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绝对不能忘记点心
「啊,這是砂糖點心。」
遠子學姊把稿紙撕成小塊放進嘴裡,笑容滿面地說。
「酥脆的面团裡摻雜了濃濃的红糖、黑糖,還有大顆核桃,節奏優美的口感……」
她一邊讚嘆,一邊又仔細撕下紙片送入口中。
「咀嚼時散發出來的淳樸甜味……雖然這麼甜,卻有讓人無法挑剔的絕妙平衡。」
啪沙咬斷,咕嚕吞下。
埋在書堆裡的狹窄房間,悄然響起怪異的聲音。
遠子學姊是個會吃故事的妖怪。
「我才不是妖怪,只是普通的『文學少女』啦!」
雖然她本人如此堅稱,但她津津有味吃著寫在紙上的文字,那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普通女高中生。
「告訴你唷,砂糖點心就是tarte sucre,sucre是法語的砂糖。表面烤到微焦,所以吃起來有點苦,但是這種對比反而更吸引人。今天的作品合格了!了不起,心葉!」
遠子學姊好像非常滿意我以「篝火」、 「馴鹿」、 「快食比賽」二個題目寫成的「點心」。
在快食比賽裡落敗,孤獨徘徊於夜晚森林中的馴鹿,跟牠長久以來暗戀的少女在篝火前重逢——。
寫出這麼彆腳的故事,我實在高興不起來。
如果再用心一點就好了……
因為我老是寫些詭異故事,讓遠子學姊哭喪著臉大叫「妤難吃」,所以我想偶爾也要寫個甜美故事體貼她一下……
「我才沒聽過什麼tarte sucre呢。會出現那種味道只是純屬巧合,其實我本來要寫少女拿燃燒的木柴毆打牠,把牠煮成馴鹿湯,附寫到重逢,時限就到了。」
我收拾好稿紙,把筆放回鉛筆盒,一邊不耐煩地說。
結果,屈膝坐在窗邊鐵管椅上吃著點心的遠子學姊,聽了就臉色發青地含著稿紙說:
「怎麼這樣嘛~做得這麼好吃的砂糖點心,何必故意擠上摻人芥末的番茄醬……」
她聳起細瘦的肩膀,搖著長及腰間的辮子,露出畏懼的模樣,但是沒多久就像曬太陽的貓咪一樣瞇細眼睛。
「還好故事在驯鹿變得幸福的時候結束了。真的很甜很美味呢。」
看到她那種表情,我不由得胸口鬱悶,覺得很不舒坦。
下次絕對要寫個恐怖到極點的故事給她。
「啊,太妤吃了!謝謝你的招待!」
遠子學姊渾然不知我的企圖,以聿福的表情吞下最後一块纸片。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下次就會恶心到想吐了)。」
當我臉上帶著爽朗笑容,卻在心底暗自盤算時……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毫無顾忌地休社了。」
遠子學姊淡淡地說。
「咦?」
「你也知道,我都三年級了,也差不多要專心準備考試了。」
「妳『還沒開始』準備嗎?」
我不禁愕然。現在已經是十二月了耶!距離考試不是剩下不到兩個月嗎?因為她總是待在社團活動室,一邊大發議論一邊啪搭啪搭地吃書,找還以為她已經獲得推薦上哪所大學了……
「妳要參加考試嗎?」
「當然,我可是熱血沸騰的考生呢。」
遠子學姊和顏悅色地如此宣稱。唉,沒想到她竟然溫吞到這種程度。
看到我垮著肩膀,遠子學姊就拿出大姊姊的口氣:
「不要這麼失望嘛,心葉。我非常了解不能繼續跟尊敬的學姊相處的寂寞心情。我也覺得不能再吃點心——不,覺得要離開親切熟悉的社團實在很感傷呢。
但是,人下可以只看美味的書唷,偶爾也得認真看看石川啄木《悲哀的玩具》(悲しい玩具)或《一把沙子》(一握の砂)。
沒錯……就像在吃滿滿一大盤的醋漬紅白蘿蔔絲一樣——吃著滲入醋味的爽口白蘿蔔和堅硬胡蘿蔔,藉以體會人生的辛酸,一邊以少量砂糖的甜美鼓起勇氣咀嚼吞下。醋漬生菜非常有益健康,心葉也試著吃吃看吧。」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啦!」
「就是說為了迎接幸福的春天,
所以要在冬天吃著生菜而努力啊。」
「即使我吃了生菜,遠子學姊的成績也不會因此提升啊。再說石川啄木就是窮困潦倒而死的吧,就算看他的作品也不會有回報,一定會『落空』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對敏感的考生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啦!」
遠子學姊雙手捂住耳朵,在椅子上縮成一團。
「唉,好了啦,请妳快點回家用功吧。」
我丟出這句話,遠子學姊又突然恢復成熟穩重的眼神,面露微笑。
「謝謝你,我會的。」
她把丟在地上的室內鞋套上白襪包覆的一雙小腳,站了起來。
然後拿出三張左右的活頁紙遞給我。
「嗯?這是什麼?」
「是慰勞品清單啊。心葉一定很想為了尊敬的學姊盡一份心力吧?」
「蠟筆」、「消防局」、「凌波舞」——熱呼呼的巧克力翻糖風味。
「蝴蝶」、「恐山」、「沙發」——蓬鬆甜美的香草蛋白霜風味。
「手電筒」、「萊佛士花」、「英文檢定」——豪華的水果聖代風味。〖注:翻糖(fondant),原料为砂糖,主要用于蛋糕上的造型装饰。恐山,位于日本青森县的火山。莱佛士花(Rafflesia),世界上最大的花,花朵直径可达一公尺。〗
紙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寫滿這些東西!
