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是我的初恋
我在清冽月光照耀的街道上,氣喘吁吁地奔跑。
手機裡的語音留言,除了森同學的兩件訊息之外,還有琴吹同學留下的訊息。
微弱的聲音,像是求救似地說著:
「井上……夕歌的祖母打電話給我,她說看到我的信了……還說夕歌的家人在一個多月以前開車掉進湖裡……夕歌的爸爸、媽媽還有弟弟都死了……後來有找到遺書,確定是自殺……井上……井上……我該怎麼辦才好……」
都發生這麼大的事,我怎麼沒有聽到留言呢!
一想到琴吹同學聽到水戶同學家人的情況時會是怎樣的心情,我就沒辦法原諒自己。
森同學說,琴吹同學沒有去找學校的朋友。
既然如此,或許她會去那裡。
我好不容易跑到水戶同學家時,已經是深夜了。
或許是因為周圍的房子都已熄燈,這間唯一荒廢的房子比我上次來的時候更加可怕。
我走進咯吱搖晃的大門,一邊注意腳下走向玄关。
結果我立刻發現面對院子的窗戶透出一絲光芒。
我繞到窗邊,透過破裂的玻璃往裡看,發現穿著大衣的琴吹同學縮緊身體坐在房間一角,把臉埋在膝蓋之間。
星星、天使、聖誕樹形狀的蠟燭,像是生日蛋糕上的蠟燭一樣排在她身邊,微弱地照亮了陰暗的房間。
我小心地避免驚嚇到她,輕輕敲了窗戶。
「琴吹同學。」
琴吹同學慢慢抬起頭來。
「井上……」
看到她眉頭深鎖,眼中帶淚喃喃叫著我的模樣,我才稍微放心。
「太好了,原來妳在這裡。妳是怎麼進去的?」
「……我……從窗戶破掉的地方伸手進去打開銷……」
「是這樣啊。妳都不說一聲就跑出來,妳媽媽很擔心喔。森同學她們也是。」
琴吹同學軟弱地垂下眼,又抱緊自己的膝蓋,看來是不打算站起來。或許她是尚未整理好心情,畢竟聽到那種事情,也難怪她受到那麼大的打擊……
我拉開窗戶,直接穿著鞋子爬進去。琴吹同學戰戰兢兢地窺視著我。
「我可以坐在妳旁邊吧?」
「…… 」
不等她回答,我就在積滿灰塵的地板坐下。
琴吹同学又低下头,把脸贴在膝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空曠的房間裡沒有家具,顯得十冷清,还闻得到灰尘和霉菌的味道。
周围的小小烛光带着橘红色的光辉摇曳不停。
「這些蜡燭是哪來的?」
「……我想在聖誕節……把這些送給夕歌……所以收集了好一段时间……因为夕歌说,她很喜欢圣诞树和彩色灯泡那东西……」
她細微的聲音讓我的心頭緊緊揪起。
聖誕夜要和男朋友相約,圣诞节則是留給七濑,这个约定已经无法实现了……
「夕歌经常说……真希望可以住在圣诞树里……闪闪发亮的圣诞树真的很漂亮……这么一来,每天都像在开派对一样……」
琴吹同學哽住聲音,又把臉埋了起來。
我的胸口越來越難受。
我又想到,當我在電話裡問水戶同學現在在哪里时,她以吟诗般的语气回答「我在圣诞树里面,这里就是我的家」。
閃閃发亮,如夢似幻的超現實世界。
水戶同學如此憧憬那種夢幻般的場所嗎?
她想要去那種地方嗎?
「夕歌的家人……竟然死了……夕歌應該知道這件事……她已經無家可歸了……這實在太悲慘了,夕歌太可憐了……夕歌會失蹤,也是因為她只剩孤零零的一個人嗎……」
我悲痛地想著,或許真是如此。
藉著援助交际赚取學費,同時強裝開朗,努力追求職業歌劇歌手夢想的水戶同學,聽到家人死亡的消息之後,可能感到原本的生活已經彻底崩壞。
因為失去家人而絕望的水戶同學,大概覺得手中只剩下魅影打造的幻想王國,只能活在那個地方了。
或許,她是因此才不惜威脅堤以獲取主角寶座。
或許,支撐水戶同學的只剩下成為知名歌手的夢想。
堤也說過,水戶同學突然像是快要哭出來,還失神地看著半空……一定是因為有太多辛酸,所以心理失去平衡吧?
