日奈就端起大吉嶺紅茶，享受著花橙白毫散發出的芬芳。小學時她總是點果汁或汽水，但上了國中後就開始喜歡喝紅茶了，這個習慣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所以昨天在Underworld，明日奈聽到星王妃開發了一種很像咖啡的新品種咖啡爾茶，並且取名為「夕月夜」時，還感到有些驚訝。因為如果星王妃真的是殘留在那個世界的自己，跟咖啡爾茶比起來，應該會更專注於改良紅茶的品種才對吧。

　　不過，星王跟星王妃在Underworld已經生活了一百年以上，經過了那麼長一段時間，口味改變也是正常的事。就像明日奈原本討厭喝只是覺得苦的純紅茶，曾幾何時卻變得喜歡上這種味道。

　　喝了一口紅茶，感受著跟以前一樣仔細萃取出的茶葉清香，然後把杯子放回茶托上。由於朋很快就嘗起了提拉米蘇，於是明日奈也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塊表面帶著豔綠色光澤的青蘋果慕斯蛋糕。

　　入口的瞬間，青蘋果的清香和白巧克力的柔和甜味在口中蔓延開來，然後迅速融解。這家店的蛋糕，每年都會推出季節限定的口味，稍微記得以前就讀永女的時候也吃過一次同樣口味的蛋糕。

　　感覺當時也點了紅茶，所以應該不是小學而是上國中的時候吧。但明日奈身上穿的不是便服而是學校制服……跟她在一起的不是媽媽。那一天是星期一，走出校門後，在避開其他學生的注意下來到這家店。就讀永女的八年──正確來說是七年半的時光裡，只有一次做過這種事情……

　　「嗯～確實是符合價格的美味。」

　　朋小聲做出評論，明日奈這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是啊，非常美味。」

　　「不過分量有點少……小亞，拜託妳在Unital ring裡重現一下吧。」

　　「咦，重現提拉米蘇……？ＡＬＯ也就算了，在Unital ring裡不可能喔，那裡可沒有麵粉、奶油、巧克力這些材料。」

　　「咿嘻嘻，說得也是。」

　　朋露出調皮的笑容，然後一口氣吃完最後一口提拉米蘇。花了好一段時間細細品味，接著直接喝光了卡布奇諾。

　　「呼……從保谷過來這裡真是太麻煩了，不過總算沒白來。」

　　「對喔，亞魯戈小姐，妳在學校附近租了公寓對吧。離學校這麼近，真讓人羨慕。」

　　「小亞家是在世田谷的宮坂對吧？」

　　「嗯。」

　　「雖然妳現在上下學也很花時間，不過之前那所學校更麻煩吧？呃……先搭世田谷線到三軒茶屋，再換田園都市線到澀谷，然後搭山手線到目黑，最後搭三田線到白金台……不對，從三軒茶屋可以直接搭半藏門線到永田町，再轉南北線……對吧？」

　　「虧妳能什麼都不看就探索出如此複雜的路線。」

　　亞絲娜忍不住讚嘆了一句，然後稍微縮了縮脖子表示：

　　「其實，我小學時都是家裡開車送我到洗足車站的。到了國中才開始搭電車和公車。」

　　「啊～從洗足的話到白金台就不用轉車。」

　　接著又對點頭表示贊同的朋問道：

　　「既然這樣，為什麼會選這家店？吉祥寺或荻窪，甚至新宿也行吧……」

　　「嗯，是啊。」

　　朋聳了聳肩，拿起放在茶托上的小餅乾。

　　朋是昨天──不對，是今天凌晨兩點，在Unital ring裡跟明日奈說「可不可以在現實世界碰個面」。

　　星期六真是相當充實的一天。在接近午夜時，明日奈搭著父親開的車趕到ＲＡＴＨ六本木分公司，然後直接潛入Underworld。在中央聖堂的屋頂上，莫名其妙地用右手觸碰了一個奇怪的視窗，接著聖堂就像火箭一樣飛上天空，從浮在上空的超大型機龍身邊掠過後抵達宇宙，在該處與一艘蓮花狀的宇宙要塞對接。

