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文學少女」的評價
「狄更斯的《小氣財神》(A Christmas Carol)就像刚出炉的罗浮火腿(注:罗浮火腿〖meat loaf〗,将绞肉放在长方形模型中制成土司形状的德国食物。)一样,口感細膩,連小孩子也能吃下很多,而且長大之後還會一直懷念那種溫暖的美味。
貪心又孤僻的大財主史古基(Ebenezer Scrooge)在平安夜見到了死亡多年的朋友,化為鬼魂來勸他改變生活方式,把機會和希望贈予史古基。後來,掌管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位聖誕精靈,依次出現在史古基面前,讓他看到了已經遺忘的過去,還有他從沒注意過的事情。
那是聖誕節的溫馨景象,還有窮困卻歡樂幸福的家庭,以及希望和信賴等等。
就像把芹菜、紅蘿蔔、洋蔥、整顆雞蛋和橄欖混在一起,用烤箱烤得蓬鬆的羅浮火腿,用刀切成片,再用銀叉分成小塊,一點一點品嚐的滋味喔。
平常不太好吃的芹菜和紅蘿蔔裹上了溫和清淡的肉汁,吃在嘴裡,心中就充滿了清爽的幸福感。略酸的橄欖也有一種特殊風味,更讓人覺得美味呢。」
她笑容滿面地發表感想,一邊撕下書頁邊緣,送入口中。
伴随着咀嚼的声音,白皙的咽喉轻轻一震吞了下去,她的脸上又出现幸福的微笑。
窗口流洩进来的透明阳光,把她两条猫尾巴似的细长辫子、小巧白皙的脸庞和纤细手脚映照得光彩动人。
我仿佛身在梦中,呆呆地站在桌旁。
這……真的是遠子學姊吧?
會津津有味地吃著書本,還一邊發表評論的奇妙女高中生,除了她以外不可能还有别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好不容易問了這句話,遠子學姊慢慢轉過頭來,可爱地笑了笑。
「因为有喘不过气,所以想来这里休息一下。」
「遠子學姊明明只拿到E等級,還能这么悠闲啊?」
「有心葉寫的點心為我打氣,所以應該可以進步到C等級吧。」
遠子學姊對我的吐嘈無動於衷,悠然地回答。
「對了,心葉,你這陣子放在信箱裡的點心真的很好吃呢。有加上芝麻烤出来的饼干、带点酒味的葡萄干蛋糕、薄荷果香甜的印度奶茶……我感慨地想着,啊啊,即使我不在,心叶也过得不错呢……我一边吃,就一边『想象』心叶一定碰到了什么好事喔。」
这清澈的声音令我胸口一震,我慌忙转开视线。
「总不能给考生吃怪东西吧。尤其远子学姐又怎么贪吃,不管拿到什么都会吃得精光。」
「是啊,因为那是心叶写的东西,怎么可以剩下来嘛。」
真是胡扯。就算不是我写的,只要是放在信箱里的奇怪信件她也会半点不剩地吃光吧。
「但是。心叶最近写的点心都有点苦呢……」
远子学姐的表情变得黯淡了。
她是因为担心我才来这里?我写的三题故事真的那么苦吗?
不知为何,我感到越来越心虚,喉咙也开始发热,我总觉得远子学姐好象看了一切。
我不希望这样,我不想表现得那么孩子气。远子学姐还要忙着准备考试呢。
在我咬紧牙关按捺情绪时,远子学姐突然对我一笑。
「一说到点心的事,我又好想吃些甜食喔。心叶,今天的慰劳品呢?」
她咯哒咯哒地摇晃着椅子催促着我。
「好啦,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写。」
说完之后,我突然想起以前写的三题故事还放在书包里。就是在琴出同学说讨厌我的那天,我满心烦恼所以忘记投入信箱的「蓬松甜美的香草蛋白霜风味」……
我从书包拿出那篇作文,放在桌上。
然后随手拿来一张水蓝色书签,用原子笔在上面写了手机号码和信箱地址。
远子学姐吵着「快一点快一点」,满脸期盼地看着我。
我右手拿着稿纸,左手拿着书签,对远子学姐问道:
「你想要的的还是小的?」
遠子學姊坐在椅子上,笑容滿面地對我伸出雙手。
「我要大的!」
我用「蝴蝶」、「恐山」、「沙發」寫成的「蓬鬆甜美的香草蛋白霜風味」點心,遠子學姊吃了就按住心口,皺起一張苦瓜臉說:
「渾身肌肉的沙發穿著一件海灘褲滾下恐山魂魄飄出體外變成蝴蝶,又回到恐山沙發就變成屍體了這是恐怖故事,是恐怖故事吧!根本不是香草口味,而是加了蘿蔔乾的鱼板嘛一點都不蓬鬆,而是乾巴巴的啦~~嗚嗚嗚,還加了好濃的芥末啊~」
我轉身背對哭喪著臉的遠子學姊,把書籤夾入筆記本。
結果,我還是沒有把手機號碼給她。
「嗚……嗚……我問你喔,心葉,你跟流人在電話裡說了什麼?」
