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使在黑暗中窺視
隔天早晨,琴吹同學在教室看見我,就一臉倦怠地向我打招呼。
「早安。」
她的眼睛依然紅腫,態度也很不自然。不過,我想自己大概也跟琴吹同學同樣僵硬吧。
「早安……琴吹同學。」
水戶夕歌在做援助交際。
這種事情真的可以告訴琴吹同學嗎?
我的喉頭湧起一陣苦味,努力思索接下來該說什麼,此時琴吹同學猶豫地遞給我一疊影印紙。
「……這些是夕歌寄來的信件影本,你昨天說過要看。」
「啊,謝謝。」
「只有最近的一部分,而且……也删除了一些比較私人的內容……」
她吞吞吐吐地說。
「是我自己想拿給你看的,你不看也無所謂。」
我接过影印纸时稍微碰到琴吹同学的手指,她似乎吓了一跳。
她这副模样,又让我感到内疚。
我真的可以跟琴吹同學這麼親近嗎?我明明還沒想出答案不是吗?
突然冒出的事態毫下留情地压迫著我,捏紧了我的喉嚨。
我拚命整頓紊亂的呼吸,一邊問她:
「那個,妳有問過水戶同學的打工是在做什麼工作嗎?」
「是家庭餐廳,夕歌做的是大夜班,所以她经常跟我抱怨来了讨厌的客人。」
「……这样啊。你知道那间店在哪里吗?」
「不知道。夕歌說她會害羞,叫我不准去。早知道有這一天,我當時就該跟她問清楚了。」
琴吹同學咬著嘴脣。
「那麼……」
喉嚨好像有痰梗塞,護我幾乎說不出話。我現在依然保持冷静的态度吗?我的表情不会太硬吧?
「水戶同學平常會看哪些書呢?」
「咦?」
琴吹同學疑惑地抬起臉來。
「我問這個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只是想知道,她除了《歌劇魅影》之外還喜歡看什麼書……」
琴吹同學一定覺得這種問題很莫名其妙吧?她的眼中浮現出迷惘。
「她好象……滿常看外國的兒童文學之類的……像是《大草原之家》(Little House on the Prairie)和《小婦人》(Little Women)……啊,她也喜歡《又醜又高的莎拉》(Sarah,Plain and Tall)。」
井上美羽呢?
這句話還沒說出口,又被我吞了回去。
我昨晚在電腦上看見的「椿」這個名字,還有「喜欢的作家井上美羽」這行文字,像是詛咒一般緊緊盤據在我的腦中。
井上美羽的讀者多半是十幾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不只是小說創下巨額銷售紀錄,翻拍成電影和連續劇也大受好評。就算水戶同學看過井上美羽的書也不奇怪,一定只是巧合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對這個奪走我一切的不祥名字無動於衷。
我努力假裝平靜地說:
「這些書跟《歌劇魅影》的風格差很多呢。對了,因為沒什麼時間,所以我到現在還沒看完。現在大概讀到勞爾為了救出克莉絲汀而潛入歌劇院地底的部分。」
「……是嗎。」
琴吹同學無精打采地回應,然後迷惘地垂下視線,咬著嘴唇,片刻之後才含糊地說:
「我在想……說不定根本沒有勞爾,男朋友的事情可能只是夕歌的幻想。」
我惊讶地反问:「为什么這麼想?」
琴吹同學不安地抓著自己的膝蓋,然後低聲回答:
「因為太不自然了……她不但不告訴我男朋友的名字,而且她經常會興高采烈地說著男朋友的事,伹又突然變成厭惡的語氣,有時還會變得很難過。尤其是最近……她好像完全不想提男朋友的事。還有,大概在兩個月前,我跟夕歌講電話的時候,突然有人插播……」
「是她男朋友打來的?」
「嗯。」
琴吹同學沉下了瞼。
「結果夕歌跟我說『是男朋友打來的,不好意思,等一下再傳簡訊給妳』,然後就掛斷了,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夕歌說,因為她在家庭餐廳上大夜班,她的男朋友不太高興,說這樣很危險,所以經常打電話來关心。伹是我總覺得這根本就是騷擾了嘛……」
陰暗的物體緩緩滑過我的心中。
說不定,水戶同學的男朋友已經發覺她的秘密了。
或許他就是想要確認水戶同學到底在做些什麼,才會不斷打電話給她……
也有可能像琴吹同學所說的,男朋友只是水戶同學的想像,那通插播是「客人」打來找她的……
「……可是,水戶同學最後一次跟妳講電話時,說過『正在跟男朋友一起看聖誕樹』吧?」
琴吹同學的眼中籠上一層陰影,口氣嚴峻地說:
「是這樣沒錯……但是我總覺得她太亢奮了,简直就像舞台上的演技。」
靜謐的深夜裡,在電話另一端的水戶同學是獨自跟琴吹同學說話?
