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阴暗的土里

「遠子學姊,妳怎麼會在這裡,妳不是要參加校外模擬考嗎?」

遠子學姊紅著臉,吞吞吐吐地對吃驚的我說:「對不起。因為我很在意……所以在半途跑過来了。」

我聽完覺得一陣暈眩,身為考生而且只拿到E等級的人,跑來這裡幹嘛啊!

遠子學姊張開右手,藍色花辦從手中紛紛掉落。

「我是跟著這些花辦才找到心葉你們的。」

毬谷老師和琴吹同學都呆住了。

粧子小姐站起身來,瞪著遠子學姊。

「……妳是誰啊?」

遠子學姊挺起扁平的胸部,清晰地回答:「正如妳所見,我是『文學少女』。」

這種自我介紹八成超出粧子小姐的理解範圍吧?只見她目瞪口呆地陷入沉默。

狹窄的房間裡流竄著尷尬的氣氛。

呆立不動的粧子小姐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扭曲著面孔,擠出喘氣般的聲音說:

「妳剛剛說這件事魅影最清楚,那是什麼意思,這男孩到底是誰?」

身穿破衣、臉戴面具的少年並不遮掩裸露拘胸膛,依然衣衫不整地癱在地上。

是啊,他到底是誰?

對著迷惑的我們,遠子學姊悠然說著:

「要說明的話還得費上一番工夫,因為開於水戶夕歌這個女孩的故事,有太多複雜糾結的情感與心思,直接看是很難看懂的。

不過,代替主角的演員已經上場,他不需要再回台上了。既然時間充足,我就用文學少女的角度來解讀這個故事吧。」

我們所在的這個空間,像被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支配了。

遠子學姊以流水一般清澈的聲音開始說話,粧子小姐、毬谷老師、琴吹同學都屏息凝視著她。

「這個事件的開始,跟卡斯頓?勒胡(Gaston Leroux)的《歌剧魅影》是类似的情况。

勒胡是一八六八年出生的法國人,最早是以法律學者和新聞記者的身分大為活躍,在三十歲後改當作家,陸續創作了被譽為密室推理名作的《黃色房間之謎》以及其他作品。同一時期還有亞森羅蘋系列(Arseno Lupin)的作者莫里斯?盧布朗(Maurice Leblance),两人同被稱為名作家。

勒胡在一九一○年發表的作品,就是描寫住在歌劇院地下戴著面具的男人,以及受他黑暗熱情所牽連之人的《Le Fantome de lopera》——《歌剧魅影》。

水戶同學很喜歡這個故事,她以前也說過想見到『音樂天使』。

這樣的話,她就可以像女主角克莉絲汀一樣,藉著某人的秘密教學,讓自己的歌手才能开花结果。

另一方面,水戶同學的身邊也有一位跟克莉絲汀的情人勞爾一样立场的男性。

水户同学沒有告訴自己的好朋友小七瀨,待在聖条學園裡的此人叫什麼名字、是怎樣的個性,反而給了三道提示。」

遠子學姊緩緩豎起三根手指。

二、九人家庭。

二、喜歡喝咖啡。

三、想事情的時候習慣繞著桌子走。

你們一定覺得九人家庭是很重要的線索吧?

但是,这此提示並非真的在描述她的男朋友。」

以前遠子學姊也說過,她不認為水戶同學的男朋友家裡真的有九個人。

遠子學姊對著出神傾聽的我們說出一本書名:

「有一本书叫做《愛的一家》(Die Familie Pfaffling),在日本已经绝版了,所以近年可能沒什么人听過。這本書在一九○六年出版,作者是安格妮絲薩帕(Agnes Sapper),是位德国女作家。萨帕是五個孩子的母親,她以自己的經驗,寫出了沛夫林一家中父母和七個孩子們溫馨生活的故事。