她不是才剛說要吃著生菜努力精進嗎?
「每天一種,請寫出美味的點心喔,我會好好期待的。啊,我會等到畢業才引退,所以你就放心吧。」
我整個人都傻住了,只能呆呆目送著微笑揮手的辮子妖怪走出社團活動室。
「搞什麼嘛,她也太擅作主張了吧!」
隔天早上,我在教室裡生氣地向芥川抱怨。
「你在說誰?」
「就是遠子學姊啊!我本來又不想參加社團,可是她卻硬把我拉進文藝社那個怪地方,每天逼我寫作文,自己只顧著看書,悠閒地發表評論,這次又突然跟我說耍休社,而且休社之後我還得繼續寫她想看的作文!」
「你不滿嗎?」
「超級不滿啊!」
「可是,你下是在寫了嗎?」
芥川的視線落到我攤在桌上的五十頁稿紙本。
我急忙用雙手遮住寫到一半的三題故事。
「這、這有什麼辦法啊?如果我不寫的話,她一定會說我不夠尊敬學姊、我害她沒辦法集中精神準備考試之類的,跟我吵個沒完沒了吧。」
芥川端正的臉龐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井上平常都很冷靜,不過一提到天野學姊就會變得很孩子氣呢。」
「說什麼啊,孩子氣的應該是遠子學姊吧,根本都是我在照顧她嘛。」
「是嗎?」
「就是這樣。」
「好吧,那就不提這個了。我寄的簡訊你已經收到了嗎?」
「咦!」
我慌忙從制服口袋掏出手機。
這支深藍色的手機,是我最近剛買的新產品。我以前一直認為自己不需要這種東西,但是跟芥川成為朋友之後,還是覺得有支手機比較方便,所以就用家人的名義辦了一支。
「抱歉,我還沒有養成檢查簡訊的習慣。是我昨天主動傳簡訊告訴你『我已經有信箱地址』了吧。」
我打開手機,發現裡面除了芥川傳來的簡訊之外,不知為何還有妹妹舞花的簡訊。還在讀小學的妹妹因為要跟游泳班的朋友聯繫,所以也買了手機,她一定是迫不及待地試著發简訊吧。今天早上舞花在吃塗了橘子果醬的吐司時,還一邊氣嘟嘟地看著我,難道就是這個原因?哇,待會兒一定要記得回覆,如果為了這種事讓她勘起脾氣可就不妙了。
「我已經收到你的簡訊了。真沒想到你也會用表情符號呢!」
芥川變得有點靦腆。
「我兩個姊姊都說我寫的簡訊太嚴肅,所以我試著改善了。打起來還挺方便的。」
「這樣啊。那我也叫妹妹教我一些吧,等我學到什麼稀奇的符號再寄給你看。」
「好啊,我會好好期待的。」
這時班上的女生成群結隊跑了過來。
「咦,井上同學也買手機了啊!哇!是最新型的機種耶,好帥喔!」
「井上,跟我交換號碼好嗎?」
「我也要!可以吧,井上?」
突然有大隊人馬包圍過來,讓我嚇了一跳。如果她們是跟芥川要號碼也就罷了,為什麼跟我要?我一直都不是很有女人緣啊。
「七瀨也來吧。」
森同學把後面的琴吹同學一起拉過來,琴吹同學慌張地說:
「我、我不用了啦,就算拿了井上的號碼也沒有用處。」
「別這麼說嘛,大家都在交換號碼,七瀨也一起嘛~」
「就是啊,如果有事要聯絡不是很麻煩嗎?來吧,七濑,手機借一下。」
「就、就說不用了嘛!」
「哎唷,別拖拖拉拉的啦。放在這裡嗎?」
「呀!不行啦!還給我啦,小森!」
森同學把手伸進琴吹同學的口袋裡抓出手機。
我說啊……不用搞到這種地步吧,琴吹同學好像很不高興耶。
就在此時。
「七瀨,外找喔!」
琴吹同學看到一位身穿輕便西裝、容貌溫和的男性站在走廊上,就露出一臉嫌惡。她焦急地瞪了我一眼,再看看外面,然後又看看我,又看看外面,又轉過頭來。
「琴吹同學,有人找妳喔。」
「不、不用井上多嘴我也知道啦!」
她撇下這句話,然後咬著嘴脣衝向走廊。
「啊,是阿毬耶!」
「哇!他找七瀨有什麼事啊?」
從去年春天開始教音樂課的毬谷敬一老師,長得很有氣質,所以在女學生之間極受歡迎。不過我聽說他好像有點奇怪……
「阿毬一定喜欢七瀨吧!」
「嗯嗯,他都直接叫七瀨的名字,上課的時候也經常看著七瀨,我總覺得他好像太關心七瀨了。該怎麼辦呢,井上?」
「咦,什麼怎麼辦……?」
「七瀨在男生之間評價很高喔,因為她又漂亮,那種難以亲近的感觉又很容易引人遐想。你再這麼散漫下去可就糟了唷。」
什麼事情糟了啊?
