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桃花源卡歐斯弗萊姆』

  第八章 『桃花源卡歐斯弗萊姆』

1

  「嗚、嗚咕、啊嗚……!」

  囌囌吸鼻子的昴,持續跟止不住的哽嚥戰鬥。

  這是即便跨越了難關,好像仍無法相信,腦袋差點變得奇怪的體驗。

  發生在昴身上的絕望十秒,以及後面從十一秒起算的時間──在抵達後面的時間之前,究竟品味過了幾次的「死亡」呢?

  絕望,心靈粉碎,削減的靈魂沒有消失,簡直就是奇蹟。

  但是,在這樣的地獄經驗的盡頭,走到這般景色。

  「嗚啊嗚~」

  摟著哭泣的昴的手,頭髮亂掉的露伊低語。

  在數不盡的十秒裡頭,每次都跟自己步上相同命運、失去性命的女童。這場硬凹來的勝利,沒有她的話就不可能達成。

  「我、是……真的、不了解妳。」

  「啊、嗚~」

  「可是,沒有妳的話,沒辦法、辦到。……謝謝。」

  昴的心中已經亂成一團。

  露伊曾做過什麼,自己和她之間曾有過怎樣的孽緣,昴很清楚。但即便知道這些,依舊對她湧現了感謝之情。

  而且湧出的,不是只有感謝的想法。

  「……露伊?」

  崩壞來得突然。

  聽到昴斷斷續續的感謝話語,又圓又大的眼眶浮現淚珠,頃刻之間就順著臉頰滑落。

  活像不知道停止的方法似地,淚水潸然落下露伊的臉頰。

  「露伊,妳、哭、哭了……」

  「嗚~嗚~!」

  淚水連擦都不擦,露伊就只是摟著昴的手搖頭。

  好像怕昴趁自己擦眼淚的時候不見的樣子。

  「擦一下臉啦,笨蛋,笨蛋……」

  看到她哭成這樣,感情波濤稍微要平復的昴又變得岌岌可危。明明流出的淚水和哽嚥都已經數不清了。

  就這樣,以為自己跟露伊會一直哭、哭到停不下來時──

  「──你們兩位,很努力呢。」

  「啊……」

  「要哭多久都沒關係。身為魔都主人,奴家允許。」

  從後方伸來的修長手臂,輕柔地抱住他們。

  已經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有著怎樣的人品。

  因此也知道,這番話和溫暖,都是沒有居心的善良。

  因為知道自己就算交出一切也能被允許。

  「嗚、咕……啊、嗚、啊啊啊啊。」

  「嗚啊嗚……嗚啊嗚!嗚啊、嗚、嗚啊嗚……!」

  「好乖好乖。……孩童哭泣,有特權可以窩在大人胸膛。若不嫌棄奴家的胸膛,就盡管哭溼吧。」

  抬起頭的昴仍在淌淚,抓著昴的露伊也是。

  夜鳴溫柔地擁抱他們,撫摸他們小小的背。

  這場戰鬥結果的片刻,在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展開──

  「這個,你們全都把咱扔在一邊,都不知道要擺什麼臉才好了。」

  「住嘴。」

  老怪人不識趣的插嘴,被魔都主人打住。

2

  「那麼,奧爾巴特翁有要辯解的嗎?」

  「辯解?是說,咱有什麼需要辯解的嗎?依著自己心情揍過來的,是狐女妳吧?」

  在昴大哭一段時間後,這次終於進入平心靜氣的對談──本以為如此,但天守閣被突然的緊張氣氛給籠罩。

  原因用不著說,就是態度惡劣又不以為意的奧爾巴特。

  他就這樣坐在屋頂上,用小指掏自己的耳朵。

  「咱可是好歹有遵守吩咐喔?唉~雖然多少有想走旁門左道,但這方面吶,跟那邊的小毛頭扯平了。」

  「嗚咕……可、可是,那是……」

  「好了好了,乖乖在一邊聽比較明智喔,小毛頭。──不過呢,如果你想說的是不管什麼手段都行的話,那最得利的就是咱了。咯咯咯、咯!」

  咧開大嘴呵呵大笑的奧爾巴特,讓昴口拙。

  事實上,他是對的。不管使出什麼手段,都無法想像贏過他的場面。

  奧爾巴特有西諾比的招式和經驗,以及毫不猶豫波及旁人的殘忍。這種對手最為棘手,是昴自來到帝國後就有的討人厭體驗。