这本书里描写的父親,雖然個性有些急躁,卻是個開朗又誠實的可愛人物。雖然他很喜歡喝咖啡,但是因為家中窮困,只有祭典的時候才能喝到。還有,他在思考事情的時候會繞著桌子走來走去,所以引起寄宿他家的婦人注目。」

遠子學姊加重了語氣。

九人家庭、喜歡暍咖啡、繞圈走的習慣——這些都跟水戶同學給的提示一樣。水戶同學看了不少外國的家庭小說,所以她也一定知道這本書。那麼,水戶同學想要藉由這些提示表達什麼呢,沛夫林家族的父親,職業就是『音樂老師』。」

她聰慧的眼睛直直望著毬谷老師。

「水戶同學之所以不說出男朋友的名字,是因為他並非學生而是老師。就算他們不在同一間學校裡,老師和高中生談戀愛的事情若是傳出去,一定會給男朋友帶來麻煩。聖条學園之中的男性音樂老師只有你——毬谷老師。也就是說,你就是水戶同學的勞爾。」

室內的氣氛變得冰冷又緊張。

毬谷老師原來不是水戶同學的天使,而是情人!

粧子小姐睜大眼睛,整個人呆住,琴吹同學也臉色發青地顫抖。

毬谷老師眼中流露焦躁之情開口說話。他的語調不像平時那樣溫柔,而是顯得粗暴。

「的確正如妳所說,我跟水戶夕歌是在交往。但是最近我們沒有見面,她也沒跟我聯絡了。她會不會是有其他的喜歡對象,譬如說私下教導夕歌的『天使』——。我們偶爾見面時,夕歌也總是在講那傢伙的事。」

陰森的不安在我胸中骚動爬起。

為什麼老師會帶著如此冷漠的表情述說情人的事呢?簡直就像唾棄著某種令人憎恨的東西一樣。

他跟在音樂準備室裡對我們溫柔微笑的老師,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遠子學姊問道:「所以老師對天使感到嫉妒嗎?就像勞爾對克莉絲汀和音樂天使的關係感到不安,產生強烈的焦盧。

水戶同學說過,因為男朋友要她辭去深夜的打工而煩惱不已,還說他會頻繁地打電話找她,這些話小七瀨都可以作證。

老師是不是忍不住擔心,水戶同學會被天使吸引呢?因為她一直在你面前說其他人的事,所以你覺得無法原諒?」

「妳有完沒完!妳說的全都是自己的揣測吧!」

幾乎撕裂空氣的尖銳叫聲,令我們極受震撼。

毬谷老師殺氣騰騰地瞪著遠子學姊,而承受著那種視線的遠子學姊也以不輸老師的音量叫回去:

「是啊,我只是個『文學少女』!我不是警察也不是偵探,我所說的話都是出自『想像』。但是,在水戶同學失蹤後,老師的行動實在太不自然了。那麼愛戀執著的情人突然失蹤,為什麼你不積極找尋,為什麼叫小七瀨去幫你整理資料?為什麼特地讓她看到發表會的門票?

還有,你帶高一女生去賓館,把她丟在那裡自己先走,在賓館房間裡走來走去好像在找尋什麼,還有專注地看著桌子的舉止都很不自然。」

遠子學姊一說出杉野同學的事,我就看見老師的臉上出現受到打擊的表情。

遠子學姊頑固地追問:

「老師為什麼會盯著桌子看,是不是因為看著桌子,就讓你回想起什麼事?」

不祥的預感讓我害怕得全身顫抖。

深沉的黑暗,從背後逐漸逼近。

「老師是因為有些事情一定得確認,所以才去賓館吧?水戶同學失蹤那天傳了簡訊給小七瀨,說她急著打工,非得立刻出門不可。她的打工,就是陪伴付錢給她的男人——援肋交際。

老師大概是懷疑水戶同學出軌,所以在監視她的期間發現了她的秘密吧,然後,那一天你以客人的身分在賓館見到水戶同學,所以你——水戶同學的勞爾,因為嫉妒憤怒而變成魅影,抓著水戶同學的頭去撞桌子。」

「不是的!」

毬谷老師的聲音打斷了遠子學姊的話。老師面孔扭曲,手腳不停顫抖,充血的眼中交錯著迷惘和激動的情緒。

黑暗——黑暗改變了空氣的色彩。

「那是夕歌自己摔倒的!我叫夕歌別再做這種事,伹她卻不聽。如果要做這種低賤的事,還有什麼必要繼續學音樂?

