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十四年前的真實

  第二章 二十四年前的真實

  神人等人跟在魔精靈——弗拉德龍爵的身後,前往學院長室。

  左搖右晃的灰色馬尾看起來相當可愛。

  雖然曾在多拉古尼亞與化為精靈魔裝的她交劍過——

  「但實在想不到會是人形的魔精靈啊……」

  神人以走在前方的少女不至於會聽見的音量低聲說道。

  「就是在魔精靈之中,她也是冠有〈公爵〉之名的最高階精靈喲。能將那種東西納為己用,只能說〈黃昏魔女〉果然有一套呢。」

  「妳該不會認識那個女孩吧?」

  「只是聽過她的名字而已喲。記得她好像在〈精靈戰爭〉裡大鬧了一番——」

  「嗯,人家和那個劍精靈小妹妹打過喔!」

  回過頭來的少女露出虎牙嘻嘻一笑。

  「雖說〈精靈王〉的心腹個個都很難應付,但有搗亂王之稱的愛思特小妹妹,真的是可怕得要命呢——老實說,人家還真不想再和她交手呢——」

  「愛思特,妳還有印象嗎?」

  「我沒有印象,神人。」

  被神人這麼一問,吊在他腰際的聖劍刀刃隨之閃爍。與本體分離的愛思特,對於〈精靈戰爭〉時期的記憶只剩下寥寥幾許。

  「什麼嘛,居然記不得了喔——呿——」

  魔精靈少女一臉遺憾地這麼嘟嚷後,便三步併兩步地衝上階梯。

  「根據精靈調查會的研究,〈魔精靈〉似乎是無法和人類有所交流的,但想不到還有那種存在呀。」

  克蕾兒饒富興致地輕喃。

  「你們這些精靈使,似乎把自己當成對精靈無所不知的人種,但〈元素精靈界〉可是深奧得遠超乎你們想像喔。」

  「這還真是不得不承認呢。」

  克蕾兒坦率地認同後聳了聳肩。

  在來到學院長室後,魔精靈少女也沒敲門,直接打開了房門。

  「我帶人來啦——大便魔女老太婆——」

  「誰是老太婆啊。想死嗎,魔精靈?」

  坐在內側辦公桌旁的葛雷沃絲二話不說,直接發出了虛無屬性的精靈魔術。

  「喔哇!」

  神人慌慌張張地躲開。

  「嘻嘻嘻嘻,好怕好怕——嘿♪」

  魔精靈弗拉德甩著輕飄飄的裙子,華麗地躲過了魔術子彈。

  地板粉碎噴濺,辦公室的牆上也開了一個大洞。

  「喂、喂,葛雷沃絲!?」

  「少年,別礙事。對於這個沒教養的魔精靈,就該好好懲罰一番。」

  葛雷沃絲的指尖指著魔精靈少女,一臉嚴肅地這麼說道。

  「叫大便老太婆為大便老太婆,這有什麼不對了!」

  「臭妮子,膽子可真不小——」

  只見弗拉德吐了吐舌頭——

  「大便老太婆太可怕了,所以弗拉德我就去外面玩啦——」

  她將漆黑外套一甩,在轉瞬間就不曉得消失到哪裡去了。

  「……真是的,雖然同是〈魔精靈〉,但前一個契約精靈還是正經多了。」

  「妳是在哪裡和那個魔精靈簽訂契約的啊?」

  踏入辦公室的神人問道。

  「那是奧地西亞軍方私藏的〈封印精靈〉。雖然是在遺跡裡挖掘出來的,但卻沒有人能駕馭那個玩意兒。好啦,坐吧——」

  葛雷沃絲從辦公椅上起身,要神人等人在待客用的沙發上入座。

  神人將愛思特豎在沙發旁邊後,坐了下來。

  克蕾兒和蕾斯提亞坐在他的左右兩側。面對外表年紀與自己相仿的葛雷沃絲,克蕾兒顯得有點緊張。

  ——嗯,這也難怪。畢竟記載在學院教科書上的傳說魔女,居然會以當年的樣貌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啊。