「唉,真是的,阿毬到底跟七瀨說了什麼啊?我好想知道喔~」
森同學她們一群人顯得異常興奮,搞得我滿頭霧水。我身邊的芥川也下明所以地聳肩。
毬谷老師雙手合十,好像在拜託琴吹同學什麼事,但是琴吹同學似乎很為難,不斷轉頭看我這邊。當我正在想,她鼓起臉頰、癟著嘴巴的模樣,就跟我那還在讀小學的妹妹今天早上不高興的表情一模一樣的時候,毬谷老師突然轉頭看我。
奇怪,他看了我一下,就揮動戴著手錶的手,示意我過去。
我用表情詢問「是我嗎」,毬谷老師露出親切的笑容對我點頭。
我滿心疑惑地走出教室。
「請問有什麼事嗎?」
被我一問,毬谷老帥就以輕柔悦耳的聲音回答:
「井上同學,放學後你可以來幫我的忙嗎?我想要找人幫忙整理音樂準備室的資料。」
「等一下……!為什麼要找井上啊!」
琴吹同學緊張地大叫。
「因為七瀨剛才好像在暗示井上同學『一个人太辛苦了,你也来帮忙吧』。」
「我才沒有!而且我也還沒答應啊!」
「是嗎?那妳剛才為什麼一直看井上同學呢?」
「那、那是因為……」
「井上同學,你一定願意幫忙吧?」
「呃,是的。」
面對毬谷老師親切的笑臉和溫和的聲音,我無意識地這麼回答。
咦,我刚才答應了嗎?糟了!琴吹同學噘起嘴巴瞪著我。
「喔喔,那真是謝謝你了。那麼今天放學後就立刻開始吧,麻煩你了。工作還挺多的,所以你們都要好好努力喔。」
毬谷老師很滿意地拍拍我們的肩膀。
「都是井上害的啦!」
放學後,琴吹同學怒氣沖沖地對我說。
位於二樓東南側的音樂準備室裡,堆滿了大量紙箱。我們的工作,就是要把裡面的資料分門別類放入資料夾。
「對、對不起……可是,老師本來就是要找琴吹同學幫忙啊……」
「要不是井上答應的話,我早就拒絕了。話說回來,為什麼我非得跟井上一起工作不可啊!」
琴吹同學一邊發火,一邊打開紙箱,把資料拿出來准在地上。
毬谷老師神采飛揚地說:
「七瀨來幫我的忙,讓我覺得好高興。坦白說我真的很欣賞妳唷,七瀨,妳生氣的模樣也好可愛。」
「我對老頭子才沒有興趣咧!還有,不要叫我的名字啦!」
「不好意思,我還以為七瀨是姓氏,一不注意就記錯了。」
「點名簿上不是寫了全名嗎!」
「是這樣嗎?」
「唔~~~~~~」
琴吹同學憋了一肚子氣,忿忿不平地轉過身去。老師走到我身邊,愉快地悄聲說道:
「这種容易被激怒的個性真是可愛。看到她生氣的樣子,讓人好想抱住她呢。」
「老師……身為教師不該說這種話吧?」
「教師離開教室之後,也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啊,井上同學。」
「至少请老师等到离开教师后再说吧。」
琴吹同學發現我們貼在一起竊竊私語之後,悄悄地轉頭看我們。
結果老師開心地提高聲調說:
「哎呀,七瀨,妳很在意我跟井上同學說了什麼話嗎?我只是在稱讚七瀨很可愛唷,你說是吧,井上同學?」
「呃,那個……」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才、才沒有!我根本就不在意。」
琴吹同學慌忙轉過身去。
「啊,七瀨的腿上有蚯蚓耶。」
「呀!」
琴吹同學嚇得跳起來,拚命拍打裙子下方,好像快要哭了。
「呵呵,妳果然怕蚯蚓啊,跟我想得一樣。我一向很會猜女生的興趣嗜好喔。附加說明,一般來說蚯蚓在十二月會進入冬眠,所以請不用擔心。」
「唔~~~~你这个性骚扰老师!」
她抓起資料揉成一團砸過來,老師敏捷地閃避,結果直接命中我的瞼。
「好痛!」