但是夕歌卻哭著說,她只剩下唱歌了。然後說天使還在等她,她一定要回去上課,接著轉身就想要離開房間!」

我不禁愕然。

老師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他失去了理智,繼續大喊:

「我很生氣地掐住夕歇的脖子,她在掙扎之間不小心滑倒,頭撞到桌子角。夕歌流著血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我很害怕,就丟下夕歌跑出賓館了。」

鏗鏘一聲,剪刀從粧子小姐的手中掉到地上。粧子小姐像是要制止自己尖叫,用雙手遮住了嘴。

琴吹同學也臉色鐵青地攀著架子。

我們都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毬谷老師竟然對水戶同學做出這種事!

在混亂的我們面前,毬谷老師持續改變原貌。他露出藏在面具底下,因為嫉妒和瘋狂而顯得猙獰的面貌,原本輕柔甜美的聲音也已變得嘶啞難聽。

「到了隔天,電視上沒有出現賓館中發現屍體的新聞。我打電話到夕歌的手機也沒有人接聽,所以我假裝成她的家人跟校方聯絡,才知道她無故翹課,也沒有回宿舍。我開始變得有點奇怪,我一直想著夕歌去哪了?她還活著嗎?還是死了?」

就在這時,有人用「椿」的名義寄來發表會門票。

當時老師的震驚,全都從他沙啞的聲音表露无遺。

老師會以整理資料的名目將琴吹同學留在身邊,是因為他知道琴吹同學和水戶同學是好朋友,懷疑水戶同學可能會跟她聯絡,所以要監視著她。會讓琴吹同學看到發表會的門票,也是為了試探她有何反應。

老師溫和的表情之下,懷著焦躁、苦悶、煩惱的情緒,仔细地觀察我們的言行舉止。

毬谷老師既是勞爾,也是魅影!

老師以顫抖狂亂的聲音繼續說:

「椿好幾次寄了『殺人犯』、『墮天使』的訊息到我的手機和電腦,但是她本人卻未出現在我眼前,我覺得好像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一定都是天使在操縱夕歌,是天使把夕歌從那個地方帶走了。

沒錯,全部——全都是天使的錯!

如果夕歌沒有受到天使的吸引,如果她沒有背叛我的話……

我想要把夕歌從天使的手上救出來!但是,我卻『沒有趕上』。夕歌已經被天使拖進地下王國了!」

老師瞳孔放大高聲叫喊的模樣,讓我心痛欲裂。

毬谷老師一定不是故意傷害水戶同學吧?

老師憎恨的不是水戶同學,而是奪走水戶同學芳心的天使。

老師大概不知道水戶同學父母自殺的事吧?或許他也不知道欠債的事。

所以,老師無法理解水戶同學的心情。

他不理解為什麼水戶同學就算做援助交際也要繼續學音樂,他只認為是天使害水戶同學改變了,所以憎恨著天使。

他會帶杉野同學去賓館,也是因為後悔丢下水戶同學自行離去,所以想要確認水戶同学的生死吧?

