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歌姬的行踪
隔天清晨,我比平时还早出门。
昨天回家之後,我还是一直想著琴吹同学快要哭泣的表情,所以心情很低落。她在大家面前说讨厌我,的确令我很震惊,但是我更在意的是,琴吹同学似乎受到了更大的伤害,简直就像她才是被我讨厌似的……。我坐在桌前写著要给远子学姊的「点心」时,也不停想著这件事,所以一直没行进展。我—边烦恼一边写著「蝴蝶」、「恐山」、「沙发」——蓬松而治愈人心的香草蛋白霜风味作文。但实在说不上蓬松而治愈人心。
距离开始上课还有一些时间,我决定先去文艺社社团活动教室重写一篇。
我在刺骨寒风中走进校门,看见了琴吹同学的身影。
咦?
在阴沉厚重的云层之下,琴吹同学拖著脚步,软弱无助地住校舍门口走去。我总觉得她的模样很不对劲。
我有点担心,自然而然地加快脚步追上她。
琴吹同学眼神空洞地站在鞋柜前。
她的脸色苍白,表情毫无生气。
「琴吹同学。」
我一叫她,她就惊讶地枱起头。
「……井上……」
她虚弱地叫了找一声,好强的眼睛里立刻盈满泪水,
我吓了一大跳。
「怎、怎么了!你还在介意昨天的事吗……」
「……不是。是夕歌……」
夕歌?
下一瞬间,琴吹同学双手捣面,哇地放声大哭。
「夕歌不见了啦!我……我该怎么办……」
呃?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先别哭好吗?把事情经过详细地告诉我可以吗?
我努力安慰像孩子一样哭泣的琴吹同学,拉著她的手把她带到文艺社社团活动教室,搬了一张椅子让她坐下。
琴吹同学缩著身体颤抖,她的外套袖口和制服裙子部被泪水沾湿,抽抽搭搭哭了好一阵子之後,她才开殆说起事情经过。
原来是她的外校朋友水户夕歌失踪了。
昨天琴吹同学跑出图书馆后,就去拜访水户同学的家。
但是她家的玻璃窗都破了,里面空空荡荡,看起来好像已经无人居住,她吃惊之余也问了附近的住家,结果听说水户同学一家因为欠债不还,已经在两个月前彻夜潜逃。
「呜……我跟夕歌每天都会互传简讯,也会讲电话,上个月还一起去逛街买东西,但是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搬家的事。呜呜……没想列夕歌家里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昨天晚上,我打了好几次夕歌的手机,可是没有人接听,我传简讯过去也没有回应,照平常的情况来看,她应该会立刻回覆的啊!夕歌到底去哪了呢?」
琴吹同学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内心混乱得奸像如果没有人帮助就会立刻崩溃似的,看起来既脆弱又可怜,就连裙摆之下的膝盖都沾上滴落的泪水。
上课铃声响起,早上的班会课已经过了,现在是第一堂课的上课时间。
如果是以前的我,绝对不可能翘课,还跟女生两人独处。
但是,看到琴吹同学因为奸朋友的失踪而受到打击,不知所措地哭成这样,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丢下她下管。
或许也因为昨天我在圆书馆里害她露出那样的表情,所以才更加这么觉得。
「琴吹同学,别再哭了,我们一起调查水户同学的事吧。我想,乾脆去水户同学的学校找些认识她的人问问看吧?我也会尽量帮忙的。」
琴吹同学一边哭泣,一边轻轻点头。
水户同学就读的白藤音乐大学附属高中,是出了很多各职业音乐家的名校,课程以音乐相关的教学为主,也有下少学生到国外留学。刊登在网页上的校舍照片,有著西式的豪华装潢,我还看过借用他们校舍拍摄的连续剧。
听说水户同学的目标是要成为职业的歌剧歌手,而且她不久之后还要在校内礼堂举行的学生歌剧发表会中担任女主角。琴吹同学说她最近忙于排演和打工,所以两人很少讲电话,多半以简讯保持联系。
最令我讶异的是他们的学费和课程项目。这所学校的学费竟然高达公立学校的三倍之多,跟私立普通科学校相比也多出将近两倍!水户家是四人家庭,父亲只是个平凡上班族,水户同学之所以打工也是为了赚取学费,
「原来学音乐要花这么多钱啊……」
对了,圣条学园也有很大的音乐厅。那样豪华的建筑物听说只靠著毕业校友的捐赠就盖好,真是太惊人了。下过管弦乐社跟学园的经营者姬仓一族向来关系密切,所以原本就不能用我们一般人的常识加以衡量。
搜寻资料途中,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看来是我正在等的人打来的。我把手机贴在耳上,听见一个开朗的声音说:
「好久不见了,心叶。你会主动找我还真是稀奇耶。」
樱井流人是远子学姊寄宿家庭的儿子。今年夏天,他跟一群女孩子牵扯不清的时候,被远子学姐拎着书包冲过去劈头乱拍,我们因此相识。
流人在电话的另一端以愉悦的语气说:
「远子姊很生气唷,还吵着说『竟然没有点心~~~』、『亏我一直引颈期盼,心叶真是太过分了,一点部下尊敬学姊嘛』。」
流人活灵活现地学起远子学姊的语气。
糟了!我完全忘记点心的事了!本来打算重新写过再投入信箱的稿纸,现在依旧放在书包里。
「因为突然遇上一些状况,所以我没空拿去。」
「啊~如果远子姊听到这些话,一定会气到把脸颊鼓得快要胀破喔。可能还会说『我是靠著心叶的点心才能努力准备考试的耶!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乐趣了,考试一定会落榜的,都是、心叶害的啦~~~』。」
「这是你自己说的吧?」
「不,这是远子姊内心的呐喊。因为心叶是远子姊的作家嘛。」
流人心平气和地说。
——远子姊的作家。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但我还是脸红了。我的作文都只是乱写一通,将来我也绝不打算成为作家。
我勉强挥开心中苦楚,开始跟流人说起今天的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你在白藤音大附中有认识的人,请介绍给我吧。」
「真令人意外呢,心叶竟然会这么积极。」
「是这样吗……」
善其身主义者,但是在文化祭跟芥川成为朋友之俊,或许我真的改变了一些吧。
流人试探般地问我:
「难道说,你对班上那个叫琴吹的女孩很感兴趣吗?」
我连忙否认。
「没这回事啦!我只是觉得不能丢著琴吹同学不管,才不是因为那种理由……」
「无所谓啦,既然心叶拜托我,我一定会帮忙的。我在白藤有认识的人,等一下就联络真不愧是个脚踏三、四条船也面色下改的花花公子,他大概一年到头都在处理感情问题吧?
