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珍重再見

隔週的星期一,在閉館時間剛過不久,我和遠子學姊一起來到圖書馆。

室內映照著寂寥昏暗的夕暮餘暉。

櫃檯空无一人,閱覽區也不見人影。豎耳傾聽,似乎可以隱約聽見敲鍵盤的喀搭喀搭聲。

我們走向圖書館角落的電腦區。

結果發現臣同學沐浴在暮色中,熟練地敲打鍵盤。

他的眼鏡反射出光芒,因此看不出他的表情。

「臣同學……」

我一叫他,他就停下敲著鍵盤的手,望向我們这邊。

他的表情十分平靜、看起來很沉穩,或許他已經猜到我們會來了。

「水戶同學在哪?你應該知道吧?」

「等我三分鐘。」

臣同學低聲說著,繼續敲起鍵盤,最後按下Enter鍵。

然後他关上電腦電源,站起來脫下眼鏡。

「那裡有點遠,沒問題吧?」

下電車時,我開始打簡訊。從車站走了好一陣子,到達一間蓋在草地上、杳無人烟的旧工廠。那裡大門深鎖,現在已經沒人使用了。臣同學背对我们淡淡地说明,而我到此为止都在打简讯。

雜草叢生的土地上,只有一棵跟我們差不多高的聖誕樹聳立在月光下。

——妳現在到底在哪裡?

——我在聖誕樹裡面,這裡就是我的家。

我回想起手機裡的對話,感傷逐渐在胸中擴散。

臣同學在聖誕樹前停止腳步,蹲在草地上,打開了電源開关。然後裝飾在樹上的星星、水晶教堂、天使的羽翼都開始閃閃發光。

「水戶同學……睡在這底下吧?」

遠子學姊以滲透了悲傷的聲音說著。

臣同學沒有抬頭,乾澀地回答:

「夕歌很喜歡聖誕樹。我把聖誕樹带來這里時,她真的很高興。這些裝飾品都是夕歌掛上去的。」

水戶同學說過想要住在聖誕樹裡,所以臣同學為她實現了最後的願望。

他平淡的語氣,跟我在學校裡聽見的低沉聲音、在音樂廳裡聽見的驚人高音、在電話裡聽見的少女凜然聲音都不一樣,是有點類似女性偶像歌手,既中性又不可思議的聲音。

他到底擁有多少種聲音呢?

昨晚我在家裡用電腦調查了以前在巴黎被稱為「天使」的少年。

年齡、出生地、經歷全都籠罩在迷霧中的這位東洋少年,幾年前在教會聖詩班唱歌時被挖掘,因此成為極受歡迎的歌手。

他用燦爛華麗的歌聲唱出的讚美歌帶有神聖的氣質,就像把人們引導到无上樂團的天使一樣,任誰聽了都讚不絕口、為之心醉。

經過變聲期依舊高亢透明的聲音讓聽眾驚嘆萬分,甚至有人謠傳天使是個扮了男裝的少女。

無性的天使——

不知不覺間,大家都這麼稱呼他了。

麻貴學姊以前提到的人並不是毬谷老師,而是臣同學。她一定是故意讓我會錯意吧?麻貴學姊說,在藝術的世界裡偶爾會誕生一些不得了的怪物,天使大概就是這樣的人物。

雖是男性,但是生來就具備了女性音域的歌手叫做高男高音歌手(Sopranista),而使用假音到達女性音域的男性歌手叫做假聲男高音(Countertenor),為了保留少年時期女高音而去勢的男性歌手則被稱為閹人歌手(Castrato)。

天使究竟是哪一種,我並不清楚。

但是他在我們面前唱出了奇蹟般的歌聲,甚至能夠模擬水戶同學的聲音。

後來琴吹同學說,如果仔細聽,還是聽得出他的聲音跟水戶同學有一點差異。

因為他精準模仿了水戶同學的說話速度和發音習慣,再加上當場的氣氛,才讓大家產生了那是水戶同學在說話的錯覺。

我在暗巷裡聽見很多人的笑聲,也一定是他的惡作劇吧?