老師其實想拯救水戶同學吧,所以他才會盯著桌子,神情嚴肅地喃喃自語,說著「沒有趕上」。

一定是這樣,老師不會是壞人、不會是墮天使。老師、老師他……

這時旁邊響起冷漠的聲音。

「背叛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吧?敬一。」

尖細澄澈的少女聲音。

穿著破裂衣服站在牆邊,發出這冰雪般美麗聲音的是戴著面具的少年。

「夕歌……」

琴吹同學愣愣地唸著。粧子小姐也像是看見怪物似的,驚恐地盯著他的嘴。

遠子學姊緊抿著嘴,表情嚴肅地站在原地,我感到臉上冰涼,彷彿有隻寒冷的手拂過。

他的聲音,很像我以前在手機聽見的水戶同學的聲音。

那不像是經過變聲期的少年聲音,而是尖細澄澈的少女聲音。

「!」

毬谷老師的臉孔激烈扭曲,彷彿發出了無聲的驚叫。

就像殺戮公主杜蘭朵的祖先在她體內甦醒一般,這瞬間,水戶同學的靈魂似乎也轉移到少年身上,用水戶同學的聲音對毬谷老師說話。

「你殺害了我,讓我的身體在寒冷的土裡腐爛。」

我的全身掃過一陣寒顫。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是現實嗎?

「騙人!」

毬谷老師汗水涔涔地大喊:

「賓館裡面沒有屍體!夕歌沒有死!她還活著,她在天使那裡!」

少女的聲音像尖銳的冰柱,冷冷地響起。

「敬一,你還是老樣子呢。總是把自己的行為正當化,只會說些漂亮的場面話。那個時候也是這樣,你駡我是個骯髒的女人,把我給殺了。」

「你胡說……」

「我沒胡說。」少女的聲音冶然宣告。「你掐住我脖子的時候,眼中因為自尊受創的憎恨和殺意像刀刃一樣發光。對,就跟現在的你一樣。」

「!」

「你知道當你丟著昏倒的我獨自逃走之後,醒來的我是用怎樣的心情擦拭地上的血跡嗎?只想著如何保護自己的你,終究不會懂吧?

你大概也不知道,我是用怎樣的心情悄悄離開賓館的。

還有我如何吹著冷風走在夜晚的道路上……

還有隔天早上在睡夢中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我,是懷著什麼心情離開人世的……

我的死因是因為頭部的重擊。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說你沒有殺害我嗎?」

毬谷老師顫抖著嘴脣,喉中咕嚕作響卻說不出一句話。

琴吹同學用害怕又迷惘的眼神,看著少年用好朋友的聲音述說她的死亡。

他說的話是真的嗎?

水戶同學在賓館跟毬谷老師見面的隔天早晨,真的斷氣了嗎?

我喉嚨震動,腦袋像是麻痺般地發燙。

如果真是如此,那琴吹同學該怎麼辦呢?她一直相信水戶同學聖誕節會回來,一直苦苦等待啊!

戴面具的少年畢起纖細的手臂,指著毬谷老師。

就像高歌着永不饒恕男人罪過的杜蘭朵公主,他以清澈的聲音冷酷地說。

「你是傲慢的路西法。你的罪孽還不只是殺害了我。

敬一,你是不是教我錯誤的唱歌方式,想要毀了我的歌喉?」

毬谷老師的臉上出現前所未見的劇烈震撼。

我們也驚愕地屏息。

老師竟然想要毀掉水戶同學的聲音!這種事、這種事怎麼可能!

