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滿懷惡意的敗者」

第四章 「滿懷惡意的敗者」   「怎麼又是這學生跟這一班啊……」   星期一的教師會議混亂不堪,校長一臉困惑,以不悅語調碎念。   「這可是前所未聞的大事啊校長!」   「真是丟盡了學校的臉,竟然會招收這種學生。」   好幾名看這學生不順眼的老師同意道。   「藤代老師,他有什麼可疑行蹤嗎?」   「完全沒有。」   藤代老師斬釘截鐵地說。對藤代而言,上次考試的結果令她感到驕傲,沒有任何可恥之處。不過其他老師看藤代太過年輕,帶的班級還考到第一名,因此心生嫉妒也是事實。   「其他監考老師們怎麼看?」   「我監考時沒看到學生有詭異舉動。」   「若是真做到這種規模,要瞞過老師眼睛也太難了。」   校長提問,而老師們一一回想起當時情況答覆。   全場一致認為沒做,因為這種事不可能會發生。   這結果沒什麼值得訝異的,倘若這是事實,那就象徵著負責監考的所有老師都證明了自己無能。   事件開端,是起於一封星期一收到的密告。   一年B班考試時有大規模且有組織的集體作弊。   由於B班平均分數高出其他班級許多,才無法忽視這封投書。   不過,這並沒有確切證據。負責監考的老師們,一個個都提出沒有作弊的證詞。若是如此,那就只是有人嫉妒,才會寫出這種刻意貶低人的謊言,事情也會就此告一段落,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投書指控的主導學生。   九重雪兔,這名問題學生的名字,無數次出現在教師會議上。如果是這名學生就有可能會作弊的偏見,蒙蔽了老師的眼睛。   「乾脆把他找出來,在眾人監視下解題?這樣應該就能揭穿他。」   「這人怎麼看都比較像有作弊啊。」   「還有中傷他人那件事,校長,我看還是得懲處他吧?」   儘管大家判斷這投書毫無根據,卻幾乎沒人願意擁護他,安東移開視線,只剩藤代和三條寺涼香老師孤軍奮戰。   「剛才監考老師們明明就說了沒有可疑之處,為什麼還要懲處學生,我無法認同!」   「我也反對只因為可疑,就無憑無據懲罰學生。我們這些大人,怎能做出如此欠缺思慮的決定?」   三條寺老師以斥責語氣說道,校長急忙安撫:   「可是啊,光是收到這封投書的時間點,就等於發生問題了,況且他是容易引發爭議的學生,這是不爭的事實。」   「真傷腦筋啊……我們學校可不想再添更多麻煩了。」   「三條寺老師妳怎麼了?這真不像妳會說的話。他應該是妳必須好好指導的對象才對啊……」   老師們紛紛說出心中疑慮。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三條寺涼香這老師極其優秀且性格光明磊落,絕不容忍不公不義之事。   「這麼做哪有道理可言!」   「三條寺老師妳先冷靜點。我看就這麼做吧,下次考試必須嚴格檢查學生物品,再由兩名老師監考,這樣可以嗎,藤代老師?」   「……我知道了。」   藤代咬牙懊悔,這決定對她而言,簡直就是屈辱。   「另外這件事,絕不能傳入先生耳中。他這位校友非常熱愛母校,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所以視察改由A班負責。」   「請等一下!這──」   「藤代老師,B班有許多優秀的學生,我害怕那人給他們帶來不好的影響,若有蘋果爛掉,絕不能眼睜睜地擱在那。」   我怒瞪一臉理所當然說出這種話的校長。   「您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藤代老師請鄭重警告他,要他別再做出破壞學校聲譽的行為。」   我聽完只能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校長,一臉厭煩地結束這段對話。   大家如同剛才的議論沒發生過,繼續討論下個議題,也為後續事件種下禍根。     ◆   「九重,麗嘉的事真是不好意思,下次再來下將棋吧。」   「你是圍棋社的吧。」   藍原學長苦笑離開。竟然特地跑到一年級教室道謝,真是個一板一眼的好人。這個藍原明明是圍棋社社長,將棋卻強得要命,我也被他狠狠修理了一頓,我可是不會忘記你故意留下「王」把我玩弄到死的仇。   