在他嶄露頭角的那一年裡,有人在音樂會上自殺,因此天使突然在人前消失蹤影。

天使的歌是把人引向死亡的毀滅之歌——這樣的風評一時興起,玷污了天使之名。

即使如此,還是有很多人希望能再聽見那個歌聲,但天使卻不再回到舞台。有人因此認為天使果然是少女,也有人認為他是被狂熱的歌迷擄走,甚至還有人說,他是被遲來的變聲期奪走了清澈的歌聲。

過了幾年,如今真相仍然尚未明朗。

如今在我們面前孤獨凝視著聖誕樹的他,完全不像平時用眼鏡隱藏容貌的那位平凡高一男生,而是全身散發著幻想般的氣質。

他到底幾歲了?他低垂的側臉清秀的令人意外,看起來又像少年、又像少女,又像大人、又像孩子。

超脫時間,沒有性別,純潔無瑕!對,簡直就像天使一樣……

「我一直在這裡幫夕歌上課。」

臣同學毫不流露情感,以嚴肅僵硬的聲音說。

「……一開始,我本來還不太想理她。」

他彷彿在對自己生氣似地發出嘖嘖聲。

在他們相遇的夜晚,水戶同學踩著一邊鞋跟斷裂的涼鞋,穿著破裂的衣服,右边脸颊红腫,站在這裡哭泣著唱歌。

她似乎是碰上了壞客人,被人從車子裡丟出來。

仿彿為了吞下悲傷,她唱起開朗幸福的歌,但又忍不住傷心地哽住聲音,不時用手背擦拭滑落臉頰的淚水,接著再繼續唱。剛開始他只是躲著偷看,但是她不停地唱下去,听以他終於忍不住對她說話。

「那樣唱歌是不行的,會毀了妳的聲音。」

飄散著青草芳香的夏天。

水戶同學看到他突然出現在月光下,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

他接著中斷的歌聲唱下去,水戶同學聽得睜大了眼睛。

然後,她也和著他的聲音開始歌唱。

他偶爾會給水戶同學簡單的建議,兩人持續合唱了很長一段時間。水戶同學的聲音仿佛被他的歌聲往上提升,逐漸攀高,燦爛的笑容在水戶同學臉上盪漾開來。

他也感到十分快樂。

決定再也不在人前唱歌的他,已經很久沒有跟別人合唱了。自己的聲音跟別人的聲音重疊合一、互相交融的感覺非常愉快,讓他覺得好像可以一直唱下去。

到了早上,他幫水戶同學準備了新衣服,但是沒告訴她名字,也沒有相約再見。

他不打算跟別人往來,對別人也不抱任何朗待。

伹是,水戶同學隔天晚上、再隔天的晚上、再過一天的晚上,都跑去找他,拜託他為她上課。

他不說出自己的姓名,水戶同學就笑著說:「那我要叫你『天使』喔。就是《歌劇魅影》裡面的音樂天使。如果你不喜歡這樣,就把名字告訴我吧。」

他還是堅持不說姓名,所以「天使」就成了他的稱呼。

被人這樣稱呼,他原本應該覺得很痛苦,但是水戶同學用清澈的聲音叫他「天使」卻讓他覺得很舒服。

水戶同學軟化了他的堅決,在他的指導之下,水戶同學的歌聲日漸改變。除了技術的進步之外,更重要的理由或許是因為心靈得到了解脫。

水戶同學在唱歌的時候非常開心,整個人都顯得生氣蓬勃。

她跟他說了很多事情。

像是好朋友琴吹同學的事、男朋友毬谷老師的事、喜歡的書、將来的夢想!不只是音樂的事,連難過的事也全都告訴他。

「我跟椿姬一樣失足了嗎?我總有一天會跟奧薇麗特一樣失去一切嗎?」

她神情寂寥地說.