「呀……!井上太笨了吧,怎麼不會閃開啊!」
琴吹同學慌得面紅耳赤,嘴上一邊抱怨一邊轉身背對我。
但接著沒想到她又一臉擔心地轉頭看我,然後又把臉轉回去。
「你看,真的很可愛吧?」
老師搭著我的肩膀,對我眨眼。
琴吹同學……被老師耍著玩了呢。
我忍不住同情起琴吹同學,不過——她那又生氣又慌張的模樣,真的像老師說的一樣非常可愛。琴吹同學原來是這樣的女孩啊?我大概可以理解班上男生為何那麼欣賞她了……
「先休息一下吧。」
工作進行了一個小時左右,毬谷老師拿來紙杯為我們泡茶。
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奶茶,但是顏色更濃,風味也更香醇,還散發著肉桂的香味。啊,裡面好像還加了生薑。
「這叫做Chay,是印度人常喝的香料奶茶〖注:Chay是印度语的茶,这里是指印度奶茶,又称Masala tea(香料茶)。〗。味道如何呢?」
「很好喝耶。」
這應該是遠子學姊會喜歡的味道。既香甜又溫暖,可以讓人消除疲勞、放鬆心情。
老師微笑著說:
「那太好了,我很喜歡幫客人泡茶喔。七瀨也覺得好喝嗎?」
「……好喝。」
「如果跟我結婚的話,每天都能喝到喔。」
「我才下要!應該說,絕對不可能!」
看到琴吹同學像豎起毛髮發怒的貓,老師只是不慌不忙地說。
「這樣啊。我朋友送我幾張歌劇的門票,雖然只是學生發表會,但是擔任主角的男高音可是職業級的。要一起去看嗎,七瀨?」
琴吹同學斜眼窺視老師手上的門票,似乎有點興趣。
「……我已經有票了。」
毬谷老師一臉驚訝地說:
「哎呀,真湊巧呢!妳也喜歡歌劇嗎,我們興趣一致,這一定是命中注定吧?」
琴吹同學連忙否認。
「才不是……因為我的朋友也參加演出,所以我才會買啦!」
「喔?妳的朋友是白藤音樂大學附屬高中的學生啊,這麼說來就是我的學妹囉!她長得漂亮嗎?」
「是又怎樣?」
「我在想,或許我們三人可以一起去吃尼泊爾料理呢。妳朋友應該有空吧?」
「夕歌已經有男朋友了啦!就算沒有,我也不可能把她介紹給會在音樂鑑賞時塞上耳塞打磕捶的音樂老師!」
「因为我是佛教徒,如果听了天主教的赞美歌,肚脐就会长出藤蔓哟。」
「我才沒聽說過這種事!」
「因為我是瞎掰的。」
「唔~~~~~~」
「老、老師!請你適可而止吧!琴吹同學也請冷靜一點,先放下拳頭好嗎?」
我察覺到氣氛不對,連忙介入調停,琴吹同學突然又臉紅了,她縮手拍拍裙子,就回去繼續工作。
毬谷老師隔著奶茶香甜的熱氣,瞇起眼睛望著這樣的琴吹同學。
「阿毬學過聲樂喔,他在大學時代曾經到巴黎留學,而且還在那裡參加比賽得了獎呢。」隔天的午休時間,我跟芥川一起吃便當時,森同學她們又是一票入圍過來,大談毬谷老師的話題。
「阿毬的父母都是音樂家,他也被人稱為天才,他的歌聲是能感動人心的甜美男高音喔。阿毬如果去当音樂家,一定會像偶像一樣大紅大紫,可是他卻跑來當老师,太可惜了啦~」
「啊,可是如果要選男朋友,與其要選那種經歷複雜的美青年,還不如選同年齡的普通男生比較好吧,加油囉,井上。」
「就是說啊,七瀨不是執著名牌的人,所以你就勇敢地放馬過去吧!」
「啊!七瀨回來了!那麼七瀨就拜託你啦,井上同学。」
我呆滞地目送森同學一群人快步走開。
「……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啊,芥川?」
「我大概可以理解,不過因為琴吹會生氣,所以我不能說。」
芥川面有難色地放下筷子。
但是……對了!