  「總覺得奧爾巴特先生,跟我認識的可怕傢伙很像……」

  「真的嗎。既然如此,那絕非泛泛之輩,一定要殺掉比較好喔。」

  「既然如此,奴家認為在這裡止住奧爾巴特翁的呼吸比較好,這想法你若不贊成就不成道理囉。」

  「喂喂,被討厭到這麼誇張啊。唉呀,雖說是當然的啦。」

  帶過夜鳴的嚴厲視線,奧爾巴特一派輕鬆。

  他這般豪氣讓人傻眼,但他之所以敢這麼悠哉,在於他肯定夜鳴沒法對自己出手。真的是很對不起夜鳴。

  她不能出手的理由無他,就是昴他們。

  「事情的詳細奴家不清楚,但聽說你對這些孩子做出蠻橫之舉。」

  口含煙管,把煙吸入肺部的夜鳴緊盯奧爾巴特。

  向她尋求協助時,不須包裝的情報就一五一十傳達,但也有必須刻意隱瞞的情報。在這當中,包含了昴被奧爾巴特「幼兒化」的事實。

  只要奧爾巴特親手解除「幼兒化」,昴就能恢復原狀。

  要是演變成那樣,昴會全力道歉,請求夜鳴原諒。──再怎麼說,昴覺得應該不至於因此演變成整個印象徹底翻轉的事態。

  因為他想相信,夜鳴是個好好說就能聽懂的人。

  「奧爾巴特翁,方才的比賽,你認輸了呢。」

  「哦哦,認輸認輸。被搞成那樣,輸得可徹底了。輸了沒死只是運氣好啦。可是,即使輸了還是在預料之外。」

  「預料之外?」

  「還以為跟咱分出勝負的,鐵定是小毛頭的頭兒呢。」

  將昴的擔心晾在一邊,夜鳴和奧爾巴特進行對話。話中的「頭兒」讓夜鳴輕聲重複,然後手貼胸口。

  「是送出親筆信的人吧。雖然很期待見面……」

  說到這兒,夜鳴打住,望向奧爾巴特的眼睛瞇起。

  視線之銳利,讓對方歪頭。

  「幹嘛。又不是可怕到要被美女瞪的事。怎麼啦?」

  「沒什麼。我派貚紗去給使者們傳話,要他們入城。──那麼,貚紗去哪了?」

  空氣急速冷卻,感覺喉嚨都要發出嘶啞聲音了。

  夜鳴每次生氣,都是在都市的居民或小孩要受害的時候。而既是都市居民又是小孩的貚紗,事情扯到她就更不用說了。

  話雖如此,貚紗跟奧爾巴特共謀,不讓昴他們去見夜鳴,這件事本身就有可疑之處──

  「我也以為貚紗跟奧爾巴特先生在一塊……像是藏在屋瓦底下之類的。」

  「城堡內部等同奴家的五臟六腑,不可能會看漏。」

  「這、這樣啊。真厲害呢,夜鳴小姐的法術……」

  聽了她自信滿滿的回答,昴對她的超出常理感到畏縮。

  畏縮以後才察覺的,是昴跟露伊靠瞬移入侵紅琉璃城,結果馬上就被夜鳴找到的事實。

  「那個時候,說是剛好走出來時發現的……」

  結果,打從見面的一開始,就被夜鳴保護。

  越是接觸她這個人,越是遲疑真要把她捲入佛拉基亞帝國大戰嗎。這種心情在昴心中油然而生。

  路上擋住昴他們、居住在卡歐斯弗萊姆的人們,應該也是相同心情。

  遭受歧視被排擠,好不容易才找到安居樂業之地。說什麼也想保護這塊家園。

  想要繼續和平的生活──怎能譴責只是懷抱這種心願的人呢。更何況,這裡還有個很重視自己這類人的領主,就更不用說了。

  ──這跟昴最喜歡的女生所期望的世界,有什麼不同。

  「──」

  昴默默地從天守閣俯視城堡下方、魔都雜亂的街景。

  繁雜多樣,違章搭建,亂七八糟毫無統一感的城鎮。一開始來到這裡時,雜亂無章的市容曾讓自己疑惑。

  不過在短時間內,見過都市居民和夜鳴後,昴心想。

  這裡的每個人都很自由,不被束縛,也不用縮小自身隱藏起來。因此,這座城市才會洋溢著可以盡情表現自我,不會有人否定的混雜。

  對他們而言,這裡不就是可以做自己的桃花源嗎?

  要把夜鳴從這裡奪走,真的是該做的事嗎?

  昴暗地在內心糾葛,不知情的夜鳴則再度呼喚奧爾巴特。

  「老翁,回答我。那孩子,貚紗在哪?」

  「用不著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咱也會講的。跟那個鹿女聯手,只是剛好可以湊齊比賽條件而已。」

