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玻璃少年」

第六章 「玻璃少年」   「我沒有生氣,可是,不能夠偷別人東西喔,你應該明白吧?所以乖乖道歉,好不好?」   她溫柔地告誡說,讓人險些就點頭答應。儘管她那蠱惑人心的甜美聲響衝擊耳膜,九重雪兔仍毫不猶豫否定她說:   「不是我做的。」   「那麼,為什麼會放在九重同學的抽屜裡呢?」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才只能這麼回答。   眼前教育實習生露出困擾神情。   其實只要這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說聲抱歉,事情就落幕了。   事實上,我的確沒生氣,會做這種事,代表他對我抱持興趣,我甚至感到開心。   所以實習老師冰見山美咲才會後悔,自己不該在教室內質問這孩子,這麼做實在思慮不周。   「夠了!九重同學,為什麼你就是不肯老實承認?你所做的跟順手牽羊一樣是竊盜行為,是犯罪你知道嗎?如果你是大人,早就被警察抓走了!」   「是這樣啊。可是,真的不是我做的。」   「九重同學!」   「涼、涼香老師,請冷靜點。我沒生氣,只要好好解釋,九重同學一定能夠明白的。對吧?」   「不論妳說什麼,真的就不是我做的,所以我什麼也不會明白。」   「你快老實承認!不然我要聯絡你家長了!」   「請便。」   「九重同學!」   不論三條寺涼香怎麼大喊,眼前這位少年仍無動於衷。   他似乎缺乏做了壞事的自覺。   老師的工作不光是只有教小孩讀書,還必須教導他們辨別善惡。   三條寺涼香認為老師的義務,就是要成為孩子們的表率指引方向,才能讓他們耿直地成長,過上美好人生,迎接燦爛未來。   而那第一步就是在小學。   某種意義上,小學老師必須如家人般面對學生。   姑且不論藉由團體生活,逐漸建立起上下觀念的高年級,面對越低年級,就越得留意這點。   冰見山美咲在這個班級擔任實習老師,而九重雪兔抽屜裡發現了她的個人物品。打掃時間,學生搬桌子時,東西從九重雪兔抽屜裡掉出來才發現這件事。那並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也不會丟了就因此困擾,那只是個附了鏡子的粉盒,連化妝道具都稱不上。   至於動機,或許是因為他在意冰見山美咲,才忍不住拿了她的私人物品,正如同有些學生會一不小心把老師喊成媽媽,小學低年級的少年少女們,正值多愁善感的時期,因此對學生而言,老師是十分特別的存在,對他們抱持好感也不足為奇。   也因此,當初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以為這事就是如此單純。   課堂結束時,老師們在放學前的班會問他,只要他說聲「對不起」,再笑笑地摸他頭說「記得不能再犯喔」,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這不過是能夠一笑帶過的小事,本來應該是如此。   他卻與我們的預期相反,正面否定說自己沒有任何過錯。如此一來,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身為教育者,必須開導學生,將他們引向正途。   偷東西是壞事,只要這名叫九重雪兔的少年沒有理解這個觀念,就有可能會犯下相同錯誤。   若是這樣,他的人生將黯淡無光,身為班導以及一名教育者,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三條寺涼香對此抱持著強烈的使命感,冰見山美咲亦是如此。   可是不論如何循循善誘,他就是不願道歉。   豈止如此,他還不承認罪行,即使逐漸感到不悅而放聲大吼,九重雪兔仍面無表情,一臉稀鬆平常地承受下來。   「那我真的要叫家長了!你確定嗎!?」   「妳好煩喔。」   「涼香老師,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   「既然我們說不聽,那就只能找家長來指責他了。九重同學所做的事是犯罪,他現在就這副嘴臉,未來肯定會變本加厲。」   「可是……」   「美咲老師,溫柔確實是優點,但光是溫柔是無法勝任教師工作,妳想當個出色的老師對吧?」   