琴吹同學繼續把頭埋在膝蓋間哭泣。
「……嗚……夕歌現在到底在哪裡……到底在想什麼……」
看到無法繼續逞強,只能縮緊身體傷心流淚的琴吹同學,讓我覺得好心痛,雖然想安慰她,又不知道有什麼好方法,我焦躁得喉中苦澀、胸口疼痛。
「嗚嗚……夕歌她又漂亮又開朗……為了實現崇高的夢想一直那麼努力,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好朋友。我總是很高興地想,夕歌遲早會成為有名的歌劇歌手,可、可是……」琴吹同學顫抖著聲音,自責似地表白:
「其实我一直有點不安,總覺得夕歌好像離我越来越远……所、所以,听到夕歌说『音乐天使』的事我就很不高兴……因为,夕歌每次提到天使,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好象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我一直……呜……嫉妒着天使,还说了天使的坏话……所以夕歌才会瞒着我去天使那里……」
痛哭的琴吹同學就像是从前的我。
在淡淡的黑暗中,我的記憶緩緩回溯過往。
我也曾經跟琴吹同學有過相同的心情。
擔心著喜歡的人會變得越來越遙遠的心情。
——我想要成為作家,想要讓很多人看到我寫的書。
——美羽一定可以成為作家,我會幫妳加油的。
朝著夢想展翅高飛的美羽非常耀眼,我最喜歡這樣的美羽了,我也滿懷驕傲地深信著,美羽一定可以飛得比任何人都高。
但是,我也同時感到強烈的不安。如果美羽成為真正的作家,往我伸手難及的地方逐渐遠去的話,我該怎麼辦?
一聲細小的啜泣,阻止了我繼續沉下悔恨的沼澤。
坐在一旁的琴吹同學咬緊牙关抑制聲音,像隻小狗一樣嚶嚶哭泣。
對了,現在不是回憶過往的時候,一定要帶琴吹同學回家才行。
如果一直待在這裡,她可能會感冒的。
但是,要怎麼做呢……
「琴吹同學。」
她持續發出吸鼻子的聲音,臉也依然埋在膝間。
「妳膝蓋上有蚯蚓。」
「呀!」
琴吹同學發出可愛的尖叫跳起來,又不小心滑了一下,接著失去平衡摔倒了。
「哇!對不起!」
屁股撞到地面的琴吹同學淚眼婆娑地瞪著我。
「哼!」
糟糕,她生氣了。
氣氛開始變得尷尬時,我看見一隻黑色的小生物從琴吹同學身邊迅速掠過。
「啊……蟑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琴吹同學發出更慘烈的叫聲撲到我身上。
汗水和洗髮精的味道輕搔著我的鼻腔,纤细的手腕緊攀在我肩上。
琴吹同学把她小巧的脸埋在我的胸前,害怕地抖个不停。
「琴吹同學,妳也怕蟑螂啊?」
「應、應該沒人喜歡吧!」
「呃,那個……」
我有點猶豫地說。
「琴吹同學……」
「呀!什麼?」
她依然害怕地把臉貼在我胸前。
怎麼辦,我想了又想,覺得還是告訴她比較好。
「內褲露出來了。」
「!」
琴吹同學猛然抬頭,往後一看。
她發現自己的裙子翻到腰間完全露出了屁股和內褲,不由得發出無聲的驚呼,立即用雙手把我推開。
「唔~~~~~~~~~~~~~~」
她哭喪著臉把裙子拉好,然後走到房間對面的角落,背對著我抱住自己的頭。
「討、討厭!討厭!笨蛋笨蛋!差動透頂!」
「對、對不起。」
這種事還是直接告訴對方比較好吧?可是,一不小心就會被當作色狼了……
話雖如此,但是我真的看得一清二楚,白色和粉紅色的條紋……
(啊……)
就在這瞬間。
在搖曳不定的燭光之中,我的腦海裡浮現了一幕場景。
在一個颳著初冬寒風的日子。
銀杏葉在人行道上翩然飛舞。當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時……
難道……
我倒吸了一口氣,喃喃說道:
「妳說的校徽……難道是……」
沒錯,飄舞著金色葉片,通往圖書館的道路上……
「那個……是指『裙子破掉』的事吗?」
背對我生悶氣的琴吹同學,聞言滿臉通紅地轉頭。
她噘起嘴巴,又羞又怒地瞪著我。
「差、差勁……」
她懊惱地啐道,又面向牆壁縮了起來。
「為什麼……看到內褲才想起來?真差勁……差勁透了……」
啊,果然是這樣。
琴吹同學就是當時的女孩。
在我國二那年的冬天。
有一位在制服外面穿了一件短外套的女孩,表情不太高興地從我面前大步走過。
當時我被學校的例行公事拖了很久,所以正為了約會遲到焦急不已。
美羽還在圖書館等我呢,要快一點才行。
我會注意到那個女孩,是因為她的裙子上垂直裂开一条缝,露出了白色和粉红色的条纹内裤。她每跨一步,灰色的百摺裙里就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条纹。
怎麼辦?我該不該告訴她?