  「──她在哪?」

  不需要多餘的碎嘴──彷彿在如此表達的夜鳴又再對奧爾巴特問了一遍。

  聞言,奧爾巴特歪著頭,視線轉向城鎮──堪稱美景的魔都街景。

  「這不難知道吧。咱可是外來者喔?可以藏一個女孩子家的地方,很有限的。」

  他這麼回答。

3

  ──在奧爾巴特吐實的稍早之前。

  地點,位在魔都卡歐斯弗萊姆裡頭的一間旅社。

  不是很大,也並未裝飾得很豪華的平凡旅店。──但其實建築物的牆壁和門都相當堅固,而且還是罕見的連聲音都無法穿透的規格。

  與魔都氣氛不合的此處,是都市裡唯一準備給重要人物的旅宿招待所。

  成為住所的其中一間房間,是除去牆壁把三個房間打通成一間。寬敞的房間裡頭沒有高雅的日常用品,也沒有可以享受口腹之慾的美酒佳餚。能用的東西,全都走實用主義路線。

  在這層意義上,這間旅館的存在是卡歐斯弗萊姆的異端。

  與被稱為無法地帶、標榜自由與混沌的生存樣貌相反,在魔都的支配者夜鳴底下,竟然有著意志統一到驚人地步的居民。

  這些高舉同一種共同幻想的人們,內在棲息著「對外侮不留情,對內憂慈悲為懷」的精神,因此有若這間旅社般的防備對他們而言是既不需要,又無趣的。

  簡直就像──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魔都可說是跟這理念相反。」

  雙手環胸的男子對這番話面頰生硬,女孩微微屏息。

  說出這句話的,是以黑色和紅色交織而成的鬼面具遮住臉的人物,亞伯。

  與之相對的,是身穿美麗和服、頭上有著鹿角的亞人女孩,貚紗。

  在這座都市裡,如今是敵對關係的兩人面對面──不,正確來說,在這裡面對面的敵人,不只亞伯和貚紗兩人。

  「你們,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卻還踏進來嗎……!」

  「──」

  「快回答!根據答覆,看要不要讓你們屍骨無存!」

  淺咖啡色肌膚氣到變紅的男子、帝國二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瞪著闖進旅社的亞伯跟他帶來的男孩女孩,破口大罵。

  帝國之將伸出的雙手什麼都沒拿,但他不需要武器。他所有的武裝正如字面意思,都在卡夫馬自身體內築巢。

  讓你們屍骨無存這句話也不是威脅,而是事實。

  ──因為這正是「闘蟲將」卡夫馬•依魯魯庫斯的真正價值。

  「喂,亞伯醬,來真的嗎?」

  面對卡夫馬的氣魄,強烈警戒又緊張出聲的是蒙面男孩,阿爾。亞伯瞥了背著不能靈活運用的青龍刀的他一眼,說:

  「你,到底要問幾次才能下定決心?」

  「就是因為都到了還沒決定好,才會一直問啊。是說,我是帶著你是不是瘋了的意思問的啦!可惡,我為什麼要跟著來……!」

  「那還用說。──因為現在的你太膽小了,無法獨處。」

  「咕……!」

  阿爾語塞,講不出話來。儘管從反應看來一眼就知道他被講中心事,但之所以無法反駁,證明了阿爾本身也有自覺。

  現在的他不知為何,連走在路上都覺得內心不平靜。

  「亞伯親。」

  代替被堵到無話可說的阿爾,米蒂安呼喚亞伯,以示抗議。「哼。」背後感受到她的視線,亞伯從鼻子噴氣。

  保護派不上用場的阿爾,跟亞伯一起努力走完到這裡的路。可是,她的表情卻始終有些陰鬱。

  這全是因為中途脫隊的昴跟露伊。

  不管怎樣,可以說阿爾和米蒂安機能不全的狀況很嚴重。

  「因此,我方也沒打算開戰。放下你的手吧,卡夫馬•依魯魯庫斯。」

  「你……認真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還想趾高氣昂地只讓自己的意圖過關。你以為自己是帝王嗎!?」