「但是,这也是無可奈何的。我家每天都有討債人上門,爸爸也没辦法待在公司,不過還是得讓弟弟繼續读高中。我只能用自己做得到的方式努力……啊,這是無可奈何的,我現在只要能夠唱歌就很聿福了。」

她說完就笑了笑。

「要欺騙敬一和七瀨雖然很痛苦,但是這樣卻能讓我覺得,白天的我跟過去沒有差別,我還是從前的自己。晚上的事全都是惡夢,醒來之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講完之俊,她又急速轉为哀伤的表情。

「不過我最近偶爾會懷疑,會不會晚上的我才是真正的我,白天的我只是幻想出來的呢?」

當時她是這麼說的。

「雖然我放棄了唱歌……但是夕歌真的很喜愛唱歌,她是個好女孩又擁有才能,所以我不希望她跟我一樣躲在黑暗中、掩人耳目地活著,我希望她能在陽光底下獲得成功。」

臣同學凝視著聖誕樹上发亮的燈泡,靜靜述說著關於水戶同學的回憶,他的聲音、他的側臉,都充滿失去重要事物之人的哀伤和孤獨。

對長久以來孤獨一人的臣同學來說,說不定水戶同學才是給予他光明和溫暖的人。

是的,就像在黑暗之中唯一發出光輝的小小聖誕澍,水戶同學或許就是臣同學的希望。

我一開始想像他們兩人在這裡共度了怎樣的時光、講過怎樣的話,胸口就不由自主地震動,眼皮和喉嚨都像著火一般熾熱,同時隱隱作痛。

遠子學姊一定也跟我想著同樣的事吧?她眼眶濕潤,嘴唇悲傷地緊緊抿著。

水戶同學會對唱歌執著到那種地步,是因為知道了家人的死訊。她像是為了忘記殘酷的現實而唱,同時也開始不顧一切地追求成功。

她威脅身為副理事長的堤,取得發表會的主角寶座,愉快地進行排演。飾演一心洗刷祖先怨恨的杜蘭朵公主時,水戶同學簡直就像在對造成自己如此痛苦的世界怒吼,這讓臣同學非常不安。

這個時候,悲劇發生了。

「……那天晚上,夕歌遍體鱗傷地來到這裡。她的脖子上有被勒過的瘀青痕跡,頭上也受傷了。夕歌只說跟客人發生了一些糾紛,乍看之下還很有精神,但是後來她的情況越來越不對……到了隔天早上,她就斷氣了。」

遠子學姊隱含憂鬱的眼睛望著臣同學,喃喃說道:

「所以你就用椿的名字,把門票寄給水戶同學的客人們,想要藉此把犯人引去那個地方吧?」

「……就算不這麼做,光是看夕歌的態度……我大概也猜得出來。」

臣同學的聲音緊繃,像是忍耐著痛苦一般,緊緊握住雙手。

「夕歌想要庇護的人,怎麼想就只有那傢伙……」

看著咬緊嘴脣凝望天空的臣同學,我的胸口痛得幾乎快要裂開。

臣同學把水戶同學的遺體藏在聖誕樹下之後,开始仔細調查毬谷老師时事。他在监视老師的舉動之間,一定幾度否定了湧上心頭的疑惑。他一定極力祈禱,希望犯人是其他人。

別的不說,就算是為了水戶同學,他也絕對不願相信毬谷老師就是兇手。

但是,他的希望落空了。

水戶同學被她最愛的人殺死,而且她到死還庇護著情人。

「夕歌直到死都不願放開戒指,所以我切斷了她的手,硬是把戒指拿下來,因為我發誓要為她復仇……」

他拚死忍著不表露出情感。

遠子學姊溫柔地問。

「你用水戶同學的手機傳簡訊給小七瀨,是因為不想讓小七瀨擔心吧?」

臣同學似乎不想被看見表情而低下頭。

「因為夕歌如果突然失踪,七瀨找到她家去的話就麻煩了……」

後方傳來了踏草而行的沙沙聲。

那大概是琴吹同學,想必她是看到我傳過去的簡訊。

我在簡訊中寫著這裡離車站很遠,建議她搭計程車過來。

今天琴吹同學因為發燒而請假。我在午休時間打電話給她,她向我道歉,還說她已經退燒了,明天一定會來上學。

我一回頭,就看見氣喘吁吁、滿臉通紅的琴吹同學,哭喪著臉站在建築物的陰影下。

臣同學沒有發覺,繼續說著。

「當時如果七瀨沒有往毬谷走去——如果毬谷看見夕歌的戒指還沒流淚的話,我一定會割斷毬谷的喉嚨殺死他。就算我知道夕歌絕不希望這樣,我還是會做。是七瀨……阻止了我。」

我又沉痛地回想起當時那些黑暗的絕望,以及無能為力的閉塞感。

無法彼此理解,永恒的平行線。

只是為了互相傷害而說出的話語。

全都仰賴琴吹同學的直率感情,才能顛覆那種絕望的情況。

——不要把七瀨捲進來。

——井上,你只要開心七瀨的事就好了。

臣同學咬緊嘴脣低下頭。

他一定很想保護水戶同學最重要的朋友吧?

他會假扮水戶同學、打電話給我、對我如此疾言厲色,都是因為关心琴吹同學……看到我這麼軟弱無用,他一定很焦急吧?

臣同學抬起視線,表情僵硬地看著我。

「……说你是偽善者,實在很對下起……謝謝你支撐著七瀨。」

這句話震盪了我的胸口。

「被支撐的人應該是我。」

他睜大的眼睛渐渐變得軟弱,浮現了寂寞的陰影。

我突然意識到他剛才那句話意味著告別,不禁有些愕然。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臣同學的表情又迅速轉為嚴肅,他撇開目光說:

「我會去其他地方,因為我一直都像這樣持續地旅行。」

「學校呢?」

「不讀了。我會待在那裡只是因為訂了『契約』,現在也結束了。」

遠子學姊問道:「契約……是跟麻貴嗎?」

「这我不能回答。」

如此毅然断言的他,絕望得就像放棄了一切,因此我心痛地說:

「你非得離開不可嗎?不能繼續留在這裡嗎?你應該很自由吧?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像以前那樣繼續住在這裡?」

「不行……我的經紀人兼養父母現在一定拚了命在找我,大概是覺得我還有商品的价值吧。如果一直待在同样的地方太危险了。」

「那麼,你要永远躲躲藏藏地活下去嗎?再也不在人前唱歇了嗎?」

我懷著想痛哭的心情,看著他被聖誕樹燈光微微照亮的孤獨側臉。

他跟我很像。

他是在榮耀的讚美聲中突然從人們眼前消失,擁有少女聲音的少年。

我是出版一本暢銷書之後就不再提筆,擁有少女之名的小說家。

看著他,簡直就像看著自己一樣令我心痛。

臣同學抬起頭來,用黯淡悲傷的眼睛看著我。

「你認為井上美羽會寫第二本作品嗎?」

我的心臟彷彿被利刀貫穿。

我再也不寫小說了。

我死都不要再當作家。

兩年前,我哭著這麼發誓。

我不清楚臣同學為何知道這個秘密,或许是他也調查過我的事吧?

但是,他一定察覺到了我的想法。

覺得我倆很相似的想法。

所以他才反問我,井上美羽會不會寫第二本作品。

他也一定知道我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他藉此把自己的答案傳達給我。

天使再也不唱歌了。

「唱歌不能為我帶來幸福。」

他寂寥嚅囁說出的這句話,刺痛了我的心。

小說只為我帶來災厄,我因虛構的自己而痛苦,甚至失去了美羽。井上美羽這個名字原本是很美的——不覺之間,卻變成了一個醜陋污秽、只會給我帶來痛苦和後悔的名字。

哀傷就像水面波紋,在我心底逐渐漾開。

嘴邊浮現自嘲笑容的臣同學說:

「毬谷說,就算要變成怪物,他也想當魅影,但是我卻一直渴望成為勞爾。」

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期望。

在《歌劇魅影》裡,魅影也說過他已經疲於離群索居了。

——從現在起,我要活得和其他人一樣。

——我要像他們一樣有一個妻子,星期天一起出外散步。

——我發明了一個面具,戴上去就會如普通人般正常,根本不會有人轉頭注意我。

在豪華的歌劇院地底建立了只有自己一人的帝国,在那裡唱歌、彈钢琴、作曲的丑陋魅影,一直渴望能夠正正當當地活在白天的世界。

沒有人會呼喚他真正的姓名,獨自一人處在黑暗中……

遠子學姊說,這個故事一定要讀到最後才行。

如果不讀到最後,就無法理解這個故事的真實。

面色哀悽保持沉默的遠子學姊,這時開口說道:

「是啊,我也覺得可以當勞爾是一件非常幸福、非常美好的事。」

臣同學看著遠子學姊。

遠子學姊以澄澈的眼神回望臣同學。這時起了一陣風,她長長的辮子不停搖曳。

「《歌剧魅影》是一個殘酷的故事。用面具遮蓋醜陋容貌的男子,愛上了際遇悲慘的少女,少女藉著他的魔法變成公主,但是少女愛的卻是年輕英俊的王子。

克莉絲汀絕對不會選擇魅影。

即使他除去醜陋面貌就可以成為「人類之中最高尚的一人」——即使他懷有過人才華,是個值得同情的人物——克莉絲汀最後還是選擇了勞爾。」

悲傷的聲音在冷風中消散。

臣同學神情苦澀,聽著遠子學姊說話。

「《歌劇魅影》就是這樣的故事。

但是——這個故事正因如此才顯得悽美。

這個綴以黑暗頹廢美感的哥德式小說,因為有魅影展露的真實,在最後的最後才化為震撼人心、帶有透明感的故事。

就像纏繞舌上的肥鵝肝濃厚滋味,被盛在奢華玻璃杯裡的冰涼皮耶爵香檳一洗而盡,更顯美味爽口。」

淡淡的月光,照亮了遠子學姊纖細的身體和小巧的臉龐。

遠子學姊為什麼流露這麼悲傷的目光?

簡直就像在述說已經消失無蹤的虛幻故事一樣,她垂著眉梢,眼神充滿不忍。

「在勒胡的作品中,《歌劇魅影》的評價不像被譽為密室推理名作的《黃色房間之謎》那么高。以推理小說的角度來看,这本書荒唐無稽又粗糙,就文學作品的角度來說,它也太過通俗。

但是,在勒胡的這部作品中,卻創造出魅影這個令人難忘的角色。

故事結束之後,還有很多人為魅影的悲傷捶胸頓足,不停思索他經歷過怎样的人生,或是猜測故事裡透露的線索如何發展,而且,也期待他能以某種形式获得救贖。看完故事之后,讀者會感到魅影就像存在於現實裡的人物。

克莉絲汀沒有選擇魅影。

他們不會忘記魅影的悲嘆、魅影的人生、魅影的愛情。

他們愛的就是脫下了面具的醜陋魅影。」

眼眶濕潤、滔滔不絕的遠子學姊,或許是想要赠送某些東西給失去一切、即將遠行的臣同学。

在他以後感到孤獨寂寞的時候,能夠像微弱燈光一樣溫暖他心房的话语——

遠子學姊在僅剩不多的時間裡,全心全意投入地說:

「真的有很多人因為讀了《歌劇魅影》而深深愛上魅影喔!至今以这本书为题材作出来的电影、戏剧、沿用书写的作品多得数也数不清。大家对魅影做了种种考察,甚至还出现过不戴面具、金发美青年的魅影哦。

好比說,寫過《胡狼末日》(The Day of Jackal)的英國名作家弗瑞德里克?福賽斯(Frederick Forsyth),就在《曼哈頓魅影》(The phatntom of Manhattan)里面写了魅影去到美國之後的故事;女作家蘇珊?凱依(Susan Kay)也借着细腻的爱情和丰富的想象力,鲜明地描写了原著之中着墨不多的魅影的日常生活,还有他住在歌剧院之前的种种经历。

她寫的《魅影》(Phantom)是絕對要推薦的傑作喔!