回頭一看,遠子學姊趴在椅背上,死命地吐氣忍耐著點心的怪味。
然後她又慢吞吞地說:
「難道你遇上什麼麻煩嗎,如果跟學姊商量看看,說不定可以想到好方法喔。」
我無法立刻回答,只是語氣僵硬地反問:
「……流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是在隔壁房间听到流人说了『心叶』。」
「那是偷听吧?」
被我这么指责,远子学姐一跃而起,气势汹汹地开始反驳:
「才、才不是!我才没有用杯子贴在墙上偷听呢!就算坏心眼的流人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算隔间的墙壁薄得跟纸张一样,就算我很在意流人和心叶好象在电话里说很严重的事情,我也不可能这么没礼貌地偷听啊!」
「你的耳朵上有杯子的痕迹。」
「咦!」
远子学姐被我一指,立刻按住右侧的耳朵。
「骗你的。」
「呃!」
「你的确偷听了吧?」
她禁不起我的追问,只好直接了当地拗起脾气说:
「因为、因为、因为心叶和流人好象在商量什么事情,害我牵挂得读不下书嘛!如果继续放着不管,我一定会无心读书而落榜,最后变成无业游民,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就是心叶害的喔!没错,都是心叶不好,心叶不该找流人帮忙。所以啊,为了让尊敬的学姐能够集中精神准备考试,你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出来吧。」
噢……远子学姐还是老样子。
听到她这番强词夺理的说辞,我就觉得全身脱力。
想要敷衍眼前此人是不可能的,遠子學姊的孩子氣可是比我強大千百陪。
「好啦好啦,请別再搖晃椅子了,否則會像以前那樣跌倒撞到臉喔。」
我嘆著氣,靠在桌上,開始說起至今發生過的事情。
遠子學姊把椅子拉到桌前,在我敘述的途中,她有時皺眉流露悲傷的表情,有時又一臉嚴肅地屏住呼吸,後來還把食指點在唇上,陷入了沉思。
我說完之後,遠子學姊喃喃地說:
「心葉,你再詳細地告訴我一次水戶同學對小七瀨說過的,關於男朋友的提示。」
「唔……總共有三件,包括九人家庭、想事情的時候習慣繞著桌子走、喜歡喝咖啡……
就這此吧。」
「是嗎……」
她的手指還貼在脣上,繼續思考著。
「九人的大家庭還挺少見吧。」
「我想,那應該不是說水戶同學的男朋友家裡有九個人。」
「咦?」
「這個提示一定有其他涵义。」
「其他涵義……是怎樣的涵义?」
遠子學媽皺起眉毛,很困惑地說:
「對不起,我也還不是很清楚。」
她有些抱歉地說著。
「但是,『椿』這個名字,應該是從小仲馬的《椿姬》(注:椿姬,《茶花女》的日文书名。)取来的吧。」
「《樁姬》?啊,这麼說來歌劇裡面好像也有這齣戲碼。」
遠子學姊開始說起《椿姬》的故事。
「是呀。《椿姬》的原名是《La Dame aux camelias》也就是法语的『山茶花女士』。作者小仲馬的父親,就是寫出《三劍客》和《基督山恩仇記》等經典作品的名作家亞历山大?仲馬。一般都稱父親為大仲馬,稱兒子為小仲馬。
年輕時的小仲馬跟巴黎交际花瑪丽杜普萊西相戀,所以把她當作範本寫下了《椿姬》。
主角是純情青年亞芒(Armand Duval)—— 跟《歌劇魅影》的勞爾有點類似。來到巴黎的亞芒,跟人稱茶花女的高級妓女瑪格麗特(Marguerite Gautier)坠入情网。玛格丽特一往情深地愛著亞芒,但她後來得了肺結核,亞芒的父親又專程前來勸她離開亞芒,她只好含淚退出。這就像在頂級的苦巧克力裡加上高純度的威士忌一樣,味道豪華甜美,又帶著苦涩的感人滋味呢。」
想要成为歌剧歌手的水户同学,当然知道《椿姬》這個故事。
她也一定知道,女主角瑪格麗特是一個妓女。
當水戶同學幫自己取了「椿」這個名字時,她是怎麼想的呢?
「由威爾第改編的歌劇裡,把亞芒這個名字改或阿菲列德(Alfredo)把玛格丽特改成奥薇丽特(Violetta)。最后一幕也稍有不同,而且还把剧名改成『La Traviata』,这在意大利语里代表『失足的女人』。」
我因椎心刺骨的痛苦扭曲了瞼。
水戶同學也像椿姬一樣失足了嗎?
因此她誤人歧途,走到無法回頭之處嗎?
還是說,就像椿姬為了亞芒而退出,她也是為了某人才躲起來嗎?
水戶同學的勞爾,她的亞芒,到底在哪裡?
還是像琴吹同學說的一樣,根本就沒有這個人?