她說,她現在跟他在一起……
我光是想像那景象,脖子上就像有刷子滑過一般豎起寒毛。
「夕歌或許真的有男朋友,只是因為相處得不好所以分手了。或許是因為她說不出口,所以只好假裝他們還在交往。我回想起我跟夕歌至今的互动,就忍不住這麼覺得……」
琴吹同學難過地說,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想像。
是的,全都只是想像。
水戶同學真的有男朋友嗎,還是沒有呢?
天使的事、秘密課程的事又是真的嗎?
她以「椿」这個名字去做援肋交際一事,也還不能確定。
明知道這種想法只是在逃避,我還是盡量說服自己,決定這件事還是暫時對琴吹同學保密。
——你只是根本下想知道。
我拼死反駁著在腦中響起的這句話。
才不是!我只是不想伤害琴吹同学而已!再说,真有不顾一切都得公开「真相」的必要吗?说不定公開事情才會導致糟糕的結果,如果可以不傷害任何人就解決問題不是更好嗎?
上課鈴聲響起,我們回到各自的座位。
芥川緊鎖著眉頭,擔心地望著我。
◇ ◇ ◇
「我聽到語音信箱的留言了,七瀨。
對不起喔,那天我打工結束之後還要上課。可以改成下個星期六嗎?」
「哇~七瀨,我一不小心就胖了兩公斤啦~雖然天使也說,為了提升音量最好可以吃胖一點,不過我還是受到打擊了~從今天開始,我午餐只吃蘋果和大豆餅乾!」
今天我在大家面前唱了『魔笛』夜之女王的詠嘆調喔。
聲音能拉高到那種程度,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呢,老師們也很驚訝。班上的同學問我,到底在跟哪個职业歌手學習,我回答『音乐天使』時,大家都呆掉了。
可是我說的都是事實嘛。」
「我在打工的時候,被客人說了難聽的話。那種客人爛透了!
但是為了赚學費,我一定要忍耐。啊啊~為什麼學音樂要花這麼多錢呢?一想到還要負担門票的銷售基本額(注:销售基本额,租用场地如果没有卖出一定数量的门票,申请者就得自行负担场租。)我就头痛。」
「告訴妳喔,七瀨!我在這次的發表會被選為主角了!我好高兴!七瀨一定要來看喔!」
「為了發表會的排演,我幾乎沒時間約會了,所以男朋友有點不高興。不過他是個很溫柔的人,還叫我要好好加油。真希望能早一點把他介紹給七瀨呢!如果七瀨也快一點(※以下刪除)」
「遵命!我會為了最好的朋友七瀨把聖誕節空出來的。
聖誕夜當然要跟男朋友一起度過。
嘿嘿,七瀨要不要鼓起勇氣開始行動呢?
沒問題的!七濑這麼可愛,一定(※以下刪除)」
「我已陘把手機鈴聲換成聖誕歌曲了。是『Samta Claus is coming to town』。
会不会太心急啊?」
「男朋友的名字啊,在七濑實現戀情之前都要保密。
不過我們的甜蜜事跡都可以告訴妳喔。
我們在去年的聖誕夜交換戒指了。
雖然我們約定要一直戴著戒指,但他在學校戴戒指会被嘲笑,所以把戒指从手上脱掉。
在约会之前,他会急忙拿出戒指戴在手指上。我远远地看见了,就觉得好开心。
後來有些让我很難過的事,所以我握緊他的手忍耐著,在我碰到他的手又轻轻放开的时候啊……我突然有一种好温馨、好崇高的心情,觉得自己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
我跟他的戒指相觸時的聲音,叮……這個輕微的聲響,聽在我的耳中比任何音樂都美丽动听。
怎樣啊,七瀨,妳一定很羡慕吧~
七瀨也快點去交男朋友吧,有男朋友真的很棒喔~
等到七瀨也有男朋友了,我們就來個雙對約會吧。」
「嘿,七瀨,我現在過得好幸福喔,我一唱起歌就开心得不得了。只要有天使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唱得越来越好,也会越来越喜欢唱歌喔。」
「七濑好像不喜歡天使呢。
只要我一說天使的事,七濑的聲音就會變得不太高興。
我知道七濑是因為擔心我,才會說些『聽得好煩』『妳會不會是被騙了』之類的話,可是我聽到這些話都覺得好難過。
因為天使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恩人。」
「突然來了一件工作。
不好意思,我晚點再打電話給妳。
妳就別太煩惱了,也可以跟森同學她們(※以下刪除)
我要走了,七瀨。」
第四堂的漢文課改成自習,所以我迅速收拾好影印的講義,開始讀起水戶同學的简讯。
读完最后一行,我還是不明白水戶同學失蹤的理由,裡面也沒有提到多少男朋友和天使的事。
單從簡訊來看,只看得出她是個普通的開朗女孩……
鈴聲響起,午休時間到了。
「芥川,我要去福利社買麵包,你先吃吧。」
「真稀奇,你不是一向自己带便当吗?」
「因为我妈忘记按电锅的炊饭按钮了。」
我跟芥川簡單說了幾句話,正要走出教室時——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我收到一封簡訊,沒有显示寄件者的號碼。
我打開簡訊一看,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那傢伙是Lucifer。」
這是什麼意思?