　　如此突然的情況讓明日奈不由得陷入茫然狀態，沒有大驚小怪的似乎就只有艾莉一個人。不對──應該說還有另一個人，也就是管理著宇宙要塞，名字叫做莉莉露的女性，不過明日奈甚至沒有自我介紹的機會。因為她……自願用超級帳號的地形操作能力生成岩石，讓桐人用心念將其轉化為鋼素和晶素，然後由艾莉利用它們來修復聖堂的外牆。

　　不過大概造了二十多塊岩石就開始頭痛，雖然明日奈說沒事，但桐人和愛麗絲堅持不讓她再使用能力。於是明日奈只好匆匆跟剛覺醒的整合騎士法那提歐以及第一次見面的騎士伊迪絲打了招呼就登出了。伊迪絲完全不知道現實世界的事，所以看起來很困惑。

　　總之明日奈在Underworld裡只待了不到四十分鐘，感覺自己沒有幫上什麼忙。但艾莉表示，如果不是她解開那個顯示著不可思議紋章的視窗，中央聖堂就無法起飛，而且上面的樓層會被超大型機龍的砲擊轟飛。

　　明日奈對躺在總統座椅裡的愛麗絲說了聲「加油」，接著離開了ＳＴＬ室。走廊上沒有凜子和彰三的身影，但隱約傳來他們的談話聲。朝聲音的方向走過去後，發現他們正和氣融融地在一間門整個打開的接待室裡聊天。

　　之所以把門打開，應該是因為凜子想表示「不打算談生意」的意思吧。彰三也配合她，只是聊一些政治和經濟方面的話題。不過從他在回家的車上說了「神代博士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句話來看，他應該對神代博士的經營理念很感興趣。

　　回到位於世田谷的家裡已經是一點十五分左右，這時媽媽京子也已經回家。幸好彰三幫忙圓了謊，表示「是我主動約明日奈去兜風」，所以明日奈也就沒有挨罵。

　　回到自己房間後，明日奈為了將自己放置的角色移動到安全的地方，就強忍著睡意立刻再次潛行到Unital ring當中。

　　沒想到，在明日奈不在的短短兩個小時裡，伙伴們已經收集了大量的材料，把廢屋全是破洞的牆壁修好了。他們本來想連屋頂也一起修，但亞魯戈說如果將既存的廢屋完全修復的話，廢屋就會被註冊為「主要建築物」，雖然會獲得加護效果，但也會吸引該區域的魔王級怪物。由於預測第二層的魔王會比第一天襲擊小屋的尖刺洞熊強得多，所以他們決定暫時只修好牆壁。

　　雖然如此，加厚的石牆已經具備抵禦普通怪物攻擊的強度了。關於這一點，在拉斯納利歐已經得到證實，因此明日奈他們在凌晨兩點結束當天的冒險並且準備下線。當明日奈躺在枯草鋪成的床準備要登出時，亞魯戈便小聲對她搭話，詢問能不能在早上見一面。

　　這時亞魯戈也就是朋把餅乾的玻璃紙整個剝掉，發出喀哩一聲咬了一口。嚼了一會兒後又喝了一口水──

　　「其實……小亞，選這家店的人不是我。」

　　「咦……？什麼意思？」

　　「抱歉，雖然有點突然……但我想讓妳見一個人……」

　　「跟我見面……？」

　　這突如其來的發展讓明日奈驚訝地看著朋的臉。

　　「當然可以了」這句話之所以會卡在喉嚨裡說出不來，也許是因為明日奈對自己的社交能力產生了懷疑的緣故。

　　短短幾天之前，明日奈仍認為自己算是擅於跟別人打交道的人。即使是初次見面的對象也能大方地與其交談，而且在談話之中也能自然地與對方變成朋友。

　　然而，當剛轉入歸還者學校的神邑樒邀請明日奈「明天一起吃午餐」時，她雖然欣然答應，但心中還是有點不自在。這不是錯覺。因為隔天知道樒請假時，明日奈內心某處就感到鬆了一口氣。明明她可能只是想找同一個國中畢業的明日奈這個熟人而已。

　　想到這裡，明日奈突然浮現「難道說……」的念頭。

　　朋要我見的人，會不會就是神邑樒呢？

　　她既然是從聖永恆女學院轉學到歸還者學校，知道這家飯店的咖啡廳也很正常。

　　明日奈陷入沉默，朋則是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她。明明只要問一聲「是誰？」就好了，明日奈卻開不了口。