遠子學姊帶著知性的眼神说:
「水戶同學的事情的確很像《歌劇魅影》。其實在《歌劇魅影》裡,也的確上演過《浮士德》和《唐璜》這些真實存在的歌劇戲碼。
但是,如果這次的失蹤事件真的跟《歌劇魅影》一樣,那心葉你們就漏掉一個很重要的線索。」
「什麼線索?」
我的手按在桌上,探出上身。
「你想想,水戶同學無故翘課十多天,為什麼沒有被拉下發表會的主角寶座?這樣太不合理了。
關於她在接受秘密特訓,或是有大人物在暗中為她撐腰的傳聞,雖然目前無法證實,但我認為有人從某處施壓這一點絕對錯不了。
那個人應該相信水戶同學到了登場當天一定會出現吧?《歌劇魅影》裡的魅影也威脅劇院經理,要讓他所愛的克莉絲汀代替首席女歌手卡羅塔上台演出。為此魅影甚至毀了卡羅塔的聲音,讓她無法上台。」
「妳是說,水戶同學的支持者就是魅影——也就是被她稱為天使的人?」
遠子學姊表情認真地點頭。
「很有可能。有權決定角色的人不多,可能是學校的老師或是經營者——無論那個人是誰,他說不定會知道水戶同學的去向。」
遠子學姊詢問屏息傾聽的我:
「怎么样,心叶?要调查看看吗?」
如果是平常的话,她一定会说「立刻展开调查吧,心葉!」,完全不管我的意願就衝出去了。
但現在的她就像守護著沒出息弟弟的姊姊一樣,嘴唇輕抿、眼神澄澈,很有耐心地等待我的回答。
她的眼神彷彿在說「一切让心叶决定」。
我的心中千頭萬緒,又是擔憂又是迷惑,加上想要向前迈进的期望,各种情绪纵横交織、涌上喉头。
我究竟做得到什麼事呢?就連水戶同學在從事援交的事,我都不敢告訴琴吹同學了。
但是——
被遠子學姊用這種表情望著,我實在不想破壞她的期待。如果我选择逃避,那就跟以往沒有差别了。
我略為調整呼吸,然後回答:
「好的。」
遠子學姊聽了笑顏逐開。
彷彿溶化在光芒之中,她的笑容甜蜜而溫柔地從嘴邊擴散開來。
她用食指在我的額上點了一下,然後用開朗的聲音說:
「很好!立刻展開調查吧,心叶!」
「遠子學姊,請妳先回去吧。」
「咦,你在說什麼啊!」
我朝校內音樂廳走去時,遠子學姊搖頭拒絕,還是跟著我。
「你要去找麻貴吧?既然如此,還是讓我一起去比較好。」
「怎麼能讓考生去當裸體模特兒,如果感冒了怎麼辦?請妳還是回去用功吧。」
「那心葉要脫嗎?你要自己去當裸體模特兒嗎?」
「不,这个就……」
「我怎麼可以讓麻貴的魔掌摧殘我重要的點心來源——不,重要的学弟呢!」
「可是,遠子學姊,妳以前不是吵著不想看到麻貴學姊,還硬要我去嗎?」
「當時我剛好有事情忙不過來嘛。」
閒談之間,我們已經到達中庭的音樂廳。
在音樂廳最頂樓擁有自己專屬畫室的姬倉麻貴學姊——通稱「公主」,聽到我們敘述來意之後,好奇地笑著說:
「所以呢?你們哪一個要脫?遠子?還是心葉?」
她在制服外面套上作業用的圍裙,手上拿著畫筆。
那頭大波浪捲的茶色長髮像獅子鬃毛般貼在她的臉旁,披散在背後,又高又豐滿、而且擁有符合公主這個稱號之美貌的麻貴學姊,因為是本校理事長的孫女,所以她什麼情報都知道,任何東西都能唾手可得。
但是,她提情报时,一定会索取「报酬」。
麻貴學姊最大的野心,就是畫遠子學姊的裸體畫。為此她这三年间一直持续劝说远子学姊,而遠子學姊對她也非常警戒。
不過麻貴學姊可是說過「想到遠子會恨我一輩子,我簡直興奮得難以自持」這種話的人,所以不管遠子學姊怎麼瞪她、迴避她,她都甘之如飴。
「這次的事跟遠子學姊沒有關係,報酬就讓我來付吧。」
「不,学弟有這麼重要的事,我既是學姊又是文學少女,怎麼可以坐視不管呢!」
「這跟是不是文學少女沒關係吧?」
「學弟只要乖乖接受學姊的照顧就好了。」
「哎呀、所以遠子決定要脫了嗎?」
「咦!」
麻貴學姊露出淫猥的笑容,遠子學姊嚇得支吾著說:
「那……那件事現在才要開始商量……那個,我最近點心吃得太多,所以變胖了點如果要做這種事,也得給我一點時間準備。對了,麻貴也要忙著準備考試吧?應該沒有時間作畫吧……」
「是嗎?可是我已經確定獲得推荐去某間大學啦。」
「可、可是我只有E等級,還、還要好好用功才行……所以那個、那個……先、先讓我欠著吧!」
遠子學姊握緊拳頭,用力叫喊的模樣,讓麻貴學姊看得忍不住噗嗤一笑。
「啊,太可愛了!可愛得真叫人受不了!好吧,反正我現在也還在畫其他的模特兒,就讓妳欠著吧。畢業之前,我一定會跟妳討十倍回來的。」
「嗚!」
遠子學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麻貴學姊以異常閃亮的眼睛盯著她說:
「這次就當作是我提早送妳的聖誕禮物吧。對了,別忘了送我禮物當作『利息』喔!」
我一方面覺得同情,另一方面也忍不住默默想著:
「所以我才叫妳別來嘛,早就知道妳鬥不過麻貴學姊了,真是自作自受……」
「公主」很快就安排好了。
週六晚上,我跟遠子學姊一起待在賓館的房間。
遠子學姊解開髮辮,在兩旁耳下用粉紅色橡皮筋隨意紮起馬尾,還摺起制服裙子的腰間縮短長度,她看起來開心得不得了。
我穿著便服針織衫和牛仔褲,一臉沉痛地把手貼在額頭。
「哇!這套桌椅好棒喔,應該是古董吧?这張床也好有彈性喔,你看嘛!」
遠子學姊跪坐在豪華的雙人床上,高興地蹦蹦跳跳。在我的人生中,这是頭一遭跟女生一起來賓館,而且,竟然還是跟遠子學姊。
遠子學姐跳得失去平衡,滾倒在床上。
「好了啦,遠子學姊還是先回去吧。」
「不行喔,这次的作戰沒有我是不行的。」
她拉好裙襬爬起來,斷言說道。
什麼作戰啊……還不都是遠子學姊自己擅自決定的……
「妳真的要做嗎?」
「是啊。」
「考生就該坐在書桌前好好用功啦。」
「我昨晚解出很多數學題目了,所以沒問題的。」
我聽得滿頭問號。
「為什麼現在要寫數學題啊?」
「既然要參加聯考,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聯考!妳真的要去考國立大學嗎?還是只想考個紀念啊?」
因為太過震驚,我無暇顧及場合和情況發出疑問。
我還以為她的目標是私立大學的文學系,沒想到竟然是國立大學!她真的以為她那種毀滅性的數學成績考得上國立大學嗎?這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吧!