是惡作劇簡訊嗎?
我把手機連上網路,查詢這個單字,不禁感到愕然。
路西法(Lucifer),背叛神而墮入地獄的天使——也就是地獄之王。
我突然覺得喘不過氣。
音樂天使與墮天使路西法——這只是巧合嗎,還是有人基於某種意圖,才特地傳這種簡訊給我?
到底是誰?
「那傢伙」又是指誰?誰是路西法?
我的腦海浮現出那位戴著眼鏡、眼神冷漠的少年。難道是他在整我?雖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拿到我的信箱地址,但我一時之間也只能想到這個人。而且,包括昨天的事情在內,他身上有太多難解的謎題了。
怎麼辦?我該去問臣同學嗎?可是,如果他又對我說些冷言冷語,又用充滿敵意的眼光瞪我的話,該如何是好?
我怀著困惑走向圖書館。
看到在櫃檯裡值班的是其他學生,我鬆了一口氣,但正打算回教室時,卻看到臣同學坐在閱覽區看書。
心臟開始猛烈地鼓動。
怎麼辦?該怎麼辦?我擔心到開始胃痛,同時屏息向他走近。
我看了一眼他拿在手上的書,頓時背脊發涼。
就好像頭頂被人澆了一盆冷水一樣,我全身上下瞬間凍結了。
那本硬皮精裝書,就是井上美羽的書——
为什麼他看的偏偏是井上美羽的書!
椿的個人資料清晰浮現在我的眼皮下。難道說,臣同學知道水戶同學什麼事嗎?不,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我僵硬地吞著口水,說道:
「那是井上美羽的書吧?」
臣同学转过头来。他一看见我,就一脸厌鹅地眯起了藏在眼镜后的眼睛。
他的外表乍看之下只是个普通的少年,但他的視線卻摊有特別的魄力,我的胃開始絞痛,掌心也逐漸冒汗。冶靜點!就體格來說我也跟他差不多,而且他的年紀還比我小,只是個普通的男生罷了!
「你喜歡那本書嗎?」
臣同學冷冷地回答:
「不,討厭死了。我討厭這本書,也討厭井上美羽。」
他的話語狠狠刺痛我的心,讓我完全無法招架。
那滿懷憎恨的無情眼神鎖緊我,令我動彈不得,他繼續憤恨地說:
「這種像是小學生作文一樣的低能文章,只是把一些讓人反胃的美好詞彙串起來的烂作品而已。主角又天真又偽善,跟某人一模一樣,我看了就覺得恶心。」
他的眼睛像野狗一樣發出光芒,口中說的盡是羞辱之語。
這話跟我以前在女同學們面前說過的批評是一樣的。
——這種書到底哪裡好看了?文筆又爛,組織又雜亂,就跟腦袋不好的國中生寫的詩一樣可笑。
——大家只是難得看到十四歲的女生得獎,所以才會這麼大驚小怪吧?
——我討厌死這個井上美羽了。
沒錯,我的想法跟他一樣。
這本書寫得有夠差勁,完全沒有任何價值。我會受到大家的抬舉,一定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在這世上,我最討厭的就是井上美羽!