　　就在這時──

　　身後傳來堅硬鞋跟踩在地毯上的「叩叩」腳步聲。從明日奈左斜後方的入口處，有人正朝這邊靠近。明日奈全身僵硬，屏息聆聽著腳步聲。經過搞不清楚是長還是短的幾秒鐘，腳步聲停在了她附近。

　　「……亞絲娜。」

　　聽到這個聲音，明日奈微微屏住了呼吸。

　　這聲音和樒那冰冷的高音完全不同。略帶沙啞卻又清晰、低沉且有力，過去曾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

　　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從全身僵硬狀態恢復過來，明日奈才慢慢把身體轉向左側。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包裹在茶色皮靴和黑色緊身褲裡的纖細雙腿。她穿著條紋圓領衫，外搭一件鴿灰色騎士夾克，脫下的羽絨外套抱在左手上。

　　明日奈眨了眨眼後，仔細打量著眼前叫著自己名字的人。

　　「…………！」

　　明日奈倒抽了一口氣。綁成馬尾的長髮，光滑的額頭和高挺的鼻梁，微微泛綠的細長雙眼──雖然面容比印象中成熟了一些，但是她絕對不會認錯。 明日奈情不自禁地站起來，向前一步後顫抖著聲音喊道：

　　「米特……」

　　跟對方同時再邁出一步，張開雙臂後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和她在艾恩葛朗特時用的香水味道很相似。

　　相擁了五秒鐘以上，明日奈才終於鬆開雙手。但沒有拉開距離，從近處直接窺探她的臉龐。

　　「……妳看起來很有精神。」

　　用略帶哽咽的聲音輕聲如此搭話後，對方也眨著微微濕潤的雙眼表示：

　　「亞絲娜也是……很高興見到妳。」

　　「嗯……我也是。」

　　兩人終於退後一步，這時才注意到通道上已經有位女服務生在等候。將老友請到沙發上坐下後，明日奈也坐到她旁邊。

　　當服務生在桌子上擺放冰水、小毛巾和菜單，並且收走空盤子和杯子的期間，明日奈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對方清爽的側臉上。

　　米特──也就是兎澤深澄，和明日奈一樣是ＳＡＯ的生還者。不過，在艾恩葛朗特裡，她是以其他名字而聞名。極受歡迎的裁縫師「阿修雷」──是第一個完全習得裁縫技能等級，也就是將熟練度提升到一○○○級的傳說級生產職玩家。

　　桐人在完全攻略遊戲時穿的那件黑色長外套「黑龍大衣」，還有亞絲娜身上那件紅白相間的騎士服「靜謐胸花」，都是由阿修雷親手製作。黑龍大衣正如名稱所顯示，是以黑龍型具名怪物的皮和鬃毛作為素材所製成，聽說每縫一針都需要十秒鐘。而阿修雷也曾透露過，亞絲娜的騎士服花費了她更多的精力。記得理由是因為──

　　「……像這樣坐著就會想起來。」

　　點完餐的深澄整個人靠在沙發上這麼呢喃著。明日奈回過神來，開口問道：

　　「嗯……想起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亞絲娜來訂製跟公會制服同款式的套裝時。說什麼想保持身上那套服裝的設計，但希望能把能力提升到最高等級，我當時可是傷透了腦筋。」

　　看來深澄也回想起完全相同的記憶。明日奈莞爾一笑，輕輕歪著頭說：

　　「那時我們也像這樣併肩坐在店裡的沙發上吧。最後妳是如何重現設計圖樣的呢……？」

　　「我找人弄來了之前那件衣服的版型，先用紙樣所指定的布料來自動生成服裝，然後把它拆成一片一片的，再把這些布片作為紙樣來裁剪Ｓ級布料，最後再手工縫製起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這麼複雜的事情。」