「是……我喜歡小孩。」   「那麼妳就應該要狠下心來。」   「是……這樣嗎?我真的不希望把這件事情鬧大。」   現在還在放學班會途中,全班同學都被留下,硯川燈凪已經開完班會在教室外頭等待,神情忐忑不安。   「說完了嗎?小燈在等我,我想早點回去。」   「還沒結束!你快點乖乖認錯!」   「認什麼錯?」   「你聽好了,九重同學,偷別人東西是做壞事,你這麼做就是小偷,這種行為是不被允許的。」   「妳剛才已經說過了,我也說了不是我做的,所以我不知道。」   「美咲老師,聯絡他的家長吧。」   「涼香老師……真的只能這麼做嗎……」   「已經可以了嗎?小燈還在等我,我先走喔。」   本能立刻結束的班會,忽然瀰漫著動盪不安的氛圍。   還有幾個同學耐不住性子大喊:「小偷!有小偷──!」   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開始後悔,她們不該在教室提起這件事,自己犯下了無從收拾的過錯。   小學生的神經相當纖細敏感,這一點本來能馬上結束的瑣事,只要時間拖久,就會深深烙在他們的腦海裡。   如今「九重雪兔是小偷」這想法在班上蔓延開來,這樣下去怕是會演變成霸凌。   這件事,本該把他叫去教師辦公室或空教室個別處理。   對他而言,即使他裝作一臉無所謂,被叫到全班面前指責,肯定會感到受傷。在全班面前逼迫他認錯實在是太失敗了。若是把他找到其他地方質問,他說不定就會老實承認,他現在不過是感到丟臉,才會這麼固執。   兩人理解到事情變成這樣,全因自己的對應方式太過天真。   三條寺涼香不禁自責,自己想得太簡單了,但她只是個經驗尚淺的老師,不可能所有事都能妥善處理。   這麼追究下去不是辦法,最後她只能如此處理。   「九重同學,你回家聽父母說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兩人並不是討厭九重雪兔,正因為把他當成寶貝學生,前途無可限量的少年,才會如此為他操心。   三條寺涼香和冰見山美咲不安地看著九重雪兔走出教室的身影,並希望她們的想法能傳達給這名學生。   「小燈抱歉,讓妳等那麼久。」   「不會,沒關係。她們好過分!小雪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   硯川燈凪站在走廊上,雖然沒掌握事情全貌,仍看到一部分經過,她氣得用力甩動牽著雪兔的右手和反邊左手。   「小燈相信我嗎?」   「我當然信!我跟小雪從小就玩在一起,我當然知道小雪不可能會做壞事。」   「謝謝妳,小燈。」   「欸嘿嘿。」   她莞爾一笑,令九重雪兔的心情輕鬆不少。   「不過,為什麼會放在我抽屜裡啊……」   「不知道,可能撿到的人以為是小雪的東西?」   「嗯──那個不是女生才有嗎?」   「那個媽媽也有!」   「對啊。」   兩人總是一起上下學。他們閒話家常,聊著聊著就到達目的地。這是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但九重雪兔最喜歡這段時光,認為這是他的寶物。   忽然間,他察覺到不對勁而止步。   「咦?」   「小雪怎麼了?」   「冰見山老師說那是昨天放學時不見的。」   「是嗎?」   「嗯,可是好怪喔。我昨天一放學就跟小燈回家啦。」   「我們還一起去公園玩!」   「那果然不可能是我偷的嘛。」   既然粉盒是在昨天放學被偷,那自己就不可能是犯人。   「是啊!小雪昨天都跟我在一起!」   「跟小燈回家後,我們就路過平時那幾間店嘛,還碰到山本爺爺。」   走在人來人往的路上,自然會碰到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陌生人,也有帶狗散步的鄰居或商店店員。那些昨天見到的人,都能證明自己不是犯人。   「回家後,就來做行動紀錄吧!」   「小雪,你又想到什麼點子嗎?」   「嗯,今天沒辦法跟小燈玩了,可以嗎?」   「我也來幫忙!」   「沒關係啦小燈,不會花太多時間,而且今天放學太晚,改天再玩吧。」   「好吧……」   硯川燈凪當時還是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她的雙馬尾自然垂下,彷彿呈現心中失望。   