「不是的,我是……」

老師露出怯懦目光退後幾步。但白色面具底下如刀一般銳利的視線緊盯著他,少年難掩激憤的聲音,毫不留情地責備老師。

「你只是嫉妒天使跟我的開係!你也嫉妒我的才能!你憎恨啟發我天分的天使和我,所以殺死了我!」

老師抬起頭來。

「不是這樣的!我是因為不想讓夕歌越來越沉溺於唱歌。

夕歌確實有一副好嗓子,但是這種人在那個領域裡多得隨處可拾,就算因為運氣好而成功,也只像曇花一現。到時一定會失去一切,飽嚐撕裂心胸的絕望。我就是這樣!」

老師像是泣血般地吼叫。

一邊顫抖一邊說話的老師,臉上佈滿沉重的傷痛與苦惱。

「我小時候被人稱作天使,被大家捧為天才,但是到了變聲期轉成大人的聲音之後,大家卻說我的技巧雖然還是一樣優秀,但聲音好像缺少了什麼,小時候的光輝已經消失了。

就算如此,我還是拚命努力著!我深信總有一天,可以得到比失去的聲音還要美炒的聲音。

就在那時,我到巴黎留學,聽到了真正的天使歌聲。」

這是怎麼回事?除了老師以外,還有被稱為天使的歌手?而且還是「真正的」天使?

老師扭曲著臉孔。

「那種聲音……經過變聲期的男性絕對發不出那種聲音——像閃亮的光球一樣流轉自如的清朗聲音,我已經喪失的澄澈聲音。

聽著那個歌聲,我才意識到,我真正想要的東西是我已經失去的女高音唱腔,男高音對我而言只不過是贗品。」

粧子老師哀號似地大叫:

「怎麼會!你的男高音是那樣美麗透明,是那樣悅耳動人!參加比賽也得了獎,在專業舞台上也非常活躍,大家不知道有多羡慕你啊!」

粧子小姐出賣肉體赚取學費,卻還是無法實現成為歌手的夢想,為了復仇還引導學生跟她一起墮落,毬谷老師的發言聽在她耳裡,想必造成極為強烈的衝擊吧。

對粧子小姐而言,毬谷老師像是輕鬆佇立於她伸手難及的高處,他就等於才能的象徵。

「那種無趣的男高音,我根本就不屑一顧,一點價值都沒有!比賽也一樣,那種獎項不要也罷!只要我還能像從前那樣唱出女高音,如果可以再像那時一樣唱歌……不對——」

毬谷老師痛苦地皺緊眉頭,擠出聲音說:

「就算……我還是個少年,也沒辦法唱得那麼好。我的男高音不是贗品,我自己才是贗品。面對那個聲音,我不過是個假冒的天使,已經成為大人的我永远無法超越那個聲音。再也沒有比這更悲慘的败北了。

當我明白這點的時候,就覺得像是被推下萬丈深淵。

但是,我還是忍不住渴求那種聲音!我不斷去聽音樂會,不斷聽那個聲音,每次都感到絕望。我再也受不了了,饒了我吧!世上最憎恨的東西卻也是世上最愛的東西,我好想從那無盡的痛苦之中解脫。

就在那時,在天使的音樂會上,有一位老音樂家割腕身亡了。」

那位音樂家為何選擇死在那個地方呢?

他也是因為見識到真正的才能所以感到絕望嗎?還是想要讓美麗的歌聲圍繞著自己人生的最後一刻,老師現在依然不懂。

但是,在這事件之後,陸續有人聽著天使唱的讚美歌CD而自殺。因此天使的音樂會全數中止,唱片行也自律地將CD下架。

就這樣,天使在人前消失了。老師顫抖著說。

我感受著胸口強烈的疼痛,看著這樣的老師。

——想要成為藝術家的人,大家都一樣膽小,一樣缺乏自信,內心不斷產生動搖。

——即使被人稱讚擁有才能還是會遭受挫折,迷惘痛苦得不知該怎麼辦。即使如此還是無法放棄,內心病得越來越重,像這種人我也看過不少了。

那些話,說的就是老師自己嗎?