可是,如果讓男生提醒這種事,她一定會很害羞吧……
在我猶豫之間,女孩自己似乎也發現了,她摸了摸臀部之後,很緊張地往道路旁邊移動。
她轉動裙子,試著遮掩裂開的部分,又試著合攏它,好像十分苦惱的樣子。
我突然想到,以前美羽裙子鬆開的時候,曾經用安全別針做了緊急處置,所以我從制服拆下校徽,走過去拿給那個女孩。
「那個……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但是妳可以用這個把破掉的地方別起來。沒問題的,只是一下子的话还能掩盖过去。
我已經不記得那個女孩的長相了。
因為是在那種情況碰到的,實在下好一直盯著人家看,而且我自己也很不好意思,所以應該沒有跟她四目相對。
女孩也很慌張,低頭唸著「咦」或是「唔」之類的聲音。
等她接過楓葉形狀的藍色校徽,我急忙說句「再見」就跑走了。
「井上聽到校徽還想不起來……結果偏偏是看到內褲……竟然是因為內褲而想起來……」
琴吹同學身體僵硬地背對著我。
她好像不想跟我講話了,說不定一整晚都會這樣喃喃自語。
真拿她沒辦法……
我苦惱地拿出手機,播了琴吹同學的號碼。
琴吹同學的外套口袋裡,傳出偶像歌手唱的俏皮情歌。
她嚇了一跳,停止沉吟,然後掏出手機貼在耳上。
「……」
琴吹同學迷惘的氣息透過手機傳了過來。
「喂喂,我是井上,我想跟琴吹同學說話,請問現在方便嗎?」
「……什、什麼啊?」
她再度發出吃驚的吸氣聲,吞吞吐吐地回應。我对着手机说:
「我要向妳道歉,雖然妳給了我提示,我却一直没想起来。我不是不记得琴吹同学,而是因为当时觉得很尴尬,所以没有仔细看你的脸。」
「沒、沒什麼……又沒啥大不了的,我也不覺得這有多重要……」
「但是,妳說後來每天都來見我又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是只見過那一次嗎?」
琴吹同學緊張地縮起身体。手機裡傳來她紊亂的呼吸和猶豫的声音。
「那個時候……井上沒說名字就跑走了。因為看到井上跑进图书馆,所以我……把裙子别起来之后……想向井上道谢……就去了圖書館……结果却看到井上跟一位绑马尾的女孩很开心地说话……」
放學後跟美羽一起在市立圖書館共度的時光,又浮現在我脑中。
在圖書館寫功課是我們的固定相處模式。
琴吹同學斷斷續續地說下去:
「你們並肩坐在桌前,氣氛很融洽……我怕打擾到你們,所以沒有出聲叫你……但是,我回家之後就覺得很後悔,總覺得還是該道謝。
隔天我也去了圖書館。雖然不知道井上在不在那裡……總之還是決定去看看。
然後我又看見井上跟那個女孩坐在一起,笑得很開心……後來我也經常看見井上跟那個女孩有說有笑,眼裡只看著那個女孩,所以一直找不到機會……」
「所以妳是為了向我道謝才每天都去圖書館?」
「我真像個笨蛋。這樣簡直就是跟蹤狂嘛……」
琴吹同學像是在對自己生氣般忿忿地說著,不過很快又轉為軟弱的語氣。
「然、然後,對不起……雖然我不是有心偷聽……總之我無意聽見了你們說的話……我聽到了井上的名字,還聽到井上叫那位女孩『美羽』……」
我愣住了。
「所以,妳就以為美羽是『井上美羽‖嗎?」
琴吹同學輕輕一顫。
她持續把手機貼在耳上,慢慢朝我轉過頭來,好像等著挨老師罵的孩子一樣,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