我拿著萵苣煎蛋三明治,出神地思考。
毬谷老師「也」被稱為天才呢。
放學後,我把慰勞品三題故事丟進遠子學姊在中庭非法設置的戀愛咨询信箱,然後走到音樂準備室,結果發現門前有位我沒見過的男學生。
他的身高跟我差不多,頭髮顏色稍淺,身材纤细,戴著眼鏡,是個毫無特別之處的普通學生。
他低著頭,像空氣一樣從我身邊默默走過。
奇怪,那個人不是要去音樂準備室嗎……?
我打開門,看到毬谷老師坐在鐵椅上喝著印度奶茶。他似乎正在想事情,看見他把手指撐在嘴邊一副恍惚出神的模樣,不知怎的讓我聯想到那位綁辮子的文學少女,我不禁露出苦笑。在他手腕上,那支看起來頗沉重的手錶耀眼地發亮。
「咦,井上同學,你一個人啊?七瀨呢?」
「她还有事情,晚点才会到。」
「啊,太好了。我昨天跟她開玩笑好像鬧得太過頭了,所以我好擔心她以後不來了呢。」
「……既然老師也有自覺,就請收斂一點吧。」
「可是,觀察她的反應很有趣嘛。」
他的眼睛充滿笑意,彷彿在暗示我「要保密喔」。
從昨天開始,老師就像個跟我感情很好的親戚大哥哥,經常對我投以親暱的視線,每當我看到那種目光,就覺得有點害羞。
「老師好像曾經在國外得獎,還被稱為天才吧?」
「哈哈,是有過這回事。」
毬谷老師輕輕地笑了。
因為他的笑容十分自然,所以我放膽繼續問:
「那老師為什麼不當音樂家呢?」
此話一說出口,我自己也很緊張,屏息靜待老師的回答。
這是因為,我也曾經被稱為天才。
只是一介平凡國中生的我被捲進了軒然大波,是在国三的春天。
我去投稿小說雜誌的新人獎,以十四歲的年紀成了史上最年輕的得獎者。因為我用的是井上美羽這種女性筆名,還被冠上了「謎樣蒙面天才美少女作家」如此誇張的名號,成為全國矚目的名人。
過了兩年以上的歲月,我終於能夠過著平穩的日常生活。如今我交到了朋友,也重拾了笑容。
毬谷老師……又是什麼情形呢?
他被周遭人們譽為天才,被賦予那麼多期待,為什麼會來當老師呢?
阴於這個問題,他自己又是怎麼想的?
老師在奶茶的香甜熱氣中笑顏逐開。
「跟喜歡的人相處的時間,比什麼事都重要喔。那些华丽的舞台、讓人緊張到胃痛的訓練、繁重的行程表,對肌膚可不太好唷。」
他的聲音清澈,沒有半點混濁。
老師溫和地瞇起眼睛,笑容像金色蜂蜜融化一樣地蕩開,然後乾杯似地舉起紙杯。
「所以,我敢肯定地說,我對自己的選擇一點都不後悔。只要有一杆茶,人生夫複何求,沒有任何事物比得上平凡的日常生活。」
老師的聲音和這番話語,像光芒一樣直射我的內心,彷彿飄著肉桂芳香的印度奶茶在口中留下些許刺激的同時,也逐漸溫暖了髗內的每一個角落。
我無法將視線從老師的笑臉移開。
啊啊,真好。
我也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像這樣肯定自己的人生。
一邊品位日常生活中温馨的点点滴滴,一边悠闲自然地度过每一天。
一向被我視為怪人的毬谷老師,現在看來卻顯得非常深沉睿智。
這時,琴吹同學上氣不接下氣地出現了。
「歡迎啊,七瀨。看妳跑得這麼急,原來妳這麼期待跟我見面啊?」
「才、才下是……」
「啊,是蚯蚓。」
「哇!」
「琴吹同學,蚯蚓還在冬眠唷。」
「你少囉唆啦,井上!」
毬谷老師跟昨天一樣,還是戲弄著琴吹同學。
琴吹同學依然氣得七竅生煙,我也依舊努力調停……
這些平凡無奇的相處情形既愉快又溫馨,讓人感到心曠神怡。
「你好,心葉。
我已經收到信箱裡的點心了。
題目是『校門』、『鯨魚』、『高空彈跳』,新鮮薄荷果凍風味。
果醬甜了一點,味道與其說是薄荷,還下如說是香濃奶茶的味道在口中逐渐擴散,還散發出肉桂和生薑的香味,真是太好吃了~。沒錯,这種味道簡直就是印度奶茶呢!最後一句話,像是温熱柔軟的果凍暖烘烘地滑落胃裡,吃進嘴裡就覺得好幸福。謝謝你的招待。
我在校外模擬考拿到的成績是E等級,本來意志有點消沉,但是吃了心葉寫的點心,又重新打起精神了。請再多寫路美味的點心唷。
遠子」
哇,被她看穿了。
放學後,我讀了遠子學姊留在信箱裡的信件之後,覺得臉上隱隱發燙。印度奶茶的味道……還真被她說中了。我在寫作的時候可沒有刻意這麼想像呢。
而且,她竟然拿到E等級——遠子學姊真的沒問題嗎?