流人在女孩之间的人面之广、行动力之强,从以前就让我佩服不已。就算没有人脉,也能立刻搭讪到朋友,他就是这么一个令人惊讶的人物。我不禁怀疑,他的年纪真的比我小吗?
「谢谢,流人果然很可靠呢。」
流人对我的致谢充耳不闻。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他说了很像是麻贵学姊会说的话。
「是什么?如果要叫我帮忙写作业是没问题啦。」
「比用了,愿意帮我写作业的女孩多得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啦,心叶,你在圣诞夜有约会吗?」
没想到他会问这种问题,我不免感到惊讶。
「圣诞夜?没有啊。」
「太好了!那我就先跟你预约罗。」
「如果要我在圣诞夜跟男生去迪士尼乐园,手牵手看花车游行,那就下必了。」
「哈哈,听起来还真不错。总而言之,请把那一天空出来吧。就算有胸部比远子姊雄伟的女生邀约,也请你务必柜绝喔。」
「你是指十岁以上的所有女生吗?」
「哇塞,心叶讲话还真毒耶。远子姊可是很在意这件事的,每天早上都要做健胸体操喔,你就别太欺负她嘛。」
「健胸体操……那是怎样的体操啊?」
「就像这样,双手合拢靠在胸前,往左栘、往右栘,我偷看她房间时,都会看到她很认真地在做呢。」
我光是想像就觉得头昏了。那是瑜珈吗?
「那么,白藤的事情,等我联络到人之後就传简讯给你。还有,请你一定要记得远子姊的点心,她真的很期待呢,我这个弟弟也帮她拜托你罗。」
流人以玩笑般的语气说完,挂断电话。我收到他的简讯大概是在五十分钟後,刚好写完要给远子学姊的三题故事之时。
「明天四点,请在白藤附中的正门等著,有一位绝世美人会去找你。」
就这样,隔天放学俊,我相琴吹同学一起站在豪华的石材大门前,紧张地等待流人的朋友。
到了十二月,日落的时间越来越早,校舍被晦暗的夕阳逐渐染上暗红色。冷冽的北风不断吹送,琴吹同学冻得直发抖。
「很冷吗?」
「没、没事……」
琴吹同学大概是昨天在我面前哭过所以觉得害羞,她的视线飘栘不定,回答的语气也不太自然。今天水户同学同样没有传简讯给她,这已经是断绝音讯的第三天了,也难怪她这么担心。
我们等了十分钟左右,已经有不少穿著大家闺秀风格的制服洋装扣外套的女孩从我们面前经过,但是没有一个看来像是我们要找的人。流人只在简讯上写了『绝世美女』,我不禁后悔为何没有问对方的姓名。
「你是井上同学吗?」
背後突然传来一个性感的女声,我急忙回头。
「奸像猜对了呢。这么晚到真是不好意思,我是流人的朋友,叫做镜粧子。」
扬起艳丽红唇微笑,穿著合身上衣、长裤和长大衣站在那里的女性,是一位成熟的美女。
「我可以抽烟吗?」
我们走进附近的泡沫红茶店,她一坐下就这么询问。
「这个……」
我看看琴吹同学,她轻轻点头。
「奸的,请便。」
粧子小姐看著我们的对应,温柔地眯起眼睛。
「谢谢。明知抽菸对喉咙不奸,但我就是戒不掉。」
她衔著细细的淡烟,用银色的打火机点燃。那种优雅的仪态怎么看都像个模特儿,的确是位绝世美人。流人到底从哪认识这种人啊?
粧子小姐是教声乐的老师,也认识水户同学,她皱著眉头告诉我们,水户同学已经好一阵子没去上学了。
「大概将近十天了吧?她也不回宿舍,让我觉得好担心。」
「夕歌住在学校宿舍吗?」
琴吹同学表情僵硬地问。
「是啊,听说是因为她的父母在秋天搬走了。」
粧子小姐难过地说,水户同学的父亲因为帮朋友当保证人,所以扛下一大笔债务,而且讨债人员甚至到他的公司吵闹,害他无法继续在那边工作。
在她叙述之时,琴吹同学一直脸色苍白,讶异地聆听。
「这次的发表会,已经决定要让水户同学饰演主角杜兰朵公主(Turandot)了。水户同学可能遇上了好老师吧?从今年夏天开始,她的歌声产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在那之前她总是用会伤害喉咙的笨拙方式唱歌,还为此烦恼不已呢。到底是哪个教唱班的老师教她的?或者根本就是职业歌手?我也曾经很感兴趣地问水户同学,但她只是顾左右而言他,还开玩笑似地对我说『我的老师是音乐天使』。」
琴吹同学的肩膀掹然颤抖。她像是听见什么可怕的话语,眼中浮现胆怯的神色。
「怎么了?琴吹同学?」
「没……没什么……」
她紧抓著裙摆一角,声音像是忍耐著痛苦,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啊……
「水户同学被选为主角,接下来正要开始大放异彩,她可是拥有成为职业歌手的资质呢!」
粧子小姐遗憾不已地说,然后在烟灰缸里捻熄了香烟。
「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该回学校了。井上同学,手机借我一下。」
「啊,好的,」
她接过手机,俐落地操作按键,再把手机还给找。
「我已经输入了我的号码和信箱地址,如果你知道水户同学的消息请跟我联络,我有消息也会通知你。」
「非常谢谢你。那个……方便的话,我也想向水户同学的校内朋友打听看看。」
「没问题。那明天也约在这间店吧?」
粧子小姐拿起帐单站起,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又对我说:
「井上同学读的是圣条学园吧?阿球最近好吗?」
「你认识球谷老师吗?」
粧子小姐微笑著回答:
「他是我大学的学弟,阿球可是我们的希望之星呢。像他那样声音清澈响亮的男高音,大家都说他一定可以成为代表日本的歌剧歌手。」
「球谷老师精神很好,好像也过得很开心。之前他还说过『只要有一杯茶,人生夫复何求?』呢。」
「他一点都没变呢。他在巴黎留学的时候突然失踪,但是一年险就若无其事地回来。他顶著一头乱发,脸也晒得乌漆抹黑,笑嘻嘻地说他四处旅行,现在回来了。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她表情温和地说着。
「如果水户同学也能像这样笑著回来就好了。」
粧子小姐喃喃说完就走出店外。
外面吹著北风。
道路两旁的橱窗里,纷纷摆出以红色、金色缎带和白色棉花装饰的商品,再过不久就是圣诞节了。
「琴吹同学,你对『音乐天使』知道些什么吗?」
我按著围巾不让它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起,一边提出疑问,跟我一样前倾著身体走路的琴吹同学显得十分犹豫,吞吞吐吐地说:
「……我想到的是『歌剧魅影』。」
「『歌剧蛙影』?是音乐剧吗?」
我回想起,曾经在电视广告上看过戴着面具、—身黑服的男人。
琴吹同学神情苦闷地点头。
「夕歌很喜欢那出音乐剧,也读了很多遍原著,她还借我那本书。在那个故事里,有一位『音乐天使』教导身为歌手的女主角唱歌。夕歌常跟我说,如果她也能遇见『音乐天使』就好了。」
琴吹同学的脸庞半埋在围巾里,颤抖地说着。
「还有……」
看她那种悄声说话的模样,简直像是畏惧着那位「音乐天使」。
「今年暑假,夕歌传给我一封很奇怪的简讯,内容写的是『七濑,我遇见音乐天使了』。」
冷风从耳边掠过,仿佛从远处传来的野兽咆哮声,断断续续地遮盖了琴吹同学的声音。
「后来她每次提到天使就会变得很亢奋。她经常说些『天使教导我像乐器那样唱歌』、『天使带领我升上天空』之类的话……她真的非常陶醉,所以我觉得不太寻常。」
「水户同学跟你说过那个人的名字吗?」
琴吹同学摇摇头。
「没有。」
然后她咬着嘴唇,眼中闪现怒气,语气严峻地说:
「……但是我觉得,夕歌说不定跟天使在一起。」
◇ ◇ ◇
天使教导我,如何像最高级的乐器那样唱歌。
从我跟天使初次想见的那晚开始,一直都是如此。
在那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坏掉的乐器,是个不管多拚命吹,还是只能发出难听噪音的破铜烂铁。
不過,今非昔比。
現在的我,已經能夠唱出像珠玉迸落般的优美花腔,以及清脆瞭亮的美聲唱腔。躍動的歌聲,高亢的歌聲,华丽的歌聲,像風一樣、像光一樣的歌聲。
不管哪一種歌聲,我都能輕鬆自然地唱出來,像是跟天空融合為一。
是天使讓我埋藏已久、受到壓抑的歌喉盡情展現。
我越是歌唱,就越感到心和靈魂變得晶瑩透明,意识開始朦朧,身體也变得輕盈,可以忘記所有的事。
我感覺自己像是站在舞台中央,在純白光輝照罐之下唱起詠嘆詞,既恍惚又幸福,但是我又為此感到恐懼。
如果這只是一場夢,等我醒來一切都會消失無蹤,我一定沒辦法繼續活下去。
◇ ◇ ◇
水戶同學為何選擇離開家人,自己一人留在這裡?
她真的這麼想繼續唱歌嗎?
既然如此,為什麼她被選為發表會主角之後還無故失蹤?
我不停思考這些問題,回家途中還順便去書店買了一本文庫版的《歌劇魅影》,躺在床上开始阅读。
厚后的书里写满细小的文字,看来一个晚上应该读不完……
故事在神秘的氣氛中展開。
時間是十九世紀末期。巴黎的某間歌劇院裡,流傳著鬼魅出沒的遙言。
魅影藉著「劇院之鬼」(The phantom of the opera)的名号,向歌剧院经理提出各种要求。
譬如說,每年要支付魅影二十四萬法郎。
所有的演出,都要保留二樓的五號包廂讓魅影使用。
以及讓克莉絲汀?戴伊(Christine Daae)代替首席女歌手卡罗塔(Carlotta)站上舞台等等——
原本只是個合唱小配角的克莉絲汀,在那場演出中獲得前所未有的成功,所有觀眾都為她奇蹟般的歌聲陶醉,熱烈地拍手喝采。
其實,克莉絲汀接受過這位自稱「音乐天使」、身分不明的「聲音」秘密教導。
然而克莉絲汀的青梅竹馬,也就是暗戀著她的純情青年勞爾?夏尼子爵(Raoul,Vicomte de Chagny)卻偷聽了她跟「音乐天使」的對話。
他看到克莉絲汀如此崇拜「音乐天使」的樣子,不由得心生嫉妒。
克莉絲汀是不是愛著「音樂天使」?「音乐天使」是不是打算誘惑克莉絲汀,把她帶走?
書中詳細描寫了勞爾妒火中燒,無法繼續坐視不管的衝動心情,我越看越投入,好像也能體會到勞爾那種幾乎崩潰的不安情緒,手心不停冒汗。
另一位克莉絲汀——水戶夕歇,是否平安無事?
水戶同學也接受「音樂天使」的教導,還陶醉地說自己像是被天使帶到天上般。水戶同學的歌喉也像克莉絲汀那樣突飛猛進。但是,就連水戶同翠的好朋友琴吹同舉也不知道天使的名字和個性。
這是為什麼,是因為天使不准她說?
或者,根本連水戶同學都不知道天使的真正身分?
水戶同學的天使到底是誰,另外,水戶同學的「勞爾」又是誰?