回到家,兩人便依依不捨地將牽著的手放開。   離別時總會感到些許寂寞,但對方留在手心的溫度,猶如告訴自己不需要消失,可以待在這裡,所以九重雪兔最喜歡這段時光了。   「那小燈,明天見。」   「嗯,小雪拜拜!」   他只能滿心想著,希望能永遠牽住對方的手。   過了晚上八點,電話響起。   九重雪兔知道這是誰打來的,而母親九重櫻花也回家了。   九重櫻花接了電話,神情逐漸困惑。   他從偷聽到的對話中得知對方是班導三條寺涼香,姊姊九重悠璃也一臉詫異地看著母親的樣子。   電話掛斷後,不知該從何講起的櫻花終於開口。   本來家庭之間的對話就不多,除了必要的事情外,幾乎不會說話。   一切的原因都在九重櫻花身上,這點她有所自覺,也因為如此,她變得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九重雪兔這個寶貝兒子,就連該如何對他搭話都不清楚。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小孩,所以才會犯錯。   即使她不是真心這麼想,也並不想說出這種話。   「雪兔,剛才的電話,是班導打來的,你偷了實習老師的東西嗎?」   「什麼意思?」   悠璃無法掩飾心中不安,眉頭深鎖碎念道。   「我沒偷。」   「可是老師是這麼講的。今天發生了什麼事?能告訴我嗎?你有想要的東西能跟我說,我都買給你,所以你不能偷東西喔?」   「不行,妳這樣──!」   悠璃急忙打算制止,卻只是徒然。   「這樣啊,妳果然不相信我。」   九重雪兔小聲嘟囔,彷彿只是再次確認事實。   眼前的九重雪兔和平時一樣,聲調沒有抑揚頓挫,沒有任何感情。   而櫻花和悠璃聽到這句話,就清楚理解她們不該這麼做,自己又犯下了錯誤。   很明顯的,打從開口第一句話就選錯了。   「對不起給妳添麻煩。我沒有偷任何東西,也沒有想要的東西,這件事我會馬上解決。」   他起身離開客廳,打算回自己房間。   「等、等一下!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聽你說,並不是懷疑你──!」   「雪兔,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會做那種事!」   「不用勉強自己相信啦。」   「我沒有勉強自己!我無時無刻都很關心你──!」   「是嗎,謝謝。」   他的話語與態度相反,離去的背影表現出拒絕對話,現場只剩空虛。   兩人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茫然呆在原處。   假如一開始就相信他,他或許就會開口說明,或許就會向自己求助。他說沒有偷,那麼事情經過又是如何,只要問清楚就能明白雙方說詞不一。   身為家長,應該要詢問小孩原委,並從中協調。然而,她卻以兒子偷了東西為前提。   本來她這個母親,得站在小孩那邊才對,最後她又背叛了兒子。   即使後悔也太遲了,他甚至說出「妳果然不相信我」這種話。   意思是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為媽媽會相信他這個兒子。   事實就如他所述,自己的確不相信。最諷刺的莫過於兒子也十分清楚這點。   「為什麼妳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都這樣!」   悠璃也氣得回自己房間。   悠璃也深深受傷,心中挫折感無從發洩,家庭關係進一步破碎。   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家庭無法團圓,無論何時都無法將心中想法傳達給對方,只能任由思念徒然空轉。   「他說會馬上解決……他到底想做什麼?」   兒子總是言出必行,他一定會獨自將事情扛下來解決。而我不會明白,也不會得知發生了什麼。   因為沒必要依賴不相信自己的母親。   那我到底為什麼在這,又能為他做些什麼?   「明明連相信他都辦不到了,哪能為他做些什麼……」   所謂的母親,竟然是如此無能為力。   「雪兔……」   即使將這心愛的名字說出口,現場也無人應聲。   「好!」   