遠子學姊驕傲地挺起她扁平的胸脯。
「嘿嘿,我只報考了國立大學喔。」
「千万別這樣,這等于是把報名費丟進水裡啊!而且竟然只有這一個目標,這太冒險了……赶快把目标换成私立大学吧!」
天啊,她只拿到E等级就是这个原因吗?所以我就觉得奇怪嘛,远子学姐应该可以靠文科拿到不少分数才对啊。
趴在床上的远子学姐鼓起脸颊,不高兴地盯着还在发愣的我。
「好过分,心叶对考生真不客气!」
「我才希望远子学姐更有考生的自觉呢。你还是回去比较好。」
「不要,我都大费周章地变装了耶。」
「只是把辫子解开而已吧?」
「我还把裙子折短了七公分喔,对女生来说这已经很严重了。」
「这种作战计划太危险了啦,竟然想要假装援交来打听水户同学的事。」
「没问题的!我可是读遍了D.H.劳伦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梦野久作《瓶装地狱》、安莱丝睡美人三部曲《The Claiming of Sleeping Beauty》、《Beauty`s Punishment》和《Beauty`s Release》(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叙述查泰莱夫人在丈夫瘫痪失去性能力之后,重新思考精神与肉欲的取舍。《瓶装地狱》,短篇小说,描写流落荒岛的兄妹在性欲和伦理之间的痛苦挣扎。安莱斯『Anne Rice』,代表作为《夜访吸血鬼》,睡美人三部曲是以A.N.Roquelaure笔名发表的情欲小说。)的文学少女喔!就算没有经验,我的知识也很丰富了。」
「這些根本就不能當做參考啊!不,應該說請妳別拿那種東西當參考。」
我們還在爭論不休時,外面传来了開門的聲音。
「心葉,快躲起來!」
遠子學姊推我一把,我趕緊躲到窗簾後面。
很快地,有一位穿著西裝大概四十多歲的男性摸著鬍鬚走進來。
他就是我在照片上看過的白藤音樂大學副理事長堤健吾,絕對錯不了。
堤是椿註册的那個會員制援交网站的常客,也是椿的「恩客」,而且他也是堅決要求選水戶同學當歌劇主角的人。
看起來只是個肥胖的中年男子嘛,他會是水戶同學的天使嗎?
遠子學姊坐在床上,低頭背對著他。
「喔喔,讓妳久等了。」
堤也在床邊坐下,帶著下流的表情窺視遠子學姊的臉。
「妳會緊張嗎,難道是第一次?」
遠子學姊小聲回答:
「……因為我聽說可以赚很多錢。」
「是呀,如果讓我玩得高興的話,不只是錢,妳想要什麼我都可以買給妳喔。」
遠子學姊的肩膀輕輕一顫。
「真的嗎,什麼都可以買嗎?」
「是啊,你想要什么?」
下一瞬间,远子学姐突然整个人往堤扑去、眼睛闪亮亮地热切说着:
「我想要一口气吃下初版的森鸥外全集!还有夏目淑石、谷崎润一郎、室生犀星,啊啊,樋口一叶的《比肩》也难以舍弃啊!还有已经绝版的契坷夫(Anton Chekhov)作品集,对了,我也一直梦想能把禾林出版社的历史系列收齐堆满房间,然后全部吃光呢!我还在想如果中奖的话,一定要实现这个梦想啊!那一定就像徜徉在兰姆酒口味卡士达奶油泡沙河巧克力蛋糕、浓醇香摈果冻聚成的海洋里吧!」
远子学姐在叙述之间激动地把堤推倒,还滔滔不绝地继续说,堤被她吓得目瞪口呆。
我感到头疼不已,同时跳了出来,用手机拍下堤的影像。
「你在干什么!」
堤慌忙从远子学解身下爬出来,我让他看刚拍到的画面,冷静地说:
「堤健吾先生,如果你不希望這張照片被送到你岳父——白藤音大理事长还有其他职员手上的话,就把你经常指名的『椿』的事情坦白告诉我们吧。」
「你、你说椿……」
堤似乎受到重大打击,他脸色发青,变得结结巴巴。
后来,堤焦躁地摇晃着身体,说出以下事情。
水戶夕歌失蹤之後,有人以椿的名義把發表會招待券裝在紅色信封裡寄給他。
裡面還有一封用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的信,說水戶夕歌正在某處研習課程,但發表會務必讓她上台,絕對不能把她從主角名單剔除,否則就要讓堤失去現在的地位。
「夕歌外表成熟但行為又很生澀,我一直很喜歡她,沒想到她竟然會威脅我說如果我不讓她當主角,她就要把我們的事情說出去。
當时夕歌把菜刀抵在我臉上,說『我也可以立刻割腕自殺喔,這麼一來就會變成天大的醜聞吧』,她的眼神和口氣看起來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可是,她立刻變成快哭的模樣,接著又是像野獸一樣呻吟,又是失神地看著半空,總之整個人状态很糟。
好不容易等到她消失,我正覺得鬆了一口氣,沒想到她又寄來信和簡訊,簡直就是土匪嘛!那個女人是戴著天使面具的惡魔!我可是受害者耶!」
我們就這樣手足無措地看著堤吐露他對夕歜的憎恨。
椿就是水戶夕歌。
水戶同學為了在發表會上擔綱主角威脅堤,而且直到現在,她也還在暗處掌控著堤。
空氣冷得幾乎凍結,我和遠子學姊沉默地走在又冷又暗的夜路上。遠子學姊已經把裙子放回原來的長度,我們剛才聽見的話還是在腦海裡徘徊不去。
苦悶的心情充滿我的胸口。堤口中形容的水戶夕歌,跟琴吹同學敘述的那位好朋友水戶同学简直判若两人。
魅影的真正身份竟然是克莉丝汀,这种事情叫我要怎么告诉琴吹同学?