考試前如果吃壞肚子就麻煩了,所以還是不要寫幽靈全餐給她好了。
我把上課時間寫奸的新「點心」投入信箱,就往音樂準備室前進。
◇ ◇ ◇
天使為我带來一棵樅樹。
一定是看到我昨晚為了打工的事情绪很低落,所以想幫我打氣吧。天使知道我所有的事,我也只對天使幅所欲言。
無法對七濑啟齒的事、醜陋的事、骯髒的事,我也都會告訴天使。
距離圣诞節還很久,不過我跟天使一起挖土,种下了樅树。这是我跟天使珍贵的圣诞树。
我們約定了,明天要拿天使的羽翼、水晶教堂、金色鈴鐺和星星來裝飾,而且還要裝上小燈泡。
天使不相信神,還說他討厭圣诞節和讀美歌。當我唱起讚美歌時,天使會塞住耳朵,叫我別唱了。我也不相信神,但我還是喜歡圣诞節。我可以一直看着聖誕樹上的燈泡看一整晚,這麼一來,就算不相信神,還是感受得到神聖而纯洁的氣氛,好像整顆心都籠罩在光芒之中。
如果可以住在樹中就好了呢。這样的話,我的醜陋一定可以在潔白光芒裡淨化一空。
今年的聖誕夜,我要和男朋友一起度過。
聖誕節要跟七濑共度。
七瀨跟井上不知道進展得顺不顺利?昨天七濑在電話裡難過地說,她又瞪了井上,所以心情很不好。
我認為七瀨是個很可愛的女生,如果她能夠積極一點,井上一定会愛上她的。
如果哪天七瀨和井上可以跟我和男朋友來個雙對約會就好了,当然我這樣告訴她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到自己在說謊,胸口痛了起來,還覺得好想哭。
◇ ◇ ◇
「琴吹同學,妳跟毬谷老師的感情很好呢。」
「笨、笨蛋……!你胡說什麼啊,哪有這種事!」
一小時後——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音樂準備室裡,我跟琴吹同學一起工作。
毬谷老師有事要去敦職員室,暫時離開了,所以準備室裡只有我和琴吹同學兩人。琴吹同學在我身旁啪沙啪沙翻著紙張,一邊抱怨。
「井上,你的眼睛有毛病嗎?」
「是這樣嗎,可是我看琴吹同學和老師在一起就會變得比較多話耶。」
「……那、那是因為……」
她好像想說什麼,卻又改口「沒什麼啦」,別開臉不再說話。
然後她以驚人的氣勢埋首於工作。
對了,我有件事一直很想問琴吹同學。怎麼辦呢,要不要乾脆現在問她?
「琴吹同學。」
「什、什麼?」
「琴吹同學在國中的時候,是在哪裡見到我的?我想了很久,還是想不起來。」
啊,我真的問了。
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乾脆全部問個清楚吧。包括在文化祭排演時,琴吹同學哭著說出來的话……
——井上一定不記得了吧。可是,對我來說那是很特別的。
——總是跟井上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就是作家井上美羽對吧!
為什麼琴吹同學誤以為井上美羽就是美羽呢?
為什麼我完全不記得以前在哪看過琴吹同學呢?