  「你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嗎?」

  「是啊,勉強恢復到能走的狀態了。」

  神人點頭回應,轉了轉肩膀。

  「這樣啊。抱歉了,少年,害你這麼勉強自己。」

  葛雷沃絲以嚴肅的神情低喃。

  「怎麼搞的?這麼死板真不像妳的作風。」

  「我被〈聖國〉操控,傷害了你們。我得先為這一點致歉才行。」

  說著,葛雷沃絲向眾人靜靜地垂下了頭。

  「……!?」

  克蕾兒嚇得睜大雙眼,神人也倒抽了一口氣。

  魔女向他人低頭——歷史上可曾出現過這樣的例子嗎?

  「妳在帝都到底出了什麼事?雖然我對二十四年前的事情也很在意,但先把這件事解釋一下吧。像妳這麼厲害的精靈使,居然會落得任人操控的下場——」

  「……也是呢。」

  葛雷沃絲推了一下單片眼鏡,凝視起神人的眸子。

  「你應該從公主殿下那兒,聽說過暗殺皇帝未遂的那起事件吧。」

  「是啊……」

  那是在帝國議會商討對於〈教國〉政變的應對時,菲雅娜攜帶的〈精靈王之血〉忽然於議場失控,使得強大的〈魔精靈〉遭到解放的事件。

  「我被以叛國罪逮捕,關入了惡名昭彰的寡斯•基拜之塔。這一切都是奧拉涅斯的背後靠山——〈聖國〉所策劃的陰謀。」

  寡斯•基拜之塔——俗稱〈拷問塔〉的這座建築物,乃是藍巴爾戰爭時代的軍方研究設施,曾進行了包括〈咒裝刻印〉在內的多種非人道人體實驗。

  它同時也是神人等人潛入帝都之際,前去救援葛雷沃絲的〈十二騎將〉特務騎士——薇蕾•布蘭佛的失蹤地點。

  「我聽說〈聖國〉的僧兵會透過精神魔術,使〈聖王〉信仰深深植入他們的內心——」

  克蕾兒手抵下顎這麼說著,不過——

  「那可不是精神魔術一類的洗腦伎倆。」

  葛雷沃絲卻是搖了搖頭。

  「雖說失去了全盛時期的力量,但像妳這麼高端的精靈使,實在很難想像會被精神魔術洗腦呢。」

  蕾斯提亞整理著漆黑的羽毛說道。

  「哦,想不到居然能受到妳的認可啊,闇精靈。」

  「哎呀,我可是對妳的可怕之處讚譽有加喲。畢竟妳可是奪走我的神人的魔女呀。」

  對於蕾斯提亞帶著挑釁之意的眼神,葛雷沃絲則是苦笑以對。

  (……也是啦,我也不覺得這個魔女會中洗腦的招。)