「她的瞼皮還真厚,竟然能寫出這種每個角落都乾淨得幾近透明、充滿善意的世界,這本書的內容根本是徹頭徹尾的謊話。像這樣只會從表面判斷人心和所有事物,相信自己站在陽光之下、堂堂正正地走在路中央的傢伙,只會用自己的天真無知去傷害別人。你和毬谷,還有井上美羽都是同一個德行。」
沒有人當著我的面說過「井上美羽」的壞話,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情會讓我這麼痛苦,这麼難受,这麼大受打擊——
我雙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立,慌忙說了句「打擾你真是對不起」,就逃跑似地離開圖書館。
就算我再可悲、再悽慘,我也無法繼續忍受他用那種充滿惡意的視線瞪我,或是用那黑暗的言語利刃傷害我。
井上美羽的書裡盡是謊話,这件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現實才沒有那麼溫柔、那麼美麗,無論願望或約定,都只是短暫的黃粱一夢。
和平的日常生活会轻易地崩毁,手牵着手彼此微笑的两人也迟早有分离的一天,回忆只是引發迷惘與困惑的毒藥。
我全身發燙,體内劇痛難耐,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討厭井上美羽!這本書和井上美羽都一樣卑鄙,一樣滿口謊言!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清楚得很!
我在無人的走廊上,扶著牆壁,重複著急促的呼吸。全身进出冷汗,就像得了重感冒,有一股寒氣從體內往上竄。
在我快要倒下時,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你怎麼啦,井上同學?」
我回頭一看,發現毬谷老師站在我身後扶著我。
「……老师……」
「你的臉色很差耶,要不要去保健室?」
老師皺著眉頭擔心詢問,我只是無力地搖搖頭。
「沒事的,很快就會恢復了……」
老師的眉頭越皺越緊。
「你看起來就不像沒事的樣子嘛。如果不想去保健室,那就去音樂準備室吧。這是老師的命令,請跟我來。」
「请用。」
「謝謝老師。」
肉桂的香味隨著白煙一同飄起。
老師笑容滿面地端來溫熱的印度奶茶,我用雙手接過,一邊吹涼一邊小口啜飲。
音樂準備室被窗外射進的陽光照得一片明亮,顯得安靜又溫暖。
我的呼吸已經恢復正常,也不再繼續冒汗了。但是,還有些微刺痛的感覺殘留在心中。
毬谷老師也喝著印度奶茶,溫和地問我:
「發生什麼事了?」
「……」
「如果不想講也沒關係。」
「……老師有過討厭自己的感覺嗎?」
「……你跟七瀨吵架了嗎?」
我握緊紙杯,低頭不語。毬谷老師沉靜地回答:
「我的確討厭過自己。」
我抬起頭來,看見老師一臉悲傷地望著窗外。
「……我的父母都是音樂家,所以從我出生開始,他們就一直期待我也會成為音樂家,對此不曾有過懷疑。但是我覺得,周圍的聲音和我自己的音樂越來越無法契合……因為沒辦法協調,所以我開始討厭起周遭的一切,希望自己的存在和名字全部消失。那段時間,我每天都這麼想。」
我凝视老师的侧脸,倾听着他寂寥的声音。
老师用手按着戴在另一只手腕上的沉重手表。他流露出温和——但又隐含一丝悲伤的笑容,轻声说着:
「所以我才會成為教師,來到這裡。因為我希望自己不用再讨厌自己……」
虽然老师被称为天才,受到特别待遇,但他也有自己的烦恼……就像我每次在电视或书评上看到有人褒奖井上美羽时,也会觉得畏惧一样。
「對了,你們找到水戶同學了嗎?」
「還沒……我們的線索只有音樂天使而已。」
老師的臉色變得凝重,以擔憂的聲音喃喃說道:
「我想,或許不要再尋找水戶同學比較好。」
「為什麼呢?」
「因為……水戶同學如果是基於自己的意願失蹤,一定不希望别人去找她吧。」
粧子小姐说过,学生时代的毬谷老师曾突然消失在大家眼前。
老師或許想起了當時的回憶吧?他低聲地說:
「……真相不一定能讓人得到救贖,有時候,還是不知道真相比較幸福。
尤其是想要成為藝術家的人……大家都一樣膽小,一樣缺乏自信,內心不斷產生動搖。
