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九重雪兔」

第七章 「九重雪兔」   「嗯──我果然過去跟冰見山小姐見過面吧?」   這位大姊姊對我的好感已是超級通貨膨脹等級,高到連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都嚇死的程度。看冰見山小姐的反應,我們應該是過去有見過面沒錯。   我命懸一線逃離桃花源,差點一不小心就升天了。   在這世上,能叫外人媽媽的狀況,就只有不小心把小學老師叫成媽媽,跟做媽媽活而已。   虛假的媽媽究竟是何種存在,那就與諾斯底主義中的亞爾達拜特相去不遠,我看冰見山小姐可能也是母性過剩。   還請妳多加保重身體,不然就輪到我的身體撐不住了。   我曾經問過她以前的事,不過她看起來太過煎熬,令我於心不忍。   我就這麼忘記,不去回想起來真的是好事嗎?   回想不起的事堆積成山。我對記憶力相當有自信,相反的,我卻不太記得往事。   因為刪除討厭記憶是我的家常便飯。   或許答案就藏在忘記的過去裡,我只能不斷摸索解謎。   「……沒剩多少啊。」   一到家,我就回房間翻開相簿,雖然現在大家都把照片數位化,不過家裡必須留有一本相簿,可說是非常重要的事。   到頭來,會流傳到後世的不是電子檔案,而是石板;情報不會留在雲端,而是在大地上。   媽媽年輕時也是個美女啊……啊、這是姊姊剛出生時的照片!   九重悠璃誕辰!多麼神聖!我好像看到她背後散發出光環。   我從家族起源開始探索,那時拍了許多照片,在我出生後照片數量卻逐漸減少,八成是對我沒興趣吧。   「……這是,我?」   似乎是我的零歲兒童正在哭。似乎是我的一歲兒童正在笑。   似乎是我的二歲兒童正在生氣。似乎是我的三歲兒童正在──   「──等等。這麼說來,在那時候,我好像……」   不知不覺,我變得面無表情,照片也從這時開始變少,沒有家族照片,只剩下我的獨照排列在相簿上。我懂我懂,是不想跟我一起入鏡對吧。只有我獨自被留在相簿裡。   我蒐集遺忘的記憶碎片,拚命回首往事。   想起來!為什麼會變這樣,我到底是何時開始犯錯?   我沒有容身之處,任誰都捨棄我,不、不對。   當時,確實有人伸出援手,應該有人拯救了我才對──   「有空嗎?」   門傳出叩叩聲響,媽媽走了進來。她剛才可能出了門,穿著比平常正式,就像一位帥氣的成熟女性。   「怎麼了?竟然會看相簿,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沒什麼,找我有事嗎?」   一瞬間,媽媽的表情垮了下來,接著她和緩地開口說:   「……對不起,我沒有懷疑你。剛才我去學校抗議了,既然要做,我就打算抗戰到底。不過,若是你討厭那間學校,那不念也行,想轉校也可以。」   「真的假的。」   「雖然還沒正式決定,未來我打算要獨立創業。若是擔心找工作,隨時都能來幫我。所以,我希望雪兔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媽媽坐在我身旁,將手放在我膝上。   未來,那是我從沒思考過的東西。   媽媽到了這個歲數,仍有著明確的未來規劃。   「──將來,你想做什麼?」   「去離島種蜜柑……」   「蜜柑?」   這選項她應該會感到開心,我還以為媽媽會二話不說答應,但她卻感到困惑。   反正我肯定會被退學,如果她願意支持我這想法就好了。   燈凪她們也是,不可能會真的退學跟著我走。她們的雙親不可能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和我完全不同。可是──   「我還想繼續和你們一起生活……」   她顯得有點失望。媽媽總是言行不一。   最近房間裡,多了不少媽媽和姊姊的私人物品。她們一定是打算逐步將這房間改變成倉庫,才會用這種非法炒地的手段施壓叫我快滾。   轉學了就能一個人生活吧。算了,這也沒轍。反正她們會如此催促,就表示與我一起生活有所不滿吧,實在無可奈何。   她們嘴巴上說需要我,行動卻否定了這些。   我在家裡逐漸沒有容身之處,甚至要被趕出學校。   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到來,因此完全不感到震驚。   哈哈──我懂了。這是最後的晚餐吧?   這樣啊,原來最近媽媽的態度變得奇怪是這個原因!   她知道我即將消失,才打算大發慈悲,在最後對我溫柔點。   換言之所謂的母性,其實就是一種近似永AEON恆概念裡索菲亞般的神性。   「咦?媽媽怎麼了?」   聖母眼裡湧出淚水,我慌張走近拿手帕拭淚。   「因為,你願意告訴我自己想做的事……」   「咦?這有什麼奇怪的?」   連我自己都沒有發現,有某種東西逐漸漏出。   「我會努力讓你承認我是你母親,所以拜託你。哪都不要去!不要去離島,也不要去她身邊。因為,你是我最重要的──」   她輕輕抱住我的頭。我說出自己的希望,真有這麼稀奇?   這搞得像是發生了天地異變,我嚇得無法隱藏心中困惑,不過這股暖意、思念,告訴了我剛才自己所想的一切,只是虛構而已。   被扭曲的思考認知。或許是時候該知道了。   