  「──。雖不中亦不遠矣。」

  「你──!」

  眼佈血絲,高舉對皇帝的忠誠的卡夫馬,怒氣來到臨界點。

  沒料到自己已觸及亞伯的真實身份,但卡夫馬離真相仍差半步。在貅德拉格聚落得到的鬼面具,其效果「阻礙辨識」很強大。

  恐怕除了配戴者主動想要透露的對象,以及可以肯定配戴者身份的人之外,沒有人可以突破這個面具的效果。

  也就是說──

  「──肅靜,卡夫馬•依魯魯庫斯。」

  卡夫馬怒不可遏的勢頭,因為身後的人聲而止住。

  做到這點的,是悠哉坐在屋內椅子上的黑髮美男子──確認過那熟悉的尊容後,亞伯佩服他那精緻程度不變的「面具」。

  不知亞伯的佩服,裡頭的美男子一一眺望亞伯三人。

  「這些人沒有敵意。至少,現狀如此。」

  「可是,陛下!此人如此不敬,連在陛下尊前都不露臉,甚至沒有展現一絲恭敬之意!而且這個混帳,還帶著小孩……」

  「帶著小孩怎麼了?」

  「不,是不知道他帶著小孩的目的……!」

  難掩困惑神色的卡夫馬,邊揉眼角邊與苦惱奮戰。

  這個男人過去就是因為個性一本正經,自認不符資格,因此主動辭去「九神將」的地位。──撇除性格的話,實力可說與「九神將」相等。

  跟這種人打起來,當然不可能有勝算。但是,今天的目的在不在這裡。

  「抱歉驚動了你們的住所,不過我們要找的是那邊的女孩。目前不打算跟你們挑起事端。」

  「哦~面對余,還這麼敢開口。對這張臉和聲音有印象吧?更何況,昨天偶然在天守閣碰到的使者跟你們有關係的話,就更不用提了。」

  「哼。」嗤之以鼻的亞伯瞪著對方──昴稱之為假皇帝、其身份早已昭然若揭、奇夏•哥爾特偽裝的文森。

  身旁的阿爾和米蒂安表情複雜,苦著臉。在不受「阻礙辨識」效果影響的他們聽來,跟文森的對話就是兩個人在用相同的聲音對談。

  即便從這點來看,「白蜘蛛」奇夏的偽裝方式堪稱完美。

  若是讓他成為文森•佛拉基亞的替身,能夠讓聲音和舉止比亞伯更像文森的人,就是奇夏•哥爾特了。

  但是──

  「關於部下的問候,以及那件事都聽說了。以殘酷的佛拉基亞皇帝而言,竟如此寬宏大量原諒了無禮女子的不敬行為。」

  「余可沒異想天開到去理會不知天高地厚之輩。但,假如認可對方有符合能力的價值,那就該給予相對應的對待。畢竟──」

  文森回應亞伯的挖苦,說到後頭停了一拍,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錯,嘴唇同時蠕動。