毬谷老師用顫抖的手脫下手錶,底下露出了刀刃割過的伤痕。

老師也曾經在聽天使的讚美歌時試图自殺。但是他沒有死,後來他放下身邊一切,不跟任何人說一聲就出外旅行。

「我想要忘記天使的事。但是,不管我離巴黎再遠,當時的歌声依舊盤旋在我耳裡揮之不去。那個聲音追逐我到任何地方,我一定是在第一次聽見那歌聲的時候就被詛咒了。那不是天使,而是把人引向毀滅的魅影歌聲!回到日本之後,我以為總算、總算不會再聽到那个歌聲了……」

老師垂頸抱頭,聲音微弱地說:

「我跟夕歌刚開始交往時,她還是個開朗溫柔的平凡少女。她雖然想要成為歌劇歌手,但是一直苦於無法進步,總是迷惘地歌唱著。我愛的就是這樣的夕歌,跟我一樣不是天才,只是普通人的夕歌。

然而,夕歌卻因為遇見了天使而改變。和我的話相比,她更相信天使說的話,還改變了唱歌的方式。

聽到她唱歌的時候,我幾乎嚇得魂不附體。

夕歌的唱歌方式竟然跟天使一模一樣。

為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天使還繼續追著我不放?他想要從我這裡奪走重要的東西嗎?我想要把夕歌帶離天使身邊,但是,終究沒有趕上……」

突然間,「水戶同學」激動地大喊:

「你只是在狡辯!你掐住我的脖子,自己逃走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是你殺了我!是你殺了我!是你殺了我!」

老師搗著耳朵用力甩頭,那冰冷的聲音反覆說著永恆持續的詛咒。

是你殺了我!

是你殺了我!

是你殺了我!

我突然有一種錯覺,就好像美羽出現在這裡,指著我的鼻子大罵似的。

是你殺了我,心葉!

我的胸口產生剧痛,像是被黑色漩渦捲入般的恐懼,逼得我忍無可忍放聲大喊:

「別再說了!毬谷老師不可能想要殺死水戶同學,他只想跟水戶同學一起平凡地活下去。老師真的不是壞人,是跟我們一樣脆弱而平凡的人類——」

請原諒老師吧。

請別再逼迫老師,別再責備老師了。

這番哀求的話語不是在為老師辯解,而是為我自己辯解。

我也同樣不想傷害美羽。美羽討厭的事,我一件也不愿做。

被美羽用那麼冷淡的眼神瞪著、被她漠視,被她說了「心葉一定不會懂吧」。

那是必須接受從出生開始箝制四肢的處罰的大罪,我怎麼可能犯這種滔天大罪呢!

基於自己的脆弱和狡猾,在眼前湧上黑暗的絕望同時,我還是用盡全力保护自己的心。

琴吹同學就在我身邊啊!

她一直臉色發青地顫抖啊!

可是我竟然因為醜惡的自我保護,出言庇護對她好朋友下手的人!我真是差劲,太差勁了!

這時,毬谷老師低聲說著:

「不要妄下評論,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我彷彿臉上挨了一拳,陷入沉默。

毬谷老師臉上沾染屈辱之色,燃燒著怒火的眼睛瞪著我看。

「什麼平凡的生活,我一丁點都不想要。會以為沒有比平凡生活更好的東西,那只是凡人的自我安慰……明知如此,我還是不得不這樣想。這種悔恨、這種悲慘,像你這樣無憂無慮的高中生怎么可能會懂!」

我、琴吹同學,還有老師,三人一起度過的溫馨生活……

平穩的空間……

那些重要的時光、記憶,發出轟然巨響逐漸崩壞。

瀰漫著肉桂香氣的溫暖蒸氣後方,老師滿足地瞇眼微笑。

像香濃的印度奶茶一樣,甜美的話語。

——跟喜歡的人相處的時間,比什麼事都重要喔!

——我敢肯定地說,我對自己的選擇一點都不後悔。只要有一杯茶,人生夫復何求?沒有任何事物比得過平凡的日常生活。

我心中變得空洞,全身失去力量。

老師對我說的那些話,全都是谎言嗎?現在老師吐出的醜陋言語,才是老師的真面目嗎?

我是那樣崇拜老師的自由不羈,還有他溫柔的微笑……

「我才不想當有錢又善良的配角勞爾!就算被稱作怪物,我也想當才華洋溢的魅影!如果傷害別人、殺死別人就能成為魅影,不管要我殺多少人都行!但是,就算殺死了夕歌,我也還是戴著魅影面具的勞爾!」

這就是真實?