　　「哇……光是聽就覺得好麻煩。」

　　「妳以為是誰的訂單啊？」

　　「抱歉抱歉，那時候我們的公會制服不能隨意更改設計，但我又很想穿阿修雷……米特妳做的衣服。」

　　「用這種藉口，真是太狡猾了。」

　　側眼輕輕瞪了亞絲娜一下後，深澄的嘴角就浮現跟過去一樣的沉穩笑容，但就跟日照下的殘雪一樣一下子就消失了。

　　「……對不起，亞絲娜。」

　　她突然這麼說，然後持續把視線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這兩年我一次都沒有跟妳聯絡。其實是在那個世界的期間，我父母擅自解約了我的手機，也刪除了我的帳號。他們還誤以為是朋友把我拉進了ＳＡＯ。但事實正好相反……」

　　「…………」

　　明日奈立刻用力搖了搖頭，然後開口說道：

　　「我潛行到ＳＡＯ不是因為米特。是我家人買了NERveGear結果當天無法使用，我一時興起就戴上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可是，是我跟亞絲娜提起ＳＡＯ的……要不是我，妳就不會突然有那種念頭了吧？」

　　聽對方如此一問，明日奈無法立即加以否定。因為現在也很清楚地記得深澄提到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這個名字時的事情。

　　明日奈和深澄曾經是聖永恆女學院同年級的學生。在小學部的六年期間，她們幾乎沒有說過話，明日奈對身材高挑、引人注目的深澄也僅僅是「有所耳聞」的程度。然而在八年級，也就是國中部二年級時，她們第一次分到了同一班──而在一個多月後的某天，發生了某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一天是星期六，雖然沒有課，但為了方便自習的學生，學校開放了一些設施。明日奈在上午去圖書館查資料後準備回家，途中為了購物而去了趟澀谷。在前往目標店鋪的途中，她經過一家遊樂場。店外的大螢幕正在播放店內舉行的格鬥遊戲比賽的實況。當時的明日奈對所有加了遊戲兩個字的東西都毫無興趣，所以正準備直接走過，但餘光中一閃而過的影像卻意外吸引了她，於是便停下了腳步……然後注意到了一位正快速操控著搖桿和按鈕，看起來像是兔澤深澄的女性玩家。

　　按照永女的校規，學生是嚴格禁止進入遊樂場這類場所。因此，明日奈認為可能只是長得像而已，但還是隔著玻璃往店內張望了一下。該名玩家是連帽衫加上運動帽這種休閒的打扮，不過有點像少年的瘦削側臉絕對是深澄無誤。

　　明日奈感到吃驚，更產生一種近似羨慕的情緒。深澄沉浸在對戰中的模樣所散發出的熱情，彷彿可以穿越玻璃直達室外。明日奈不禁思索，自己至今為止是否曾經對某件事如此投入。

　　然而，她自然不可能進店去搭話，只能準備離開。就在此時，深澄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回過頭筆直注視著明日奈。

　　明日奈雖然從未向深澄確認過，但深澄當時內心或許陷入了繼續對戰，還是追上同班同學阻止她洩露消息的強烈掙扎。最後她選擇了後者，匆匆從店內跑出，攔住了明日奈的去路──在默默地對視一陣子後，她說了一句：「週一放學後，抽點時間吧。」

　　兩天後，深澄約明日奈在校外見面，而且竟然將她帶到了城市商旅的開放式咖啡廳，也就是此刻她們面對面的這家店。當時她們仍穿著永女的制服，但店員或許以為她們是來這裡等待家長，因此什麼都沒說，直接將她們帶到靠窗的桌位。

　　看著菜單上標示的價格，深澄便以飄盪極為悲壯氣息的表情，對明日奈提出了交換條件。她說──「我請妳吃蛋糕，週六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吧。」

　　當時兩人份蛋糕套餐要價四千四百圓，對還是國中二年級的深澄來說這筆花費絕對不是小數目。但認為只有這樣才能讓封口的約定更有說服力，深澄也才能感到安心的明日奈狠下心來，點了Gâteau Chantilly aux fraises──也就是草莓奶油蛋糕和大吉嶺紅茶。

　　蛋糕的奶油清爽，完全符合明日奈的口味，而且草莓也很新鮮，但老實說她幾乎沒有品嘗出味道。兩人幾乎沒有對話，吃完蛋糕後離開了商旅。明日奈在對方耳邊低語：「謝謝妳的招待，現在我也是違反校規的共犯，妳可以放心了。」隨即踏上回家的路。她怎麼也想不到，從那天起，自己和深澄之間會展開一段奇妙的友誼──