  況且,這也無法說明她的肉體為何得以重返青春。

  那與復活死者相同,是任何精靈都辦不到的事。

  若要說唯一的例外,那恐怕就是——

  「〈聖國〉那幫人,讓我憶起了過去的盟約。」

  「妳說盟約?」

  「——沒錯,那是我在二十四年前,與〈聖王〉締結的盟約。」

  葛雷沃絲娓娓道來。

  ◇

  ——二十四年前的白獅之月。

  葛雷沃絲•雪爾麥斯以帝國代表的身分,在〈精靈劍舞祭〉奪冠的那一天。

  她為了上奏長年以來的〈願望〉,來到了〈精靈王〉的祭壇。

  那時候的她所訴說的,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的虛幻妄想。

  「……妳許了什麼願?」

  對於神人的提問,葛雷沃絲露出了自嘲的苦笑。

  「——沒有戰亂的世界。」

  她以喃喃自語的口吻說道。

  「那個愚蠢的小丫頭,就是在那時許下了這樣的夢想。」

  「……」

  神人不由得噤口不語。

  愚蠢的願望——魔女如此提及的話語,實在是過於沉重。

  ——〈藍巴爾戰爭〉,乃是在神人等人出生前二度爆發過的大戰。

  聽說戰爭的起因是精靈礦石開採權的爭奪,但迄今還沒查出真正的原因。

  在這場席捲全大陸的戰火之中,最強魔女被派上戰場,並被祖國授與英雄的美譽。

  然而,被稱為魔女的那名少女,冀望的並非是這樣的名望。

  在眾多戰友和眾多契約精靈們紛紛死去的戰場上——

  她僅是為了終結戰亂而投身戰火之中。

  為此,少女最先許下的願望,才會是那樣的內容。

  畢竟她正是為了實現那樣的〈願望〉,才會在〈精靈劍舞祭〉中拔得頭籌。

  然而,那樣的〈願望〉——

  那純真的〈願望〉正因為太過純真,因此絕對無法實現。

  這一點,神人已經切身明白了。

  (……因為在十五年前,也有個許下了相同〈願望〉的少女啊。)

  琉璃葉•李察爾蒂——那名少女沒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精靈王〉表示,那是超越了奇蹟範疇的〈願望〉。我是在那個時候,才頭一次明白〈精靈王〉的力量並非無所不能。」

  在〈精靈王〉的祭壇之前,少女墜入了失意的深淵。

  她原本就對其他的〈願望〉不感興趣。

  甚至興起了不許任何願望,便就此離去的念頭。

  她認為這樣的作法,多少可以挫挫無能〈精靈王〉的銳氣——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某人的說話聲,在我的內心直接響了起來。」

  「那是〈聖王〉亞歷山卓斯的聲音……?」

  聽到神人輕喃那個名字,葛雷沃絲無言地點了點頭。

  三年前,神人前去謁見時,〈聖王〉的位子是空的。

  而那名〈聖王〉,究竟在二十四年前向葛雷沃絲說了些什麼呢——

  「〈聖王〉向我提出了一個交易。」

  「……交易?」

  「〈聖王〉說了:『我能夠實現妳的〈願望〉,我能創造出沒有戰亂的世界、創造出人與人永不相爭的世界——』」

  ——為了讓這樣的世界降生,妳就成為我的左膀右臂吧。

  「那就是盟約嗎?是妳和〈聖王〉締結的——」

  「……沒錯。」

  葛雷沃絲的灰色眸子蒙上了一層陰影。

  「見識過太多死亡、深受絕望所苦的小丫頭,相信了那洋溢著希望的話語。不對,應該說是拚了命地依附著那點希望吧——」

  於是,〈聖王〉與〈魔女〉締結了盟約。

  〈聖王〉將奇蹟的力量分給了少女。少女在不明白那奇蹟的真面目,乃是侵蝕〈精靈王〉黑暗的狀況下,吸收了這股力量。

  「我的外貌之所以不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產生變化,正是拜〈聖王〉賜予的奇蹟所致。而我的〈神威〉之所以尚未衰敗,也是基於同一理由——」

  「原來……是這樣呀……」

  克蕾兒掩飾不住臉上的震驚之情,倒抽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琉璃葉•李察爾蒂也是維持著年輕外貌啊。)

  神人驀地想起這件事。

  不過,以她的狀況來說,也許是透過精靈魔術來改變樣貌吧——

  「那天,我成了〈聖王〉的心腹。我在奧地西亞帝國作為〈十二騎將〉的首席,效忠著祖國奧地西亞的同時,等待將至之日的到來。」

  「將至之日?」

  葛雷沃絲那宛如老鷹般的銳利雙眼,直直地投向了神人。

  「——沒錯,就是繼承了〈魔王〉之力者現身的那一天。」

  「……什麼!?」

  神人驚愕地睜大雙眼。

  繼承了〈魔王〉之力者,那不就是——

  「——那個人就是你,風早神人。」

  葛雷沃絲重重地吐了口氣。

  「我一直都等待著與少年你相遇的那一天到來。」

  ◇

  「……等待著與我相遇的那天?妳嗎?」

  這是她迄今坦白的話語之中,最令神人感到震驚的部分。

  喉嚨驀地一陣乾渴,讓他嚥了口口水。

  神人首次與葛雷沃絲相見的狀況,乃是刺客與暗殺對象的關係。

  難道說,這原本就是在某人的策劃之中嗎——?