琴吹同學在歸途說的話,又浮上我的腦海。
「我覺得,夕歌說不定跟天使在一起。夕歌跟天使相遇之後,就經常拒絕我的邀約,因為她恨不得每天都能多留點時間跟天使唱歌。我擔心地問她是不是在迷信什麼詭異的宗教時,她還對我發了好大的脾氣,三天都不跟我傳簡訊。夕歌她……不管天使跟她說什麼,她都言聽計從,如果天使命令她,她也一定什麼都願意去做……」
宗教——這個詞彙讓我心頭一驚。對水戶同學來說天使就像教祖一樣,是絕對無法違逆的人物,琴吹同學因此擔心她太過執迷。說不定也是因為好朋友被莫名其妙的人奪走,所以感到嫉妒吧。
「水户同学说过她有男朋友吧?天使跟男朋友是同一个人吗?」
我回憶起琴吹同学被毬谷老师邀请去聽表演时說過的话。
「不是。夕歌跟男朋友是從去年秋天開始交往的,所以應該是不同的人。夕歌說過,她的男朋友是我們學校的人,他們在文化祭上認識。但是……」
她說到這裡時暫停了一下。
「夕歇不肯告訴我他的名字,她只是笑著說,等到我也交了男朋友才要告訴我……我不死心地追問,她就給了我一些提示,但我還是猜不出來。」
「怎樣的提示?」
「提示有三點……男朋友是九人家庭,思考事情的時候習慣繞著桌子走來走去,還有喜歡喝咖啡。」
的確很難猜。喜歡咖啡的人多如牛毛。習慣繞著桌子走的習慣,如果不是身邊的人又很難發現。九人大家庭在現代算是很少見,但是想要光靠這點調查全校的人也不太可能。
琴吹同學大概也覺得沒什麼希望,但是她迷惘了一會兒,好像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
「對了……我最後一次跟夕歌講電話時,她跟我說男朋友就在她旁邊。」
「最後一次講電話,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十天前吧……」
「就是水戶同學開始無故缺席的時候吧。」
「……嗯。那天我有事情非得找夕歌商量不可,所以在語音信箱留言給她,她傳簡訊回覆說,她等一下就要去打工,到了晚上再打電話給我。但是我等到晚上十二點,她一直沒有打來,所以我就死心去睡了。其實我也覺得很奇怪,平常遇上這種事,夕歌就算沒有打電話,也一定會傳簡訊……大概過了凌晨兩點,夕歌突然傳簡訊來,我驚訝地打電話給她,她就興高采烈地告訴我『現在跟男朋友在一起』——」
冷風吹起琴吹同學的瀏海,她凍得縮起脖子。
「——因為我在睡夢中被吵醒,所以腦袋迷迷糊糊,記不太清楚……,她好像滔滔不絕地說著『聖誕樹好漂亮』,『他現在抱著我,好暖和』之類的話,那時候的夕歌情緒亢奮得很不尋常,太奇怪了。」
勞爾就在我們學校。
水戶同學的男朋友,應該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失蹤了吧?
從琴吹同學的話中聽來,水戶同學在失蹤之前一直跟男朋友在一起。
既然如此,知道水戶同學身在何方的人應該不是天使,而是她的男朋友吧?
還有一點讓我很在意,就是水戶同學在失蹤之後還繼續跟琴吹同學互傳簡訊這件事。
水戶同學最後一次跟琴吹同學講電話是在十天前,她也從那天開始曠課,但是在那之後,她們兩人還是以簡訊保持聯絡。水戶同學不讓琴吹同學知道她失蹤,是基於怎樣的理由呢?
然後,水戶同學斷絕簡訊是在三天前——那她现在到底怎么了?
我绞尽脑汁地思考,耳朵也开始耳鸣了。我仰躺在床上,把书本打开平摊在胸口,轻叹口气。
有太多事情想不通。
如果遠子學姊在這裡就好了——
如果是那個好管閒事又樂天又散漫,卻對奇怪的小地方特別敏感,有著溫柔目光的「文學少女」,一定有辦法解讀這個故事吧?
「要不要……打電話給她呢?」
我轉頭望向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覺得心中一緊。
「……我還沒把手機號碼和信箱地址告訴她呢。」
遠子學姊沒有手機。因為她是個無藥可救的機械白痴,就算我給她信箱地址,她也一定不會用吧……
其實這都是藉口,現在的我,真的很想聽見她那溫柔開朗的聲音。
不,不行。遠子學姊現在是考生,絕對不能把她拖下水。照她那種個性來看,只要把事情告訴她,她一定會一頭栽進去的。
我苦悶地把視線從手機移開,緊緊抓住床單。
對了,等到春天遠子學姊就要畢業了,到時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這時手機突然響起,我嚇得心跳差點停止。
難道是遠子學姊?
我衝到桌邊拿起手機,發現原來是芥川打來的。
「喂喂,井上?」
「芥川啊……怎麼會突然打給我?」
「沒什麼,只是琴吹的事情好像很麻煩,我有點擔心。你沒遇上什麼困難吧?」
芥川依然這麼善解人意。
我緊張的心情好像稍微平緩了點,聲音也自然地變得柔和,我能交到他這個朋友真是太好了。
「謝謝,我沒什麼問題。琴吹同學和森同學她們好像也合好了。」
「这樣啊。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不管是怎樣的小事都沒关係,千萬別跟我客氣。」
「嗯,謝謝你。」
次日,我走進教室一看見芥川就大吃一驚。
「你那個傷痕是怎麼回事啊!」
他的右瞼和脖子都有被抓傷的痕跡,尤其是脖子上的三條抓痕特別深,都腫脹發紫了,看起來很痛的樣子。
「这是……被猫抓伤的。」
芥川露出苦笑,稍微转开目光。
「好像很嚴重耶,沒事吧?」
「嗯嗯……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又隱約轉移了視線。
「一定是隻凶暴的貓吧。咦?可是你家有養貓嗎?」
我去過他家幾次,只看見庭院裡的池子養了鲤魚,從來沒看過貓啊……
「沒有……是其他地方的貓。大概是我太粗魯,所以把貓惹火了。」
他的眼神不斷飄移,口中含糊地說。
然後他突然轉為認真的表情,直視著我問:
「別說那些事了,倒是你過得還好吧?」
「我們不是昨天才見面嗎?晚上還講過電話……啊,謝謝你打電話給我。」
「不用客氣,那也沒什麼……你後來有沒有接到奇怪的電話或簡訊,還是磋上其他異常情況呢,那個……最近好像有很多惡作劇電話。」
「我從來沒有接到那種電話啊。」
芥川突然把臉貼近我。
「你有沒有打算換手機號碼或是信箱地址?」
「沒有啊……怎麼了嗎,芥川?」
被我這麼一問,芥川才回過神來站直身體,臉上浮現無奈的笑容。
「沒什麼,如果沒有發生奇怪的事就好了。不用太在意。」
奇怪,他是怎麼了?我雖然迷惑,但是琴吹同學的事情就夠我苦惱了,所以我也下再繼續追究。
放學後,我們在昨天那間泡沫紅茶店見到了水戶同學的校內朋友。
她們也對水戶同學歌喉突然進步的事情感到訝異。
「她會被選為主角也很不可思議耶,因為杜蘭朵是個驕傲又冷酷的公主,跟水戶同學的形象完全不符嘛。」
「飾演男主角卡拉富(Calaf)的是首屈一指的新人職業歌手荻原先生,在第二幕的對手戲裡,荻原先生的聲音竟然被她壓過,他還因此口出恶言,批評她破壞整體和諧呢。」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排演的時候,水戶同學的歌聲就遠勝於客串演出的職業歌手囉?