水户同学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完全无法摸清克莉絲汀的內心。
在佈置豪華的舞台前,克莉絲汀對勞爾這麼說:
「看啊!勞爾,這些墙瓦,這些树木,這些綠廊和画布上的景致,一切都蕴涵着至高无上的爱情。因为在这里,它们是由远远超过凡人的伟大诗人创造的。」
「這裡跟我們的愛情很相稱吧,勞爾。因为這份爱也是被创造出来的。唉!它也只不过是一种幻觉罢了!」
這番聽來天真的話語,深深刺痛了劳爾——我的心。
或許我們信仰的愛情、希望、夢想,全都只是一種幻覺罷了。
即使是現在,琴吹同學也一定持續找尋她的好朋友吧?她一定深深期盼水户同学可以平安归来,再过着跟以前同样的宁静生活吧?
冰冷的空氣刺激著皮膚。遠子學姊不時擔心地看著我。
臨別之前,遠子学姐突然说:
「心葉,你已經讀完《歌劇魅影》了嗎?」
「還沒。」
我無力地回答。
「这樣啊……可以的話,希望你能讀到最後。因為故事內容和水戶同學的事有关聯,讀起來可能會很難過……但是,這個故事的真相在最後才顯現出來,所以希望你可以看完。」
遠子學姊靜靜地說著,然後又憂心忡忡地望著我。
讓她這麼擔心,我真覺得自己太沒用了,不禁難過得胸口鬱悶。
「……遠子學姊。」
「嗯?」
「請妳……要好好用功。」
我故作堅強地裝出沒有受傷的模樣,遠子學姊看了就露出淡淡的微笑。
「好的。」
她搖曳著沒有紮成辮子的長髮,慢慢消失在住宅區裡,我則是以頹喪的表情目送她離去。
獨自留下的我,像是瞬間老了很多歲一樣覺得疲倦不堪,我封閉心靈,什麼都不想,繼續一個人走著。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
突然間,我放在外套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拿出一看,发现来电没有显示号码。
我想起了以前收到的奇怪简讯,身体变得有些僵硬。我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在耳上。
「井上吗?」
陌生的女性聲音喊出我的姓。
那是清晰悅耳的美麗聲音。
是誰?對方似乎認識我?
「我們沒有見過面,我是水戶夕歌。」
一陣寒冷的強風衝向我的臉。
竟然是水戶夕歌!
我的心臟激烈鼓動,腦袋逐渐發燙。我拚命叫自己令静一点,用汗水浸湿的手握好手機,慎重地问:
「妳就是琴吹同學的朋友水戶同學?」
「是的。」
「妳為什麼認識我?」
「你的事我大概都知道,因為七濑總是在說你的事。她不管讲电话或是寄信,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提到你。」
她的口氣不像是調侃,反而非常溫柔。這聲音傳進我心中的同時,也讓我感到混亂。
「那妳又怎麼會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這不能告訴你。不過只要有心,想要什麼通常都有辦法得到,除了人心以外。」
「聽起來真可怕。」
「抱歉。」
水戶同學乾脆地道歉了。她顯得很沉著,一點都不像已經失蹤的人。此時我仿彿又聽見堤說著「夕歇是惡魔」的聲音。
「之前傳簡訊給我,說『那傢伙是Lucifer』的人也是妳嗎?」
「是的。」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那傢伙是指誰?」
「那傢伙就是在你們身邊的人,是因為『傲慢』之罪墮入地獄,變成撒旦的墮天使。絕對不能接近那個傢伙。」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就是叫你別做多餘的事。」
她的聲音霎時變得冷酷。
「你今天見了堤吧,這樣我會很困擾的。」
我恐懼地直冒雞皮疙瘩。她竟然知道我們在賓館跟堤見面的事?難道她親眼看到了?在哪裡?還是堤告訴她的?
我尽量竖起耳朵,听着她所在地方的声音。
有车子的引擎声。
微弱的喇叭聲。
還有「Jingle bell」的旋律……
「你別想妨礙我,也不要把七瀨捲進來。」
「如果妳回來的話,琴吹同學和我也不需要四处找你了。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在圣诞树里面,这里就是我的家。」
那首「Jingle bell」已經演奏到間奏的部分,歌誦著圣诞节的喜悦、温暖和快乐。
「……我在网站上看到你的资料了。」
「那只是隨便寫寫的。」
「喜歡井上美羽的書也是隨便寫寫的嗎?」
「那是真的。」
「琴吹同學沒有說過妳是井上美羽的書迷。」
「那是因為七瀨不知為何很討厭井上美羽,但是我很喜欢……我看了井上美羽的书很多次,几乎可以整本背下来……不过,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水戶同學冷漠地說。
「琴吹同學很擔心妳,她一直在等著妳回來!妳不是跟琴吹同学约好了吗?你要为琴吹同学空出圣诞节不是吗?」
她那流水一般的清澈聲音摻雜了一絲悲傷。
「……是啊,我跟七濑……还有跟他……都已經約好了。聖誕夜要跟他共度,聖誕節要跟七濑一起過。」
「所以在等妳的不只是琴吹同學,還有妳的男朋友吧。」
「不行。」
她的聲音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嚴峻和激憤。一旁汽車的排氣聲掩蓋了聖誕歌曲。
「因为克莉絲汀要跟天使在一起,所以再也不能見勞爾了。克莉絲汀已經脫下戒指了。」
我下了解她話中的意義,但我還是極力勸她回來。
「天使的真正身分不就是魅影嗎?怎麼可以跟那種人在一起呢!」
然後,我聽見了像貫穿胸口的冰柱一樣冰冷的聲音說:
「你也跟劳尔一样,對自己不理解的事物感到恐懼,所以想將它排除。那個沒用的勞爾到底做得到什麼事?克莉絲汀終究聽著讚美歌死了。」
「你從剛才就一直在說這種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想再講下去了。總之,不要牽扯到七瀨。井上,你只要關心七瀨的事就好了。」
「等一下!别挂断啊!」
喀的一聲之後,就聽不到聲音了。熱度從我的體中迅速退去,自腳底湧上的寒意凍得我直發抖,水戶同學說的話不停在我腦中打轉。
克莉丝汀终究听着赞美歌死去。
水户同學不就是克莉絲汀嗎?她說克莉絲汀聽著讚美歌死去,那是什麼意思?