  「〈聖王〉預期這個時代將會有〈闇之精靈王〉的轉生者出世,並期待著那人覺醒的時刻。」

  「〈聖王〉期待著我的覺醒?為什麼……?」

  〈闇之精靈王〉應該是與〈聖王〉敵對的存在才對。

  期待著他的復活,究竟代表著什麼樣的意義……?

  「隨著〈闇之精靈王〉力量的復活,封存了〈聖王〉靈魂的存在也會因應解放——〈聖王〉那時是這麼對我說的。當時的我雖然不明白〈聖王〉的意思,但現在已經知曉箇中道理。少年應該也瞧出其中端倪了吧?」

  「……唔,是這麼一回事啊。」

  封存〈聖王〉靈魂的存在。

  那是借助了護界神•愛思特的力量,以〈精靈礦石〉結晶的姿態,於〈魔王之墓〉地底下封印了長達千年的——

  (——艾雷西亞•伊蒂絲。)

  ……他一直對此有所疑問。

  〈聖王〉為何在這一千年的時間之中,都從未下手解除〈聖女〉的封印呢——

  精靈伊莉絲的〈結界〉算不上是充分的理由。

  其實是因為在〈魔王〉繼承者覺醒之前,〈聖女〉也無法覺醒的緣故。

  「既然如此,妳之所以用〈蓮•阿休貝爾〉之名將我養大的原因——」

  「嗯,沒錯——」

  對於顫聲提問的神人,葛雷沃絲這麼答覆道:

  「讓你以〈魔王〉的身分覺醒,就是我的使命。」

  「……唔!」

  他驀地覺得眼前一黑。

  既然如此,她養育自己長大的那些回憶——

  在魔女之館的訓練、在精靈之森的修行,以及〈絕劍技〉的傳承都是——

  (全都是為了完成身為〈聖王〉心腹的使命嗎……?)

  也許是察覺了神人的心境吧——

  葛雷沃絲的神情痛苦地扭曲起來。

  看到她的表情,神人用力握緊了拳頭。

  ……我並沒有要責備她的意思。

  無論動機為何,她確實是將神人撫養長大了。

  不過,一股近似失落的情緒,仍是揪緊了他的胸口。

  「——在一開始,我是懷著執行使命的心態撫養少年,這確實是事實。」

  這時,葛雷沃絲像是擠出了內心話語般這麼說道。

  「……」

  「然而,在養育少年的過程中,我的內心首次萌生了迷惘。」

  「迷惘……」

  「大概是對你產生感情了吧。一旦少年以〈魔王〉的身分覺醒,就會成為全世界的敵人。你將受到許多人民的憎恨,最後步上滅亡的命運。在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我——」

  首次對〈聖王〉的話語產生了懷疑——葛雷沃絲如此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我才終於知曉〈聖王〉的真正目的。」

  「真正的——」「目的……?」

  神人和克蕾兒同時出聲說道。

  「在養育少年一段時間之後,我做了一個奇妙的夢。」

  「……夢?」

  「嗯。少年在〈精靈王〉祭壇所看到的東西,出現在我的夢境之中。」

  「……難道說,妳看到了異界的〈天使〉?」

  葛雷沃絲點了點頭。

  她很快就明白,這每晚都會浮現的夢境,並不是純粹的幻夢。

  那是與精靈締結契約的姬巫女,會與精靈共享的夢。

  就像神人偶爾會窺見〈闇之精靈王〉的記憶那般——

  葛雷沃絲也透過了埋入體內的〈異界黑暗〉,看到了〈聖王〉的夢境吧。

  又或者,那可能是在神人開始覺醒〈魔王〉身分的同時,〈聖王〉也同時逐漸取回力量的徵兆吧。

  「在夢境裡,為數驚人的〈天使〉大軍覆蓋了整片天空。空中開啟了巨大的〈大門〉,而無數〈天使〉則是從中降落。」

  「妳說什麼……?」

  〈天使〉大軍會通過〈大門〉來到這個世界——?