「雖然水戶同學閉口不談,但是一定有一位各師在教她唱歇。要不然她怎麼可能一下子就唱得出那樣的歌聲呢?也有人說,水戶同學會一直曠課,很可能就是在接受秘密特训呢。」
「嗯,這樣說的話,我就可以理解她的角色沒被撤換的理由了。我聽說過,她的背後有一位大人物在幫她撐腰喔,水戶同學會被選為主角,說不定也跟那個人有關。」
「妳們知道那個大人物是誰嗎?」
「不知道耶……」一位女孩歪头思考,然后突然想起一件事。「啊!对了!我曾经看过水户同学跟一位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坐在车上喔。那个人抱着她的肩膀,气氛怪怪的,而且他还称水户同学『椿』耶……」
離開泡沫紅茶店後,我和琴吹同學並肩走在掛滿聖誕風格白色金色燈飾的街道上。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談話。
「『椿』是不是水戶同學的小名呢?琴吹同學聽過嗎?」
「沒有,我不記得有人叫過夕歌『樁』這個名字。更重要的是……我覺得夕歌可能真的在天使那裡。從夕歌曠課之後傳給我的簡訊來看,她好像一直在跟天使學唱歌……稱呼夕歌『椿』的人,說不定就是天使。」
琴吹同學的臉色非常嚴肅。她對天使抱持著強烈的敵意,想必是認為好朋友失蹤一事跟天使絕對脫不开关。
在《歌劇魅影》裡把克莉絲汀抓到地下國度的人,就是用面具掩蔽醜陋臉孔,偽裝成天使的魅影,所以我很能理解琴吹同學的心情……
可是,是否正如琴吹同學所說,水戶同學現在真的待在魅影身邊?
她失蹤的前一晚是跟男朋友在一起,所以也無法斷定。
水戶同學到底去哪了?她為什麼不回宿舍?
琴吹同學依然沒再收到她的简讯。
寒冷的空氣刺痛了肌膚,天上烏雲密布,不見月亮星辰。只有人造燈光照亮街道,四處傳來跟我們情緒大相逕庭的熱鬧聖誕歌曲。
琴吹同學眼神黯淡地說:
「我覺得自己就像勞爾一樣。對克莉絲汀和魅影的關係感到嫉妒,焦急地想要救出被魅影抓走的克莉絲汀,但是又無能為力……」
「有這種心情的主角還不少吧。」
「《歌劇魅影》的主角不是魅影嗎?」
「我現在只讀到一半,但是我看到的部分都是以勞爾的觀點進行敘述,所以我想主角應該是勞爾吧。」
「可是,小說後半也有以神秘波斯人的觀點敘述的獨白喔。」
「咦,真的嗎?」
「勞爾只會傻傻地落入魅影的陷阱,根本一無是處嘛。」
「唔……」
琴吹同學噘起嘴巴,又懊惱又難過地說:
「勞爾果然很沒用。」
「可是,我很支持勞爾喔。我在閱讀的時候,一直期待著勞爾能救出克莉絲汀,最後有個圓滿的結局呢。」
我笑著對琴吹同學說。她猛然抬頭看我,立刻又不好意思地把臉埋進圍巾,嚅囁地說:
「呃、喔、是这样啊。」
她害羞的转头的模样实在太可爱了,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琴吹同學依然是一臉困窘。
「那、那個……昨天我找過信件,發現了夕歌在暑假从她外婆家寄来的明星片,上面也有那里的地址。我打算寄信去问问看,说不定可以跟夕歌的家人取得联系。」
我笑著回答:
「嗯,這個主意很好。希望可以快點找到水戶同學的下落。」◇ ◇ ◇
天使總是独自唱歌。
在月光之下,站在沙沙搖曳的草地上。哀戚的歌聲响彻天際。
天使雖然討厭讚美歌,但是天使的聲音卻充满了哀悼與祈求之情,令人听得心痛難耐。
天使一定是思念著已經辭世的某人而歌唱吧?為了撫慰那位不知名人物的靈魂。
天使说他曾經殺过人。像壓烂草莓一樣的鲜紅血液,侵湿了蓝色椅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
在那之後,因為天使的緣故又死了好幾个人。
天使的名字受到玷污,羽翼染上鲜血,無法继续待在白昼的世界。
好可憐。
天使實在太可憐了。
我經常在天使面前哭泣,但是天使從不流淚,他只會抱著我的肩膀,撫摸我的頭髮對我微笑。
我對天使說,想哭就哭吧,但是天使只說沒什麼事值得傷心,所以流不出眼淚,還說自己從出生以來一直沒有哭過。
然後,不唱讚美歌的天使,為我唱了搖籃曲。
為了讓我不再作惡夢,為了讓我忘卻所有悲傷痛苦,能夠安詳地入眠,為了讓我明天站在陽光底下時能夠掩飾罪行,像個普通女孩那樣笑著。
我之所以能跟男朋友交往、能跟七濑成為知己,都是因為有天使在為我歌唱。如果沒有天使,我一定會因為自己的污穢和醜陋感到羞恥和恐懼,再也沒有勇氣站在他們兩人面前。
天使寬恕了我、原諒了我,但是又有誰能拯救無法站在陽光底下,失去名字,只能躲在陰暗世界裡的天使昵?