這個悖論的真正答案。     ◇   廣播室前湧入了不分學年男女的大批學生。   「謝謝妳幫忙,小希!」   「沒關係啦汐里……妳這次可要好好做喔。」   午休時校內廣播會廣播。這一天廣播是由廣播社的蓮村負責,但神代拜託她,希望一切交給她處理。其實就算她不答應,也能用學生會通知名義占用廣播時間,不過事情進展順利,讓硯川放心不少。   「硯川真的可以嗎?還有佐藤。坦白這件事,應該會讓妳們非常難受。」   「我沒事,現在受苦煎熬的,並不是我。」   「沒關係,是我自己做了那種蠢事。」   「還有妳,這麼做真的可以嗎?」   悠璃嚴厲地質問祁堂。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隱瞞,這是為了引以為鑑。事到如今,要是還會怕自己的醜事公開,我會想殺了自己。」   「小睦……對不起。」   「這不是裕美的錯。而且妳看看眼前,這才是真正的人望、品德。跟我這虛有其表的學生會長完全不同。」   祁堂不禁讚嘆,短短幾個月,九重雪兔就和這麼多人扯上關係。而且每個人,都是受了他幫助才會聚集在此。   有人彼此認識,也有人從未謀面。大家並不是朋友關係。   聚集在現場的人們,只有一個共通點。   「妳不要妄自菲薄,會害那孩子傷心。」   「抱歉,悠璃。」   悠璃斥責道,祁堂老實低頭致歉。沒錯,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是雪兔同學把我從那地獄中救出來。我爸還氣到想立刻殺到學校來,不過,我不會阻止他就是了。」   御來屋正道看似困惑地笑道。他現在之所以能展露笑容都是多虧了九重雪兔,所以他絕不原諒如此沒天理的事。   「練二,我們一定要救他,聽到沒?」   「之前總是找他商量麗嘉的事,這次輪到我幫忙了,對吧?」   那個自暴自棄的周防早已不在,現在有藍原在她身邊陪伴。而將兩人聯繫在一起的,正是九重雪兔。   「我欠九重太多人情了,再不快點還怕是會還不清啊。而且籃球社的人沒被他狠操就渾身不對勁。」   「敏郎,你這樣講也太丟人了吧?」   「是說雪兔現在在做什麼啊?打給他也不接,雖然那傢伙肯定現在也在為所欲為吧。」   「擔心阿雪也沒用啦,誰叫他是阿雪。」   廣播室裡人多到差點塞不下,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神代對這件事感到無比驕傲,認為自己喜歡上他真是太好了,她如此心想,並重新下定決心。   「那個──我也能加入嗎?你們看,我身為女神,看到可愛的信徒有難當然無法坐視不管嘛──啊哈哈哈哈……哈?」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使現場眾人議論紛紛。   相馬鏡花。在二年級裡是相當出名的人物。   最近她變得柔和不少,簡直判若兩人。   「真是的──!我就知道這樣講會冷場!」   「非常感謝妳!」   硯川對不知為何抱頭的相馬低頭。她感到相當震驚。   她還以為只要是雪兔的事,自己什麼都知道。只可惜,那不過是她夜郎自大。   雪兔有著無數自己所不知道的聯繫。最後那些聯繫化作巨大的力量,希望拯救他。   打開視野。硯川終於感受到這句話的真正意涵。   她眼中只有雪兔,只活在僅有兩人的小小世界裡。   不過,這麼做是不行的。所以自己才會犯錯,所以願意幫助自己的,總是只有雪兔。   硯川心想,她真正的高中生活,現在才要開始。   這是拜他所賜的生活,他告訴我這個世界充滿可能性且溫柔。   好了,我們開始吧。然後,結束這一切。   等他回來,再一同度過每一天。   「這樣就可以對吧……雪兔?」     ◆   「馬上去阻止他們!」   教師辦公室裡吵成一團。校內廣播的一項項澄清,使無可否定的真實逐漸滲透人心。   不同學生的口中,都在講述某位一年級學生的事。   他受到閉門思過處分,現在沒來學校。   本該是被害者的硯川和加害者佐藤,解釋起為何他會造謠誹謗,又為什麼非得這麼做,她們兩人口中講述的,是感謝之意。   為什麼B班成績會這麼好,現在學校的運動社團裡,為什麼籃球社會如此努力練習,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一個個被攤開來的事件背景,產生了類似懸疑片解謎般的痛快,令人聽到入迷。   學生會長祁堂誣賴他是色狼,而有人誤解這項事實想把他逼到退學的事,也被攤在光天化日之下。   校長一指示,老師們便急忙想闖入廣播室,此時三條寺出面制止同事。   「沒那個必要。」   「三條寺老師妳在胡說什麼!這樣下去──」   「您才在胡說什麼?學生們又沒有違反校規,這不過是校內廣播而已。我們要以何種名義阻止?學生們遵守了規則,我們卻不遵守規矩。您以為這樣說得通嗎?」   「現在沒空講那種冠冕堂皇的話了!」   因東城施壓,內心樂得舉手歡呼的老師們,連日應付家長的抱怨電話、學生們的反彈聲浪,早已疲憊不堪,如今又來了這場爆料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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