　　「……米特是在第二學期開始後過了一段時間，才告訴我關於ＳＡＯ的事吧。我很清楚地記得那天的事……」

　　明日奈呢喃般說到這裡，深吸一口氣，然後重新開口。

　　「但我潛行到ＳＡＯ並不是因為米特。就算沒有跟米特成為朋友，那一天我應該也會戴上NERveGEAR。」

　　她伸出左手，輕輕覆蓋在深澄無力攤放在沙發座面的右手上。

　　深澄抬起原本低垂的臉看向明日奈，再次緩緩搖頭說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在現實世界當面跟妳道歉……還有道謝。是亞絲娜完全攻略了那款死亡遊戲，將我們解放出來。如果我有心，一定能找到妳的聯絡方式才對……」

　　「能攻略遊戲不是靠我一個人的力量。而且回到現實世界後，我也沒有去找過妳。其實有一次我試著聯絡過米特，但無論是電話、電子郵件還是訊息應用程式都無法接通……我也曾想過詢問永女的哪個人或許能知道……」

　　「不會知道的。我是在一年後才復學，也沒有告訴學校的任何人我的新聯絡方式。」

　　深澄像呢喃般說著，明日奈猶豫了片刻後表示：

　　「米特……回永女念書了嗎？」

　　她把繼續提出「為什麼不來歸還者學校？」的問題吞了回去。不論是因為監護人的意向還是深澄自己的選擇，這都是不宜隨便觸碰的話題。

　　深澄只是微微點頭，接著將視線從明日奈移向朋。

　　「亞魯戈……不對，帆坂小姐，今天謝謝妳實現我任性的要求。」

　　面對行注視禮的深澄，朋好一陣子沒有開口的嘴巴微微一笑。

　　「沒有啦，該道謝的人是我。老實說，我還做好了被妳拒絕三次的心理準備呢。就像在艾恩葛朗特跟妳訂製衣服時一樣。」

　　「……聽妳這麼說，好像我很愛擺高姿態似的，其實單純是因為累積的訂單太多罷了。」

　　「我不是跟妳說過好多次，應該找個人幫忙嗎……誰教妳連僱ＮＰＣ來看店都不願意。」

　　「我只是不想有負擔啦。再說，妳自己不也是一直以孤狼──不，孤鼠的姿態行動嗎？」

　　兩人連珠炮似的鬥嘴，讓人聽了彷彿回到了ＳＡＯ的那段時光。明日奈忍不住眨了眨雙眼。在咖啡廳內大量使用的木質裝潢、煙雨籠罩下的紅葉、潺潺作響的泉水等環境的加乘下，讓人突然感到疑惑，搞不清這裡到底是現實世界，還是虛擬世界。

　　輕輕地搖了搖頭後，明日奈插話道：

　　「亞魯戈小姐，還有米特……那個，今天到底是什麼契機，讓妳們約在這家店碰頭的呢……？」

　　兩人同時凝視著明日奈，交換了一下眼神後，先是朋開口答道：

　　「這個嘛……之前不是跟小亞提過嗎，我正在尋找某個ＳＡＯ的生還者。」

　　「嗯……」

　　明日奈輕輕點了點頭。

　　據朋所說，她是受ＲＡＴＨ的菊岡誠二郎所託，調查某款ＶＲＭＭＯ遊戲。該遊戲由開發Augma的ＣＡＭＵＬＡ公司旗下子公司推出，但根據同時在線人數〔ＣＣＵ〕來看，這款遊戲明顯是虧損狀態，卻既沒有投入資金挽救，也沒有停止運營，反而一直低調地維持著營運。這確實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但並非沒有其他這樣的遊戲。明日奈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這樣的遊戲會讓菊岡專門僱人進行調查。

　　而身為調查員的朋，要求總務省虛擬課提供一份機密資訊──特定ＳＡＯ生還者的身分資訊作為調查的報酬。這些是她之前告訴明日奈的細節，但她始終沒有透露那位生還者的具體身分，而明日奈也沒有追問。

　　朋彷彿想要甩開猶豫般，一口喝乾了冷水，接著手持玻璃杯繼續說道：

　　「那個人，本名就不用說了，就連遊戲裡的名字和性別也不清楚。線索只有兩個，第一個是某月某日某時某分，他曾經出現在艾恩葛朗特某個地方的位置情報，還有一個無法確定的暱稱。所以我拜託了那位虛擬課的大老爺，解析了舊ＳＡＯ伺服器上保存的所有玩家移動記錄。結果昨天才剛送到……」