從一本書裡誕生的人物獲得了新生命、拓展了世界,然後又有更多讀者出現,產生各種想像,繼續創造出其他故事。藉著人們的想像,魅影又再度甦醒。

魅影如此受到大家喜愛,將來也會延續下去,魅影和這個故事都擁有這樣的魅力。但是呢——」

遠子學姊緊握雙手,垂下眉梢,用力大喊:

「《歌劇魅影》如果不讀到最後,是沒辦法理解的喔!」

臣同學因遠子學姊的氣勢驚嚇地睜大眼睛。

微風把草木吹得沙沙作響。

遠子學姊情急之下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她清澈的聲音,像寧靜悲傷的音樂輕柔流洩。

「我很喜歡看書,只要讀書就能感受到極大的幸福,覺得被安慰、被治癒了。

不管是怎樣的故事,我一定會讀到最後,仔細品味。但是我偶爾會想,如果這個故事在這裡突然結束會是怎樣的感覺呢?

譬如說,作者突然停筆了——

一想到這裡,我就難受得像胸口要裂开一樣。

如果卡斯頓?勒胡還沒寫完《歌劇魅影》就停筆的話,魅影只會是個醜陋的怪物,勞爾也救不了克莉絲汀。」

遠子學姊漆黑濕潤的眼睛凝視着迷惘的臣同學,祈禱似地輕聲說道:

「你也繼續寫下自己的故事吧。

然後,拿去讓期待你歌聲的人們閱讀。」

「!」

臣同學深深吸了一口氣。

遠子學姊帶著熱力的聲音認真地說:

「唱歌或許不能為你帶來幸福,但是,有很多人都因為聽了你的歌聲而感到幸福,否则你不會被稱為『天使』。就像魅影受到眾多讀者喜愛一樣,你也受到聽眾們的喜愛。你只是沒有發覺——不,你是搗起耳朵,故意不想發覺。」

我看見臣同學的臉上顯現了強烈震撼。

——像你這種人,才不會沒有發覺,是根本不想知道。

如今,那句話卻回到他自己身上。

「你的歌聲擁有讓人幸福的力量,水戶同學一定也因你的歌聲而獲得救贖。」

「才不是!」

原本茫然呆立的臣同學,扭曲面孔激動地大叫:

「我才沒有拯救夕歌!如果她沒有遇見我!如果我沒有教夕歌唱歌,夕歌就不會被毬谷憎恨,也不會被他殺死了!」

臣同學拚命壓抑至今的情感一次爆發出來,他露出狂亂的目光,握緊拳頭、臉頰通紅、嘴唇顫抖。

「我完全不知道毬谷在巴黎聽過『天使』的歌聲,還憎恨天使到那種地步。我根本不知道他被逼到想要割腕!都是因為夕歌的聲音跟我——跟天使的聲音相似,是我引導夕歌走向毀滅的!」

他感受到的悲傷、苦澀、後悔也刺進了我的胸中。

多麼痛苦的叫喊啊!多麼哀悽的聲音啊!

毬谷老師說起如何憎恨天使時,他在面具之下是多麼深痛、多麼絕望啊!