◇ ◇ ◇
已經沒救了!勞爾沒有趕上。
我已經落到天使的手中了!我硬是抓著戒指不放,因此天师燃起黑暗的怒火,用锯子把我的左手切断,用刀子把手指一根根切下来。
溫暖的血水從我的手腕泊泊流出,沾濕了泥土,散發出一股腥臭可怕的味道。然后天使捡起了沾满血迹的戒指,用冰冷的手头舔去上面的血。
这是为了让天使和我紧密结合所举行的仪式。
我再也无法回到七濑和他的身边,我被强拉到这夜晚的黑暗中受到囚禁,变成了不能走在阳光底下的魅影。
天使毀滅了我!用清脆的聲音誘惑我,對我說着甜言蜜语,抚摸我的头发,让我疏忽地对他深信不疑,让我受骗!他把我的身体、声音、心灵都改造成污秽可怕的怪物,变成他的同伴!
天使是戴上面具的丑陋魅影!
為什麼我會相信那種背負著污名的可怕怪物呢?一定是因為他每晚熱切地來見我,在月光下跟我說話,對我唱歌的緣故吧?
那都是卑劣的陷阱!
魅影切斷我的手,奪走證明我跟他愛情的重要戒指,也把我從日常生活之中割離了。
如果沒有跟魅影相遇,或許我還是可以回到有他也有七瀨的溫暖場所。
或許我還可以重新來過,像个普通的女孩一樣活下去。
为了那虚偽的光榮,我與之交換的就是可怕的毁滅、冰冷的面具,還有魅影建造像陵墓一樣的黑暗城堡。
克莉絲汀已經死了!
克莉絲汀已經死了!
克莉絲汀已經死了!
最後的讚美歌飘渺地溶化在黑暗中。我在絕望之中,听著心跳的聲音停止。
如今在這裡的,只是悲慘地趴在草地上,睜着閃爍的眼睛,發誓對活在白天世界的人們復仇的魅影。
如果七濑知道這件事,一定會伤心欲絕吧,我看看手機,發現七瀨傳來簡訊,也在语音信箱留言了。她一定心急如焚地等著我的回覆吧!
一定要回传簡訊給七瀨才行,我只想守護七瀨.只想讓七濑继续笑着。
但是,该怎麼辦?克莉絲汀的屍骨都已經躺在地底,我也已經變成污穢的魅影了。
◇ ◇ ◇
週末過去了。我在週一的下課時間去教職員室時,聽說了毬谷老师辞职的消息,因此惊訝得不得了。
「怎麼會!第二學期都還沒結束,為什麼突然辭職了?」
告訴我這個消息的老師皺著臉回答:「听说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我也不太清楚」,而且还再三叮嘱,要我别告诉其他学生。
像铅块一样沉重的不安,沉入了我的心底。
我在假日思考著水戶同學在電話裡說的內容時,也想起毬谷老师说过,有位音乐家听着讚美歌割腕的事情。
我一直在想「克莉絲汀聽著讚美歌死去」這句話會不會跟那件事有关系,本来还想向老师仔细询问的,没想到老师竟然辞职了!
我怎麼想都無法接受,因此在午休時間到麻貴學姊的教室找她,却发现麻贵学姐从早上就没出现。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毫無目標地走向音樂準備室,因為跟老師有关的地方我只想得到這一个。
不只是水戶同學,現在連毬谷老師都消失了。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他还举着盛满印度奶茶的纸杯,带着淡淡的微笑对我说话。
——告訴你喔,井上同學,想要當一個成功的藝術家只是一場夢。與其那樣,我寧願選擇這杯茶。
我實在不敢相信,那麼熱愛平穩日常生活的老師竟然會這麼乾脆地捨棄一切。毬谷老師明明說過,他為了讓自己喜歡自己才待在這個地方,但是他卻——
在我和琴吹同學、毬谷老師共同度過的短暫時光裡,老师高訴我很重要的話。
在我說「等到事情解決之後我們會再來幫忙」時,老師也笑著回答「好的,希望那一天快點到來」。結果,他卻一聲不響地消失了,我無法不感到愕然。我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彷彿被挖了一個大洞。
走到音樂準備室前正要轉開門把時,我頓時停止動作,豎耳傾聽。
裡面傳出細微的聲音。
我從門縫往裡看,發現有一位穿著制服的女孩坐在地上哭泣。
那位女孩的面前散落了撕成碎片的紅紙,我一看就訝異地打開門。
顫抖著肩膀,淚眼朦朧仰望著我的女孩身材很嬌小,還有一副稚嫩的容貌。
我好像在哪裡看過她?
對了!她就是之前在這個房間和毬谷老師接吻的女孩啊!