這就是真相?

多麼地沉痛、多麼地醜惡、多麼地自私!

愛和信任竟是如此脆弱!

遠子學姊眼神哀傷地說:

「勞爾並不是配角。他忠誠地愛著克莉絲汀又拯救了她,是這個故事的主角。《歌劇魅影》如果沒有勞爾就不完整了。因為有勞爾的光明,才能對照出魅影的黑暗啊!」

「这是詭辯,有誰真的在意那個優點只有教養良好的廢物勞爾啊!勞爾只是個光鲜亮麗、虛有其表的凡人,只要站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就會變成無人理睬的可悲贗品!」

老師全身上下散發出絕望和瘋狂的氣息,眼睛像野獸一樣發光,激昂地大吼、痛苦地低吟,然後再次咆哮:

「你們不會懂的,你們不會理解我的心情!誰都無法理解!」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一直譴責著我的美羽幻影跟毬谷老師的身影重疊,繼續吐出帶刺的話語。

「你們根本一點都不懂!如果沒有聽到夕歌那樣唱歌!如果沒有回想起那種歌聲,或許我就可以繼續欺騙著自己活下去了!是天使,是魅影破壞了一切!奪走了一切!我恨魅影!我絕不原諒魅影!」

老師已經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了。

就連「文學少女」的聲音也無法傳進他的心中。

老師指著戴面具的少年尖叫:

「『你』和對你傾心的夕歌都去死吧!我要詛咒你們!」

憤恨的話語將世界染成一片黑暗。

黑色漩渦般的絕望擾亂了我的心,敲擊著我的腦袋。

是啊,我是不懂。老師的心情和美羽的心情我都不懂!我都不懂!我都不僅!

老師對我說過的話是如此特別,我是那麼期望能向老師看齊。

現在看來,還是別知道真相比較好不是嗎?

戴面具的少年拉起破裂衣裳的下襬,以熟練的動作抽出綁在腿上的刀子,而我只是呆呆看著這極不真實的一幕。

不管是誰都好,快來把這充滿絕望的故事給結束吧!

此時,琴吹同學從我身邊經過,向毬谷老師走去。

琴吹同學拾起落在地上的藍色薔薇花束,緊緊抱在懷裡。

她吊起眉梢、咬著嘴脣,帶著一臉怒色舉起花束,往老師的臉上猛然砸去。

「!」

像海洋一樣湛藍的花辦紛紛飄散,花束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花束掉落,底下露出了毬谷老師沾著花辦,茫然睜大眼睛的瞼龐。

琴吹同學雙手握拳,雙脚不停顫抖。

她盈滿淚水的眼睛瞪著老師,但是表情很快轉为哀悽,淚水也滴了下來。

老師面露驚訝。

「夕、夕歌她……真的很喜歡老師,她還說過,因為老師在她生日時送了藍色蔷薇……所以她才喜歡這種花。她還特地拍了照片傳給我看,說是男朋友送她的蔷薇……寄了好幾張……老師不是也喜欢夕歌嗎?」

那不是憎恨、憤怒或是詛咒,是因為心繫好友而發出的叫喊。

藍色薔薇是不是喚醒了老師那些幸福的回憶呢?