遠子學姊凜然說道:

「我能理解你覺得要為水戶同學的死負責,也理解你的悲傷,但是,你不要誤會了。水戶同學跟你相遇時,正以椿的身分痛苦地工作。水戶同學會死,絕對不是你害的,不僅如此,能跟你的歌聲相遇,反而讓水戶同學在痛苦難熬的日子中獲得一絲安慰。」

臣同學用力搖頭。

「不是,不是的!要不是因為找多管閒事,夕歌就不會死得那麼慘了!毬谷說的沒錯,是我迷惑了夕歌,把她拖進黑暗的地区,夕歌一定也在心中恨著我。」

「真的是這樣嗎?」遠子學姊表情嚴峻地問。 「水戶同學真的恨你嗎?你只是因為自責,所以把事情想成這樣吧!」

「才不是,我才不是这样——」

「那麼,你就說出水戶同學死前的遗言吧!水戶同學在最後跟你说了什麼?」

臣同學咬著嘴唇,痛苦地默不作聲。光是回想,已經讓他難過得無法承受了。他緊閉双眼的模樣,看得我心都痛了。

琴吹同學悄悄藏匿在建築物後方看著臣同學,她的表情也十分僵便。

「……拜託你,說出來吧。」

遠子學姊的語氣平靜,卻又堅決地不允許他逃避。

臣同學身體一震,彷彿承受著巨大痛苦一般微睜雙眼。他徬徨地咬了幾次嘴唇,看著自己的腳尖,最後終於說出:

「……那天晚上,夕歌情緒高亢得很不自然……雖然我勸她受了傷應該要好好休息,她也不聽,她還很開心地說,發表會就快到了,非得認真上課才行。

她堅持一定要做出精采的表演……

夕歌的聲音比平時還響亮,音色也很穩定。她還笑著說,今天的狀况好到可以唱到天亮……或許跟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晚一樣,夕歌是打算藉著唱歌忘記所有難過的事……

如果我不管她,她很可能真的會一直唱下去,所以我強迫她休息了。她坐在草地上,看著聖誕樹說:『我們的樹真的好漂亮、好可愛。』說了一此无關緊要的事情之後,夕歌突然靠在我肩上,用甜膩的聲音說:『敬一,如果今年的聖誕夜可以過得像去年一樣開心就好了。』」

臣同學顫抖的聲音中断了。

「夕歌她——把我當作毬谷了。」

充滿絕望的自白,讓我愕然屏息。

「後來呢,後來怎麼了?」

遠子學姊以毫不動搖的眼神問著。

「……雖然我發現夕歌的模樣很不對勁,我卻什麼都做不到。夕歌她……看起来真的很開心。」

「然後你就以毬谷老師的身分跟她對話?」

「……幾乎都是夕歌自己在說話,像是『聖誕夜就在敬一的房間辦派對吧』、『我要自己下廚做料理』、 『想要吃些什麼』、 『最近比較少見面,真是對不起』之類的話……她還說『我一直戴著戒指喔』……」

這番話聽得我心痛難耐。

當時他是以怎樣的心情聆聽水戶同學說話?

他在無能為力之中,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

後來,水戶同學用手機打電話到琴吹同學家裡。琴吹同學最後一次跟水戶同學講電話時,抱著水戶同學的人並不是毬谷老師,是臣同學。

——我現在跟男朋友在一起。圣诞树好漂亮,他現在抱著我好暖和。七瀨也快點交個男朋友嘛,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去雙對约会了,一定很好玩的。

琴吹同學壓抑著嗚咽,瞇細眼睛,咬緊嘴唇。

臣同學別開了臉,不讓我們看見他的表情。

「然后呢?」

遠子學姊溫柔地繼續問著。

「……然後她掛斷電話,對我說七瀨真是太可愛了……如果七瀨的恋情也能實現就好了……如果七瀨……也能過得像井上美羽的小說那樣幸福就好了……」

我的心臟發出怦然巨響。

過得像井上美羽的小說那樣幸福!

水戶同學這麼說了?

臣同學開始講起美羽的事。水戶同學說著「敬一也讀讀看嘛」大力推荐,還說井上美羽的小說又溫柔又純真,看來平淡伹是非常動人,能夠讓人放鬆心情。還說書中的樹和鳥都好可愛,她都好喜歡——

——答應我,要看井上美羽的小說喔。那是我最喜歡的小說,讀著井上美羽的書,再痛苦的事情都可以忘記喔!