「你也聽說老師辭職的事嗎?」
女孩听见我的问题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继续掉泪。
我走到女孩面前,安慰她「別再哭了」,然後靜待她平靜下來。
她說自己叫杉野,是一年級學生,她沒有跟毬谷老師交往,只是自己單方面的傾慕老師而已。
我一邊聽她說話,同時看著散落在周圍的紅紙。果然跟我想的一樣,那是撕碎的信封。
有人以椿的名義把發表會招待券裝在紅色信封裡寄過來……
我想起堤說的話,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這是妳撕破的嗎,為什麼?」
「嗚嗚……這封信寄來之後,阿毬就變得很奇怪……他突然開始整理資料,可是我說要來幫忙,他又一口拒絕……他只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從來不認真對待我,可是卻又找我去賓館……但是,什麼都沒做就回來了……」
她又說,毬谷老師到了賓館之後舉止也很異常,好像在找尋什麼東西似的,不斷在房裡走來走去,當杉野同學沖澡結束出來時,只見毬谷老師用她未曾看過的嚴肅表情一直盯著床頭櫃看,口中還念念有訶。
「他說了什麼?」
「我、我不是聽得很清楚……好像是什麼『沒有趕上』,還有『被天使搶走了』之類的……」
天使!
「然后,他就突然跑出房间了。」
我在音樂準備室看到接吻畫面的那天,就是他們去了賓館的隔天。杉野同學因為被丟在賓館裡感到憤慨,或許毬谷老師是想要用這種方式向她道歉吧?
关于老師的行動,我聽來也覺得很不自然。而且,竟然還提到天使……
「阿毬看到信封好像很難過,所以我很在意信的內容……這是我從阿毬的桌子裡偷出來的,但是裡面只有歌剧的門票,卻沒有信。」
她小聲坦承,她本來打算把信放回去,但是找不到機會,只好一直帶在身上。
「妳有看到寄信者是誰嗎?」
「嗯……上面寫『椿』。」
真是晴天霹靂!
這封信跟寄到堤那裡的一模一樣,怎麼會有這種事!
毬谷老師也認識椿嗎?他跟水戶同學失蹤的事也有關嗎?
我幾乎站不穩,呼吸變得很困難。老師不是說過,他跟水戶同學並沒有多熟嗎?
我等哭泣的杉野同學終於冷靜下來才走回教室,这時午休已經快結束了。
正要走進教室時,我在門口差點跟琴吹同學相撞。
「!」
我們兩人都嚇了一跳,各自後退一步。
「……對、對不起!」
「不、不會。」
琴吹同学紧咬嘴唇,脆弱地望着我,好象想说什么。
我也因为不知道該不該把水戶同學打電話給我的事,以及老師的事告訴她,所以迷惘地回望她。
此時,琴吹同學的裙子口袋中傳出訊息鈴聲。
「!」
琴吹同學臉色發青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之後,就慌慌張張地轉身跑進教室。
是誰傳簡訊給她?裡面到底寫了什么?
我很想追上去問她,但是老師剛好走進教室,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
琴吹同學依然表情僵硬地看著藏在桌底下的手機。
放學之後,森同學她們包圍著琴吹同學,好像要邀她一起去吃可麗餅。大概是森同學她們看琴吹同學很沒精神,所以想幫她打起精神吧。
芥川去參加社團活動了,我也懷著煩悶的心情走出教室。
我感到我們的日常生活開始龜裂,仿彿快要崩壞,我胸中湧現莫名的焦躁,卻又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毬谷老師為什麼要帶杉野同學去賓館,老師的行動代表什麼意義?
最麻煩的就是臣同學,他好像很討厭毬谷老師,還警告我不要再接近老師。說不定他知道某些連我們都不清楚的老師的另一面,甚至連天使和水戶同學的事情也知道……
我現在還是很怕跟他說話,就算問他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回答,但是現在只剩這個方法了。總之先去圖書館看看,如果他不在,就問其他圖書委員他讀哪一班……
我走在通往圖書館的路上,突然看見一位戴眼鏡的少年站在窗邊,因此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臣同學——
看到他那冰冷的視線,我就感到心臟像是被一把捏住,忍不住渾身發抖。
臣同學以威脅的語氣低聲說道:
「不要太好奇,會受傷唷。不只是你,琴吹七瀨也是。」
聽到這句話,我的腦袋頓時熱了起來。
「你想要對琴吹同學做什麼,是你傳奇怪的簡訊給琴吹同學吧!」
他輕蔑地笑了笑。
「如果是又怎樣?」
我的心中好像有某種東西爆開,我衝過去一把揪住他。
平時的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會有這種行為。或許不是因為我想起了臉色發青看著簡訊的琴吹同學,而是為了揮開此刻令我顫抖的恐懼。
我雙手抓著臣同學制服衣襟大吼:「你對琴吹同學做了什麼?你知道些什麼?」但他只是啧啧两声,淡然表示出反抗的情绪。
就在此時,一條銀色的項鍊從他的衣領掉出來。
我看見掛在鍊子上的銀色戒指時,整個背脊都涼了。
——克莉丝汀已经脱下戒指了。
在他胸前閃閃发亮的戒指,是隨處可見的流行款式。會戴裝飾品的男生,在時下也不算少见。
伹是,如果那真的是——
臣同學一手握住掉出來的項鍊,眼中發出深沉的光芒瞪着我。
「别在这发飚了。反正你什么也做不了,就跟那个没用的劳尔一样。」
接着,他怀着恨意,冷冷地对着愕然呆立的我说:
「对吧,美羽?」
「!」
一道衝擊貫穿了我的心臟,這一瞬間,我突然感到熟悉的景象骤然一变。
简直就像被关进了某人支配的空间一样,无尽的混乱和恐惧朝我袭来。
为什么他知道美羽——!
他知道我就是井上美羽吗?
不可能的!但是,他剛才真的這麼叫我了!
叫出我一直努力隱藏的那個不祥名字,井上美羽那個名字——!
對著「我」叫出那個名字!