她對我的態度差到如此不自然的程度,大概也跟这件事有关……
琴吹同學低著頭,像顆石頭一樣動也不動。她緊咬嘴脣,臉色變得蒼白。
我是不是不該問呢……
當我開始後悔時,她艱澀地擠出聲音說:
「……校徽。」
「咦?」
「校徽……你還不懂嗎?」
「那個,妳是說制服上的校徽嗎?」
琴吹同學的肩膀猛然一顫。
「等一下,讓我想想。校徽……呃……唔……」
我國中的校徽是楓葉形狀,不同年級有不同的顏色。琴吹同學遇見我的時候,是二年級的冬天吧,這麼說來,應該是藍色的校徽……
「夠了!」
激昂的語氣打斷了我的思緒。
琴吹同學握緊雙手,不停顫抖。
「不……不需要勉強自己想起來!」
彷彿連室內空氣都凍結了,我也不知該做何反應。
此時,毬谷老師回來了。
「不好意思,有人拿了鹽味大福來教職員室,所以大家就一起泡茶吃點心。咦?七濑,妳怎麼了?」
老師把臉貼近七瀨同學,近到好像快親到她,因此她慌忙退後。
「什、什麼都沒有啦!」
「啊,一定是因為我不在,所以覺得很寂寞吧?」
老師笑著說。
「笨蛋!變態!才不是咧!」
她面紅耳赤地大吼。
雖然琴吹同學變得比較有精神了,但是後來她沒有再看過我一眼。
校舍被夕陽映照成橘紅色時,我们二人走出音樂準備室。
「明天和后天我有事要先离开,所以下一次是礼拜四喔。到时也请你们多多帮忙了。」
「好的,老師再見,琴吹同學再見。」
「……再見。」
我向要回教職員室的老師,還有要去圖書館的琴次同學道别之后,想要转身离开。
突然间,我感到某人的视线。
有一道像針一樣銳利的陰沉目光正在看我,但我卻看不見人影。
到底是從哪來的?
我站在樓梯前四處張望,聽見像風一樣輕柔的低沉呢喃跟嘖嘖聲從頭頂傅來。
「……悠哉的傢伙。」
我身體僵直,皮膚起了雞皮疙瘩。
我抬頭仰望,屏著呼吸仔紐觀察延伸到四樓的階梯,不過還是看不到任何人。
剛才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那是在對誰說話,對我,對老師,還是對琴吹同學?
我繼續豎起耳朵傾聽,但是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 ◇ ◇
老師為了客人的事情打電話來,對我的事情非常啊心。
老師是個溫柔的好人。
很久沒有跟我約會的他好像不太高興,就算我碰觸他的手,他也沒有放開緊握的手指。
妳別繼續打工了,他低聲這麼對我說。
為了抒解心情,我在城堡的大廳裡貼滿照片。
七瀨和我的合照、天使和我的合照,每張照片上的我都笑得很開心,讓人一看就覺得這張照片裡的女孩一定過得很幸福。也會感染到她的喜悦。
但是,只有他的照片讓我心痛得無法貼上去。
所以我把他的照片換成藍色薔薇的照片。
雖然那是把白色蔷薇染上藍色製成的虚假色彩,但還是很美麗。
藍色蔷薇在以前具有「虚幻空談」、「無法實現之事」的意義,但是現代科技已經成功重組基因,培育出藍色薔薇,所以花語也變成了「奇蹟」或「神的祝福」。
但是,在網路上看到的蔷薇圈片還是帶著紫色,並不是純粹的藍色……
所以,或許藍色蔷薇的意義仍然是「無法實現之事」吧。
克莉絲汀(Christine)也对罗尔(Raoul)说过这样的台词: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的愛實在太悲哀了。把它帶到天上去吧!……如果是在那裡,這份愛情一定會更容易實現!」
我希望,至少七濑的恋情可以进展得顺利。
◇ ◇ ◇
我該怎麼做,才能跟琴吹同學合好呢?
隔天放學之後,我一邊煩惱,一邊在走廊上漫步。
琴吹同學好像還在為昨天的事生氣,就算在教室裡也迴避著我。
森同學擔心地跑來問我:「井上同學,你眼七濑吵架了嗎?」但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森同学还很忧虑地拜托我说:「七濑只要一紧张就会变得很顽固,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麼事,不過還是請你別跟她計較喔。」
有人突然戳了我的後頸,害我嚇得跳了起來。
回頭一看,一位抱著鵝黃色文件夾,頭髮蓬鬆拘嬌小女孩笑容满面地望着我。那是一年级級的竹田同学。
「你好,心葉學長,我聽說了你跟七瀨學姊的事唷~」
「竹田同學……!什麼啊,妳聽見什麼了?」
「你跟七瀨學姊躲在音樂準備室裡偷偷約會對吧?学长终于行动了啊~是不是很不只所措啊?」
她一邊說,还用手肘頂我的腹部。
「別這樣啦,會被別人看到喔,竹田同學。那才不是偷偷約會,我們只是去幫教音樂的毬谷老師做事,老師也在啊,而且不知所措是指什麼?」
此時,放在我胸前口袋的手機發出簡訊通知聲。
我對竹田同學說聲抱歉,打開手機一看就嚇了一跳。
咦!是琴吹同學寄來的簡訊!
我急忙打開內容。
「我是七濑啦。
今天好像對井上視若無睹的樣子,真是對不起(/_;)
其實,我對井上……(>_<)
你今天可以來圖書館一趟嗎(^_-)
我有些話想要告訴井上(^_^)」
这……這到底是……?