  「「──帝國人民須剽悍強大。」」

  沒錯,這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理念、生存方式的象徵。

  身為佛拉基亞帝國皇帝,面對展露如斯抵抗意志之徒,就以正面應對作為回答,不得不說這真的是很完美的思緒模仿。

  就算今天那些話是對亞伯說的,亞伯也會做出相同回答。

  無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都一樣。

  「卡夫馬,那邊的姑娘是?」

  「是。是奧爾巴特翁說先寄託在這間旅社……可是關鍵的他外出後,到現在仍未歸來。」

  「原來如此。」

  卡夫馬尷尬回答,文森點頭,視線投向貚紗。

  「啊。」女孩瑟縮在房間角落,至少想貫徹被藏匿之身的義務,但被立於帝國頂點的眼神給捕捉後輕叫出聲。

  「跟奧爾巴特勾結,還有昨日與夜鳴•魅時雨的約定。再加上與昨天的使者有關的人前來找妳,妳應該知道事情的大概。」

  「我、我……」

  「不須辯解。既然是已然開啟的戰端,直到結束之前拚命抵抗即可。這會不會燒光妳自己所選的道路,就由自身決定。」

  文森淡淡地跟貚紗宣告,不會給她更多的庇護。

  但要說這是對她見死不救的絕望宣告,就大錯特錯了。

  「──我……」

  低語的貚紗眼中映照出的覺悟,大概跟決定要挑起戰鬥時相同。

  有角人種貚紗,其人生絕對不平順,這點亞伯也能輕易想像得到。還有她是如何被夜鳴給精心照料的也是。

  「文森大人,給您添麻煩了。但是,這次的事,全都是我瞞著主子夜鳴大人,私自策劃的。」

  「方才也說過,不須辯解。事實為何,余會質問夜鳴•魅時雨。妳的意志就留待自己親口告知之時。」

  「遵命。謝謝您。」

  端坐的貚紗深深彎腰,向文森跪拜行禮。接著抬起頭,視線重新面向亞伯一行人。

  跟看向文森時不同,視線帶有明確敵意。

  「──唔。」

  女孩的氣魄,讓站在後頭的阿爾喉嚨微微作響。

  一方面是現在的他膽小到了極點,不過她灌注了足以震懾人的氣概也是事實。而且也能想像是什麼樣的背景,令少女如此堅持。

  一切都是──

  「──還請不要將夜鳴大人捲入戰亂中。」

  「啊……」

  「那位大人心地善良,肯定會為了多數弱者挺身戰鬥、受傷、耗損心神吧。我絕對無法視而不見。因為夜鳴大人,就是我的一切。」

  輕吐顫音的貚紗如此懇求,聽得米蒂安目瞪口呆。

  阿爾和米蒂安似乎都料想不到貚紗的動機是這樣。但是包含她在內的魔都居民,都是抱持這種想法而行動。而這正在亞伯的預想範圍內。

  會如此確信,也是基於徹底滲透都市人們的「魂婚術」。

  那個古老祕術,只有單方面的心情是無法成立的。

  本來跟數量如此龐大的人結合靈魂,會導致喪失自我。此祕術的機制本身還停留在亞伯的推測,但不管怎樣──

  「能做決定的是夜鳴•魅時雨吧。就算向我低頭,事態也不會變動。」

  「不,非也。能做決定的不是夜鳴大人,而是您。」

  「──」

  「夜鳴大人宅心仁厚,秉性善良溫柔……並且,還有著我等幫不上忙、遠大出眾的夢想。而您,擁有實現的方法吧?」

  「……妳知道給夜鳴•魅時雨的親筆信內容?」

  「不。」

  貚紗搖頭,否定亞伯的疑慮。

  但是止住搖頭後,她露出極為虛幻的表情,然後低頭。

  「但是,我知道。──因為,我頭一次見到夜鳴大人,露出像少女般的表情。」

  「少女的表情,是嗎。那麼,目睹此景的妳──」

  「──是的。是我,策劃了一切。」

  貚紗深深低頭,坦白自己的陰謀。

  說策劃一切不是很正確。毫無疑問的,奧爾巴特有經手她的計畫,並把內容弄得更加毒辣。

  可是,貚紗不僅是除了憑自身意志策劃,並加以執行,連包含奧爾巴特參與的部份,她也打算視為自己的責任。

  這樣也未免太──

  「──真美。」

  這話沒有化作聲音給人聽見,只在嘴巴裡成形。

  沒讓人聽到這聲低語的亞伯,在她的眼神中靜靜頷首。

  「關於妳的參與已經有所掌握。但是,有件事要先聲明。」

  「──。請問是?」

  「妳此次的行為,我沒打算要用妳的性命做償還。要是妳人頭落地,就沒法跟夜鳴•魅時雨合作。──或者,這也包含在妳的計畫中?」

  低著頭的貚紗,頸項微微緊繃。見狀,亞伯確定貚紗甚至把自己的死當作最後一招。

  這計畫是深思熟慮下的產物。──只是從成形到付諸執行,內心少有掙扎就是了。

  「竟然、打算死嗎。……讓人亂來的姑娘。」

  「怎麼可以!絕對不會讓妳這樣做!不會讓她這樣的吧,亞伯親?」

  知道貚紗的覺悟後,阿爾傻眼,米蒂安窺伺亞伯的反應。

  面對米蒂安那唯恐發生萬一的眼神,亞伯似乎感到荒謬地搖了搖頭。

  「我應該已經說過了。假使把自己的死都算在計畫中,那奪她性命就意味著成就這女孩的計策。很遺憾,我沒打算上她的當。」

  「亞伯親……!」

  「人,應該要死得其所。」

  「亞伯親……」

  不聽使喚的棋子,不管在我方還是敵營,都是個麻煩。

  有鑑於此,貚紗這個存在是個不好處理的毒物。但若是沒有覺悟服下這份毒,就無法吸納更大的毒物。

  這麼斷定的亞伯,盯著跪坐在地的貚紗。

  「我不會要妳的命。但是,妳要撤回對同胞發出的命令。」

  「……那麼,方才的請願──」

  「不將夜鳴•魅時雨捲入戰亂嗎。──那是不可能的。」

  亞伯說得清楚明白,貚紗頓時喉嚨凍結。

  從她的角度來看,這是即便賭上自己性命也想阻止的事態就是會發生的預言。但是,她誤會了。而且還是絕望的誤會。

  要說為什麼的話──

  「即使我沒來,夜鳴•魅時雨也會被捲入戰亂漩渦。這是那個所選擇的立場、在所難免的生存方式。」

  「您究竟、看到了什麼……」

  「我眼中的事物,沒打算說給他人知曉。但是,既然會發生,就有對策。不管那在旁人眼中看來是什麼。」

  回應貚紗顫抖的雙眸與聲音,亞伯的視線突然離開女孩。

  取而代之,黑色雙眼看向坐在房間深處、不發一語的文森。現在貴為皇帝,彰顯虛偽帝位的文森•佛拉基亞。

  不管對方是抱持著怎樣的想法來排除自己──

  「我的生存方式不會改變。也不打算改變。退路已被焚毀,路就只有一條。──把這番話給烙印在靈魂上吧。」

  「──就先記著吧。」

  亞伯說,文森平靜回答。

  光這樣,就覺得室內空氣燒焦,甚至有溫度升高的錯覺。事實上,除了亞伯跟文森以外的人,額頭都浮現汗珠。

  「女孩,貚紗,抬起頭來。」

  真假皇帝結束互瞪後,亞伯呼喚對自己能力不足感到悔恨的女孩。看著她慢慢抬頭,眼眶還盈滿淚水,亞伯吐氣,道:

  「原本,我就沒打算要用壞妳的主人。那個的使用法需要深思熟慮,貴重的戰力得做最妥善的運用。──因為人,應該要死得其所。」

  「……可以,相信您這話嗎?」

  「就算不信,我要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貚紗想要抓住萌芽的希望,但傾注在她身上的卻是不溫柔的答案。