喚醒了他對水戶同學的感情不只有憎恨,還有他們往日真心相愛的回憶。

老師的表情漸渐转成悲傷。

陷入狂亂,想要殺死勞爾的魅影,看到克莉絲汀為自己流淚的瞬間,第一次感受到欣慰和滿足。

被無私愛情支撐的歌姬,淚水滴落在冰冷的面具上流進魅影眼中,跟他的淚互檜融合,原本是隻可怕怪物的他受到了強烈震撼。

——可憐又不幸的艾瑞克。

這個冠上魅影之名的悲哀男人,因歌姬的一句話得到救贖。

就跟那故事一樣,琴吹同學的眼淚或許也觸動了老師心中最柔軟的部分。

毬谷老師緩緩癱倒在地。

叮鈴……銀色戒指發出清脆聲響滾落。

老師驚訝地凝視著戒指。

戴面具的少年硬是壓下激動的情緒,低聲淡然說道:

「……夕歌直到最後,都緊抓著這東西不放。」

老師用顫抖的指尖撿起戒指。

然後,他從西裝口袋裡拿出另一個戒指——相同款式的戒指。

水戶同學在簡訊中很開心地說過,聖誕夜時跟男朋友交換了戒指。

她還說兩人約定要一直戴著戒指,但是男朋友在學校戴戒指會被嘲笑,所以把戒指脫下藏起來。

在約會之前,他會急忙拿出戒指戴在手上。

她遠遠地看見了,就覺得很開心。

——後來有些讓我很難過的事,所以我握緊他的手忍耐著。

——在我碰到他的手又輕輕放開的時候啊……我突然有一種好溫馨、好高兴的心情,覺得自己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他。

老師用快要哭出來的脆弱眼神,看著放在掌心的兩枚戒指。

然後,用雙手緊緊握住。

老師低頭哭泣,能夠溫柔鬆開他雙手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終於發現自己失去了什麼。

象徵「神的祝福」的藍色薔薇花辦散落在老師身邊。

老師的所作所為實在不可原諒。

他說過的話也收不回來了。

但是,看著肩膀顫抖不停落淚的老師,我感覺到累積在胸中的黑暗悄悄地逐渐溶解。

遠子學姊和粧子小姐也露出哀傷的表情。

琴吹同學用手背擦著淚水,像小狗般嗚咽啜泣。

我還在迷惘自己是不是真有那種資格,心中疼痛欲裂——即使如此,我還是伸手抱住琴吹同學。

天使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 ◇ ◇

害妳哭了那麼多次,真是對不起,七瀨。

还有,無法遵守聖誕節的約定也很對不起……

我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傳簡訊給七濑了。

七濑說自己老是依賴我的幫助,其實不是這樣唷。

我才是一直從七瀨身上得到勇氣。

七濑從以前就是個直率、笨拙,又不會說謊的女孩。雖然七濑常常被女生推派去向男生抱怨,老是要做吃力不討好的事,但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七濑。

那個時候,七瀨說討厭男生,也覺得男生都討厭自己,但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會出現一個明白七瀨优点的男生。

所以,在国二冬天,七瀨慌慌張張地紅著臉跑過來,對我說「教我怎麼修眉毛」的時候,我真的把這當作自己的事一樣高興不已。

我一想到七濑為了喜歡的人想要變得更有女人味,還有我可以協肋七瀨變得更漂亮,就覺得好高兴。

七瀨戀愛的時候真的很努力喔。七濑為了井上的事,有時高兴有時難過,有時猶豫有時反省,能夠幫這樣的七瀨加油真的非常愉快。

多麼可愛啊!我總是這樣想。七瀨好可愛,真的太可愛了,是全世界最可愛的。

我一直祈禱,希望七濑的心情能夠早日傳達給井上。

我經常說,如果我和男朋友、七瀨和井上,可以一起双对约会的话该有多好。七濑每次听见都会害羞起来,真的很可爱,无法实现双对约会的梦想虽然有点遗憾,但我今后也会继续相信,继续祈祷七濑的恋情得以实现。

無法讓夕歌回去,真是對不起。但是,夕歌現在幸福平靜地唱着最喜欢的歌,所以请不用担心。

我以後也會一直把七瀨當作好朋友。

我打從心底祈禱七瀨能得到幸福。

今後七瀨如果碰上傷心的事,一定要想起我送給妳的魔法咒語喔。

七濑好可愛,真的太可愛了,是全世界最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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