「那個女孩……常常在活頁紙上寫東西,她還會拿給井上看。而且我也聽見,她說想要參加下次的薰風社新人獎……井上還說『美羽一定可以成為最年輕的得獎者』——
所以,當我看到新聞播報十四歲的国中生得獎時,驚訝得心臟差點停止。沒想到那個女孩竟然真的得獎了。後來,井上和那個女孩突然不再去圖書館了,我才會認為她應該是井上美羽……」
琴吹同學的眼神和話語喚醒了過去的時光,讓我感到心痛難耐。
用自動鉛筆輕戳我的手背,以戏谑眼神看著我的美羽。
搖晃不停的馬尾,清爽的肥皂香味,充滿小小幸福的平凡生活。
——心葉,你喜歡我吧?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我?是嗎?我也很喜歡你喔。心葉有多喜歡我呢?
美羽總是像這樣開心地戲弄我,還會把嘴唇貼在我耳邊,輕聲細話地說:
「心葉,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所以我只告訴你我的夢想喔。」
那一瞬間,我的腦袋好像沸騰了,心臟瘋狂跳動,身體也快溶化了。
——我想要投稿薰風社的新人獎。如果得獎的話,我寫的原稿就會印刷出版喔。歷代得獎者裡最年輕的是十七歲,我真想比那個人更早得獎。
——如果是美羽的話,一定可以成為最年輕的得獎者。我會好好期待美羽的小說出版,妳一定要第一個幫我簽名,約好了唷。
美羽也笑嘻嘻地說著「你想得太遠了啦」。
當時,琴吹同學也跟我們待在同樣的地方。
她一直看著我跟美羽。
一直看著我們那段天真無邪的幸福時光——
我的喉嚨湧起強烈的痛楚。
也難怪琴吹同學會誤解。
最早開始寫小說的人是美羽。我一直是美羽的讀者,看着看着,也开始模仿她写些类似小说的东西,这件事我从来都没有告诉美羽。
我完全沒想過自己會變成十四歲的天才美少女作家,更没想过那些幸福的日子,竟然会那麼轻易地崩毁消失。
在當時已經認識我的琴吹同學,用軟弱的眼神看著我,讓我更覺得難過。
我啞聲說:「妳誤會了。美羽不是井上美羽,井上美羽不是美羽……」
琴吹同學依然把手機貼在耳上,專注地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美羽……井上美羽……」
我的聲音哽住了,越來越覺得呼吸困難,抓著手機的手也開始冰冷。
琴吹同學嘆息般地輕聲問道:
「如果那女孩不是井上美羽……那她現在怎麼了?」
這瞬間,一陣彷彿心臟被捏碎的激烈痛楚,伴隨著暴風般的黑色幻影向我襲來。
初夏的頂樓。
搖曳的裙襬和馬尾。
回過頭來寂寞微笑的美羽,最後的話語。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美羽後仰墜落,我驚聲大叫。
就像散落的拼圖一樣,整個世界剝落崩壞。
沉重的記憶之門發出咯吱聲緩緩開啟,充滿惡意的聲音殘酷地傅來。
——像你這種人才不會沒有發覺,是根本不想知道。
——你和井上美羽這種人,只會用自己的天真無知傷害別人。
不是的!別再說了!把美羽逼到絕境的人不是我!
啊啊,但是……
無形的手抓緊了我的心臟,掐住我的喉嚨,令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是不是忘記什麼重要的事了?
我是不是在心裡上了一重重的鎖,故意不讓自己想起來?