  站在後面的阿爾手扶額頭,米蒂安也嘆氣,不過貚紗在幾許猶豫後,點了點頭。然後──

  「……請問,為什麼知道我在這裡?」

  「既然是奧爾巴特,可以判斷他會這麼做。還有想到一個可能,就是藏在紅琉璃城,但因為追兵的配置和距離問題,所以才以這裡為優先。」

  「──啊。」

  「最重要的是,若不能讓你們收手,這邊會有多人性命不保。」

  被上百人追殺的塔立塔,以及後來分頭行動的昴和露伊。

  不管哪邊,只要繼續被大批人追殺,都難保不會有生命危險。當然,帶著已不算戰力的阿爾,以及戰力減半的米蒂安的亞伯,也不例外。

  為了繼續跟奧爾巴特比賽,那最優先事項就是攻下貚紗。

  「……是我、輸了。」

  「早知道了。不過,沒必要羞恥。」

  「咦……?」

  聽到貚紗的低語,亞伯只這樣回應就背過身。

  沒聽到更後面的答覆,貚紗眨眨圓滾滾的大眼睛。「女孩。」此時,文森呼喚她。

  貚紗轉頭看去,便看到頂著假臉孔的皇帝點頭。

  「就跟那東西說的一樣,沒必要羞恥。」

  「可、可是,我……」

  「輸了。但是,這就是所謂的挑戰。──余,也想那樣。」

  拄著臉頰微微遠望的文森,說的話讓貚紗驚訝。

  不過,淚水慢慢在眼角蓄積,她欠身低頭。

  這動作讓淚水流出。她就這樣讓水珠安靜落下──

  「夜鳴大人,萬分抱歉……我還不夠成熟……」

  同時哭著向心愛的主人致歉。

4

  「奧爾巴特的位置有眉目了。──紅琉璃城。」

  「咦!?」

  結束與貚紗對談的亞伯,回來後說的話讓米蒂安驚訝得睜大眼睛。

  本來以為來到這兒只是為了接觸貚紗和假皇帝,但沒想到也有觸及到不在場的奧爾巴特,而且還是一行人在尋找的他的下落,所以可說是雙重驚訝。

  「為什麼你會知道,亞伯親?而且還說是躲在城堡裡……」

  「貚紗的反應。講到城堡時她眼神動搖。是被奧爾巴特藏在這裡時,那傢伙主動說的吧。不過,不至於連最後的藏身地都知道。」

  「真、真的是滴水不漏耶……」

  亞伯答得平淡,阿爾則是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他。

  按照事情先後順序來看,應該是奧爾巴特跟貚紗聯手,貚紗到旅館傳達夜鳴的話以後,奧爾巴特再跟昴他們提議比賽。而且在第一個藏身處被發現之後,奧爾巴特就帶貚紗到這間旅社了吧。

  當然,也有可能他給貚紗的情報是假的,目的在於干擾敵情。

  「潛入夜鳴•魅時雨的城堡,這行徑蠻符合奧爾巴特的喜好。」

  「……嗯,那麼這次要去夜鳴醬的城堡囉。啊,可是,既然貚紗醬去命令其他人停止追擊了,那先去找塔立塔醬比較好吧?」

  「若以會合為目的,由我們主動採取行動是下策。若憑塔立塔的目光,不需多久就能發現我們,進而會合吧。至於那堆蠢貨同盟……」

  「呃、嗯……」

  「──。只要那個沒那麼愚蠢,便會察覺到奧爾巴特在城堡吧。再來只要沒有死的話,那目的地是一樣的。」

  亞伯冷酷的話語,根本沒法讓米蒂安放心。

  分開的三人──特別是昴跟露伊,還想再跟他們說話。雖然連米蒂安自己都不知道要用什麼態度應對他們。

  「……兄弟他才不會死咧。」

  「小阿爾……」

  「畢竟,得快點讓那個老爺爺把我們的身體恢復原狀。……等身體復原了,我也就派得上用場。而且,就算是兄弟,也對那個小不點……」

  阿爾用力握緊拳頭,像詛咒,又像祈禱般這麼說。

  在「幼兒化」的影響下失去從容的他,對消失的昴和露伊之間的關係相當執著。

  他希望昴在恢復原狀後,能夠正確地處理露伊。但是恢復後的昴所下的判斷是否正常,要由誰來決定?