大量的表情符號在我脑中來回交錯,竹田同學見狀就指著驚慌的我說:
「啊……真的不知所措了。」
琴吹同學到底是怎麼了?
我丟下竹田同學,心神不寧地走到圖書館,看見琴吹同學坐在櫃檯裡工作。
「井,井上!」
她似乎很惊讶,睁大眼睛愕然看着我。看到她那副模样,我也觉得心跳快到几乎爆炸,全身血液都湧上頭部。
「怎、怎樣?要還書嗎?」
「那個……因為我收到簡訊,說有話要告訴我……」
「咦,誰啊?」
「不就是琴吹同學嗎?……妳還叫我來圖書館。」
「咦咦咦咦咦!」
她忍不住發出驚叫,然後急忙搗住嘴巴,小聲地說:
「我才沒有傳那種簡訊給你!」
「可是,來訊显示不的是琴吹同學的號碼啊……」
我也糊塗了。這是怎麼回事啊?
「騙人,怎麼可能。我沒事幹嘛傳簡訊給你啊!」
琴吹同學不悅地瞪著我。
這時,森同學一群人突然跑到櫃檯旁邊。
「咦!井上同學你也在啊!真巧耶!」
「哇,太好了,七瀨。妳有重要的事想對井上說吧?」
「這裡就交給我們了,妳快去說吧!」
琴吹同學聽了立刻臉色一沉。
「小森,是妳用我的手機傳簡訊給井上吧?」
聽到她冶冶的質問,森同學她們都嚇到了。
「呃,这个……」
「小森,剛才是妳說忘記帶手機,所以跟我借的吧?」
「對、對不起!因為七瀨一直不跟井上說話嘛……」
琴吹同學滿臉通紅,情緒激動地大喊:
「不要多管閒事!我最討厭的就是井上了!」
這句話深深刺進我心裡,頭腦好像烈火灼燒一般發燙。
柜台週遭陷入寂靜,琴吹同學茫然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她垂下眉、緊咬嘴唇,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從櫃檯裡飛奔而出,離開了圖書館。
「七濑!等一下!」
森同學她們也慌張地追過去。怎麼辦,我是不是也該跟過去呢?可是——
此時旁邊傳來一句低語。
「真差勁……」
我訝異地轉頭,有個戴眼鏡的男生對我投以冰冷的視線。
我大吃一惊。
这个人不就是我在音乐准备室前看到的男学生吗?
而且,這個聲音!跟我昨大在樓梯前聽到的聲音很像!
他像是在責備我,盯著全身僵硬的我看了一下,然後口中嘖嘖作響,走回櫃檯裡,接著冷漠地別開臉,開始做圖書委員的工作。
我完全不明白為何他會對我如此反感,只能膽寒地望著他。
◇ ◇ ◇
突然來了一件工作。
每次見到新客人,我就有點畏惧,心想說不定又會被揪著頭髮毆打,光著赤脚被丢到黑暗的草丛裡。
「只要付三倍價錢就好了吧。」
說不定會有三張臉這麼說著,猥瑣地對著我笑。
活生生被剥下皮膚、手腳被切斷啃食,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尖叫的話會损伤喉嚨,所以我要咬緊牙关、閉緊嘴巴,只能默默哭泣。然而這樣又會被说掃興,會挨打得更厲害。我對他們來說並非人類,而是沒有名字的豬。不,對其他人來說一定也是這樣……
我收到了七濑的簡訊和语音留言。她以哭泣的声音說,班上的朋友好像說了她什麼事,所以她跟井上之間的情況變得很混亂,她還說想跟我見面。
我好想立刻飛奔過去,彻夜听她述說心事直到天亮,好想摸摸她的頭安慰她。
看到七濑哭了,我就無法忍耐,好像自己也痛苦到無法呼吸。
但是,現在不行,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要晚一點才能打電話或傳簡訊給七濑。
而且我也非得传簡訊給他不可。
我跟他一點都不相配,如果他跟我在一起,他的崇高與純潔就会被我身上的泥巴玷污,每次他用那美麗的手指碰觸我,我都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被愛,絕望得想一死了之。
我不希望令他聲譽蒙羞,不希望玷污他。我不要!艳對不要!
我愛他愛到無法自拔,只要是為了他,我可以持續忍受比死更痛苦的事,所以我總有一天非得離開他不可。
我的愛在这个世界上實在太悲哀了,如果不到天上,就無法變得純潔。
但是,對不起。請讓我再多待一陣子——只要再一點時間就好,再讓我碰觸你的手,至少等到發表會結束。
真的快來不及了。
我要走了,七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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