「井上!」
琴吹同學起身朝我跑來。
我跪在地上,一邊顫抖一邊重複短促的呼吸。
「你怎麼了!你流了好多汗耶!」
「……我沒事……謝謝妳。」
「對不起,都怪我問了那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不是因為這樣,不是妳害的。」
為了安撫愧疚的琴吹同學,我勉強咧開乾枯的嘴脣露出微笑。
「我再也見不到美羽了。她搬到很遠的地方,我們已經沒有聯絡了……」
琴吹同學難過地深吸一口氣。
我總算勉強壓下了即將發作的症狀,但是幾乎撕裂胸口的後悔又緊接而來。
兩年前的那天,從頂樓跳下的美羽保住一命。
下方有樹木作為緩衝,而且她落下途中撞到竿子,減緩了下墜速度,因此美羽得以继续活在這個世上。
但是我有好一陣子無法判斷她的情況,醫院也禁止家屬以外的人探望她。
後來她好不容易恢復意識,卻留下了難以痊癒的傷口,無法再像從前那樣走路或是自由操控手部動作,當我聽到這件事時又再次墜入黑暗的深淵。
美羽懷抱著怎樣的心情,為什麼要從頂樓跳下,為什麼要對我說那種話,她現在對我又是什麼想法?
美羽會跳樓都是我害的嗎——?
我很想去見美羽當面問她,但她卻不肯見我。我也害怕從美羽口中聽見真相,怕得忍不住發抖。每天夜裡,我都因為夢見美羽墜樓的景象驚醒,去廁所嘔吐後回到床上又睡不著,就這麼抓著床單直到天亮。
我好想見美羽。
但我又害怕。
怕到不敢見她。
我每天都帶著極痛苦的心情去醫院,每次聽見櫃檯說我不能見她,我就感覺心臟仿彿受到千刀萬剐、滿是瘡痍。
在我還沒找到答案的情況下,美羽就搬家了,沒有人知道她去哪裡。
美羽什麼都沒對我說,就這樣消失了。
在那之後,我罹患了突然無法呼吸的疾病在學校倒下,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接著我開始把自己開在家裡。
出版社的人催促我出版第二部作品,但我卻哭著大喊:「我再也不寫小說了!我討厭小說,也討厭井上美羽!我是井上心葉,不是井上美羽!」完全跟出版社斷絕聯絡,井上美羽這個作家從此消失在世上。
至今已經過了兩年多,我在這段期間從來不曾收到美羽的隻字片語,也沒有再聽過她的消息。
因為美羽本來就跟班上女生很疏遠,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要好的朋友……
我跟她一定無法再度相遇。
美羽沒有原諒我,就這樣消失遠去。
琴吹同學帶著沉痛的表情看著我。
她一定後悔不已,覺得自己害我想起傷心事吧?她握緊自己的頭髮,努力擠出痛苦的聲音說:
「對……對不起……我為什麼總是說些不該說的話呢……我既衝動又魯莽,常常不知不覺地傷害別人,在國中的時候也因為脾氣太差而被男生討厭……老師也以為我個性頑劣,經常瞪著我看。真討厭……我根本一點都沒變,自己都覺得好可恥……我本來還一直希望,自己可以變得像夕歌那樣又溫柔又懂得怎麼跟人相處……」
說完之後,她就難過地垂下頭。
「琴吹同學的個性並不差啊,妳在班上也有很多朋友不是嗎?」
琴吹同學沒有抬頭,只是哽咽地說:
「那都是多虧了夕歌……她從國中時就一直幫肋我、鼓勵我,經常跟我說『七瀨,多保持笑容比較好喔』……還會幫我跟別人解釋『七瀨沒有在生氣』……她一直像這樣給我建議。可是我只會依賴夕歇,在夕歌有困難的時候,我卻一點都幫不上忙……」
微弱的燭光照著琴吹同學哀凄的側臉,橘紅色的火光在她白皙的臉上不停搖曳。
琴吹同學就跟我一樣,也失去了重要的人。
平穩的日常生活頓時產生巨變。
受到這種衝擊時,心中那種撕裂身體般的痛楚和絕望我也很清楚。
為什麼?