站在我眼前的少年,突然變得像是某種不明的可怕生物,讓我全身發冷,雙腿強烈地顫抖著。
他顯露冰冷的眼神,繼續對騖懼迷惘的我說:
「美羽沒有拿過比筆桿更重的東西吧?」
我蹒跚後退幾步,再也無法忍受,轉身逃走。
——不要太好奇,會受傷唷。
——不只是你,琴吹七瀨也是。
——對吧,美羽?
腦海之中,不斷響起他的聲音、他的話語。
美羽,美羽,美羽,美羽,美羽——
快點!快點!一定要盡快逃到那聲音追不到的地方!
否則就會被露出尖牙的天使啃食了!
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間之後還是停止不了心悸。
我是井上美羽這件事就連對國中的朋友都不曾提過。知道我是井上美羽的人,应该只有家人、出版社的人,以及美羽。
直到現在,好像還能聽見那個聲音,我失神地戴上耳机放起音乐,转大音量,然后倒在床上,抱着头闭上眼睛。
他到底是什麼人?那個戒指會不會就是水戶同學的戒指?
水戶同學現在就在他那裡嗎?還有毬谷老師——琴吹同学——
為了讓自己不再去想美羽的名字,我拚命想着其他事情,如水户同学的事件,还有昨晚读过《歌剧魅影》的内容——
但是,思緒只在同樣的地方打轉,不斷重複播放同樣的畫面。
斷然捨棄天使面具的魅影,殘酷追逐著勞爾和波斯人的晝面。
魅影對克莉絲汀誇耀自己的力量,對她展現瘋狂的執著,逼她也得愛自己。
——我發明了一個面具,戴上去就會如普通人般一樣正常,根本不會有人轉頭注意我。
妳會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我們將終日為自己歌唱,直到老死。
——你哭了!你怕我!
——我一點也不凶惡啊!如果妳肯愛我,妳就會知道!
——如果妳愛我,我將會變成最善良的人!
——妳不愛我!妳不愛我!妳不愛我!
知道克莉絲汀不會傾心於自己的魅影,把怒氣轉向情敵勞爾身上。克莉絲汀努力包庇劳爾,但是劳爾仍然被困在魅影建造的廣大地下迷宮,受到殘忍的戲耍和脅迫。魅影的力量太過強大,勞爾根本沒辦法反擊。
——反正你什麼也做不了,就跟那個沒用的勞爾一樣。
以侮辱語氣說出的冰冷話語和少女的嗤笑聲,一起鑽進我的腦中。
——我會把妳從他的魔力中救出來,克莉絲汀。我發誓!所以妳不要再想他了,這是最重要的。
只有誠意和熱情,是無法擊敗魅影的。
再说,克莉丝汀真的希望被拯救吗?如果克莉丝汀选择了以女王的身份跟魅影一起君临地下帝国,劳尔也救不了她。
不覺之間,我也變成了勞爾。
我在黑暗的地底四處逃竄,被那個嗤嗤笑聲不停追趕。
不要過來!快走開!別再讓我聽見那個聲音!
前方出現微弱的亮光,如果可以到達那裡就好丫!
但是死命跑過去後,我卻發現站在那裡的是身上包覆著黑色长斗篷、脸上戴着白色面具的魅影。
笑聲突然停止了。
被冰凍般寂靜包圍的黑暗裡,在怕得發抖的我面前,魅影缓缓脱下面具。
出现在那里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女孩。
美羽!
像哀號一樣的刺耳聲音打碎了黑暗。
妳就是魅影嗎?
我奮力嘶喊,美羽卻指著我,冷漠地看着我。
不,魅影是你啊,心叶。
貼在臉頰邊的手機震動起來,把我驚醒了。
我流了满身大汗,頭髮都貼在額上。我沒看來電显示就接了電話,然後聽見一個焦急不已的声音。
「井上同學!我在語音信箱裡留言給你兩次了!」
「森同學……?抱歉,我剛剛在睡所以沒聽見。有什麼事嗎?」
森同學迫切地大叫:
「七濑不见了,她媽媽還打電話來問我!她好像偷偷跑出家門,我打她的手機她也不接!」
◇ ◇ ◇
啊啊,希望勞爾不要來!
如果勞爾來了,魅影一定會殺死他!
求求你,不要對劳爾出手,不要伤害勞爾。
劳尔跟我们不一样,他是個适合活在阳光底下,又温柔又純真的人。他很可爱、很善良、总是藏起悲伤露出笑容——是我喜欢到心痛的人,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最爱的人!
我很清楚,我跟他不可能长相厮守,就像不可能种出蓝色蔷薇一样。
蓝色蔷薇只是用白色蔷薇染色制成的赝品,看不出真正的蓝色蔷薇应有的湛蓝色泽。
如同蓝色蔷薇的花语「无法实现之事」,我们的爱也跟假造的蓝色蔷薇一样。不过,就算只是幻想,我也是真心爱着劳尔的。
請你不要來,絕對不要來,勞爾。我不想看見你掉入魅影布置的陷阱,被拖入黑暗中,沾染了鲜血的模样。
不要來,不要來,勞爾!
絕對不要來!
七瀨傳來簡訊和语言留言。
設定成圣诞歌曲的手機鈴聲响了好几次。
七瀨不知所措地哭泣,說著「想要見面」、「快回来吧」、「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要能让夕歌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快回来吧」、「快回来吧」、「快回来吧」、「快回来吧」。
在這世上我最不願意伤害的人就是七瀨,我最希望看见她幸福地笑着。
我逐渐变得污秽,恋情变得污秽,梦想变得污秽,名字变得污秽。
不过,只要想到七濑,我就觉得心情变得澄静。现在我唯一的期望,就是七濑的幸福。
然而,看见七濑在哭泣,我却无法安慰她。比谁都重要的七濑在哭泣了,我却不能抱着她,甚至不能碰觸她、不能對她說話。她都哭成那樣了,又害怕、又伤心,一个人独自哭泣着。
——我的心都快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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