  在這之前──

  「不管你的想法怎樣,我沒打算輕易讓奧爾巴特解除術技。」

  「啥?」

  「咦?」

  「正確來說,你跟米蒂安可以。但是,我沒打算立刻解除菜月•昴身上的術技。讓他維持現在這個狀態一陣子,方是良策。」

  亞伯突如其來的方針,嚇得阿爾和米蒂安目瞪口呆。

  遲了一拍後,阿爾揪住亞伯的衣領。

  「開什麼玩笑!不讓兄弟恢復?怎麼沒聽說!你究竟打算怎樣!」

  「就如你聽到的,要讓那個維持年幼姿態一陣子。」

  「你這王八……!」

  「這想法,跟欺負小昴有關係嗎?」

  大人與小孩在身高差距下互瞪時,米蒂安將手放到阿爾肩上,中斷了兩個人的互瞪。她盯著亞伯,做好在得到答案之前都不動的覺悟。

  她的眼神,讓亞伯平靜吐氣。

  「欺負?我可不記得有做過那種低層次之舉。」

  「只是說法不同,沒什麼差別!可是,亞伯親從途中就開始一直嚇小昴,想讓他說出什麼!原因就是這個?」

  「──」

  「那樣太卑鄙了!如果有什麼想問的,只要直接問他就會回答了呀!所以說,那種事……」

  「──很遺憾,也不是那樣。」

  過於平心靜氣的話,聽來像是虛幻自嘲,令米蒂安愕然失聲。

  斜瞄一眼驚愕的她,亞伯爽快掃掉阿爾抓著自己的手。

  「我的想法,跟米蒂安的推測毫無瓜葛。不過,有其必要。」

  「必要!?是什麼!為什麼只有兄弟……我跟米蒂安小姐呢!」

  「因為條件不合。你只有一隻手,米蒂安則是頭髮和眼睛的顏色。」

  「啊啊……!?」

  意義不明的發言,讓阿爾越來越怒火中燒。米蒂安也一臉不明白,只留下跟那不同的驚愕。

  而關鍵的亞伯──

  「狀況依然沒變,棋子湊齊了。因此──」

  亞伯隔著鬼面具,凝視旅社窗外的紅琉璃城。

  那動作與其說是讓城堡本身映入眼簾,更像是在瞪視其背後象徵的意義。事實上,亞伯就像想捉住某些碰不到的東西似地把手直直伸出──

  「──我跟你,都不是可以永遠躲藏,或逃得掉的人。」

  宛如在跟看不見的對象對話般,他厭惡地這麼說。

5

  「就是這樣,那個鹿人姑娘在陛下那兒。」

  「既然不在城堡,是有想過藏在自己住的旅館啦……」

  維持盤腿坐姿,雙手抱胸的奧爾巴特坦然回答。聽了那令人驚訝的答案後,昴傻眼到極點。

  「不管怎樣,知道貚紗的所在處了。……城市居民似乎對你們做了很不講理的事,奴家在此道歉。」

  「咦!別這樣,夜鳴小姐,妳對我們很好!沒有做出什麼需要道歉的事!」

  夜鳴當場屈膝滿懷歉意行禮,讓昴慌張失措。「嗚~!」露伊也忍不住驚訝到跳起。讓夜鳴低頭的意義就是有這麼重。

  事實上,夜鳴不但認真地把昴的話聽進去,面對奧爾巴特的進攻也不曾退讓一步,更是無數次想要救昴他們,因此──

  「嗚……」

  「──?怎麼了,小童?臉這麼紅。」

  「不,那個,想起了一些事……」

  身心終於都穩定下來後,突然想起在那個輪迴裡發生過無數次的事:夜鳴吻自己要昴愛上她的流程。

  當然,那段記憶現在只留存在昴心中,昴也不記得那個吻的感覺,因此只是徒留事實在腦內。

  即便如此,為了拯救快死去的孩童,夜鳴不惜捨身到這種地步,真的讓人十分尊敬,並喜歡上她。

  ──正因如此,更不想把她牽連進來。

  不想牽連這位心地善良又深受市民所愛的女人。

  會這麼想,也是因為自己變小的關係嗎?要是恢復成原本的身體,就會覺得這想法是錯的,然後遺忘嗎?

  可是,就算恢復原狀的昴認為這是錯誤想法;但身體變小的昴,可不覺得自己的所思所覺是錯的。

  畢竟,假如是那樣的話──

  「嗚啊嗚?」

  「關於妳的答案,就算決定權在長大後的我,我也不想全權委託給他。」

  如何處理跟自己手牽手的女童露伊,在昴心中是個沒解答的問題。

  如果要跟亞伯他們會合,這無疑會是個無法避免的話題。但是在那絕望的十秒鐘裡,昴確實有所感觸。

  ──不想讓露伊殺人,也不想讓露伊被殺死,就這樣而已。

  「城堡的修復就留待後頭。先去接貚紗吧。」

  「嗯,就這樣辦。那就趕緊……」

  表情愉快的夜鳴,準備要去接貚紗。昴也有話想跟貚紗說,所以打算一起下樓──

  「欸欸,慢著慢著,小毛頭。你不是來恢復原狀的嗎?還是說喜歡上現在的自己啦?雖然咱是都無所謂喔。」

  「啊,抱歉,不是不是。我確實是想要恢復的,我要恢復。唉呀,雖說大致習慣這個狀態了,不過衣服方面真的很麻煩,所以先恢復吧。」

  被奧爾巴特呼喚的昴,踩著屋瓦轉過身。

  儘管才縮小幾個小時,但這副身體已貨真價實體驗了遠遠凌駕至今累積的死亡次數。說實話他覺得很不吉利,可以的話想盡早恢復。

  唯一怕的是,自己現在的想法可能會突然有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沒事的,露伊。這一次,我會好好面對妳的。」

  「嗚啊嗚……啊嗚。」

  聽了昴的話後,露伊先是低頭,接著點頭。昴用手指推她的額頭,把她的身體往夜鳴那邊推。

  夜鳴扶住用背靠上來的露伊,說:

  「小童,關於奧爾巴特翁要做的事……」

  「嗯,雖然還沒法完全相信他,但至少我想相信他還勉強留有遵守比賽規矩的人性。」

  「喂──咱聽得見喔。」

  「就是知道才講的啊。」

  奧爾巴特插嘴,昴這樣回應後苦笑。聽了昴這樣的答覆,夜鳴邊從後方抱住露伊,邊瞇起眼睛。

  「既然知道這點,那奴家也沒什麼好說的。雖然不會過問發生什麼,但奴家和這孩子,會好好看著小童的。」

  「嗚!」

  「嗯,知道了。那個,還請跟之後的我好好相處喔,夜鳴小姐。」

  「──?小童真是擔心成性呢。」

  在微微苦笑的夜鳴以及面露勇敢的露伊目送下,昴走向奧爾巴特。對方站起身來,敲敲自己腰桿。

  「又把人講得那麼難聽。真是的,趕快解決了事吧。」

  「嗯。……請問,會痛嗎?」

  「縮小的時候有覺得痛嗎?這就是答案啦,嘿!」

  聽了昴的問題後,奧爾巴特壞心一笑,接著手碰昴的心窩一帶。

  按照亞伯的猜想,奧爾巴特的「幼兒化」術技可以直接干涉歐德,但這樣看來,歐德說不定就在心臟這一帶。

  不過對歐德的干涉是如何影響身體大小的,這方面的機制就不清楚了。

  即便如此,身體縮小的這幾個小時裡,感覺是自從來到帝國後最窮途末路的時光。真要說的話,是在帝國的窮途末路情況持續過久的懷疑最深。

  那個絕望的十秒鐘,即便不限於帝國,也是最大等級的──

  「這麼說來,」

  他突然想起了刻意不去思考的事。

  在那絕望的十秒鐘裡,讓人聯想到無間地獄的「死亡」與輪迴,跟昴所認識的「死亡回歸」涇渭分明。

  那個到底是什麼帶來的?以及宿於昴身的「死亡回歸」權能又是什麼狀況──

  『──找到了。』

6

  ──在那瞬間發生的事,對在場的人而言都很難徹底把握。

  「唔。」

  奧爾巴特出聲,迅速縮回伸出的右手。

  但太遲了。那滿是皺紋的右手,從手腕處開始化為粉塵消失。

  「小童──」

  「嗚啊嗚!!」

  驚訝的夜鳴拉住差點要衝出去的露伊,將她緊抱在懷裡,並往後飛躍,大幅拉開距離。

  下一秒,黝黑闇色就溢滿她們的視野,一轉眼就把以光彩奪目聞名的美麗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城堡的上半部、中部給吞食殆盡。

  「陛下!那是……」

  「──」

  目擊窗外遠處的光景,卡夫馬提起敏銳戰意守在皇帝身旁,並感受到體內的蟲子全都感到畏懼。

  這段期間文森站起來,銳利眼神投向被染黑的城堡,眨眨深謀遠慮到被譽為神機妙算的雙眼。

  「怎麼會……城堡……夜鳴大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阿爾!?」

  年幼組對於發生的事目瞪口呆,驚愕不已。

  貚紗擔憂留在城裡的主人,而阿爾面對眼前的災害,比這個都市的任何人──不,是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還要高聲慘叫。

  米蒂安衝過去撐住他肩膀。在不明所以的狀況中,她也忍不住屏住呼吸,緊盯亞伯尋求依靠。

  「唉~呀呀,多麼……這個,可能不是觀星的時候喔。」

  「你──」

  遠眺被黑影吞噬、崩塌的城堡,用手遮住眼睛上方的烏比克悠哉地說。與他對峙的塔立塔則咬牙切齒地聽著。

  「──這個,就是你一直藏在心底的祕密的真相嗎。」

  跟假皇帝、哭喊的幼童們目睹了相同東西的亞伯喃喃道。

  緊握雙拳,把咬到滲血的嘴唇藏在鬼面具後頭,表情猙獰到就像這個可怕的面具,亞伯瞪著那片漆黑。

  然後──

7

  ──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那是超越所有次元,抹消菜月•昴這個存在,絕不讓他離開、宛如詛咒的愛情。

  他認識過沒有愛、像地獄的世界。

  即便如此,自己仍是被愛著的,菜月•昴深知這點。

  但於此同時,也知道「愛」的一切不都應該被肯定。

  正因為先前不知道,才會有報應。

  正因為先前不知道那為什麼被畏懼、不知道任何人都忌諱迴避。

  ──化作黑影,吞食所有事物,邊破壞邊喝采。

  為重逢、為會合、為擁抱、為束縛、為宿命、為邁進,喝采。

  為告解、為後悔、為猜疑、為神秘、為昂揚、為專一,喝采。

  認識過沒有愛、像地獄的世界。

  既然如此,造訪有愛的世界的地獄,又是什麼樣?

  昴不懂。昴什麼都不知道。

  在這個沒有人清楚發生什麼事的狀況中,只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說出口的。

  被排斥的人們所定居的桃花源,魔都卡歐斯弗萊姆。

  ──這個桃花源的毀滅,不是由其他人造成,就是菜月•昴的厄運導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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