「你人面也廣過頭了吧?」   「哪有?怎麼看都很普通啊。」   藍原學長是熱血學長介紹給我認識的,我最近都在陪他做和心上人周防學姊之間的戀愛諮詢,爽朗型男會這麼講還真讓我意外。   「你聽好了?要測量不定形物體得先用三角形劃分,接著套入海龍公式計算──」   「我說人面不是臉部面積!真是夠了,天底下哪有你這種邊緣人,我看差不多要有正牌邊緣人來找你抱怨了。」   你不懂啊,爽朗型男,你真的什麼都不懂。   我就讓你看清現實,你可別聽到我有多邊緣就嚇一跳啊?   我一早和悠璃一起上學,中午去參拜女神學姊,在教室會被燈凪或汐里其中一人逮到,也有可能是會長跑來。放學後參加社團,其餘絕大多數時間都被人纏上,回家後媽媽和姊姊會竭盡心力,施展各種精神攻擊侵蝕我的個人空間,出門不小心還可能被冰見山小姐發現。   「我哪裡像邊緣人了!」   「我剛才不就這麼講了!」   在我們無聊爭論時,正道跑來向我搭話。   「雪兔同學,下次要不要來我家吃晚餐?我爸媽都說希望你再來玩。」   「嗯?你媽媽也這麼說?」   「嗯……我們好歹也是一家人。」   「這樣啊,你只要有空隨時都能找我。」   「知道了!謝謝,明天見。」   正道是回家社,所以先走人了。他之前狀況實在稱不上是從容,現在總算是穩定下來了,邀他進籃球社好像是個不錯的主意。   「御來屋,看起來開朗多了呢。」   「一開始還以為事情會變怎樣……差不多去社團了。」     ◆   「我的學生是爛掉的蘋果?那群死老頭竟敢說這種屁話!」   「藤代老師,請不要喝得太多,不然會影響到明天上課。」   藤代怒不可遏,三條寺則溫柔地摸她的背。教師會議後,三條寺擔心神代,便邀她單獨出去吃飯。   藤代仰首一口灌下高球燒酒,接著低頭說:   「對不起,竟然把三條寺老師捲進這種事。」   「沒關係,我和妳有相同想法。」   這是她們第一次單獨出去吃飯,藤代還只是個新任教師,三條寺對她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因此至今都不太有交集。   「我害三條寺老師的處境更加艱難了。」   藤代表達歉意。儘管兩人資歷相去甚遠,三條寺老師仍對自己這個新人照顧有加,使她不禁將理想中的教師形象與對方重合。   「妳在意的是這個啊,沒關係,他們總有一天會理解的。雖然到時候已經太遲了──那些人也真是愚蠢。」   「三條寺老師,妳……」   「說來慚愧,我以前也和他們一樣,沒有看人的眼光。若不是我有所改變,一定會和他們站在同一陣線指責妳。」   現在的藤代沒有勇氣問過去發生什麼事,況且那一定是不該在酒席上談論的話題。   「……哪天妳再說給我聽吧。」   「好啊,對了,我新年參拜時求了個籤,說我的人生將面臨轉機。我曾懷疑那到底準不準,不過今天我終於產生自覺,現在肯定就是籤上所講的時刻。」   「怎麼聽起來像是在講戀愛運啊,我對那方面倒是沒有緣分。」   「或許吧,我逃到了這,而等待的人卻出現了,這或許也是命運。我作夢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得感謝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她也一定……藤代老師,妳不需要擔心。不論未來發生任何事,請妳一定要相信學生,只要做到這點就夠了。」   「……我可能誤會了三條寺老師。」   我還以為她是個死腦筋的人,這就不說出口了。   「呵呵,是這樣嗎?我只是個寂寞的女人,都這把年紀了還沒結婚,只能回家讓狗療癒自己。」   「竟然沒留意到這麼好的女人,這世上的男人真的有問題。」   「好了,藤代老師也打起精神。不過嘛,或許命中註定的對象,早已出現了也說不定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三條寺老師如預言般的話語,深深烙在藤代腦海裡。     ◇   「真的是非常抱歉!是我沒保護好大家!」   一早,小百合老師就站在講桌上謝罪,頭還低到差點撞到桌子。   大家沒有責怪小百合老師的意思,對他們來說,願意誠懇面對學生甚至低頭的小百合老師,才是一位負責任的大人、出色的老師。   