  那是神人在〈精靈王〉的祭殿上,窺見異界〈黑暗〉時,最為之戰慄的光景——

  「然而,我真正感到吃驚的,並不是那幅光景。」

  「……咦?」

  「而是出現在該處的光之巨人,將〈天使〉們啃食殆盡的模樣。」

  她這麼輕聲說道。強如葛雷沃絲,如今額上竟然冒出了汗珠。

  「呃,請問光之巨人是指……?」

  克蕾兒愣愣地開口發問。

  「……那是〈聖王〉。身為契約者的我,憑著直覺察覺到這一點。」

  在戰慄不已的葛雷沃絲的眼前——

  瘋狂吞噬完〈天使〉的光之巨人,開始展現出他的力量。

  他以那雙手臂——名符其實地改變了整個世界。

  ——在夢境之中,葛雷沃絲只能呆呆地看著,過去的世界逐漸遭到消滅的光景。

  「就連我也不明白,我在夢中所看到的那幅光景,究竟是過去曾發生過的往事,還是潛藏於〈聖王〉意識之中的其中一種未來。」

  但就在那時,葛雷沃絲首次明白了聖王話語的真正意義。

  所謂打造沒有戰亂的世界,便是打開異界〈大門〉獲取〈天使〉的力量,並透過那樣的力量,從頭再次創造世界——

  「這哪有可能……」

  說到一半,神人便閉上了嘴。

  因為他想起了琉璃葉和米蕾妮雅說過的話語。

  重塑這個世界——她們確實這麼說過。

  雖然有所限制,但受到召喚的那個〈天使〉,確實擁有干涉世界法則的力量。

  而身為〈精靈王〉盟主的〈聖王〉若是能獲得那樣的力量,或許——

  「〈聖王〉打算創造的新世界究竟會是何種樣貌,我並不得而知。」

  葛雷沃絲靜靜地搖搖頭。

  「那也許真的是沒有戰亂——是過去的我所冀望的世界吧。然而,那絕對不會是死去的戰友們想要守護的世界。」

  「……這樣啊。所以,妳才會——」

  對琉璃葉•李察爾蒂來說,這是個已然充斥絕望的世界。

  所以她不惜為〈聖王〉口中的理想世界殉命。

  但葛雷沃絲不同。

  她想守護的,乃是現今的這個世界。

  「我暗自決定要背叛〈聖王〉,並對當時還是我徒弟的薇薇安•梅洛沙下令,要她在我的心臟上烙下非法的〈咒裝刻印〉,封印住那道契約。」

  但她卻漏算了一點。在心臟烙上〈咒裝刻印〉的同時,與〈聖王〉有關的一切記憶也隨之遭到抹滅。

  這是〈聖王〉在授與力量時所設下的機關。

  而她便在忘記了與〈聖王〉締結過盟約的狀態下——

  在無意識之中,引導神人走向覺醒〈魔王〉之路。

  ——而最強的劍舞姬〈蓮•阿休貝爾〉也於焉誕生。

  「……這就是二十四年前發生過的事。」

  葛雷沃絲說道。

  「被關入寡斯•基拜之塔的我,被米蕾妮雅•桑克圖斯破壞了〈咒裝刻印〉,喚醒了沉睡在我心底的〈黑暗〉。少年,你還記得在〈精靈劍舞祭〉上,繼承奧義時的事嗎?」

  「嗯……」

  ——〈天絕閃衝〉。

  在繼承絕劍奧義時,葛雷沃絲曾一度失去了身為精靈使的力量。

  「當時,在〈浮游島(拉古納•逸世)〉將我救起的是琉璃葉•李察爾蒂。那個女人應該是在治療的過程中,分析了我心臟上的〈咒裝刻印〉吧。」

  「……」

  「我只是個被〈聖王〉套上枷鎖的愚蠢魔女——」

  葛雷沃絲露出了看似自嘲的笑容。

  「……不對。」

  神人靜靜地開了口。

  「嗯?」

  「妳用心地將我拉拔長大,這依舊是不變的事實。」

  雖然對魔女說出這番話有些害臊,但這是神人的真心話。