即使被人稱讚擁有才能,還是會遭受挫折,迷惘痛苦得不知該怎麼辦……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放棄,內心病得越來越重,像這種人我也看過不少了。其實根本不需要把自己逼到那種地步……才能是一種很難界定的東西,水遠不會有明確的測量方法……才能這種幻想,有時會變成凶器,讓人受到傷害。對聽眾來說,美麗的音樂都是平等的,但是對創作音樂的人來說卻下是如此,就算有才能,也不一定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就算是被稱為天使,集眾人讚譽於一身的名歌手,如今也被大眾遺忘了……已經不再唱歌了。」
毬谷老師說到「天使」的時候,眼中流露出強烈的痛苦。
「天使為什麼不再唱歌呢?」
老師悲傷地說:
「因為……有人死了。有一位高齡的音樂家,在聽天使唱讚美歌的時候割腕了。」
這句夾帶劇烈衝擊的發言讓我為之屏息。老師更難過地說:
「天使給人帶來不幸、帶來毀滅……天使的歌聲害死了很多人,充滿了罪惡。所以天使再也不唱歌了,不能再唱了。」
握著自己的手腕的老師,彷彿深深地自我譴責。
老師說的天使,跟水戶同學有沒有開係呢……
還是跟老師有關呢……不,說不定老師根本就是在說自己……
——阿毬可是我們的希望之星呢。
——大家都說他一定可以成為代表日本的歌劇歌手喔。
老師顯得一臉疲憊。他彷彿為了切斷思緒而深吸一口氣,拿起放在桌上的紙杯。
然後他望著我,輕輕地、淡淡地微笑了。
「告訴你喔,井上同學,想要當一個成功的藝術家只是一場夢。與其那樣,我寧願選擇這杯茶。」
◇ ◇ ◇
井上美羽是個怎樣的女孩呢……?
我一邊翻書,一邊想像了起來。
雖然雜誌都說她是個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但是我認為,美羽應該只是个普通的女孩。拥有家人、朋友、喜歡的人,是這麼一個幸福而平凡的女孩。
她一定是個溫柔、單純,總是面帶笑容的可愛女孩……
美羽的書裡沒有插晝,而是刊載了很多漂亮的照片,我很喜歡這點。
藍天、草地、雨、池塘、體育館、飲水機、單槓……都是一些看似普通,卻又讓人懷念不已的景象。
看着这东西,就会让人想起喜欢某人的心情、怀抱信念的心情,还有重要的约定。
读着读着,心中就充满了美丽又纯净的感情。
真希望七瀨也能看看美羽的书。
雖然我覺得她一定會喜歡,但是當我對她說「井上美羽跟我们同年纪耶,她会是个怎样的女孩呢」的时候,她却不高兴地回答「既然不敢放照片,一定是个丑女吧」。
七濑虽然嘴巴很毒,但是心地不坏,她平常应该不会说这种话啊?
我把七瀚的照片貼在大廳。她鼓着臉頰的模樣真是可愛。
牆上貼滿了天使的照片、七瀨的照片、我的照片,然後還有藍色蔷薇。
污穢的我一邊看著這些照片,一邊祈禱。
希望七瀨能活得平穩、活得幸福。
希望她能活在我無法進入的溫暖曙光中,在家人和朋友的包围之下,由衷地露出笑容至少,希望七濑的恋情能够实现。
如果七瀨也能談一場像是井上美羽小說裡的樹和鳥那樣的戀愛就好了。
◇ ◇ ◇
毬谷老师有事瞒着我们。
我懷著這個矇朧的念頭回到教室時,是在上課鐘響之前。
「不好意思,我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所以跑到毬谷老師那裡休息了。」
芥川皺起眉頭。
「你還好吧?」
「嗯,已經恢復了。」
「那就好。坦白說……」
芥川口氣猶豫,表情迷惘,他正要繼續說話的時候……「七濑!」
我被森同学的聲音嚇了一跳,一轉頭就看到琴吹同學臉色鐵青、全身顫抖地把手撐在桌上。
「妳不舒服嗎,七瀨?」
我也急忙跑過去。
腳尖突然踢到某樣東西,我低頭一看,地上有一支很眼熟的手機。
咦?這不是琴吹同學的手機嗎?
我弯腰捡起手机,正要關上開啟的蓋子時,琴吹同學激動地從我手上一把搶走手機。
她吊起眉梢,呼吸又急又重,眼中帶淚,顫抖地瞪著我。我正感到詫異,老師就走進了教室。
「對不起,琴吹同學的身體好像不太舒眼,我先帶她去保健室。」
森同学搀扶着琴吹同学走出去。琴吹同学把手机紧紧握在胸前,好象害怕着什么似的,表情硬地低着头。
琴吹同學到底是怎麼了?剛才我在匆忙之中看到手機畫面有顯示簡訊通知,這讓我十分在意。
難道琴吹同學也收到了奇怪的簡訊嗎!