◇ ◇ ◇
我為了向毬谷老師報告要暫時停止幫忙整理資料的事來到音樂準備室,不料竟然撞見老师上演的亲热画面。
和老师嘴唇相碰的嬌小女學生「呀」地尖叫一聲,跳了起來。
然後她可愛的聲音喊著「我、我先告辭了」,就低著頭衝出音樂準備室。
「……老師,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我因為看到令人驚愕的一幕而失神,毬谷老師只是乾笑兩聲,不慌不忙地說:
「哈哈哈……下次進來之前先敲門比較好喔,井上同学。」
「我敲了啊。老師要在學校做這種事的時候才該小心一點吧?」
「你說得對,我下次會注意的。因為那女孩太積極了,所以一不小心就……」
老師拿起手帕擦汗。
「啊,七瀨今天要在圖書館值班嗎?」
「其实……我們最近沒辦法繼續幫老師的忙了。」
我把琴吹同學好友失蹤的事簡略地說明一遍。
「……是這樣啊,好像很嚴重呢。」
毬谷老師皺起眉頭,語氣充滿了同情,但是他接著說了讓我很意外的話。
「七瀨的朋友,就是要在發表會裡飾演杜蘭朵公主的水戶夕歌吧?我去白藤指導學弟妹時也見過她幾次,她的表現雖然粗糙,卻有一種質樸的光芒,如果碰上好老師的話,一定可以發揮所長。我本來還很期待,她會表現出什麼風味的杜蘭朵呢!沒想到水戶同學竟然遭到這種事……真是太遗憾了。」
「老師知道有誰可能在私底下教導水戶同學嗎?聽說水戶同學都稱那個人為音樂天使。」
毬谷老師的表情突然轉為凝重,兩手緊緊交握。他戴在左手上,看起來很沉重的手錶閃爍著光芒。
「……音樂天使……」
「是的,老師知道嗎?」
老師緩緩吐了一口氣,鬆開手指,一臉抱歉地看著我說:
「不知道,我跟水戶同學也沒熟到那種程度。不過,我會去找業界內的朋友問問看。」
「謝謝老師。」
我低頭敬禮。
「對了,白藤的鐃粧子老師要我代她向您問好。」
老師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
「喔喔,你遇見她了啊?她真是個大美人呢,我週遭的男學生也都很崇拜她。她的聲音強而有力,很適合唱卡門之類的角色。」
「是啊,她真的很漂亮。粧子老師還說,毬谷老師是大家的希望之星。」
「哈哈哈,她太過獎了啦,我才不是那麼神氣的人物。與其當歌手,還不如當個悠閒的老師比較適合我。」
他以開朗明亮的聲音果斷地加以否定。
那清爽的笑脸也感染了我的內心。
「等到事情解决之后,我们会再来帮忙的。」
「好的,希望那一天快一点到来。」
事情說定之後,我離開了音樂準備室。
接下來,我還要到圖書館和琴吹同學會合。
我開上音樂準備室的門,在走廊上走到轉角時,突然有一隻手抓住我的肩膀。
「!」
手指透過制服布料抓在皮膚上的感覺,讓我渾身豎起寒毛。
回頭一看,一位跟我差不多高,戴著眼鏡,有一頭淺色頭髮的男學生咬牙切齒地瞪著我。
他就是之前在圖書館說我差勁的那位少年!
我感覺眼前景色一黑,彷彿是碰上拿著刀子的殺人魔一樣,頓時全身僵硬。
「喂,你刚才跟毬谷說了什麼?」
「你……是誰啊?」
「你別管這個,快回答我,你們到底說了什麼?」
我對他自以為是的口吻大為光火,因此揮開他的手。
「我沒必要回答陌生人這種問題。」
我轉過身正要離開時,後面傳來冷冷的聲音:
「悠哉的傢伙。」
曾經在樓梯前聽過的這句低語,還有當時感覺到的冰冷陰暗視線都重新回到我的腦中,我不禁全身冒起雞皮疙瘩。我一轉頭,就看到他漆黑的眼睛憤恨地瞪著我看。
「你想要包庇毬谷嗎?畢竟都是偽善者,果真是意氣帽投。」
「你是指什麼……」
「就是指你和毬谷。你們同樣待在潔淨無暇的世界裡,奸詐地用笑容規避一切,小心翼翼不讓自己受傷,卻傷害了其他人。」
被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單方面批評,这種情況實在太詭異了,我的思緒無比混亂,呼吸變得困難。少年銳利的視線,像蛇一樣在我的臉上爬行。
「你總是這樣,對琴吹學姊的心情也一直裝作渾然不覺,其實你只是碰上不想面對的事情就視而不見吧,像你這種人,才不會沒有發覺,而是根本不想知道。只因為不想弄髒自己的名聲,所以故作溫柔害別人寄予期待,你就是這樣的偽善者!」
我怎麼會被他憎恨到這種地步——難道他喜歡琴吹同學,或許他誤解了我跟琴吹同學的關係,所以才看我這麼不顺眼?
雖然我的腦中浮現這些念頭,他尖銳的話語還是狠狠地刺傷了我,讓我的心糾成一團。
我是個偽善者,我不是沒有發覺,而是根本不想知道?
我故作溫柔,玩弄了琴吹同學的心情?
這些言語就像漆黑镰鼬(注:镰鼬,日本传说中的妖怪,以旋风的姿态出现,会用镰刀般锐利的爪子袭击人。)身上的利刃一样扫来,割得我血肉飞溅。
我的后脑灼烫,喉中翻腾作呕,但是这种焦虑的心情却无法化为言语,因此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對他的惡意——我該生氣嗎?該逃走嗎?還是應該笑著離開呢?我無法判斷。
在他尖銳目光凝視之下絲毫不能動彈的我,耳邊響起了他陰沉的聲音:
「不要再接近毬谷了。」
等到他從我的視線裡消失,我的身體才又開始運作,一下子就流了滿身大汗。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他到底是誰?
而且,為什麼他要叫我別再接近毬谷老師?
我想要回到音樂準備室好好詢問老師,但是我又害怕他還躲在附近,用那陰暗的目光窺視著找。
迷惘了片刻,我轉身走向圖書館。
琴吹同學在櫃檯裡忙碌地工作。
「抱歉,其他的圖書委員今天請假,再等我一下。」
「……那我先去閱覽區坐著吧。」
「井上,你好像不太對勁耶?」
「沒這回事。」
那位少年的眼神和聲音依然殘留在我的腦海,但我說不出口,我無法轉述我在玩弄琴吹同學心情的那句話。
就在此時,我又聽見了不久之前才聽到的那個聲音。
「琴吹學姊,剩下的就交給我吧,妳可以休息了。」
那位戴著眼鏡、氣質陰鬱的少年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琴吹同學身旁,讓我嚇了一跳。
「可是,臣今天不用值班吧?」
「反正也沒剩下多少工作,就讓我幫忙吧,不是還有人在等學姊嗎?」
琴吹同學偷偷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嚇得血色盡失,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那样啊……那麼鑰匙就交給你囉。謝謝你,臣。」
「好的,再見。」
那位少年面無表情地目送我們離開。
「剛才那個人是一年級的嗎?叫什麼名字?」
在走廊上,我盡力掩飾內心的不安問著。
「你說臣志朗啊?嗯,他是一年級的。」
「我從來沒在圖書館看過他,他是圖書委員吧?」
「他好像因為身體不好,所以第一學期一直請假。」
「……你們感情很好啊?」
「你在说什么啊,哪有这种事!臣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们一起值班的时候也几乎没说过话唷!」
她紅著臉拚命否認。看到她這種模樣,我又想起了臣對我說的話,突然感到胸中苦悶。
——奸詐地用笑容規避一切,小心翼翼不讓自己受傷,卻傷害了其他人。
——像你這種人,才不會沒有發覺,而是根本下想知道。
我去醫院探望琴吹同學時,她在我面前流露的悲傷表情,還有排演話劇時,布滿她瞼上的淚水……
——井上……一點都不記得了……我、我啊……在國中的時候……
——因為井上討厭我……所以不會認真跟我說話……
對我來說那是很特別的。所以在那之後,我也去找過井上。一次又一次,整個冬天裡每一天都……
那話語、那些眼泪、那脆弱的眼神表現的是什麼心情——
琴吹同學是這樣努力地將心情傳達給我——或許我真的只是拒絕去思考。
對我來說,全世界的女孩就只有美羽一個,像那樣全心全意投入的戀情,我這輩子絕對不會有第二次了。
那種強烈的愛慕,只能獻給美羽。
然而,現在我用這種態度對待琴吹同學,不是太殘酷了嗎?