究竟是為何?
在那段時間裡,美羽明明那麼幸福地笑著。
我是那樣深信,兩人攜手度過的平凡生活一定可以長長久久地持續下去——
無論我怎麼問自己,就是得不到答案,我得到的只有無盡悔恨,還有治癒不了的傷痕。
現在低頭抱膝的琴吹同學,就是兩年前的我。
但是,有一點是不同的。
琴吹同學並非完全失去水戶同學。
就像琴吹同學拚命找尋水戶同學一樣,水戶同學也一直擔心著她。水戶同學失蹤之後也持續傳簡訊給琴吹同學,甚至還打電話給我,想必是因為不想傷害琴吹同學。
琴吹同學不是一廂情願,水戶同學同樣牽掛著琴吹同學。
勞爾是教養良好的善良青年,他沒有足以跟魅影對抗的力量。但是從他勇闖地下帝國的果敢來看,如果能夠正面交鋒,或許他真的可以從魅影手中搶回克莉絲汀。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勝任協肋勞爾的波斯人角色。
從現在開始應該還來得及吧?
可是,只要走進地下帝國,就有可能曝露水戶同學極力隱瞞的真相。
如此一來,琴吹同學就會知道水戶同學一直在做的事,還有她今後打算要做的事。如果琴吹同學知道最要好、最引以為豪的朋友在做援助交際,而且還為了得到主角寶座威脅別人,她真的能夠接受嗎?
無論「真正的」水戶同學有多麼黑暗、多麼悲慘,即使真正的她跟琴吹同學心中的她簡直判若兩人,琴吹同學都能繼續把水戶同學當作好朋友嗎?
如果,換成是我的話——
尖銳的刺痛貫穿了我的胸口。
我是不是期望知道美羽的一切呢?
我期望知道美羽的「真實」嗎?
當時的美羽為何跳樓,為何對我變得那麼冷淡?為何下再跟我說話,為何開始一個人回家,為何用那種銳利的眼神看我、憎恨我?
她那寂寞微笑的理由又是為何?
我真的想知道嗎?
不管那是多麼辛酸的真實?就算會有更勝從前的痛苦和絕望降臨在我身上,把我打擊到無法再次站起,我仍想知道嗎?
即使我會無法承受傷痛而瘋狂,我也想知道嗎?
知道真相,也不見得絕對正確——
有個聲音在我腦海轟然響起。
「你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你是個膽小的偽善者,只會假裝自己是被害者,只會轉頭不看真實,持續地逃避。」
我感到傷口似乎被燒紅的鐵棒刺入,胡亂攬動而造成巨痛,令我喘不過氣,幾近昏厥。
别這樣!別再折磨我了!
我好不容易恢復平穩的生活,好不容易快要忘記井上美羽的事情重新開始。真相不一定能讓人得到救贖,有時還是不知道真相比較幸福。毬谷老師不也這樣說了嗎?
沒錯,我是不想知道!我就是不想知道!
明明是這麼痛苦——打開通往真實的門實在太可怕了,逼得人不由得害怕地塞住耳朵、閉上眼睛,低頭忍耐。
我害怕知道美羽的心情,怕得不得了。如果知道美羽如何憎恨我,我一定沒辦法活下去。
琴吹同學坐在滿心糾葛的我身邊,把臉埋在膝間,肩膀下停輕微顫抖。
琴吹同學呢,如果是她的話,她會怎麼選擇?不管要承受多少苦悶和椎心之痛,她也想知道好朋友的「真實」嗎?