　　聽到這裡，明日奈和深澄忍不住身體前傾，朋則輕輕聳了聳肩並且表示：

　　「結果顯示，完全沒有符合條件的玩家。」

　　「咦……？怎麼會這樣……？」

　　明日奈喃喃道，接著深澄也一臉困惑地附和：

　　「移動記錄不會出錯吧，位置情報也是確定的，對吧？」

　　「沒錯，因為那是我親眼看到的──看到那個人和『微笑棺木』的成員交談……」

　　「…………！」

　　明日奈清楚地聽見了自己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微笑棺木──正式名稱為「Laughing Coffin」，是一個在艾恩葛朗特中為非作歹、無惡不作的殺人〔紅色〕公會。即使在死亡遊戲ＳＡＯ被完全攻略後，微笑棺木散播的惡意依然如陰影般持續籠罩著「The Seed」聯結體。

　　明日奈忽然感到口乾舌燥，於是伸出左手去拿玻璃杯。這才注意到茶壺裡還有一些紅茶，於是將紅茶倒入空杯中。儘管紅茶早已涼透，但微溫的口感卻正適合這個時刻。

　　明日奈輕輕啜飲了一口大吉嶺紅茶，然後抬頭問朋：

　　「亞魯戈小姐，妳正在找的那位生還者，也是微笑棺木的成員嗎？」

　　「不……我不認為他是正式的公會成員。那個人的浮標是普通顏色，而且也沒有顯示微笑棺木的公會標籤。」

　　「啊，對喔……在ＳＡＯ裡，如果是毫無關係的玩家，通常只能看到ＨＰ條和公會標籤。」

　　深澄喃喃道，朋則嘴角微微下彎，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我只在當時看見過那個人一次。當時我差點就從藏身處衝出去跟他決鬥了，如果那麼做的話，就能看到他的玩家名稱了。」

　　「等等，別開玩笑了！」

　　明日奈忍不住提高音量，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後，她壓低聲音接著說：

　　「那些傢伙可是決鬥ＰＫ的老手。我不是不相信亞魯戈小姐的實力，但妳居然主動挑釁他們，這根本就是自殺行為！」

　　「小亞，妳講得好像微笑棺木仍然存在喲。」

　　朋的提醒讓明日奈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裡是現實世界，而微笑棺木早在很久之前就已被徹底剷除。

　　明日奈感到一陣茫然時，朋輕輕碰了碰她的右臂並且開口說：

　　「謝啦，感謝妳為我擔心。不過沒事的，我已經不會再做危險的事情啦……我只是想解決掉當初在艾恩葛朗特留下的未了之事而已。」

　　「……我懂妳的心情。」

　　低聲接話的是深澄。

　　「大部分的生還者大概都對那個世界有或多或少的留戀吧。連我自己現在都還會想，『當時要是那麼做就好了』、『早知道就不該那麼做』之類的……不過，亞魯戈雖然剛剛說不會再做危險的事了，可是，我認為追查微笑棺木的相關人士，已經足夠危險了。去年底在Gun Gale Online裡發生的那件事，妳不會忘了吧？」

　　「當然記得啦。即使找到了那個人的身分，我也不會一個人跑去他們的老巢挑釁啦。我會把情報交給負責的人，然後就此結束。」

　　面對邊聳肩邊這麼說的朋，明日奈忍不住想追問那個「負責的人」究竟是誰。但她剛想開口，深澄點的生起司蛋糕和檸檬馬鞭草茶正好送到，於是她便先止住了話頭。

　　深澄端起散發著淡淡檸檬香氣的草本茶，輕輕抿了一口，呼一聲吐出一口氣，然後望向明日奈。

　　「亞絲娜妳們已經吃完了吧？抱歉，我來得有點晚。」

　　「不會啦，別客氣……早知道妳會來，我就先不點東西，等妳一起了。」

　　明日奈這樣回答後，順便輕瞪了一臉若無其事吃起第二塊餅乾的朋一眼，這人分明事先找來了深澄，卻為了給明日奈一個驚喜而特意保密。

　　然而，明日奈心裡又不禁好奇，朋到底是怎麼跟深澄取得聯絡。畢竟兩人是在ＳＡＯ裡面認識，而那時候又不可能互相交換現實世界的聯絡方式。

　　這時朋彷彿看穿了明日奈的疑問，於是重新開口解釋：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原本是最後希望的移動記錄也完全落空了。委託人大老爺可能也覺得過意不去，所以表示要多給點報酬。既然如此，我就想乾脆利用這個權利來多管一件閒事……」