我!我從來沒想過,會有人因為讀了我的書而獲得怎樣的感動。

從來沒想過,會有我不認識的人、不曾見過的人,這麼喜歡我的書……

我的腦袋發熱,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琴吹同學雙手掩面,顫抖著肩膀跪在草地上。

遠子學姊以月光般澄淨的聲音問:

「然後呢,你怎麼回應?」

臣同學也不停顫抖,低頭咬著嘴脣,努力擠出聲音。

「夕歌說『為我唱讚美歌,我現在好想聽……拜託你,為我唱……』因為她是那麼期望……所以……所以我……」

「所以你唱了吧。」

遠子學姊柔和地說。

「你為她做了很美好的事呢。」

臣同學皺起臉孔,急忙用手背擦去眼角渗出的淚水。

「我本來打算再也不唱了。有很多人听了我的讚美歌而死,所以我絕對不要再唱歌了。

但是,我感覺很可能再也見不到夕歌,这是她最後的请求,所以我唱了!夕歌閉上眼睛,動也不動,到了隔天就停止心跳了。不管我怎么叫她,她部沒有醒來。

都是因為我唱了歌,夕歌才會死!」

「不是的!」遠子學姊激動叫喊。 「你仔细回想吧!水户同學聽你唱歌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

臣同學用力搖頭。

「快點回想起來啊——水戶同學的眼睛、嘴唇、呼吸——在最後一刻传达了什麼給你?」

遠子學姊接連不斷地發問。面對搗住耳朵的臣同學,她搖曳著長長的辮子,在月光之下既嚴肅又激動——簡直就像《小氣財神》中在平安夜現身於史古基面前的聖誕精灵一样,粉碎了覆蓋在他心上的铠甲,引導出他內心的真實。

「告訴我們,你看到了水戶同學怎樣的故事,不要自己玷污了你眼水戶同學的回忆!」

臣同學依然低頭,緊握雙手。他所看見的真實,如今由他的口中緩緩道出:

「……夕歌……靠在我的胸前,她握緊了戒指……閉上眼睛……露出微笑。在我唱歌的時候,她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然後說『好漂亮啊……敬一……好像是真正的天使在歌唱……』。然後——」

臣同學哽住聲音,開始啜泣。

他以細微的聲音說出水戶同學最後一句話。

「她說『好幸福啊……』。」

至此,臣同學的眼中開始滴落淚水。他把握緊的雙手貼在嘴前,低垂著頭,像個孩子一樣痛哭失聲。

——好幸福啊。

水戶同學說了這句話後含笑而終。

在天使歌聲的包圍之下,閉著眼睛,幸福安詳地逝去。

「这就是水戶同學的『真實』。」

漫長苦澀的故事,在最後一刻變成了充滿清朗溫柔光輝與祈禱的故事,這就是「文學少女」所要傳達的事情。

琴吹同學起身跑了過來。

她雙手握緊臣同學的手,臣同學驚訝地抬起頭。

「!」

他睜大了充滿淚水的眼睛,琴吹同學也紅著眼眶回望他。

然後,她親吻了他緊握的雙手。

就像吻了魅影額頭的克莉絲汀一樣——

「謝謝你這麼照顧夕歌。」

看到琴吹同學哭得涕淚縱橫的脸庞努力露出笑容,臣同學的眼中又落下大滴淚水。他用脆弱的眼神凝視着琴吹同學,然後贴近她的耳邊。

臣同學好像跟她說了什麼悄悄话。

琴吹同學吃了一驚,然後又轉变为哭泣的表情。

臣同學從琴吹同學身邊離開,用手背粗鲁地拭淚,接着流露出壯士斷腕的毅然表情轉身离去。

他跟我擦身而過時,對著想要留住他的我小聲說:「七瀨就拜託你了。」

然後,他留下淚眼朦朧不停顫抖的琴吹同學、留下心痛不已呆立原地的我、留下以澄澈眼神目送他的遠子學姊,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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