如果是立場和我相同的琴吹同學,一定可以理解這種幾乎把人推人無邊黑暗的恐懼不安吧?我們都已經被傷得體無完膚,都無法繼續承受更多背叛或是憎恨了。
我低聲問道:
「琴吹同學……如果……我說如果,水戶同學並不是妳想像中的那種人……妳還是想要知道真相嗎?」
琴吹同學驚訝地抬頭看我。
「如果……水戶同學犯了罪,或是背叛了妳……妳也想要知道嗎?」
我想琴吹同學一定搞不懂為何我突然說這種話。
但是,從我細若游絲的聲音、顫抖的嘴唇、哀求似的眼神之中,她一定察覺到了某種陰暗深沉的事物,因此她驚疑不定地望著我。
燭光搖曳閃爍,蠟燭燃燒的味道竄進鼻中,寒冷的空氣刺痛肌膚。
琴吹同學悲傷地垂下眉梢,輕聲回答。
「……我想要知道,我想幫助夕歌。」
我心中頓時情緒澎湃,覺得好想哭。
讓我怕得不敢說出口的答案,她卻理所當然地說了出來。
琴吹同學只是個無力對抗魅影,既愛逞強又愛哭的普通女孩,但是她卻說想要知道真相,想要幫助別人。
這單純卻又強而有力的話語,讓我心頭一震,胸中陸續湧上愛慕、勇敢、祈求以及想要保護別人的心情,我不禁激動地抱住琴吹同學。
她冰冷的嬌小身軀,在我懷裡震驚地顫抖。
「井、井上……」
臣同學說的話再也無法動搖我了。
琴吹同學展露的勇氣讓膽小的我也毅然地重新站起。
是妳讓我明白的。
彷彿要緊緊抓住溫暖、明確又可碰觸的東西一般,我用力抱緊了琴吹同學。
「我們一起……尋找水戶同學吧,請讓我再一次協肋妳,拜託妳,讓我陪著妳到最後。」
她猶豫不決伸出的小手,也緊抓著我背後。
琴吹同學點點頭,哽咽地回答一聲「嗯」。
在充滿霉味和煙味的房間裡,微弱的燭光灼灼生輝。
含淚互擁的我們雖然如此脆弱,但我覺得只要兩人一起,或許就能變得堅強。
如果琴吹同學將會因為知道真實而受傷,到時我一定會努力撐住她。
我要和琴吹同學一起正視現實,找尋水戶同學的真實到最後一刻。
「水戶同學一定會在聖誕節前回來的,一定會遵守跟琴吹同學的約定。我是這樣相信的。」
「嗯……嗯……」
琴吹同學落下的溫暖淚水沾濕了我的頸項,伹她還是不斷點頭。
「謝謝你:不管是借我校徽還是這次的事……我一直……想要跟你道謝……一直很想跟你說謝謝……我也一直……注視著井上……」
她一邊哭泣,一邊嚅囁地說。
「井上……是我的初戀。」
◇ ◇ ◇
我是從哪裡開始失足的呢?
響徹雲霄的歌聲以及觀眾的喝采,都沒有帶給我幸福,只帶來了災厄。
要不是因為渴求那種無法捉摸、虚無飘渺的東西,我也不會被魅影缠身。
才能對我來說根本沒有必要。
真正有必要的,應該是我翻閱井上美羽作品時感覺到的純淨温柔心情,以及溫馨平凡的日常生活。
很普通地上學、跟朋友聊天、讀書、吃便當。
放學後跟他相約,一起去图書館寫功課、一起笑著。
在聖誕夜交換禮物,約定要永遠在一起,兩人十指交握。
如果能夠過著那樣平凡的日子就好了……
只要擁有每次碰觸他的手都能感覺到的溫暖愛情,還有看到七濑的笑容就會湧出的喜悦之情,我就能过得很幸福了。
七瀨,七瀨。
妳如今在做什麼?在想什麼呢?
我一直在想念七濑,我最重要的人就只有七瀨。
我希望七濑能過得幸福,希望七瀨的心願全都能夠實現。
其實我很討厭井上美羽,一直都很討厭。不,不是這樣的。只是看到太美丽的世界,会讓我難遇得無法繼續翻頁。
我已經脫下戒指了。
再也回不去了。
阳光對我而言太過炫目。
我無法继续壓抑,我恨把我拖進污穢黑暗中的人。
我要向他們復仇。
我要戴上面具成為魅影,追趕他們,把他們關在幻想的迷宮裡,慢慢地耍弄他們,最后再給予致命的一擊。
再怎麼求饒都太漫了。就讓他們听听,受盡屈辱、染上污穢、放棄繼續當人的我口中唱出的弔唁之歌吧。
欺騙了我的天使,還有把我嘗畜生看待的男人們,是這些人讓我變成魅影的!
每個人!我要詛咒他們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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