  她教導了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生存的法門。

  而在這所學院裡,她則是讓自己與克蕾兒等〈史卡雷特隊〉的同伴們相識。

  以刺客身分長大的神人,從她手中獲得了人類的心靈。

  這簡直就像是——

  「妳是……我的——母親。」

  「……」

  對於神人的話語——

  有那麼一瞬間,葛雷沃絲露出像是動心的神情僵住了。

  接著——

  「呵呵,少年,這不是會害我迷上你嗎——」

  看到魔女首次展露的純真微笑,神人不禁為之心動。

  ◇

  在聽完一切的真相後——

  「請問,學院長,您是怎麼成功取回自己的記憶呢?」

  克蕾兒問道。

  「〈殲魔聖劍〉一鼓作氣地斬斷了埋藏在我體內的〈異界黑暗〉和締結過的契約。在龍之溪谷的谷底清醒之際,我便取回了所有的記憶。」

  「這樣啊,看來我那一把是賭對了——」

  神人低頭望向吊在腰間的愛思特。

  〈殲魔聖劍〉曾經破壞了烙印在薇爾賽莉亞心臟上的〈咒裝刻印〉,也淨化了侵蝕〈精靈王〉的黑暗。

  因此,能抹去〈聖王〉的契約,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神人,請稱讚我。」

  「愛思特,妳很了不起喔。」

  神人露出苦笑,溫柔地撫摸著聖劍的劍柄。

  「話又說回來,〈聖王〉是怎麼打通往異界的〈大門〉呀?」

  「……對啊。而且,說是要將〈天使〉的力量納為己用——」

  就算身為強大的〈精靈王〉,真的有可能做到這種事嗎……?

  「——關於這些問題,這東西或許知情呢。」

  葛雷沃絲將視線投向掛在牆上的一把劍。

  那是以拘束精靈用的鐵鍊,層層綁縛的——由米蕾妮雅•桑克圖斯所化形的長劍。

  她以自身作為〈大門〉,召喚了〈天使〉。

  關於〈聖王〉的計畫,她肯定知曉不少內幕。

  「這麼說來,她曾稱愛思特為妹妹呢。」

  ……仔細一看,那把劍的裝飾確實與〈殲魔聖劍〉十分相像。

  就連眼睛的顏色,也是與愛思特一樣的深紫色。

  「我並沒有那種姊姊。」

  愛思特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關於那把劍(米蕾妮雅•桑克圖斯)的調查,就交給我吧。」

  「嗯,拜託妳了。」

  ——就在這時,傳來了學院長室的門被敲響的聲音。

  「學院長,我有急事相報——」

  那是神人等人的班導師——芙蕾亞老師的聲音。

  「怎麼了?」

  「——〈帝都〉的王宮被攻陷了。」

  ◇

  咚!咚!咚咚咚咚——!

  劇烈的轟炸聲震撼著〈倪菲斯卡爾宮殿〉。

  用以壓制據點的軍用精靈,紛紛自上空投下。

  而在位於廣大宮殿最深處的王座廳——

  「……嗚,為、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臉色鐵青的皇帝奧拉涅斯,發出了因恐懼而顯得抽搐的喊聲。

  每當震動一次,鑲了無數精靈礦石的豪華吊燈就會大幅搖晃。

  那簡直像是在倒數死期的讀秒聲。

  「我、我可是正統的奧地西亞皇帝啊!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王座廳裡杳無一人。守護他人身安全的,只剩下寥寥可數的親衛隊。