我會想要幫助朋友失蹤而傷心的琴吹同學,只是因為不想讓自己被討厭、只是自我滿足的偽善嗎?如果碰上了最壞的結局,我有為琴吹同學分擔痛苦的覺悟嗎?
我滿腦子想著這些事,因此胸口苦悶難當,幾乎喘不過氣。
即使我察覺到琴吹同學不時在窺視我臉色鐵青、咬緊牙開的模樣,也無計可施。光是說出「今天也好冷啊」這種談論天氣的話題,已經讓我用盡力氣了,我實在无力顧及其他事。
走到水戶同學家的這段時間,我們兩人幾乎不曾開口。
水戶同學家的門牌已經剝落,也沒有開燈,完全變成了一間廢屋。
琴吹同學的心情大概就像溺水之人連稻草都想抓住一樣,想著「到這裡來或許會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吧。但是出現在我們眼前的這幅寒愴光景,讓這點微小的希望都落空了。從信箱開口滿出的郵件受到風吹雨打,已經變得破破爛爛。面對庭院的窗子也全破了。在平凡的住宅區裡,只有這棟房子像是墓地一樣。
琴吹同學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大門,按了玄关上的門鈴。
沒有回應。
接著她舉起拳頭敲門。
一而再、再而三地敲,她咬緊牙關,眼中已經盈滿淚水。
即使如此,門的另一側依然聽不見人聲。
「別這樣,琴吹同學,手會痛的。」
我看得很心痛,忍不住從後面抓住她的手。
在我這樣做的瞬間,「偽善者」這個詞彙又開始盤旋在我腦海中,讓我幾乎站下穩。
琴吹同學背對著我,低頭開始啜泣。
在回家的途中,琴吹同學依舊保持沉默。
她在一栋三層樓的建築物前停下腳步,小聲說「就是這裡」。該棟一樓掛著洗衣店的招牌。
「琴吹同學的家裡是洗衣店啊?」
她點點頭,聲音微弱地說「這是奶奶開的」。她已經不哭了,但是眼睛依然泛紅,也還在吸著鼻涕。
「妳這麼晚才回家不會有事吧?」
「沒關係。那個……今、今天真是謝謝你。」
琴吹同學小聲說完,就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接著她站在門前,以脆弱的表情望著我。
「……」
她好像有話想說,卻又不發一语、垂下眉梢,然後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琴吹同學和我四目相對的瞬間,露出了愧疚的表情。
那種情緒又在我的體內捲起黑色漩渦,讓我呼吸困難。
——偽善者。
——故作溫柔,害別人寄予期待。
當我正要踏上寒冶的夜路回家時。
我發現馬路對面有一條人影,好像注視著琴吹同學走進的那扇門。
遮蔽天空的雲層飄過,月光瞬間照亮了那人的臉。
臣同學……?
還來不及上前確認,那人就轉身跑走了。
我立即隨後追去。那個人應該是臣同學吧?為什麼他會在這裡?難道是一路跟蹤我們?
一想到這點,我背上的寒毛全豎了起來,一股寒氣從腳底直往上竄。
人影漸行漸遠,我也被迫跟著加快速度。呼吸越來越不顺暢,吐氣量也逐渐增加。濃濁的白煙撫在我冰冶的臉頰上。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驚覺自己呆立在路燈照不到的暗巷之中。
人影融入黑暗夜色,我已經找不到那位像是臣同學的人了。
怎麼會呢?他應該是在這裡轉彎啊!到底跑哪去了?
感到混亂的我,突然聽見細微的歌聲。
那是仿彿嚶嘤哭泣般的低沉聲音。
飽含恨意、悲哀,像亡靈般的聲音。
什麼!這聲音是從哪傳來的?前方?不,是後方吧?不,應該是那邊?不對,是另一邊,也不對,不是那裡!
聲音似乎從四面八方陸續傳來,我的背脊冒起一股寒意,在原地佇立不動。
《歌劇魅影》裡面不是也有這種場景嗎?
為了救出克莉絲汀,勞爾走進歌劇院地下的黑暗帝國,卻受到魅影製造出的幻象戲弄,幾乎陷入瘋狂。
這不是人類的聲音。
這是天使的聲音!是怪物的聲音!是那個跨越天上和人間,戴著面具的男人——魅影的送葬曲!
那種攝人魂魄、繚繞不絕的魔性歌聲,讓我完全失去鎮定,而且喉嚨發熱、呼吸困難,指尖開始麻痺。
糟糕,要發作了!
我在美羽從頂樓墜落之後頻繁發作的疾病,就像再度被魅影的歌聲喚醒,我全身冒汗、頭昏腦脹,喉嚨發出笛子般的咻咻聲。
我兩腿一軟,跪倒在冰冷的暗巷。
歌聲已經變成嗤笑,那個聲音聽起來像是男性但又像女性,時而像是少年,時而像是少女。
我的眼皮之下浮現了身穿國中制服、綁著馬尾的美羽,她對我露出空虛的微笑,仰天往後墜落。
這一幕就像萬花筒一樣化為無數影像,不斷上演。
——你才不會沒有發覺。
——而是根本不想知道。
充滿憎恨的聲音譴責著我。
你只是假裝下知道罷了。你傷害了她,逼她走上絕路。你是個殘害人命的偽善者。
不是!不是!不是!