「老師,我們才沒有作弊!」   「明明那麼努力用功,太過分了……」   「我還以為所謂的諸多原因是指什麼……」   「為什麼阿雪總是必須受他人指責?」   大家紛紛責問小百合老師,而老師也一樣心有不甘。   「你們說的我都懂,這個議題出現在教師會議上,大家都沒有當真,所以我本來也不打算告訴你們……」   小百合老師說明前因後果,事件開端其實十分單純。   教師會議上,出現了懷疑上次考試作弊的議題,不過沒有證據,情報可信度極低,老師才沒有告知同學。   另一方面,校方又想盡可能避免惹上麻煩,最後視察班級因諸多原因變更為其他班。   到此為止是事件的前因,此時又出現突發狀況,那就是社群軟體上開始流出相同情報,說有大規模的集體作弊,因此我們才會得知此事,而主犯理所當然就是本人──九重雪兔。   之前我自導自演散布謠言,火勢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撲滅,又燃起新的火頭,只能說九重雪兔惡人傳說又寫下了全新的一頁。   話說回來,竟然有善心人士肯協助我的邊緣人計畫,看來這世間還是充滿希望。陌生人啊,就照這勢頭做下去!   「所以上頭的意思,是叫我們別敗壞學校聲譽,是嗎?」   「是啊,真叫人火大,為什麼你們非得被人這麼數落。還敢說沒有懷疑?沒懷疑哪需要變更班級。」   小百合老師一臉哀傷地罵道。老師說的確實有道理,變更視察班級,就等同於校方默認懷疑學生作弊,而大家也都能自然聯想到,他們口中的諸多原因究竟是指什麼。   「這件事遭到公開,似乎搞得老師們也分寸大亂。哼,活該啦,還敢說什麼爛蘋果。我絕對不會原諒他嘲笑我的學生,絕對不會!」   我知道自己是這所學校的全自動評價下降機,但事至如此,我也無法視而不見。   「我又給大家添麻煩了。」   「這麼說就不對了,你又沒做任何壞事。」   我只是想默默過活,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過,這下子我也得做個了斷才行。   「真的是非常抱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全班面前下跪道歉,竟然糟蹋了大家努力念書的考試成果。光靠我一人謝罪實在於事無補,還是做好切腹的覺悟吧。   「對了!乾脆把我退學就好啊?」   都忘記有這麼簡單的方法,真是老糊塗了。只要我退學,學校評價自然不會降低,小百合老師不會受人消遣,班上同學也能獲得正當評價,萬事解決。反正我已成了這所學校最大的汙點,這簡直是眾人皆贏笑開懷的提案。   這麼做可能會給媽媽添麻煩,但只要下跪舔她的腳應該就能原諒我,畢竟最近她總是對我莫名溫柔。   慢著喔?我想到個更好的主意!今天我的腦袋特別靈光啊。我看就趁這機會離開家裡吧,也不需要給我生活費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我看媽媽肯定也會開心贊成,我要去離島種蜜柑過活囉。   我一講解這個百利而無一害的完美計畫,大家就紛紛靠過來。   「那麼,我也不念了。」   「啥?你說什麼傻話,妳以為茜阿姨會同意妳這麼做嗎?」   「我也不念了!阿雪,我們一起種蜜柑吧。」   「妳們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你忘啦?我是追著雪兔來到這所學校。既然雪兔不在,那我待在這也沒有意義。」   燈凪微笑說道。她這番話中,沒有夾雜一絲虛假。我緩緩看向她身旁,汐里也露出相同神情。   「……我真卑鄙。我都明白,這麼講只會讓雪兔困擾。」   「為什麼……」   「我說過好多次了──因為我喜歡你,因為喜歡才想和你在一起。」   燈凪面無懼色,清晰地說出口。周遭神情緊張,大家都知道已經死棋了,局面無法扭轉,任誰都無法妨礙她。而我依然醜陋、難堪地垂死掙扎,因為不願承認的真相,或許就隱藏在其中。   「妳仔細想清楚,這麼做會斷送妳們的未來──」   「那雪兔的未來呢?你的幸福又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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