  於沙德卡平原爆發的戰事,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分出了勝負。

  受菲雅娜的〈偉大女王之榮耀〉鼓舞的叛軍騎士們,仗著其高漲的士氣,大敗帝國騎士團。

  即使加上多拉古尼亞的援軍,叛軍的兵力和帝國軍相比仍是呈四比六的劣勢,但帝國騎士團的士氣卻極其低迷。

  皇帝奧拉涅斯乃是〈聖國〉傀儡一事,如今已是人盡皆知;而將他們士氣真正打入谷底的,則是叛軍攻下艾雷西亞精靈學院的消息。

  在〈風〉的傳播下,這項消息很快就散布開來,讓帝國騎士團為之動搖。

  〈聖國〉用上了召喚儀式,叫出國際條約明文禁用的大量〈魔精靈〉一事,以及英雄葛雷沃絲站在學生一方的消息,也同樣是削弱士氣的原因。

  在戰況陷入劣勢後,皇帝派的諸侯便接連見風轉舵,選擇了投降。

  帝都的城牆升起了白旗,多拉古尼亞的龍騎士和軍艦遍布了整片天空。

  「……混帳,為什麼〈聖國〉沒派兵過來支援啊!」

  氣急敗壞的奧拉涅斯,在王座的扶手上用力一捶。

  〈聖王騎士團〉駐紮在〈聖國〉的國境。根據當初締結的密約,一旦帝都遭受侵攻,〈聖國〉便會派出援軍。

  然而,他卻遲遲沒收到援軍出動的消息。

  原本駐留在宮殿的樞機卿們也失去了蹤影。

  在即位過程為他撐腰的〈聖國〉,如今已將他棄如敝屣。

  爆炸聲轟然響起,宮殿劇烈一晃。

  「嗚、嗚啊啊啊!」

  奧拉涅斯難看地從王座上滾落,以雙手抱住了頭。

  「為什麼!為什麼貴為皇帝的我會……!」

  這時——

  「您這樣太讓人看不下去囉,皇帝陛下。」

  理當人去樓空的王座廳裡,迴盪起像是在嘲笑他的嗓聲。

  「明明就不是憑藉己身的力量得來的王座,您居然還如此執著呀。」

  「……唔!」

  他抬頭一看,只見一名少女站在身前。

  那是〈聖國〉的樞機卿——米蕾妮雅•桑克圖斯。

  那並非一名徒有其表的美麗少女。

  奧拉涅斯很清楚,她是屬於不應存在此世的異物。

  「米、米蕾妮雅卿,妳為何不向〈聖國〉求援!再這樣下去,我可是會——」

  「恐怕會被拉下王位吧。」

  米蕾妮雅像是覺得有趣似地嘻嘻一笑。

  「米蕾妮雅卿!」

  奧拉涅斯拚命大吼。

  如果打算見死不救,當初又為什麼要將我推上王座!

  事實上,奧拉涅斯也對於自己僅是傀儡一事有所自覺。不過——

  「我、我應該還有利用價值才對!是這樣對吧!」

  「不,您的任務已經結束囉,皇帝陛下。」

  「……呃,妳說什麼?」

  「因為活祭品的數量已經夠多了。」

  「……活祭品?」

  奧拉涅斯訝異地皺緊眉頭。

  「我們的目的,乃是在大陸掀起混亂無序的戰亂。無論是曾二度爆發的〈藍巴爾戰爭〉、〈教國〉的內亂、這場奧地西亞之戰,還是千年前的〈魔王戰爭〉,都是為了摧毀〈人界〉秩序的活祭品——」

  「妳這混帳,到底是為了……」

  「〈人界〉秩序的崩潰,會讓〈精靈王〉的存在變得不安定。而這便是開啟異界〈大門〉的鑰匙——」

  轟炸聲再次作響。那是宮殿的大門被破壞的聲音。

  「——那麼,在下在此別過。皇帝陛下,祝您貴安。」

  「等、等等,求妳別走!」

  奧拉涅斯的吶喊僅是徒勞無功——

  只見米蕾妮雅•桑克圖斯翻動純白聖衣,消失無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坐回王座的他,發出了一連串的乾笑。

  這時,隨著一陣腳步聲,一隊人馬踏入了王座廳。

  那是身穿王室正裝的菲雅娜,以及護衛她的騎士們。

  ……看來就連親衛騎士團,也捨棄了自己的王。

  「——奧拉涅斯,你沒有坐上那個王位的資格。」

  菲雅娜手持〈精靈魔裝〉細劍,直指著奧拉涅斯。

  「……看來是到此為止了。」

  奧拉涅斯垂下脖頸,舉起雙手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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