午休時間,我往森同學的位置走去,詢問琴吹同學的情況。
森同學困惑地回答:
「那個……我也不太清楚那是怎麼回事,但是七瀨的樣子很混亂,她還說了『魅影』什麼的。」
我有一種被冰冷黑暗從头蒙住的錯覺,不知不覺之間手心已經滿是汗水。
「琴吹同學……她說了魅影嗎?」
「或許是我聽錯了:可是,在七瀨回來之前,你最好還是別去找她。」
我開始呼吸不順,心中擔憂地揪緊。
她收到的簡訊,會不會跟我收到的簡訊有關呢?那封簡訊的內容,難道驚悚得讓琴吹同學拿不穩手機嗎?
琴吹同學回來時,已經是掃除時間結束之後。
森同學她們跑過去對她說「我們好擔心喔」,我則是在遠方專注地觀察。琴吹同學勉強擠出笑容,跟她們說話。等到琴吹同學提著書包走出教室後,我才跑到走廊叫住她。
「琴吹同學。」
她纖細的背影猛然一顫,但是她並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像是逃走一樣快步跑掉。
「等一下,琴吹同學!」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哭喪著臉轉過頭來。
「放開我……」
「到底怎麼了,魅影是怎麼回事?」
「!」
她睜大的眼睛裡明顯出現懼色。泛青的臉上依次浮現複雜的表情,害怕、迷惘、痛苦、哀求、悲傷。
怎么回事?她為什麼這麼害怕?為什麼這麼悲傷……?
琴吹同學緊皺眉頭,聲音顫抖地對迷惘的我說:
「什麼都沒有……你快點放開我。以後我會自己找夕歌,你不用再插手了……」
「可是……」
看到琴吹同學眼中積滿晶瑩的淚水,我更慌張了。
琴吹同學聲音顫抖,拚命忍住眼淚說著:
「因、因為……昨天去夕歌家的時候,井上看起來……非常難過……我不想看到那樣的井上,我再也无法忍耐了,我又不是井上的女朋友,却这么麻烦井上……真是对不起。谢、谢谢你一直帮我的忙,但是,拜托你以后不要再插手了……」
這句話像是意想不到的一擊,令我的腦袋變成一片空白,不自觉放开了手。
「琴吹學姊。」
臣同學無聲無息地走過來。
「圖書館老師在找妳,妳現在可以過去一趟吗?」
「……好的。」
琴吹同學小聲回應,低著頭跟臣同學一起走了。
途中臣同學還回過頭來,對我投以輕蔑的一瞥。
——偽善者。
我的腳僵住了,喉嚨也像是被塞住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想要幫助琴吹同學的心情,絕對不是谎言。她脆弱哭泣的模样让我看得很难过,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帮助她。
但是,我懷著半吊子的心情去幫琴吹同學的忙,結果在她面前露出了那麼痛苦的表情。
我喘不過氣,口中變得乾渴,好希望自己就此消失。我一點都不想傷害琴吹同學,但是,这樣根本和以前在圖書館發生的事一樣。正如臣同學所說,我真是個差勁的偽善者。
我仿佛被世間所有人投以白眼,懷著受到譴責的鬱悶心情走在走廊上。受到刺傷、變得空蕩蕩的心隱隱作痛,悔恨的情緒使我滲出淚水。
不行,不能哭!我沒有資格流淚!是我逼琴吹同學不得不說出那種話!是我害琴吹同學傷心的!
我不停眨眼,努力抑制即將湧出的淚水。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琴吹同學已經說她要自己找水戶同學,叫我不要再插手了。
但是,我怎麼能丟下那種狀態的琴吹同學?就算會傷害她,還是陪在她身邊比較好嗎?還是應該為了琴吹同學而離開?我已經搞不懂了。
不知不覺間,我的腳習慣性地走向三樓西側盡頭的文藝社。
遠子學姊又不在這裡。
就算是幻覺也好。
我好想見她。
好想見到遠子學姊。
我握著冷冰冰的門把,打開社團活動教室的門——
然後聽見了溫柔的聲音。
「你好,心叶。」
屈膝坐在窗邊鐵管椅上,正在翻閱文庫本的人,就是留著兩條細長辮子,像堇花一般的文学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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