　　朋說到這裡，停下來看了看吃著起司蛋糕的深澄，然後低下頭來開口表示：

　　「不好意思啊，小米。我從虛擬課的資料庫裡把妳現實世界的情報挖出來了。」

　　「果然是這麼回事。」

　　深澄輕笑了一聲，熟練地用指尖轉了一圈手裡的叉子。

　　「不過嘛，用這塊起司蛋糕就算扯平了吧。畢竟，我以前也用這家店的蛋糕套餐賄賂過亞絲娜。」

　　「哦，原來如此，這就是妳特地選這家店的原因。原來是妳們的回憶之地啊。」

　　朋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點了點頭，明日奈看著她，心中同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再次見面是在一週前，但是朋／亞魯戈早在很久之前，就一直在心中掛念著明日奈和米特。而當她知道米特並未加入桐人小隊後，甚至放棄了那份額外的報酬，只為促成這次兩人的重逢。

　　「……謝謝妳，亞魯戈小姐。」

　　明日奈再次表達了感謝，而朋則露出一抹害羞的笑容。

　　「哎呀～這只是偶然加一時興起罷了。其實我還覺得自己會不會太多管閒事了呢，妳能這麼說我就安心了。而且嘛……其實我也有一點小小的私心。」

　　「私心……？」

　　「嗯，有件事想向妳們打聽。」

　　朋的笑容突然消失，深吸一口氣後才開口。

　　「關於我正在調查的那個ＳＡＯ生還者。之前我說過……我掌握的只有一個位置情報和一個不太可靠的暱稱對吧？」

　　「嗯，妳是這麼說的。那個暱稱是什麼？」

　　明日奈追問，深澄也在旁邊探出身子。

　　朋的目光從捲曲的瀏海後閃過一絲猶豫，隨後她說出那個名字：

　　「──『薄荷醇』。妳們在ＳＡＯ時期，有聽過這個名字嗎？」

　　「什麼……？」

　　不由得先跟深澄對視了一眼，然後明日奈便對朋做出確認。

　　「薄荷醇……是那個涼涼的，薄荷成分的意思嗎……？」

　　「應該是吧。」

　　「…………血盟騎士團〔ＫｏＢ〕裡有一位叫薄荷小姐的成員，記得聖龍聯合〔ＤＤＡ〕好像有個叫梅爾頓羊毛的人，但薄荷醇這個名字就沒有印象了……」

　　「我也一樣。」

　　深澄點頭，然後把臉轉向左邊。

　　「亞魯戈，妳怎麼確定這不是玩家ＩＤ而是個暱稱呢？」

　　「這當然是因為我已經翻遍了黑鐵宮的『生命之碑』，找出所有可能唸做薄荷醇的玩家ＩＤ，然後一個一個追蹤調查過了。但是全部都不對。」

　　「……妳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不禁感到啞然的明日奈繼續問道。

　　「微笑棺木確實是完全攻略遊戲的最大障礙，但他們的核心人物是ＰｏＨ、沙薩和強尼．布萊克等三個人，其他成員不過是忠誠的……不，是被洗腦的棋子罷了。為什麼妳會單獨對薄荷醇這個人如此執著……？」

　　「……當時……我確實也這麼認為。」

　　朋以帶著一絲苦澀的聲音如此呢喃，接著便環顧四周，像是在防備有人偷聽，隨後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這只是我的猜測，沒有任何證據。但我認為，微笑棺木接連不斷設計出的那些殺人手法……不只是簡單的ＭＰＫ或毒殺ＰＫ，而是連決鬥ＰＫ、睡眠ＰＫ、迴廊ＰＫ這種巧妙利用遊戲系統的方式，可能幾乎都是出自於那個薄荷醇的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