我不禁擺了個指向紙張的奇怪姿勢。   我憑藉記憶把昨天的行動紀錄寫在用剩的圖畫紙上。   我想說反正都要寫了,乾脆不光是放學後,連同昨天一整天的詳情都寫出來,包含什麼時間在哪,或跟誰做些什麼。   只要看了這個,就會知道自己不是犯人,或是只要詢問那些見過面的人,自然就知道我放學後不可能去偷東西。   九重雪兔心想,就算不清楚是誰為了什麼目的把東西放在自己抽屜,只要老師知道不是自己做的就好了。   「這得感謝小燈啊。」   之所以想做這東西,是因為青梅竹馬硯川燈凪相信我,只有她願意相信我,所以我才想證明自己是無辜的。   不論任何時候,世界總是充滿敵人。   那怕是這樣,只要有一人願意相信我,我就活得下去。   她就如同沙漠中唯一一顆寶石般珍貴。   手心感受到的溫度,是九重雪兔至今仍沒放棄生存的理由,也是他唯一的存在意義。   認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便放心入眠的九重雪兔並不知道。   ──惡意總是在不知情時悄悄蔓延,而他絕對無法擺脫。   我和硯川燈凪一起走向學校。   姊姊討厭我,即使我們上同所學校,也不會一起上學。   一早,媽媽櫻花似乎想說些什麼,卻低頭不語,而九重雪兔也並不想聽。   我穿過校門,走到鞋櫃時察覺異狀。   「室內鞋呢?」   「小雪怎麼了?」   先換上室內鞋的硯川燈凪走向我,並窺探我看向的地方。   「好像被藏起來了。」   「咦!怎怎怎怎、怎麼辦小雪!」   硯川燈凪擔心地說。她慌張得手足無措,雙馬尾晃來晃去。   鞋櫃上貼著自己名字,室內鞋卻不見了,這裡面不應該空無一物才對。   既然不是自己弄丟,那就一定是被藏起來。   這在學校經常發生,弄丟了就得再買,而他並不想拿這種事麻煩母親。   這顯然是某個同班同學為了整我而做的。   這種事只要一開始就不會結束,整人的或許只是覺得好玩,但被整的人心中憎惡會無窮盡地增長,並擔心每天上學又被人做些什麼,與身處地獄沒有分別。   不過這卻使九重雪兔感到舒暢。   因為他很清楚,大家總是否定、拒絕他。   他對這種事習以為常,甚至認為是理所當然。   無論何時何地,眾人都會對他惡意相向。   所以做的事總是相同。   既然這種事不會停止,那麼自己終結就好。   只要把一切連結都斬斷就好。   把這令人厭煩的世界,一切都──   「小雪!」   我什麼時候閉上眼睛的,一回神發現硯川燈凪的臉在我面前,她淚眼汪汪地直視著我,神情看似悲傷。   「小燈?」   九重雪兔不明白為何發生這種事,只是念著她的名字。   「小雪,你不會不見吧?」   「我就在這啊……」   「我不知道,可是我不要小雪不見!」   硯川燈凪並無法理解這份心情。   卻順從本能緊緊握住他的手說:   「我們一起找吧?」   不要去任何地方,不要消失不見,她為了不失去這位青梅竹馬,緊握對方的手,確認對方仍在身邊。   為什麼啊?   為什麼她會如此──   不希望我消失呢?   我心中的某種事物正在吶喊。   想告訴我些什麼。   九重雪兔無法明白那是什麼,大腦強制將這份感情蒙上一層迷霧隱藏起來。究竟是何時開始,思考和感情的連結斷開,遲遲無法重新繫上。   明明無法理解,為什麼還會被她的話語所吸引?   「小燈,我沒事的。我的精神,就跟星期天早上超級英雄時間出現的紅戰士一樣強大。」   「小雪好厲害──!」   硯川燈凪瞪大圓滾滾的雙眸驚訝地說。   九重雪兔放棄被關閉在思考監獄的感情,嘆氣說:   「不用找沒關係啦,我能讓藏起來的人拿回來。」   「這種事做得到嗎?」   畢竟無法穿襪子入內,於是我換上外賓用的室內拖鞋。   「我馬上就解決。」   九重雪兔對青梅竹馬說出與昨晚相同的臺詞,接著走向教室。   一到教室,他就馬上察覺異狀。   他的桌上被人塗鴉,上頭寫著「小偷」「犯罪者」之類的謾罵。抽屜裡的教科書還被拿出來畫滿塗鴉,變得破破爛爛的。現在是五月中旬,才剛換新教科書兩個月不到,就變得殘破不堪了。   「妳知道是誰做的嗎?」   他詢問坐在隔壁的風早朱里。   風早朱里這女生因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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