我全身抖得咯咯作響,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美羽往下墜落。
往下墜落……
我好像在瞬間失去了意識。
當手機來電鈴聲把我叫醒時,我發覺自己趴在飄著腐敗廚餘臭味的暗巷裡。
外套口袋裡傳出了我喜歡的輕柔西洋音樂。
我撐起僵硬的身體,用凍得失去知覺的手掏出手機來看。
是流人……
「啊,心葉,你現在開著電腦嗎?」
流人好像很著急,劈頭就這麼問。
「抱歉,我現在在外面。大概還要一個小時才能到家。」
我扶著小巷的牆壁奮力站起,一邊回答。
皮膚和心裡的感覺能力都逐漸恢復了。剛才的歌聲會不會只是一場惡夢呢,我的腦袋尚未完全清醒,好像還分不太清楚幻想和現實。
「是嗎,那我先傳資料過去,等你到家請立刻打開來看。」
「發生什麼事了?」
「其实我自己也對水戶夕歌的事稍微調查了一下。雖然是雞婆了點,但是你的問題如果在聖誕夜前不能解決,我會很煩惱的。」
接下來流人所說的話,就像是瞬間吹散了我腦中所有迷霧的震撼彈。
「夕歌從今年夏天開始,用『椿』這個名字登錄了某個會員制的網站,好慷是在那裡找尋客人進行援交。」
我打开自己的房门,衣服还来不及换就先开启电脑,打开流人寄给我的档案,里面陆续跳出風格怪異的網站首頁、會員規章,以及大量的女孩個人資料。
不是正式登入的訪客一被發現就會被擋在站外,所以無法完整看到整個網站的資料,不過流人也說過:
「這份清單的第十六號就是夕歌。」
不安的情緒在我心底緩緩爬升,我屏著呼吸把晝面往下捲。
NO.16【姓名】椿
這行文字躍入眼簾的瞬間,我感到喉嚨梗塞、頭暈目眩。
水戶同學的校內朋友說過的話,此時伴隨著椎心刺痛重現在我的耳中。
——我曾經看過水戶同學跟一位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坐在車上喔。那個人抱著她的肩膀,氣氛怪怪的,而且他還稱呼水戶同學「椿」耶……
怎麼可能……這一定只是巧合!
不管我如何否定,仍然無法消除不安,心臟鼓譟得讓我胸口直發疼。
我目不轉睛地繼續讀這篇個人資料,職業欄裡寫的是「S音大附中的女學生」,而意見欐還寫了「我想要成為歌劇歌手,強力募集願意擁抱我的溫柔大哥哥」。
我抓著滑鼠的手已經滿是汗水。這果然是水戶同學吧?
這怎麼看都是不合法的聯誼網站,水戶同學真的在這種地方找尋援肋交際的客人嗎?她真的跟各種男性見面,藉此獲得收入嗎?
我幾近飢渴地繼續讀著資料。
興趣「古典樂、購物」。
喜歡的食物「草莓」。
喜歡的約會地點「遊樂園」。
喜歡的作家「井上美羽」。
井上美羽!
我感覺像是後腦挨了一記悶棍。
這個突如起来的名字,令我原本已經緊張到極點的心,彷彿又受到了數倍威力的衝擊。
我全身發燙有如烈火焚身,思考也完全停止了。
喜歡的作家,井上美羽。
姓名,椿。
一定是還沒結束。說不定我根本還沒醒來,仍然倒在那個暗巷裡。這到底是多麼可怕的噩梦啊?
◇ ◇ ◇
騙人,怎麼會有這種事!
爸爸,妈媽!聰史!為什麼?為什麼做出這種事?
這是骗我的吧?你們不是在電話裡跟我說,正月裡要來找我,大家一起幸福地生活嗎?
還說爸爸螞媽都會努力工作,叫我不要太勉強自己,打工也要適可而止,要好好保護喉嚨,小心別感冒了,還送了我喜歡的柿乾過來。你們說跟想早點跟我見面,希望一家人能再一起生活。還說沒問題,總有一天一定可以辦到的。爸爸妈妈都笑着這麼說不是嗎?聪史也說已經在新學校裡交到朋友了,還鼓勵姊姊也要好好努力。
但是,這是為什麼?聰史還只是个国中生啊!
為了再跟大家一起生活,我才會這麼努力工作。
第一次跟客人見面時,對方說只要吃吃飯、聊聊天就好,但是後來卻把我带到宾馆做了那樣的事,我覺得好羞恥,好害怕,好痛苦,好讨厌!
我感到自己變得骯髒不堪,無法正視任何人的眼睛。只要想到要一直像這样隱藏秘密,即使知道非得膽怯地活下去不可,我還是經常冒出尋死的念頭。
我去廁所吐了好幾次,還用毛巾和肥皂用力搓洗身體,洗到幾乎破皮,但還是消除不了做过那些事的记忆。
雖然如此,我還是赚到錢了。只要有錢,爸爸就不會再被討債公司的人毆打,也不用再跟他們低頭,聰史的學費也付得起了。
我能做到的只有這種事。如果可以讓大家像以前一樣幸福而平凡地過活,就算我變得不再普通也無所謂。
後來我碰上不少壞客人,真的過得好悽慘,像是每天在身體抹上味道恶心的黑泥,一点一點逐漸累積,幾乎快要把我整個人埋住了。而我只能每天過得提心吊膽,擔心總有一天會事跡敗露。
电视播出從事援交的警察被逮捕的新聞時,七瀨說 「身為交易对象的女孩也太夸张了,她只有十六歲耶。如果是我,絕對不會跟不喜歡的人做那種事。」我聽了幾乎停止呼吸。
被男朋友擁抱時,我覺得好痛苦又好抱歉,因此忍不住把他推开,還露出悲伤的表情。
但是,只要想到一切都是為了家人,我就可以忍耐下去。
這是因為我的身邊有著天使,都是因為見到了天使。
所以不管再怎麼痛苦,我都忍得下去。
我也無法唱讚美歌了!
我无法再相信神了!
就算我祈祷至少让心灵保持纯洁,还是无能为力。神不会对着污秽的我微笑,只会把我流放到黑暗的世界。
我遲早會失去他、失去七瀨。
天使也體验過這種絕望嗎?
非得繼續歌唱不可,我剩下的也只有歌唱了。就算他和七濑都離我而去,只要還能歌唱,我就能活下去。
不能哭!唱歌吧!繼續唱下去吧!
不是為了讚美神,是為了向神挑戰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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